資治通鑑全譯 · 第八十卷

晉紀二世祖武皇帝上之下泰始九年(癸巳、273 ) 晉紀二晉武帝泰始九年(癸巳,公元273 年) [1] 春,正月,辛酉,密陵元侯鄭袤卒。 [1] 春季,正月,辛酉(二十二日),密陵元侯鄭袤去世。 [2] 二月,癸巳,樂陵武公石苞卒。 [2] 二月,癸巳(二十五日),樂陵武公石苞去世。 [3] 三月,立皇子祗為東海王。 [3] 三月,晉朝立皇子司馬祗為東海王。 [4] 吳以陸抗為大司馬、荊州牧。 [4] 吳國任命陸抗為大司馬、荊州牧。 [5] 夏,四月,戊辰朔,日有食之。 [5] 夏季,四月,戊辰朔(初一),出現日食。 [6] 初,鄧艾之死,人皆冤之,而朝廷無為之辨者。及帝即位,議郎敦煌段灼上疏曰:「鄧艾心懷至忠而荷反逆之名,平定巴、蜀而受三族之誅;艾性剛急,矜功伐善,不能協同朋類,故莫肯理之。臣竊以為艾本屯田掌犢人,寵位已極,功名已成,七十老公,復何所求。正以劉禪初降,遠郡未附,矯令承制,權安社稷。鍾會有悖逆之心,畏艾威名,因其疑似,構成其事。艾被詔書,即遺強兵,束身就縛,不敢顧望,誠知奉見先帝,必無當死之理也。會受誅之後,艾官屬將吏,愚戇相聚,自共追艾,破壞檻車,解其囚執;艾在困地,狼狽失據,未嘗與腹心之人有平素之謀,獨受腹背之誅,豈不哀哉!陛下龍興,闡弘大度,謂可聽艾歸葬舊墓,還其田宅,以平蜀之功繼封其後,使艾闔棺定諡,死無所恨,則天下徇名之士,思立功之臣,必投湯火,樂為陛下死矣!」帝善其言而未能從。會帝問給事中樊建以諸葛亮之治蜀,曰:「吾獨不得如亮者而臣之乎?」建稽首曰:「陛下知鄧艾之冤而不能直,雖得亮,得無如馮唐之言乎!」帝笑曰:「卿言起我意。」乃以艾孫朗為郎中 . [6] 當初,對於鄧艾的死,人們都覺得他冤屈,但是朝廷之中卻沒有為他辯解的人。等晉武帝即位,議郎敦煌人段灼上疏說:「艾心中懷著極大的忠誠卻背著反叛的罪名;平定了巴、蜀之地卻受到夷滅三族的懲罰。鄧艾性格剛強急躁,誇耀自己的功勞和長處,不能和朋友、同事和諧相處,所以沒有人肯為他申辯。我私下認為鄧艾本不屯田養牛人,對他來說,光寵榮耀的地位已經達到了極點,功名已經成就,一個七十歲的老人,還有什麼可乞求的!當時正因為劉禪剛投降,遠處的郡縣還沒有歸附,鄧艾假託秉承皇帝旨意,是為了暫且先使國家安定下來。鍾會有悖亂忤逆之心,他害怕鄧艾的威名,乘著是非難辯之際,構成了這件事。鄧艾接受詔書時,立即遣散了手下強兵,投案受拘囚,不敢再有別的想法,因為他心裡明白,如果見到先帝必然不會把他處死。鍾會被殺之後,鄧艾屬下的將吏,愚昧不明事理,聚在一起,自發地去追趕鄧艾,毀壞了囚車,為鄧艾鬆了綁。當時鄧艾處境困難,狼狽而又孤立無援,他與手下的心腹之人平時就沒有預謀,因此獨自絕無倖免地被殺戮,難道不可悲哀嗎?陛下即天子之位,應顯揚您的寬弘大度,如果您下令允許鄧艾的屍骨歸葬於舊墓,歸還他的田地房宅,並以鄧艾平定蜀國的功績加封他的後代,使鄧艾能夠在蓋棺之後確定封諡,死而無憾,那麼天下那些捨身為名之士以及想要建立功勳的大臣,必然會赴湯蹈火,樂意為陛下獻身效命了。」晉武帝很讚許他的話,但卻沒有照辦。後來晉武帝向給事中樊建詢問諸葛亮治理蜀國的事情,說:「難道我偏偏不能得到一個像諸葛亮那樣的人作我的臣下嗎?」樊建跪拜於地,說:「陛下了解鄧艾的冤情,卻不能為他平反,即使得到諸葛亮,會不會像漢文帝時馮所說的那樣,得到了也不能任用呢?」晉武帝笑了,說:「你的話提醒了我。」於是任命鄧艾的孫子鄧朗為郎中。 [7] 吳人多言祥瑞者,吳主以問侍中韋昭,昭曰:「此家人筐篋中物耳!」昭領左國史,吳主欲為其父作紀,昭曰:「文皇不登極位,當為傳,不當為紀。」吳主不悅,漸見責怒。昭憂懼,自陳衰老,求去侍、史二官,不聽。時有疾病,醫藥監護,持之益急。吳主飲群臣酒,不問能否,率以七升為限。至昭,獨以茶代之,後更見逼強。又酒後常使侍臣嘲弄公卿,發摘私短以為歡;時有愆失,輒見收縛,至於誅戮。昭以為外相毀傷,人長尤恨,使群臣不睦,不為佳事,故但難問經義而已,吳主以為不奉詔命,意不忠盡,積前後嫌忿,遂收昭付獄。昭因獄上辭,獻所著書,冀以此求免。而吳主怪其書垢故,更被詰責;遂誅昭,徙其家於零陵。 [7] 吳國有許多談論吉祥符瑞的人,吳主向侍中韋昭詢問這件事,韋昭說:「這不過是人家箱籠里的尋常物罷了!」韋昭擔任左國史之職,吳主想給自己的父親作紀,韋昭說:「文皇帝沒有登天子之位,應當作傳,不應當作紀。」吳主心中不快,逐漸顯露出對韋昭的譴責與怒氣。韋昭憂鬱恐懼,於是上書陳述自己年事已高,請求免去他侍中及左國史二項官職,但是吳主不允許。有時韋昭得了病吳主派醫生、送醫藥監視護理,催促他快些上朝。吳主召集群臣飲酒,不管能不能喝,一律限定必須喝七升。至於韋昭,唯獨用茶代替酒,但以後就越來越強逼他。另外,飲酒之後,吳主經常支使近臣嘲弄公卿大臣,揭露他們的隱私和短處拿來取樂;大臣們這時若有過失,就被拘進起來,甚至於殺頭。韋昭認為,不顧臉面地誹謗、中傷,會使人的內心增長怨恨情緒,使群臣之間不和睦,這並不是好事,所以他只是在經義方面發難質問而已。吳主認為韋昭沒有奉行他的命令,不忠心盡職,把前前後後對韋昭的憤恨、仇怨都積累起來。於是拘捕了韋昭,把他投進了監獄。韋昭通過獄吏上書陳詞,獻上了他寫的書,希望以此求得赦免。但吳主卻責備他的書髒又破舊,愈加責怪他,於是殺死韋昭,把他的家族放逐到零陵。 [8] 五月,以何曾領司徒。 [8] 五月,晉任命何曾兼任司徒。 [9] 六月,乙未,東海王祗卒。 [9] 六月,乙未(二十九日),東海王司馬祗去世。 [10]秋,七月,丁酉朔,日有食之。 [10]秋季,七月,丁酉朔(初一),出現日食。 [11]詔選公卿以下女備六宮,有蔽匿者以不敬論;採擇未畢,權禁天下嫁娶。帝使楊後擇之,後惟取潔白長大而舍其美者,帝愛卞氏女,欲留之。後曰:「卞氏三世後族,不可屈以卑位。」帝怒,乃自擇之,中選者以絳紗系臂,公卿之女為三夫人、九嬪,二千石、將、校女補良人以下。 [11]晉武帝下詔,挑選公卿以下人家的女子補充六宮,有隱蔽藏匿的以不敬論處;挑選未結束時,暫時禁止天下嫁娶。晉武帝讓楊皇后去挑選美女,楊皇后只挑選膚潔白、身材修長的而捨棄了容貌美麗的女子。晉武帝喜愛卞氏之女,想把她留下。楊皇后說:「卞氏是三代為皇后的家族,不能屈尊以就後宮的卑微地位。」晉武帝動了怒,就自己挑選,凡是中選的女子,就用深紅色的紗巾系在臂上。公卿之家的女子封為三夫人、九嬪;俸祿二千石的官員以及將校之女,補充良人以下的位置。 [12]九月,吳主悉封其子弟為十一王,王給三千兵,大赦。 [12]九月,吳主把他的十一個子侄都封了王,每個王都配備三千士兵。大赦罪人。 [13]是歲,鄭沖以壽光公罷。 [13]這一年,晉朝鄭沖以奉光公的身分、地位免職。 [14]吳主愛姬遣人至市奪民物。司市中郎將陳聲素有寵於吳主,繩之以法。姬訴於吳主,吳主怒,假他事燒鋸斷聲頭,投其身於四望之下。 [14]吳主的寵妾派人到集市上搶奪百姓的財物,司市中郎將陳聲一向受到吳主的寵幸,他依法處理了這件事。吳主的寵妾向吳主訴說,吳主勃然大怒,借其他事情為由,燒紅刀鋸截斷陳聲的頭顱,把他的身軀扔到四望山下。 十年(甲午、274 ) 十年(甲午,公元274 年) [1] 春,正月,乙未,日有食之。 [1] 春季,正月,乙未(初二),出現日食。 [2] 閏月,癸酉,壽光成公鄭沖卒。 [2] 閏月,癸酉(十一日),晉朝壽光成公鄭衝去世。 [3] 丁亥,詔曰:「近世以來,多由內寵以登后妃,亂尊卑之序;自今不得以妾媵為正嫡。」 [3] 丁亥(二十五日),晉武帝下詔說:「近代以來,時常由姬妾登上后妃的位子,亂了尊卑的次序,從現在起,不得以侍妾的身份,任正宗的后妃。 [4] 分幽州置平州。 [4] 晉朝分出幽州的一部分,設置了平州。 [5] 三月,癸亥,日有食之。 [5] 三月,癸亥(初二),出現日食。 [6] 詔又取良家及小將吏女五千人入宮選之,母子號哭於宮中,聲聞於外。 [6] 晉武帝又下詔,召取清白人家以及小將吏家的女子共五千人,入宮進行挑選。母女的號哭聲響徹宮中,聲音傳到了宮外。 [7] 夏,四月,已未,臨准康公荀卒。 [7] 夏季,四月,已未(二十八日),晉朝臨淮康公荀去世。 [8] 吳左夫人王氏卒。吳主哀念,數月不出,葬送甚盛。時何氏以太后故,宗族驕橫。吳主舅子何都貌類吳主,民間訛言:「吳主已死,立者何都也。」會稽又訛言:「章安侯奮當為天子。」奮母仲姬墓在豫章,豫章太守張俊為之掃除。臨海太守奚熙與會稽太守郭誕書,非議國政;誕但白熙書,不白妖言。吳主怒,收誕系獄,誕懼,功曹邵疇曰:「疇在,明府何憂!」遂詣吏自列曰:「疇廁身本郡,位極朝右,以之語,本非事實,疾其醜聲,不忍聞見,欲含垢藏疾,不彰之翰墨,鎮躁歸靜,使之自息。故誕屈其所是,默以見從。此之愆,實由於疇,不敢逃死,歸罪有司。」因自殺。吳主乃免誕死,送付建安作船。遣其舅三郡督何植收奚熙。熙發兵自守,其部曲殺熙。送首建業。又車裂張俊,皆夷三族;並誅章安侯奮及其五子。 [8] 吳國左夫人王氏去世。吳主悲哀思念,幾個月不出門,葬禮非常隆重。當時,由於何太后的緣故,何氏宗族驕傲專橫。吳主舅舅的兒子何都,相貌與吳主相似,民間流傳的謠言說:「吳主已經死了,現在在位的是何都。」會稽又流傳謠言說:「章安侯孫奮,將要成為天子。」孫奮的母親仲姬的墳墓在豫章,豫章太守張俊就為孫奮的母親打掃墳墓。臨海太守奚熙寫信給會稽太守郭誕,非議國政,郭誕只是稟告了奚熙的書信,卻沒的提民間流傳的謠言。吳主大怒,把郭誕抓進監獄,郭誕非常害怕,功曹邵疇說:「有我邵疇在,太守您不用發愁。」於是他到官吏那裡陳述說:「我置身於本郡,地位達到了州郡長官的輔佐。我認為人們聚在一起議論紛紜,所說的本來並不是事實,我憎恨這種毀謗誣衊的聲音,不能夠容忍這樣的議論讓天子看到,所以我想藏污納垢,不寫成文字使這種議論顯露,以使議論平靜下來,事情自然平息。所以郭誕放棄了他自己正確的主張,而默默地聽從了我的意見。這次罪過,實在是因我而起,我不敢逃脫死罪,向主管部門認罪自首。」於是邵疇自殺了。吳主便赦免了郭誕的死罪,把他送那建安去造船。吳主派他的舅舅三郡督何植去拘捕奚熙。奚熙發兵防守,部下將他殺了,把首級送到建業。吳主又車裂了張俊,奚熙與張俊都被滅了三族;同時被殺的還有章安侯孫奮和他的五個兒子。 [9] 秋,七月,丙寅,皇后楊氏殂。初,帝以太子不慧,恐不堪為嗣,常密以訪後;後曰:「立子以長不以賢,豈可動也!」鎮軍大將軍胡奮女為貴嬪,有寵於帝,後疾篤,恐帝立貴嬪為後,致太子不安,枕帝膝泣曰:「叔父駿女芷有德色,願陛下以備六宮。」帝流涕許之。 [9] 秋季,七月,丙寅(初六),晉皇后楊氏去世。當初,晉武帝覺得太子不聰明,擔心他不能挑起繼承王位的重任,曾經秘密地和皇后商議。皇后說:「立太子是以長子而不以才德,怎麼能改變?」鎮軍大將軍胡奮的女兒是貴嬪,受到晉武帝的寵愛。楊皇后病重時,擔憂晉武帝以後會立貴嬪為皇后,將會威脅太子的地位。她頭枕著晉武帝的膝,流著眼淚說:「叔父楊駿的女兒楊芷,既有德,又有容貌,希望陛下選她入宮。」晉武帝流著眼淚答應了。 [10]以前太常山濤為吏部尚書。濤典選十餘年,每一官缺,輒擇才資可為者啟擬數人,得詔旨有所向,然後顯奏之。帝之所用,或非舉首,眾情不察,以濤輕重任意,言之於帝。帝益親愛之。濤甄拔人物,各為題目而奏之,時稱《山公啟事》。 [10]晉朝任命前太常山濤為吏部尚書。山濤掌管選拔官吏的職務十幾年每當有一個官職空缺,他總是選擇幾名才能與資歷都合適的人,告訴晉武帝,得到武帝詔令,對任用某人有傾向性的意見時,他才明確地為這名人選上奏。因此,晉武帝所任用的人,有的並不是選拔人中最好的。大家對這些情況並不了解,有人就說山濤憑自己舉官吏,並稟告晉武帝,晉武帝對山濤卻更加親近寵愛。山濤甄別選拔人材,對每一個人都進行評量品題然後上奏,當時的人把這稱為《山公啟事》。 濤薦嵇紹於帝,請以為秘書郎;帝發詔征之。紹以父康得罪,屏居私門,欲辭不就。濤謂之曰:「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時,猶有消息,況於人乎!」紹乃應命,帝以為秘書丞。 山濤向晉武帝薦舉嵇紹,請求晉武帝任用嵇紹為秘書郎。晉武帝下詔徵召嵇紹。嵇紹由於父親嵇康獲罪,所以隱居在家,他想拒絕徵召,不去赴任。山濤對他說:「我為你想了很久了,天地、四季尚且有消有長,互為更替,更何況對於人呢!」於是,嵇紹答應了任命,晉武帝讓他作了秘書丞。 初,東關之敗,文帝問僚屬曰:「近日之事,誰任其咎?」安東司馬王儀,之子也,對曰:「責在元帥。」文帝怒曰:「司馬欲委罪孤邪!」引出斬之。儀子哀痛父非命,隱居教授,三徵七辟,皆不就。未嘗西向而坐,廬於墓側,旦夕攀柏悲號,泣淚著樹,樹為之枯。讀《詩》至「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家貧,計口而田,度身而蠶;人或饋之,不受,助之,不聽。諸生密為刈麥,裒輒棄之,遂不仕而終。 當初,晉在東關一戰失敗,晉文帝問他的僚屬說:「最近這件事,應由誰來承擔罪責?」安東司馬王儀是王的兒子,他回答說:「責任在元帥。」晉文帝勃然大怒,說:「司馬是想把罪過推給我嗎?」拉出去把他殺了。王儀的兒子王褒,為他的父親死於非命而悲痛,他隱居起來傳授學業,任憑朝廷三次徵召,以及公府、州郡七次授職,他一概不去。晉都城洛陽,位於王褒居住地的西方,王褒從來不面向西就座。他在父親墳墓的旁邊修建茅廬居住,早晚攀著柏樹悲哀號哭,眼淚落於樹上,天長日久,樹因此而乾枯。他讀《詩經》,每當讀到「可憐父母心,生我多辛勞」時,總要再三流淚,他的弟子們因此就不敢講習《詩經。蓼莪》篇了。王褒家境貧苦,他計算著人口食用耕種,度量著身材養蠶製衣。有人饋贈物品,他不接受;予以幫助,他不允許。學生們偷偷地幫他割麥,他就把麥子扔了。他一直到死都沒有去作官。 臣光曰:昔舜誅鯀而禹事舜,不敢廢至公也。嵇康、王儀,死皆不以其罪,二子不仕晉室可也;嵇紹苟無盪陰之忠,殆不免於君子之譏乎! 臣司馬光曰:從前舜誅殺了禹的父親鯀,而禹卻為舜而效力,這是因為禹不敢廢棄國家大事。嵇康、王儀的死,都不是因為他們犯了罪,所以他們二人的兒子不作晉朝的官是可以的。嵇紹假如沒有以後在盪陰所表現的忠城,大概就不免遭到君子的譏笑和非議了吧? [11]吳大司馬陸抗疾病,上疏曰:「西陵、建平,國之蕃表,既處上流,受敵二境。若敵泛舟順流,星奔電邁,非可恃援他部以救倒縣也。此乃社稷安危之機,非徒封疆侵陵小害也。臣父遜,昔在西垂上言,『西陵國之西門,雖雲易守,亦復易失。若有不守,非但失一郡,荊州非吳有也。如其有虞,當傾國爭之。』臣前乞屯精兵三萬,而主者循常,未肯差赴。自步闡以後,益更損耗。今臣所統千里,外御強對,內懷百蠻,而上下見兵,財有數萬,羸敝日久,難以待變。臣愚諸王幼沖,無用兵馬以妨要務,又,黃讓宦官開立占募,兵民避役,逋逃入占。乞特詔簡閱,一切料出,以補疆場受敵常處,使臣所部足滿八萬,省息眾務,並力備御,庶幾無虞。若其不然,深可憂也!臣死之後,乞以西方為屬。」及卒,吳主使其子晏、景、玄、機、雲分將其兵。機、雲皆善屬文,名重於世。 [11]吳國大司馬陸抗病情加重。他上疏說:「西陵、建平,是國家的屏障,地勢既處於上流,二郡邊境的西面、北面又與敵人的邊境接壤。如果敵人泛舟順流而下,那麼就如同星奔電馳一樣迅速,到那時,就不能依賴別的地區援助來解救危難了。這可是關係到國家安危的關鍵,不只是國家疆界受到犯的小禍患。我的父親陸遜,從前在西部邊境時曾上書說:」西陵是國家的西門,雖然說容易防守,但同時容易喪失。假如守不住的話,那就不只是失掉一個郡,就連荊州都會不屬於吳所有了。如果西陵有憂患,就要竭盡國家的力量去爭奪它。『我過去曾經請求在西陵駐守三萬精兵,但是主管的官員遵循常規,不肯派兵赴西陵。自從步闡事件以後,我方兵力愈加損耗。現在我統率著千里方圓的地方,對外抵禦著強大的敵人,對內里又安撫各蠻族,上上下下的現有軍隊,才有幾萬,久已疲憊,衰敗,是很難應付突發的事變的。我認為,諸王年幼,不要給他們配備兵馬,使要緊的事務受到損害。另外,對黃門宦官進行招募,使士兵百姓得以躲避兵役,而逃亡的罪人也都進入黃門。我請求特別下詔書對黃門宦官進行檢查,凡是清理出來的,都把他們補充到邊境地區經常與敵人衝突的地方,以使我所統領的軍隊,兵員滿額為八萬,節省、停止眾多的事務,集中力量準備防禦,也許可以避免憂患。如果不這樣作,那就非常令人擔憂了。我死了以後,請特別注意西方邊境。「陸抗死後,吳主讓陸抗的兒子陸晏、陸景、陸玄、陸機、陸雲分別統領陸抗的士兵。陸機、陸雲都善於寫文章,名聲為當世所推重。 初,周魴之子處,膂力絕人,不修細行,鄉里患之。處嘗問父老曰:「今時和歲豐而人不樂,何邪?」父老嘆曰:「三害不除,何樂之有!」處曰:「何謂也?」父老曰:「南山白額虎,長橋蛟,並子為三矣。」處曰:「若所患止此,吾能除之。」乃入山求虎,射殺之,因投水,搏殺蛟;遂從機、雲受學,篤志讀書,砥節礪行,比及期年,州府交辟。 當初,周魴的兒子周處,體力超過常人,他不拘小節,鄉里的百姓都認為他是禍患。周處曾經詢問鄉里的老人說:「如今四時諧調,又是豐收之年,而人們卻不歡喜,這是為什麼?」老人嘆氣說:「三害沒有除掉,哪裡會有快樂!」周處說:「三害是什麼?」老人說:「南山的白額虎,長橋的蛟龍,再加上你就是三害了。」周處說:「如果所憂的只限於這三害,那我就能把它除了。」於是,周處進山搜尋老虎,將老虎射死;他跳到河裡,與蟻龍搏鬥,殺死咬龍;然後他跟隨陸機、陸雲,向他們求學,專心致志地讀書,磨陳操守與德行。過了一年,州郡的官府爭相徵召他去作官。 [12]八月,戊申,葬元皇后於峻陽陵。帝及群臣除喪即吉,博士陳逵議,以為「今時所行,漢帝權制;太子無有國事,自宜終服。」尚書杜預以為「古者天子、諸侯三年之喪,始同齊、斬,既葬除服,諒暗以居,心喪終制。故周公不言高宗服喪三年而雲諒暗,此服心喪之文也;叔向不譏景王除喪而譏其宴樂已早,明既葬應除,而違諒暗之節也。之於禮,存諸內而已;禮非玉帛之謂,喪豈衰麻之謂乎!太子出則撫軍,守則監國,不為無事,宜卒哭除衰麻,而以諒暗終三年。」帝從之。 [12]八月,戊申(十九日),晉朝在峻陽埋葬了元皇后。晉武帝以及群臣除去喪服,博士陳逵提議,認為「現在所實行的,是漢代帝王暫時制定的喪禮規定,太子沒有擔負國家大事,自然應當穿喪服一直到守喪期滿。」尚書杜預認為:「古時候天子、諸侯守喪三年,開始同樣穿喪服齊衰和斬衰,等到葬禮結束,就除下喪服,守喪而居,在心中悼念,度過三年。所以周公不說高宗服喪三年而只說天子居喪,這就是在心裡哀悼、服心喪的制度。叔向不譏諷景王除去喪服卻譏諷他飲宴娛樂過早,很明顯是說葬禮結束就應當除去喪服,但是景王過早地宴樂,就是違背了還應服心喪的儀節。君對於禮,保存在自己的心裡而已,禮並非就是瑞玉縑帛,喪禮難道就是衰麻之類的喪服嗎?太子外出則從君出征,守在國都之內是在君王外出時代行處理國政,不能說沒有事情可作,所以太子應當哭別之後,除去喪服,居喪三年。」晉武帝同意了。 臣光曰:規矩主於方圓,然庸工無規矩則方圓不可得而制也;衰麻主於哀戚,然庸人無衰麻則哀戚不可得而勉也。《素冠》之詩,正為是矣。杜預巧飾《經》、《傳》以附人情,辯則辯矣,臣謂不若陳逵之言質略而敦實也。 臣司馬光曰:圓規和曲尺的作用是畫出圓形和方形,然而平庸的工匠沒有圓規和曲尺就不知如何作出方形和圓形來;喪服的作用是為了表達悲哀、傷悼的心情,然而平庸的人沒有喪郛,就不能盡力表達悲哀傷悼的心情。《詩經。素冠》,正是為此而作。杜預巧妙地假託《經》、《傳》以附會人情,倒是很有說服力,但是我卻認為,不如陳逵的話質樸簡要且厚重誠實。 [13]九月,癸亥,以大將軍陳騫為太尉。 [13]九月,癸亥(初四),晉任命大將軍陳騫為太尉。 [14]杜預以孟津渡險,請建河橋於富平津。議者以為「殷、周所都,歷聖賢而不作者,必不可立故也。」預固請為之。及橋成,帝百寮臨會,舉觴屬預曰:「非君此從橋不立。」對曰:「非陛下之明,臣亦無所施其巧。 [14]杜預認為孟津渡口險要,請求在富平津渡口建造一座黃河橋。有人議論說:「殷、周時期的都城,都建在黃河邊上,但是經歷了聖人賢人的時代而沒有造橋,必定是不宜於建橋的緣故。」但是杜預仍然堅持要造橋。等到橋建起來了,晉武帝和百官一起集會,他舉韋酒杯敬杜預說:「如果不是你,這橋就建不起來。」杜預回答說:「如果不是陛下聖明,我也沒有機會施展我的技巧。」 [15]是歲,邵陵歷公曹芳卒。初,芳之廢遷金墉也,太宰中郎陳陳留范粲素服拜送,哀動左右;遂稱疾不出,陽狂不言,寢所乘車,足不履地。子孫有婚宦大事,輒密諮焉,合者則色無變,不合則眠寢不安,妻子以此知其旨。子喬等三人,並棄學業,絕人事,侍疾家庭,足不出邑里。及帝即位,詔以二千石祿養病,加賜帛百匹,喬以父疾篤,辭不敢受。粲不言凡三十六年,年八十四,終於所寢之車。 [15]這一年,邵陵厲公曹芳去世。當初,曹芳被廢,遷到了金墉城,太宰中郎、陳留人范粲,穿白色的衣服為他送行,哀傷之情使身邊的人都被感動了。這以後,范粲就稱病不出門,裝瘋不說話。他睡在自己的乘車上,腳不踩地。子孫當中如果有婚姻、作官的大事,家人總是悄悄與他商議,他如果表示同意,臉色就沒有變化,如果不同意,睡臥就不安穩,他的妻子和兒子因此知道他的想法。他的兒子范喬等三人,一起拋棄了學業,斷絕人世間一切事情,在家裡侍奉他的疾病,從來不走出他們居住的地區。到晉武帝即位,下詔給范粲二千石俸祿讓他養病,又賜給他一百匹縑帛。范喬以父親病重的緣故,推辭不敢接受。范粲總共三十六年沒說話,在他八十四歲的時候,死在他睡臥的車子上。 [16]吳比三年大疫。 [16]吳國接連三年鬧起大瘟疫。 咸寧元年(乙未、27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