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 · 漢紀二十二
譯文
漢紀二十二 漢成帝建始元年(己丑,公元前32年) 春季,正月,乙丑(初一),史皇孫劉進的祭廟發生火災。 石顯調任長信中太僕,官秩為中二千石。石顯已失去了靠山,又被調離中樞要職,於是丞相、御史上奏成帝,列數石顯過去的罪惡。石顯及其黨羽牢梁、陳順均被免官,石顯與妻子兒女也被逐歸原郡。石顯憂鬱憤懣,不進飲食,死在途中。那些因結交石顯而得到官位的人,全部被罷黜。少府五鹿充宗被貶為玄菟郡太守,御史中丞伊嘉被謫調雁門都尉。 司隸校尉、涿郡人王尊上書彈劾:「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張譚,明知石顯等專權擅勢,作威作福,是海內禍害,卻不及時奏報皇上,予以懲罰,反而百般諂媚,曲意奉承,攀附臣下,欺瞞主上,心懷邪惡,迷惑君王,喪失大臣輔政的原則,都為大逆不道!這些罪惡發生在大赦之前,尚可不究。然而,在大赦之後,匡衡、張譚指控石顯時,不自責不忠之罪,反而故意宣揚突出先帝任用傾覆小人的失誤。妄言什麼『文武百官畏懼石顯,超過了皇上』。這種卑君尊臣的言論,是不該說的,有失大臣體統!」於是匡衡慚愧恐懼,脫掉官帽謝罪,繳還丞相、侯爵的印信、綬帶。成帝因新即位,不願傷害大臣,就下令貶王尊為高陵縣令。可是百官中很多人都認為王尊之言有道理。匡衡沉默而心不自安,每逢遇到水旱天災,都接連請求退休讓位。而皇上則下詔安撫慰留,不批准他辭職。 漢成帝封已故河間王劉元的弟弟、上郡庫令劉良為河間王。 有異星出現於營、室二星旁。 大赦天下。 壬子(疑誤),成帝封舅父諸吏、光祿大夫、關內侯王崇為安成侯;賜舅父王譚、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時為關內侯。夏季,四月,黃霧四起,遮天蓋日。成帝下詔廣泛地徵求公卿大夫的意見,希望大臣們各談因由,不得隱諱。諫大夫楊興、博士駟勝等都認為:「是陰氣太盛,侵抑陽氣的緣故。高祖曾立約:臣屬非功臣不得封侯。如今太后諸弟全都無功而封侯,如此施恩外戚,是從未有先例的。因而上天為示警而顯現異象。」大將軍王鳳聞奏恐懼,上書請求退休,辭去官職。成帝不准,下詔慰留。 御史中丞、東海人薛宣上書說:「陛下至德仁厚,然而祥和之氣仍然未通,陰陽不和,大概是因為官吏多實行苛政的緣故。被委派巡查地方的刺史,有人不遵循六條規則,隨心所欲地行事,過多干預郡縣行政。甚至開私門,聽信讒言,來搜求吏民的過失。嚴辭呵責,對細微的過錯也不放過;苛求吏民,而不考慮他們是否力所能及。郡縣在壓力的逼迫下,也不得不互相採取嚴厲苛刻的手段,流毒禍及百姓。因此,鄉黨鄰里缺少和睦交往的歡悅,家族親屬也忘了血緣之間的親情。互相幫助、周濟急難的淳厚風俗衰落了,送往迎來的禮節也不再實行。人情不通,那麼陰陽自然阻隔,和氣不通,未必不是由此而引起!《詩經》說:『百姓失德,因小犯過。』俚語說:『苛政之下無親情,煩苦之中傷恩義。』陛下在刺史奏事時,應明確敕告他們,使他們明了本朝施政的切要所在。」成帝欣然採納。 八月,清晨時,東方一上一下出現兩個月亮。 冬季,十二月,漢成帝在長安南郊、北郊興建祭天、祭地之所。下令撤除甘泉和汾陰兩地的祭祀之所,以及甘泉泰紫壇的裝飾、女子歌樂、鸞路、駒、龍馬、石壇等。 二年(庚寅,公元前31年) 春季、正月,撤除位於雍城的五帝祭壇及陳寶祠。這都是聽從了匡衡建議的舉動。辛巳(疑誤),成帝初次到長安南郊祭天。赦免侍奉郊祀之縣及在京師諸官府的保留鬢髮的輕罪刑徒。減天下賦錢,原一百二十錢為一算,現每一算減少四十錢。 閏正月,成帝下令在渭城延陵亭興建自己的陵墓。 三月,辛丑(十四日),成帝初次在長安北郊祭祀后土。 丙午(十九日),成帝立許氏為皇后。許後是車騎將軍許嘉的女兒。漢元帝哀悼母親恭哀後在位時間很短而慘遭霍氏毒手,因此特選許嘉之女婚配太子。 成帝從當太子時,就以好色出名。等到即位後,皇太后詔令挑選良家女子充實後宮。大將軍、武庫令杜欽勸王鳳說:「按古禮,天子大婚,一次就娶九個女子,是為了讓她們多生兒子,以對得起祖宗。其中有人死亡,雖空缺其位,也不再補充,為的是使君王保養長壽,也避免後宮爭寵。因此皇后嬪妃有貞潔賢淑的德行,而子孫後裔就有聖賢之君。制度有嚴格的節制,君王就會有高壽之福。廢棄而不採用這些古禮,君王就會沉湎於女色;沉湎於女色,就崐不會享有高壽。男子到了五十歲,好色之心仍未衰退;可是婦人到了四十歲,容貌便不同從前。以變醜了的容貌,去侍奉處在好色之心未衰年齡的君王,而不以古禮去約束克制,就不能挽救君王本來的好色,而後還要發生不正常的變化。發生不正常變化的結果是,正宮皇后自我猜疑,恐怕後位不穩,而庶妻寵妃產生奪嫡的野心。這正是晉獻公被人指責採納讒言,使申生無罪而蒙受冤死的原因。現在聖主還很年輕,沒有嫡子,剛剛開始研習學問,還沒有因親近后妃而受到批評。將軍身為輔政大臣,應該趁著本朝初期的隆盛,建立九妻制度。仔細選擇德行高尚的仁義之家,物色品貌端莊的淑女,不一定要有聲色技能。把這個制度定為萬世不改之法。年輕人要戒色。《詩經·小卞》這首詩,就是諷刺周幽王廢申後立褒姒,哀傷太子被放逐,使人聽了十分寒心。請將軍常以此為憂!」王鳳將杜欽之言轉告皇太后,太后認為九妻之制,漢朝沒有前例。王鳳不能自立法度,只是因循慣例而已。王鳳一向器重杜欽,因此把他安置在幕府作官,國家的政治大計,常與他一起研究考慮。杜欽多次稱讚推薦有名望的士人,使他們補救改正政治上的欠缺和失誤。當世的善政,多出於杜欽的建議和籌劃。 夏季,大旱。 匈奴呼韓邪單于寵愛左伊秩訾的兩位侄女。長女為顓渠閼氏,生二子:長子且莫車、幼子囊知牙斯。幼女為大閼氏,生四子:長子雕陶莫皋,次子且麋胥,二人都比且莫車年長。三子咸,四子樂,都比囊知牙斯年幼。此外還有其他閼氏所生的兒子十餘人。顓渠閼氏的地位最高,長子且莫車也深受單于喜愛。呼韓邪病危將死,打算立且莫車為繼承人。顓渠閼氏說:「匈奴內亂十餘年,國家命脈象髮絲一樣勉強維持,依賴漢朝的力量,才重新轉危為安。如今平定未久,人民畏懼戰爭。且莫車年少,不能令百姓心服歸附,立他恐怕又會給國家帶來危險。我與大閼氏是親姐妹,他的兒子,也就是我的兒子,不如立雕陶莫皋。」大閼氏說:「且莫車雖年幼,但可由大臣們共同主持國事。如今捨棄高貴的嫡子,而立低賤的庶子,後世必然要發生內亂。」單于最後採納了顓渠閼氏的建議,立雕陶莫皋為繼承人,並立約,命令雕陶莫皋將來傳位給弟弟且莫車。呼韓邪死,雕陶莫皋即位,稱復株累若單于。他任命且麋胥為左賢王,且莫車為左谷蠡王,囊知牙斯為右賢王。復株累單于按照匈奴的習俗,再娶王昭君為妻,生下二女:長女雲公主,嫁匈奴貴族須卜氏;小女嫁匈奴貴族當于氏。 三年(辛卯,公元前30年) 春季,三月,赦免天下囚犯。 秋季,關內大雨連綿四十餘日。京師百姓驚恐相告,傳言洪水就要來到。百姓紛紛奔逃,混亂中互相踐踏,老弱呼號,長安城中大亂。成帝親臨前崐殿,召集公卿商議。大將軍王鳳認為:「太后跟皇上以及後宮嬪妃可以登上御船。命令官吏百姓登上長安城牆,以避洪水。」群臣都附合王鳳的意見,只有左將軍王商說:「自古以來,即令是無道的王朝,大水都沒有淹沒過城郭。如今政治和平,世上沒有戰爭,上下相安,憑什麼會有洪水一天內突然湧來?這一定是謠言!不應該下令讓官吏百姓登城牆,那樣會更增加百姓的驚恐。」成帝於是作罷。不久,長安城中逐漸平定下來,經查問,果然是謠言。成帝因而對王商固守不動的建議十分讚賞,多次稱讚。而王鳳則大感慚愧,自恨失言。 成帝打算把國家大事完全委託給王鳳。八月,下策書免去車騎將軍許嘉的官職,命他以特進侯的身分參加朝見。 張譚因舉薦人才不真實而獲罪,被免去官職。冬季,十月,擢升光祿大夫尹忠為御史大夫。 十二月,戊申朔(初一),出現日食。當夜,未央宮殿中發生地震。成帝下詔,要求舉薦賢良、方正和能直言規諫的人士。杜欽及太常丞谷永上書,都認為:「發生日食地震,都是因為後宮美女太盛,有人心懷嫉妒,使皇帝專寵自己。這樣下去,將會有危害皇位繼承人的災禍。」 越發生山崩。 丁丑(三十日),匡衡因多取封邑土地四百頃,及手下屬官盜取所主管的財物價值十金以上而獲罪,免官,貶為平民。 四年(壬辰,公元前29年) 春季,正月,癸卯(二十六日),有四顆隕石在亳縣墜落,有兩顆隕石在肥累墜落。 撤銷中書宦官。初次規定尚書定員為五人。 三月,甲申(初八),任用左將軍、樂昌侯王商為丞相。 夏季,皇上把前些時候被舉薦的直言之士,都召集到白虎殿,進行考試,回答皇帝的策問。此時,成帝把國家大事都委託給王鳳,直言之士在回答策問時,很多人將天變歸咎於王鳳。谷永知道王鳳正受信用,掌握權柄,想暗中投靠,於是上書說:「而今四方外族都已降服,均成為漢朝的臣屬。北方沒有匈奴葷粥、冒頓那樣的禍害,南方也沒有趙佗、呂嘉的發難,三邊晏然,沒有戰爭的警報。大的諸侯國食邑不過數縣,由朝廷委派的官吏控制那裡的權柄,使諸侯王不能有所作為,不會形成當年吳、楚、燕、梁等諸侯國尾大不掉的局勢。文武百官互相交結制衡,與皇帝有親戚關係的官員與沒有親戚關係的官員互相摻雜。皇親國戚中有象申伯那樣的忠臣,他們恭敬謹慎、小心翼翼,沒崐有重合侯莽通、安陽侯上官桀、博陸侯霍禹那樣的陰謀。以上三種人都沒有絲毫的罪行,我擔心陛下放過明顯的錯誤,忽略天地的明顯警告,聽信愚昧盲目之言,歸罪於無辜,把政事託附給不可靠的人,那將大失上天之心,是太不應該了。陛下如果能深思我的建議,抗拒沉溺之心,解除專寵之愛,振奮起陽剛之威,將天子之恩平均施布,使後宮各位嬪妃得以人人輪流侍奉君王。增添選納能生男孩的婦人,不挑剔美醜,不在意曾否嫁過人,也不論年齡。照古法推算來說,陛下若能使身份微賤的人生下皇嗣,則反而為福。目的只是要得到皇位繼承人,勿論其母的貴賤。後宮女史、使令中若有皇上中意的女子,也可選納,廣泛地求嗣於微賤者之中,遇上天保佑,生下皇子,皇太后的憂慮和煩惱,因得到安慰而解除,上天的譴責和憤怒也會平息化解,後代繁衍,災異自然消除。」杜欽也仿效谷永的意思上書。成帝把他們兩人的奏書都拿給後宮看,擢升谷永為光祿大夫。 夏季,四月,降雪。 秋季,桃樹、李樹結果。 大雨連下十餘日,黃河在東郡金堤決口。在此之前,清河郡都尉馮逡奏報說:「清河郡位於黃河下游,土壤鬆脆,容易崩塌。暫時沒有發生大災害,是由於屯氏河通暢,可以兩河分流。如今屯氏河已經淤塞,靈鳴犢口也越來越不通暢,只有一條河,卻要兼容數條河流的水量,雖然加高堤防,最終卻無法使它順暢宣洩,若有大雨,十日不停,河水必然滿盈泛濫。夏禹時代的九河故道,如今既已湮沒難尋,而屯氏河剛剛淤塞不久,容易疏通。再有,黃河與屯氏河分流的叉口處地勢較高,實施分減水力的工程,施工起來也方便。可重新疏通屯氏河,以幫助黃河宣洩洪水,防備非常情況的發生。如果不預先修治,黃河一旦在北岸決口,將危害四、五郡;在南岸決口,將危害十餘郡。事後再憂慮,就晚了!」成帝將馮逡的奏章交給丞相和御史去處理,他們奏請派遣博士許商去巡視那一地區。根據許商視察的結果,他們認為:「現在國家經費不足,可暫且不疏通。」三年後,黃河果然在館陶及東郡金堤決口,洪水泛濫兗州、豫州以及平原郡、千乘郡、濟南郡,共淹了四郡三十二縣,十五萬餘頃土地變為澤國,水深的地方達三丈。沖毀官署驛站及民間房舍近四萬所。 冬季,十一月,由於御史大夫尹忠的救災方案疏漏而不切實際,成帝嚴厲斥責他不盡心職守,尹忠自殺。成帝派大司農非調調撥均平錢穀救濟受淹各郡,又派兩名謁者向河南以東地區徵調船舶五百艘,從洪灌區中搶救災民九萬七千餘人,把他們遷移到丘陵高地。 壬戌(二十日),任命少府張忠為御史大夫。 南山一帶盜匪宗等數百人在地方作亂,使官吏百姓受害。成帝詔令發兵一千人剿捕,費時一年多,仍不能擒滅。有人向大將軍王鳳建議說:「盜匪數百人在天子腳下作亂,而討伐不能奏效,難以向四邊蠻族顯示漢朝之威。崐只有選任賢明能幹的京兆尹才行。」於是王鳳推薦前高陵令王尊,徵召入京任命為諫大夫,署理京輔都尉,代行京兆尹的職責。他上任不到一個月,盜匪肅清。而後正式擢升王尊為京兆尹。 成帝即位初期,丞相匡衡再次上奏說:「射聲校尉陳湯,以二千石官員的身份出使西域,專門負責西域蠻夷事務,他不能持身以正,做部下的表率,反而盜取所沒收的康居王國財物,並告誡下屬官員說:『遠在外域發生的事,不會核察追究。』此事雖發生在大赦之前,但他已不適宜再擔任官職。」陳湯獲罪被免官。 後來,陳湯上書說:「康居王送來當人質的王子,並不是真王子。」然而經過查驗,確實是真王子。陳湯被捕入獄,依罪應被處死。太中大夫谷永上書為陳湯辯護說:「我聽說楚國因為有子玉、得臣,晉文公因此 坐不安席;趙國有廉頗和馬服君趙奢,強大的秦國便不敢進犯井陘;近代漢朝有郅都、魏尚,匈奴則不敢從沙漠南下。因此可說,能征善戰、克敵制勝的將領,是國家的爪牙,不可以不重視他們。這正是:君子聽到戰鼓之聲,則思念將帥之臣。我看關內侯陳湯,從前擊斬郅支單于,威震蠻夷各國,所向披靡,一直打到西海。自漢朝開國以來,在疆域之外作戰的將領,還從未有過這樣的戰功!如今,陳湯因報告失實而獲罪,長期囚禁監獄,歷時這麼久仍不能結案,執掌刑法的官吏意欲致他死罪。從前,白起為秦國的大將,南伐楚,攻陷郢都;北擊趙國,坑殺趙括降卒四十萬,卻因極微小的過失,在杜郵被賜死。秦國百姓憐惜他,無不流涕。而今陳湯親執武器,席捲匈奴,喋血於萬里之外。把戰功呈獻在皇家祖廟,向上天稟告,天下武士無不思慕。他不過因為說錯話而獲罪,並不是什麼嚴重的罪惡。《周書》說:『記人之功,忘人之過,這才適合當人君。』犬馬對人有勞苦之功,死後尚且要用車帷傘蓋將它們好好埋葬,作為回報,何況是國家的功臣呢!我恐怕陛下忽略了戰鼓的聲者,不領會《周書》的深意,忘記報答功臣的效勞,象對待平庸臣子那樣對待陳湯,終於聽從掌刑官吏的建議,將他處死,使百姓心中耿耿,有秦民那樣的遺恨。這不是勉勵大臣為國赴難效死的作法!」奏章上去後,天子下令釋放陳湯,但剝奪爵位,貶為士伍。 正好,西域都護段會宗被烏孫王國的軍隊圍困,段會宗用驛馬上書,請求成帝徵發西域諸國軍隊,以及漢朝在敦煌的軍隊救援。丞相王商、大將軍王鳳崐以及百官會議數天也作不出決定。王鳳說:「陳湯富於謀略,又熟悉外國的情況,可以詢問他。」成帝在宣室殿召見陳湯。陳湯在進攻郅支單于時,中了風寒,兩臂不能屈伸,入見時,成帝下詔准許他不必跪拜,把段會宗的奏書拿給他看。陳湯回答說:「我認為這件事一定沒什麼可憂慮的。」成帝說:「你為什麼這樣講?」陳湯說:「五個胡兵才能抵擋一名漢兵,為什麼呢?因為他們的刀劍不鋒利,弓弩也不強。最近聽說頗學得一些漢人製作兵器的技巧,然而仍是三個胡兵抵擋一個漢兵。再說,《兵法》上說:『客兵必須是守軍人數的兩倍,才能對敵。』現在圍困段會宗的敵兵人數不足以戰勝他,請陛下不必憂慮!況且軍隊輕裝日行五十里,重裝備則日行三十里。現在段會宗打算徵發西域諸國和敦煌的軍隊,部隊行軍需較長時間才能趕到,這成了所謂報仇之軍,而不是救急之兵了。」成帝說:「那怎麼辦呢?圍困一定可以解除嗎?你估計什麼時候可以解圍?」陳湯知道烏孫之兵,不過是烏合之眾,不能久攻,以經驗推測,不過數日。因此回答說:「現在已經解圍了!」又屈指計算日期,然後說:「不出五日,就會聽到好消息。」過了四天,軍書到,聲稱已經解圍。大將軍王鳳上奏,要求任命陳湯為從事中郎。從此大將軍幕府的大事,均由陳湯一人決定。 河平元年(癸巳,公元前28年) 春季,杜欽向王鳳推薦犍為人王延世,讓他負責堵塞黃河決口的工程。王鳳任命王延世為河堤使者。王延世命人用竹子編成長四丈,九人合抱那麼大的竹籠,裡面裝上小石頭,用兩條船夾著搬運,沉入決口處。三十六天後,河堤修好。三月,成帝下詔任命王延世為光祿大夫,官秩為中二千石,封為關內侯,賜黃金一百斤。 夏季,四月,己亥晦(三十日),出現日食。成帝下詔要求公卿百官指陳過失,不得有所隱諱。又傳命大赦天下。光祿大夫劉向上書說:「四月銜接五月,出現日食的月份與孝惠帝時相同,出現日食的日子與孝昭帝時相同,孝惠、孝昭二帝均無嗣,這種巧合,預示不利於繼嗣。」此時成帝專寵許皇后,後宮其他美女很少有機會進見皇帝,朝廷內外都為皇上沒有繼承人而憂愁,所以杜欽、谷永以及劉向的上書都提及這個問題。成帝於是削減皇后椒房殿和妃嬪掖庭的開支,由各官署徵調及製作的衣服用具、轎輿車馬等,以及給皇后的親屬和眾嬪妃的賞賜,與竟寧元年以前的舊例完全相同。 皇后上書為自己辯解說:「時代不同,制度也不一樣,有長有短,互相補充,只要不超出漢家的制度就行,細微之間不一定要求一致。比如元帝竟寧年之前與宣帝黃龍年之前,難道是一樣的嗎?主管後宮的官吏並不了解這個道理,如今一旦接受這樣的詔書,將使我連搖手都不成了。比如我想做個屏風擺放在某個地方,他們就會說:『沒有這種先例。』我有所需要,他們不肯備辦,就一定會拿詔書來限制我。這種辦法實在不可行,請陛下明察!按照原先的規定,祖父母是用特牛��一隻牛來祭祀的,而我的祖父戴侯、敬侯都蒙恩准許用太牢��一牛一豬一羊祭祀。而今要一律依照舊例,兩位祖父就只能用特牛祭祀了,請陛下哀憐!現在宮廷官吏剛剛接受詔書,宣讀完畢,就徑直來預先崐告誡我,讓我知道,以後對宮廷財物不可再象對私家財物一樣隨意索取。這些規定的初始用意,就是要約束限制我,恐怕會失去人情常理。請陛下明察!」 成帝於是將谷永、劉向奏章所說災異責任全在後宮的意思,轉告給皇后,並且說:「官吏按照法制行事,又怎麼可以怪罪呢!要矯枉,就要過正,古今同理。況且節省錢財,改用特牛祭祀,對於皇后而言,正有助於發揚美德,為你博得更多的讚譽。如果不剷除禍根,災變接連發生,祖宗的祭祀尚且不保,還談什麼你的祖父戴侯呢!經傳上不是說:『儉約之人,犯過失的很少。』皇后果真要追求奢侈嗎?那我也該效法孝武皇帝了,這樣的話,甘泉宮、建章宮可就要重新興建了。不過,節儉的孝文皇帝才是我的老師。皇太后、皇后的待遇都有成文規定。假使皇太后在當年做皇后時,不能達到規定的標準,而你如今受到寵愛,又怎麼可以超過她呢!皇后應當著意修德,以謙和節儉為上。這樣才能做諸妃的榜樣,使她們得以效法!」 給事中、平陵人平當上奏說:「太上皇是漢王朝的始祖,廢除他的祭廟墓園是不對的。」成帝也正在為沒有繼嗣而憂愁,就採納了平當的建議。秋季,九月,恢復了太上皇的墓園、祭廟。 成帝下詔說:「如今,關於死刑的規定有千餘條。律令繁多,有百餘萬言。條文之外的『奇請』、『他比』等附加條文,日益增多。即使專門研究和熟悉法律的官吏,都弄不清頭緒,想讓天下百姓都知曉,不是太難了嗎!用這麼繁瑣的刑律,去對付善良的百姓,斬殺無辜之人,豈不可悲!主管機關應討論減少死刑,及可以取消或省略的法令,使法律條文簡明易懂。具體回奏!」當時主管官吏不能弘揚皇上的旨意,只是在細微枝節上,舉出數件毫毛般的小事,以敷衍詔書而已。 匈奴單于派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來朝進貢,並參加元旦的朝賀大典。 二年(甲午,公元前27年) 春季,伊邪莫演朝貢完畢,回國前,自稱想歸降漢朝,說:「如果漢朝不接受我歸降,我就自殺,我至死不敢回匈奴。」使者據實奏報。成帝讓公卿討論。有人說:「應該按照舊例,接受他歸降。」光祿大夫谷永、議郎杜欽則認為:「自漢王朝興起以來,匈奴多次為害邊疆,因此才設立黃金、爵位的賞賜,以優待歸降者。如今單于低頭稱臣,匈奴成為中國北方的藩國,派遣使崐者朝賀進貢,沒有二心。漢朝對待匈奴的政策,就應與過去不同。如今既然接受了單于朝貢的誠意,卻又收納他的反叛逃亡之臣,為了貪圖得到一個人,而將失卻一國之心;為了擁有一個有罪之臣,而與一位仰慕仁義的君王絕交。此外,還可作這樣的假設;單于新即位,想依靠中國,但不知這樣做的利害,暗中指使伊邪莫演詐降,以占卜吉凶。中國如果接受,便有虧道義,敗壞美德,使單于同中國疏遠,不與中國邊疆的官員友好相處。或許是單于故意設下的反間計,想藉此生仇,如果中國接納他的歸降,正好中了單于的計策,使匈奴可以把過錯歸到中國頭上,從而理直氣壯地責備我們。此事實在是邊境安危的本源,是戰爭與和平的關鍵,不可以不慎重。我的意見,不如不接受,以顯示我們光明磊落的信義,抑制欺詐的陰謀,安撫單于的歸附親善之心,這樣才有利!」他們將此意見上奏,被採納。派中郎將王舜去查問歸降的情況,伊邪莫演說:「我有發狂的病,只是胡說罷了。」漢朝遣送他回國。回到匈奴後,他的官職仍和從前一樣,但單于不再准許他會見漢朝的使者。 夏季,四月,楚國降下冰雹,大的如同飯鍋。 改封山陽王劉康為定陶王。 六月,成帝給他的舅父們全部封侯:王譚封為平阿侯;王商封為成都侯;王立封為紅陽侯;王根封為曲陽侯;王逢時封為高平侯。五人同日封侯,因此世人稱他們為「五侯」。皇太后的母親李氏,改嫁給河內人苟賓為妻,生子叫苟參。太后想比照田的先例封苟參為侯爵。成帝說:「封田,並不合正理!」只任命苟參為侍中、水衡都尉。 御史大夫張忠上奏,彈劾京兆尹王尊殘暴傲慢。王尊獲罪被免官,官吏百姓多稱惋惜。湖縣三老公乘興等上書,為王尊辯護說:「王尊治理京師,清理繁難的事務,整頓混亂的局面,誅滅凶暴,禁止邪惡,這都是前所罕見的功績,很多有名的郡太守都比不上。雖然被正式任命為京兆尹,卻並沒有受到特別的獎賞。如今御史大夫指控王尊『傷害陰陽,令國家憂愁,沒有接受執行皇帝詔令的心意,如《書經》所說:「託言治理,實際上行為違拗;外表恭敬,實際上傲慢欺天。」』究其來源,這些攻擊是出自御史丞楊輔。楊輔一向與王尊有私人怨恨,利用職權,策劃這一指控,羅織罪名,寫成彈劾的奏章,逐步對王尊加以誣陷,使我們十分痛心。王尊廉潔自愛,砥礪節操,一心為公。譏刺過失,不畏將相;誅除邪惡,不避豪強。消滅了難以制服的盜匪,解除了國家之憂,功勳卓著,忠於職守,維護了朝廷的威信,他實在是國家的銳利爪牙和禦敵之臣。而今一旦無辜陷入仇人之手,被誣陷不實的奏文中傷,上不能以功贖罪,下不能在公堂上為自己辯冤,只能獨自蒙受仇家的片面之辭的誣陷崐,背上共工那樣的惡名,無處陳訴冤屈。王尊在京師秩序混亂、法令不行、盜匪蜂起之時,被推選為賢才,受到徵召,擔任重要官職。盜匪叛亂既已剷除,大奸巨猾也都伏罪,他卻隨即被指控奸佞狡猾而遭罷黜。同是一個王尊,三年之間,一會兒被稱讚賢能,一會兒被指斥奸佞,豈不是太過份了!孔子說:『愛他時,要他活下去;恨他時,希望他死。這便是迷惑。』孔子又說:『使如水般滲透的讒言無法奏效,那就可稱得上是明智了。』請陛下下令讓公卿、大夫、博士、議郎審定王尊平素的行為!作為人臣,如果『傷害陰陽』是誅殺之罪,『託言治理,實際上行動違拗』,則應放逐誅殺。果真如御史奏章所指控,王尊就應伏誅示眾,或流放蠻荒絕域,不能讓他僥倖免刑。至於保薦王尊的人,則應獲舉薦不實之罪,不可原諒。假如查出奏章與事實不符,是在巧飾文字,著意誣衊陷害無辜,也應對誣陷者予以處罰,以懲誡好進讒言的賊人之口,斷絕欺詐之路。請求明主詳細考慮,使黑白分明。」奏章呈上,成帝就又任命王尊為徐州刺史。 夜郎王興、鉤町王禹、漏臥侯俞,先後起兵互相攻擊。柯太守請求朝廷發兵討伐興等。朝廷會議時,發言的人認為路途太遠,不可以動兵討伐,於是派遣太中大夫、蜀郡人張匡持符節前往,勸說他們和解。興等不聽從命令,還用木頭雕刻成漢朝官吏的形象,樹立道旁,用箭射擊。 杜欽向大將軍王鳳獻策說:「蠻夷王侯輕視漢使,不懼怕朝廷的權威,我擔心參議這個問題的人膽小怯懦,仍然堅持和解之策。等太守覺察情況有變,呈報上來,則又要耽擱三個月的時間。蠻夷王侯利用這段時間,可以集結部眾,宣布並完善他們的計劃。蠻夷各國黨羽眾多,各不相容,定會互相殘殺。他們自知罪惡已經鑄成,便瘋狂地進攻郡守尉,並遠遠地藏身於暑熱毒草地區,即令軍事家孫武、吳起為將,古代勇士孟賁、夏育為兵,也會如入火坑深潭,被燒焦淹沒,智慧和勇敢都無處施展。而如果屯田戍守,費用將會大得無法計算。應當趁他們還未鑄成大錯,還沒疑心朝廷會對他們進行討伐,暗中命令鄰近各郡守尉操練兵馬。大司農預先徵調軍糧,儲積在要害地點。遴選勝任的太守前往,在秋涼時節進兵,誅殺蠻夷王侯中特別橫暴的人。倘若認為這是不毛之地,無用之民,那麼聖王就不必因此而勞動中國,應撤銷郡縣,放棄當地的人民,與蠻夷王侯斷交,不再來往。如果認為是先帝所建立的累世功業,不可毀壞,也應該趁變亂處在萌芽之時,及早撲滅。等到變亂已經形成,然後再勞師作戰,則萬民要蒙受戰禍。」於是王鳳推薦金城司馬、臨邛人陳立為柯太守。 陳立到達柯郡,下令給夜郎王興,興不從命。陳立請求朝廷准許他誅殺興,沒有得到答覆。於是他率領隨從官吏數十人出巡屬縣,到達了夜郎王興控制地區的且同亭,召興面見。興率數千部眾來到且同亭,由數十位部落王陪同,進見陳立。陳立對他進行譴責,並乘機將他砍頭。部落王們說:「將軍誅殺這種悖逆無行的人,是為民除害,我們願出去告知部眾!」他們把興的人頭拿給部眾看,部眾全都放下武器投降。鉤町王禹、漏臥侯俞十分震驚恐懼,於是獻上粟米千斛及牛羊來慰勞官吏將士。陳立返回郡城。*興妻父翁指,與子邪務收余兵,迫脅旁二十二邑反。至冬,立奏募諸夷,與都尉、長史分將攻翁指等。翁指據厄為壘,立使奇兵絕其餉道,縱反間以誘其眾。都尉萬年曰:「兵久不決,費不可共。」引兵獨進;敗走,趨立營。立怒,叱戲下令格之。都尉復還戰,立救之。時天大旱,立攻絕其水道。蠻夷共斬翁指,持首出降,西夷遂平。 興的岳父翁指,和他的兒子邪務,收集殘兵,脅迫周圍二十二村落謀反。到了冬季,陳立奏報朝廷,徵募各部落夷人當兵,由他與都尉、長史分別率領,進攻翁指等。翁指據險為堡壘。陳立用奇兵切斷了他的糧道,又施反間計引誘翁指的部眾。都尉萬年說:「大軍遲遲不決戰,軍費糧草將無法供給。」於是獨自率兵進攻翁指,敗退而逃,奔向陳立的大營。陳立大怒,喝令部下將他打出。萬年回軍再戰,陳立率軍救援。當時天正大旱,陳立攻占水源,斷敵水道。蠻夷部眾一同斬殺翁指,手持人頭出來投降。於是西夷平定。 三年(乙未,公元前26年) 春季,正月,楚王劉囂到長安朝見。二月,乙亥(十六日),成帝下詔,因劉囂一向行為良好,特意給予特殊獎賞,封他的兒子劉勛為廣戚侯。 丙戌(疑誤),犍為發生地震,引起山崩,壅塞了長江,使江水逆流。 秋季,八月,乙卯晦(三十日),出現日食。 成帝因為皇宮藏書有許多已經散失,派謁者陳農到全國去搜求失傳的書籍。詔令光祿大夫劉向校正經傳、諸子、詩賦;步兵校尉任宏校正兵書;太史令尹咸校正占卜之書;侍醫李柱國校正醫藥書。每一部書校正完畢,劉向就條列出它的篇目,寫出內容摘要,呈報成帝。 劉向因外戚王氏權位太盛,而皇上現在正在留意《詩經》、《書經》等古書,就根據《尚書·洪範篇》,匯集自上古以來,歷經春秋戰國,直至秦漢,所有關於祥瑞、天災、變異的記載,推測天象變遷的原因,聯繫比附人間的禍福,突出其占卜與應驗,分門別類,各立條目,共十一篇,書名為《洪範五行傳論》,呈獻成帝。成帝心裡明白劉向忠心耿耿,是因為王鳳兄弟權勢太盛,才著作此書。然而他到底不能剝奪王氏的權柄。 黃河再次在平原郡決口,洪水灌入濟南、千乘,所造成的損失是建始年間洪災的一半。朝廷再次派遣王延世跟丞相史楊焉,以及將作大匠許商、諫大夫乘馬延年,共同負責治理工程。六個月後,工程才完工。再次賞賜王延世黃金百斤。治河卒沒有發給工錢的,都登記姓名在冊,折合抵消徭戍六個月。 四年(丙申,公元前25年) 春季,正月,匈奴單于來長安朝見。 赦免天下囚犯。 三月,癸丑朔(初一),出現日食。*[4]琅邪太守楊肜與王鳳連昏,其郡有災害,丞相王商按問之。鳳以為請,商不聽,竟奏免肜,奏果寢不下。鳳以是怨商,陰求其短,使頻陽耿定上書,言「商與父傅婢通;及女弟yín亂,奴殺其私夫,疑商教使。」天子以為暗昧之過,不足以傷大臣。鳳固爭,下其事司隸。太中大夫蜀郡張匡,素佞巧,復上書極言詆毀商。有司奏請召商詣詔獄,上素重商,知匡言多險,制曰:「勿治!」鳳固爭之。夏,四月,壬寅,詔收商丞相印綬。商免相三日,發病,歐血薨,諡曰戾侯。而商子弟親屬為駙馬都尉、侍中、中常侍、諸曹、大夫、郎吏者,皆出補吏,莫得留給事、宿衛者。有司奏請除國邑;有詔:「長子安嗣爵為樂昌侯。」 琅邪太守楊肜與王鳳是姻親,琅邪郡發生災害,由丞相王商查問此事,王鳳為楊肜向王商說情,王商不聽,竟上奏請求罷免楊肜的官職。奏章上去後,果然留中不下。王鳳因此怨恨王商,秘密搜求他的短處,指使頻陽人耿定上書彈劾王商說:「王商與他父親身邊的婢女通姦。他妹妹yín亂,奴僕把姦夫殺死,我懷疑奴僕殺人是王商教唆指使的。」天子認為,這些都是無法證明的曖昧過失,不足以構成大罪而傷害大臣。王鳳則極力爭辯,堅持把此事交付司隸查辦。太中大夫、蜀郡人張匡,一向險惡諂媚,也上書極力詆毀王商。主管官員上奏要求召王商到詔獄進行審訊。成帝一向器重王商,知道張匡的話多為陰險不實之詞,於是批示說:「不許究治!」王鳳仍堅持追究。夏季,四月,壬寅(二十日),成帝下詔,收繳王商的丞相印信、綬帶。王商被免相三天後,發病,吐血而死。諡號為戾侯。而王商的子弟親屬擔任駙馬都尉、侍中、中常侍、諸曹、大夫、郎吏等官職的,全部被調出宮廷補任其他官職,不許留在給事、宿衛等可接近皇帝的位置上。主管官員還上奏,要求撤銷王商的封地。成帝卻下詔說:「王商長子王安繼承爵位為樂昌侯。」 成帝當太子時,由蓮勺人張禹教授《論語》,及至即位,賜張禹為關內侯,拜為諸吏、光祿大夫,官秩中二千石,兼任給事中,主管尚書事務。張禹與王鳳共同主管尚書事務,張禹內心不自安,多次稱病,上書請求退休,想退讓避開王鳳。成帝不准,反而待他愈加優厚。六月,丙戌(初五),成帝任命張禹為丞相,封安昌侯。 庚戌(二十九日),楚孝王劉囂去世。 當初,漢武帝通西域,賓國自以為地處絕遠,漢兵不能到達,因此只有賓一國不歸順漢朝,還多次劫殺漢使。很久以後,漢朝使者文忠與容屈國王的兒子陰末赴合謀攻殺了賓王,於是立陰末赴為賓王。後來,軍候趙德出使賓國,與陰末赴失和,陰末赴用鐵鏈把趙德鎖起來,又誅殺漢副使及以下七十餘人,然後派使者赴長安上書謝罪。孝元帝因賓遠在域外,無法審核此案,就把使節放逐到縣度,斷絕與賓的來往。 等到成帝即位後,賓王再次派遣使節到長安謝罪。漢朝打算派使者護送賓使節回國,作為答禮。杜欽勸王鳳說:「從前,賓 王陰末赴本是漢朝所立,後來卻突然反叛,世上最大的恩德,莫過於使其擁有王位和人民;而最大的罪惡,莫過於拘殺使者。陰末赴之所以不肯報恩,也不怕討伐,是由於自知離中國遙遠,漢兵無法到達。他有求於漢朝時,就卑辭謙恭;無求時,就驕橫傲慢,始終無法使他降服。中國之所以交往厚待周邊蠻夷,滿足他們的要求,是因為疆土相鄰,他們易於入境劫掠。如今縣度的險阻,賓軍隊不能越過。他們即使仰慕歸順,對整個西域的安定也起不了太大作用;即令不歸順漢朝,也不能威脅西域諸國的安全。從前,賓王親自冒犯漢朝使節,罪惡暴露在西域各國面前,中國因此斷絕與其來往。如今他們宣稱悔過來朝,但所派之人,不是國王的親屬和重要官員,奉獻者全是從事商業的賤人,他們是想通商貿易,而以進貢為名,因此本朝煩勞使者護送他們到縣度,恐怕不符合他們實際低微的身份,受了他們的欺騙。凡派使者護送客使,目的是保護他們不受盜匪傷害。自皮山國往南走,要經過四、五個不受漢朝管轄的王國。護送的漢軍士兵有一百餘名,入夜後輪班五次擊打刁斗警戒守衛,仍然時常遭到劫掠。用驢子馱載口糧,須由沿途諸國供給食物,才能滿足。有些王國又小又貧窮,無法供應食物;有些王國奸猾不肯供給。使者帶著強大的漢朝的符節,在山谷之間忍受著飢餓的煎熬,乞討無門,缺糧一二十天,人畜就會倒斃曠野,不得生還。沿途還要經過大頭痛山、小頭痛山、赤土坂、身熱坂。走到這裡,會讓人渾身發燒,面無人色,頭痛嘔吐,驢畜也都如此。又有三池盤、石坂道,窄的地方只有一尺六、七寸寬,而長度卻有三十里。山徑旁是陡峭不測的深谷,馬匹與行人互相扶持,用繩索前後牽引。走二千餘里,才能到達縣度。牲畜失足墜落,在離谷底還不到一半距離時,就已粉身碎骨;人墜落,便不能為他收殮屍體。艱難險阻,無法盡言。古代聖王將天下分為九州,又制定五服,是務求本國的強盛,而不管域外之事。如今派遣使者,奉天子之命,護送外族商賈,勞動眾多中國官員士兵,跋涉危險艱難的路程,使所倚賴的中國人罷憊,去為無用的外族效勞,這不是長久之計。既然使者已經派定,可以護送到皮山國就回來。」於是王鳳將杜欽的建議轉告成帝,被成帝採納。賓國實際上是貪圖中國的賞賜,和想跟中國通商,它的使者數年來中國一次。 陽朔元年(丁酉,公元前24年) 春季,二月,丁未晦(三十日),出現日食。 三月,赦免天下囚犯。 冬季,京兆尹、泰山人王章被捕入獄,處死。 當時,大將軍王鳳掌握國家大權,成帝謙讓軟弱,沒有實權。成帝身邊的侍臣,曾向他推薦光祿大夫劉向的幼子劉歆,說他博學卓識有奇才。成帝召見劉歆,劉歆為他誦讀詩賦。成帝非常喜歡他,想任命他為中常侍,命左右取來中常侍的衣冠,正準備行拜官禮時,左右侍從之人都說:「還沒有讓大將軍知道。」成帝說:「這是小事,何必通報大將軍!」左右之人叩頭力爭,於是成帝便告訴了王鳳。王鳳認為不可以,此事便作罷。 王氏子弟全都當上卿、大夫、侍中、諸曹,分別占據顯官要職,達官顯貴充滿朝廷。杜欽見王鳳過於專權,告誡他說:「我希望將軍採取周公的謙恭謹慎態度,減少穰侯魏冉的威風,放棄武安侯田的貪慾,不要使范睢之流得以從中挑撥離間!」王鳳不聽。 這時,成帝沒有繼嗣,身體又常患病。定陶王劉康來朝見,太后與成帝稟承先帝的遺願,待他十分優厚,給予的賞賜是其他諸侯王的十倍,對當初奪嫡之事,也不存絲毫芥蒂。成帝把他留在京師,不讓他歸國,還對他說:「我沒有兒子,人命無常,不必避諱,一旦有別的變化,將再也看不見你了。你就長期留在京師,隨侍在我身邊吧!」後來,成帝病情漸漸減輕,劉康於是留居在封國駐京府邸,日夜進宮服侍成帝,成帝對他十分親近看重。大將軍王鳳對劉康留居京師感到不方便,恰好發生日食,王鳳就乘機說:「發生日食,是陰氣過盛的徵象。定陶王雖親,按禮應當在自己的封國當藩王。如今留在京師侍奉天子,是不正常的,因此天現異象發出警告。陛下應遣送定陶王返回封國!」成帝無法違抗王鳳,只好同意。劉康辭行,成帝和他相對流淚而別。 王章一向剛直敢言,他雖由王鳳舉薦,但不贊成王鳳專權,不親近依附王鳳。他上密封奏書說:「發生日食,都應歸咎於王鳳專權,蒙蔽主上。」成帝召見王章,進一步詢問。王章回答說:「上天行事,耳聰目明,保佑善良,懲罰邪惡,用祥瑞或災異作為效驗的徵兆。如今陛下因為沒有親子,而召見親近定陶王,這是為了承接宗廟,以國家為重,上順天意,下安民心,這是正確的決定和善事,上天應當報以祥瑞,怎麼會招致災異!災異的發生,是因為大臣專權的緣故。現在聽說大將軍錯將日食的發生歸咎於定陶王,建議遣送他回封國。假如是想使天子在上面孤立,而由他專擅朝政,以便實現私慾,那他就不是忠臣了。而且發生日食,是陰氣侵抑陽氣,應歸咎於臣下專權而壓抑君王。如今大小政事都由王鳳決定,天子連手都沒有舉過一次,王鳳不從內心反省自責,反而歸咎於善良的人,把定陶王排擠到遠方。而且王鳳誣陷欺騙不忠之事,不止一件。前丞相、樂昌侯王商,本是先帝的親戚,品行敦厚,威望很高,歷任將相,是國家棟樑之臣。他堅持正義,不肯違心地屈膝追隨王鳳。最後被王鳳用閨房陰私之事而致罪罷黜,憂傷而死,百姓都憐惜他。又如,王鳳明知他小妾的妹妹張美人已嫁過人,按禮不適宜上配至尊的皇帝,王鳳卻託言張美人適宜生男孩,將她獻入後宮,用不正當的手段為小妾的妹妹謀取私利。然而,聽說到現在張美人也未曾懷孕。而且,即使是羌人、胡人,還要殺死頭胎嬰兒,以洗女人的腸肚,使未來所生之子血統純正。何況是天子,怎能親近已嫁過人的女子!以上所說的三件都是大事,是陛下親眼所見到的,根據它們,崐足以推知其餘和另外那些所看不到的事情。陛下不可讓王鳳長期主持國事,應讓他退官回到府第,另選忠誠賢能的人代替他!」 自從因王鳳的彈劾,王商被罷黜,到後來遣送定陶王歸國,成帝心裡一直鬱憤不平,此時聽了王章的話,有所感觸而醒悟,打算採納他的建議。成帝對王章說:「若不是京兆尹直言,我聽不到國家大計。況且只有賢能者才了解賢能者,請你試為朕找一位能夠輔政的人。」於是王章再上密封奏書,舉薦信都王劉興的舅父、琅邪太守馮野王,說他忠誠正直,又富於謀略。成帝從當太子時,就多次聽說馮野王的聲名,於是準備依靠他代替王鳳。王章每次進見,成帝都命左右隨從退出。但當時太后堂弟之子、侍中王音獨自竊聽,全部了解王章談話的內容,並報告了王鳳。王鳳聽了甚為憂慮恐懼。杜欽勸王鳳搬出大將軍府,回到原來的侯府,上書請求辭職退休,措詞十分哀痛。太后聞訊,為王鳳流下眼淚,不肯進食。成帝從小就親近倚靠王鳳,不忍心罷黜他,就下詔優禮安撫,勉強他繼續任職。於是王鳳復行視事。 成帝讓尚書彈劾王章,說:「王章明知馮野王先前因為是諸侯王的舅父,而外放補官,而卻因私心,違制推薦,想讓他在朝中任職,以阿諛攀附諸侯。又明知張美人已入宮侍奉皇帝,卻狂妄地引述羌胡殺子腸的風俗,這不是所應說的話。」把王章交付司法官吏處理。廷尉羅織成大逆罪,認為:「把皇帝比做羌胡蠻族,想使皇上絕嗣,背叛天子,私心為定陶王打算。」王章終於死在獄中,妻子兒女流放到合浦。從此,公卿見到王鳳,都側目而視。 馮野王恐懼不自安,就得了疾病。病假滿三個月後,成帝批准他帶職養病,他就跟妻子回到故鄉杜陵就醫。大將軍王鳳暗示御史中丞彈劾他說:「馮野王被皇上賜准帶職養病,卻私自趁便拿著虎符越過郡界回家,犯了奉詔不敬之罪。」杜欽給王鳳上書說:「官秩為二千石的官員得了病,被批准帶職養病而就此回家的,有前例可援。法令中並沒有不許離郡的條文。經傳上說:『拿不准該不該賞賜的,姑且給予賞賜。』目的在於廣施恩德,勉勵有功之人。還說:『拿不准該不該懲罰的,姑且赦免。』目的在於謹慎刑罰,免生差錯。現在,不顧法令和前例,而以不敬的法條治罪,完全違背了『拿不准該不該懲罰的,姑且赦免』的古訓。即使認為二千石的高級官員管轄千里之地,負有軍事上的重任,不應輕易離開轄郡,準備制定律條作為以後的法令,那麼馮野王的罪過也在新的條文制定之前。刑罰和賞賜,關係國家的重大信譽,不可不慎重!」王鳳不聽,竟然罷免了馮野王的官職。 當時百姓大多認為王章冤枉而諷刺朝廷。杜欽為了挽救王鳳的過錯,再次崐勸王鳳說:「京兆尹王章,被指控的罪狀密不外傳,連京師的人都不知道,何況遠方的人呢!恐怕天下人不了解王章確實有罪,而以為他直言規諫才蒙禍下獄。這樣的話,就會堵塞諫爭的言路,有損寬容賢明的聖德。我認為,應該借王章這件事,命令舉薦直言極諫之士,加上現有的郎、從官,也讓他們儘量發表意見,使朝廷的言路比前加寬,以向四方顯示,使天下都知道主上聖明,不會因直言而責罰臣下。若能如此,則流言便會消釋,疑惑之心也會明白。」王鳳將杜欽的意見報告成帝,並施行了他的建議。 本年,任用陳留太守薛宣為左馮翊。薛宣擔任郡長官,所到之處有治績政聲。薛宣的兒子薛惠當彭城令,薛宣曾經過彭城,他心裡清楚兒子沒有才幹,便不問他行政方面的事。有人問薛宣說:「你為何不指教、告誡兒子官吏的職責?」薛宣笑著說:「為吏之道,以法令為師,可向法令討教而學會。至於能幹不能幹,自有天分,怎麼能夠學呢?」眾人傳播稱讚他的這番話,認為他的見解正確。 二年(戊戌,公元前23年) 春季,三月,大赦天下。 御史大夫張忠去世。 夏季,四月,丁卯(二十七日),任命侍中、太僕王音為御史大夫。當時王氏家族的權勢越來越盛,郡和封國的太守、國相及州刺史都出自王氏門下。五侯的弟弟們競爭奢華,行賄之人呈獻的珍寶,從四面八方湧來。五侯全都通達人事,好士人,養賢才,傾財施予,互相攀比,以此為榮。賓客滿門,崐競相為王氏家族傳播聲譽。劉向對陳湯說:「如今災異如此嚴重,而外戚權勢日盛,發展下去,必然危害劉氏。我有幸是劉姓皇族的後裔,幾代蒙受漢朝的厚恩,身為宗室遺老,前後侍奉過三位天子。皇上因為我是先帝舊臣,每次進見,總以優禮待我。我若不說,還有誰應當說呢!」於是上密封奏書,極力勸諫成帝說:「我聽說,君王沒有不希望國家安定的,然而卻常常出現危機;沒有不希望國家長存的,然而卻常常亡國。這是由於君王失去了駕馭臣下的手段。大臣掌握權柄,主持國政,沒有不危害君王的。因此《書經》說:『臣子作威作福,就會危害家族,給國家帶來兇險。』孔子說:『皇家不能支配俸祿,政事都由大夫主持,』這是危亡的徵兆啊!如今王氏一姓,乘坐紅色車輪彩色車轂的華車的,就有二十三人。佩青色、紫色綬帶,帽上有貂尾跟繡蟬的,充滿朝廷,象魚鱗一樣排列左右。大將軍主持國事,操持權柄,五侯驕傲奢侈,超過制度的規定,共同作威作福,肆意攻擊誅殺大臣。品行卑鄙骯髒,卻聲稱為治國效勞;身懷私心,卻假託為公。依靠太后的尊位,憑藉與皇帝的甥舅之親,樹立自己重大的權威。尚書、九卿、州牧、郡守全都出自王氏的門下,主管掌握國家中樞機要部門,結黨營私。受他們誇獎的,得以拜官高升;被他們憎恨的,受到誅殺傷害。幫閒者幫他們宣傳;掌權者為他們說話。排斥宗室,使劉氏皇族孤立、削弱,對皇族中有智慧才幹的人,尤其非要進行詆毀不可,決不使他們得到提升,讓他們同宗室的責任遠遠隔絕,不讓他們在朝廷和宮中任職,生怕他們與自己分權。多次提起昭帝時發生的燕王、蓋主之亂,使天子對宗室產生疑心,但卻避諱呂氏、霍光等外戚擅權之事,不肯涉及。內心如管叔、蔡叔那樣,反叛企圖已經萌芽,外表卻借用周公的言論。王氏兄弟占據重要位置,家族盤根錯節,從上古至秦漢,外戚越分尊貴沒有象王氏這樣嚴重的。物忌太盛,太盛則必然會有非常的變異先行顯現,成為預示其人將要衰微的徵兆。孝昭帝時,泰山上忽然有大石矗立,上林苑枯倒的柳樹復甦而起,接著昭帝駕崩,宣帝即位。而今王氏在濟南的先祖墳墓,木柱生出枝葉,枝葉茂盛上出屋頂,根扎地中。這種異象,即使是大石起立,枯柳復活,也沒有比這更明顯了。根據事物的規律,兩大勢不共存。王氏與劉氏也不能並立。如果王氏家族有泰山那樣的安穩,則皇上就有累卵那樣的危險。陛下身為劉姓子孫,有守持宗廟的責任,而讓國統轉移到外戚手中,反使劉姓皇族降為卑賤的皂隸,陛下縱然不為自身打算,又怎樣對待宗廟!婦人本應親近夫家,而疏遠父母家。今天的狀況,也不是皇太后的福氣。孝宣皇帝不把權柄交給舅父平昌侯,目的是為了保全他。因此,明智的人,造福於幸福還未形成之時,消災於災禍還未發生之前。陛下應公開下詔,作出有德於祖宗天下的決定,引進任用宗室為左右輔臣,親近信任他們,採納他們建議。罷黜疏遠外戚,不把國家的權柄授予他們,全部罷免他們的官職,讓他們回到府邸,以效法先帝的作法,厚待外戚,保全他們的宗族,這才真正是太后的本意,外戚的福份。王氏可以永存,保持爵位和俸祿;劉氏可以長安,不失國家社稷。這正是褒美和睦內外親屬,使劉氏皇統子子孫孫綿延不絕的辦法。如果不實行此策,春秋時田氏篡齊的事件會再次出現於今世,六卿必崛起於漢代,給後世子孫帶來憂患 。事情已十分明顯,請陛下留意三思。」奏章上去後,成帝召見劉向,為劉向的心意嘆息悲傷。他對劉向說:「你暫時不必再說了,我會考慮的!」然而最終仍不能採用劉向的建議。 秋季,關東大水泛濫成災。 八月,甲申(疑誤),定陶王劉康去世。 本年,改封信都王劉興為中山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