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 · 周紀一
譯文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戊寅,公元前403年) 周威烈王姬午初次分封晉國大夫魏斯、趙籍、韓虔為諸侯國君。 臣司馬光曰:我知道天子的職責中最重要的是維護禮教,禮教中最重要的是區分地位,區分地位中最重要的是匡正名分。什麼是禮教?就是法紀。什麼是區分地位?就是君臣有別。什麼是名分?就是公、侯、卿、大夫等官爵。 四海之廣,億民之眾,都受制於天子一人。儘管是才能超群、智慧絕倫的人,也不能不在天子足下為他奔走服務,這難道不是以禮作為禮紀朝綱的作用嗎!所以,天子統率三公,三公督率諸侯國君,諸侯國君節制卿、大夫官員,卿、大夫官員又統治士人百姓。權貴支配賤民,賤民服從權貴。上層指揮下層就好像人的心腹控制四肢行動,樹木的根和干支配枝和葉;下層服侍上層就好像人的四肢衛護心腹,樹木的枝和葉遮護根和干,這樣才能上下層互相保護,從而使國家得到長治久安。所以說,天子的職責沒有比維護禮制更重要的了。 周文王演繹排列《易經》,以乾、坤為首位。孔子解釋說:「天尊貴,地卑微,陽陰於是確定。由低至高排列有序,貴賤也就各得其位。」這是說君主和臣子之間的上下關係就像天和地一樣不能互易。《春秋》一書貶低諸侯,尊崇周王室,儘管周王室的官吏地位不高,在書中排列順序仍在諸侯國君之上,由此可見孔聖人對於君臣關係的關注。如果不是夏桀、商紂那樣的暴虐昏君,對手又遇上商湯、周武王這樣的仁德明主,使人民歸心、上天賜命的話,君臣之間的名分只能是作臣子的恪守臣節,矢死不渝。所以如果商朝立賢明的微子為國君來取代紂王,成湯創立的商朝就可以永配上天;而吳國如果以仁德的季札做君主,開國之君太伯也可以永享祭祀。然而微子、季札二人寧肯國家滅亡也不願做君主,實在是因為禮教的大節絕不可因此破壞。所以說,禮教中最重要的就是地位高下的區分。 所謂禮教,在於分辨貴賤,排比親疏,裁決萬物,處理日常事物。沒有一定的名位,就不能顯揚;沒有器物,就不能表現。只有用名位來分別稱呼,用器物來分別標誌,然後上下才能井然有序。這就是禮教的根本所在。如果名位、器物都沒有了,那麼禮教又怎麼能單獨存在呢!當年仲叔於奚為衛國建立了大功,他謝絕了賞賜的封地,卻請求允許他享用貴族才應有的馬飾。孔子認為不如多賞賜他一些封地,惟獨名位和器物,絕不能假與他人,這是君王的職權象徵;處理政事不堅持原則,國家也就會隨著走向危亡。衛國國君期待孔子為他處理政事,孔子卻先要確立名位,認為名位不正則百姓無所是從。馬飾,是一種小器物,而孔子卻珍惜它的價值;正名位,是一件小事情,而孔子卻要先從它做起,就是因為名位、器物一紊亂,國家上下就無法相安互保。沒有一件事情不是從微小之處產生而逐漸發展顯著的,聖賢考慮久遠,所以能夠謹慎對待微小的變故及時予以處理;常人見識短淺,所以必等弊端鬧大才來設法挽救。矯正初起的小錯,用力小而收效大;挽救已明顯的大害,往往是竭盡了全力 也不能成功。《易經》說:「行於霜上而知嚴寒冰凍將至。」《尚書》說:「先王每天都要兢兢業業地處理成千上萬件事情。」就是指這類防微杜漸的例子。所以說,區分地位高下最重要的是匡正各個等級的名分。 嗚呼!周幽王、周厲王喪失君德,周朝的氣數每況愈下。禮紀朝綱土崩瓦解;下欺凌、上衰敗;諸侯國君恣意征討他人;士大夫擅自干預朝政;禮教從總體上已經有十之七八淪喪了。然而周文王、周武王開創的政權還能綿綿不斷地延續下來,就是因為周王朝的子孫後裔尚能守定名位。為什麼這樣說呢?當年晉文公為周朝建立了大功,於是向周襄王請求允許他死後享用王室的隧葬禮制,周襄王沒有準許,說:「周王制度明顯。沒有改朝換代而有兩個天子,這也是作為叔父輩的晉文公您所反對的。不然的話,叔父您有地,願意隧葬,又何必請示我呢?」晉文公於是感到畏懼而沒有敢違反禮制。因此,周王室的地盤並不比曹國、滕國大,管轄的臣民也不比邾國、莒國多,然而經過幾百年,仍然是天下的宗主,即使是晉、楚、齊、秦那樣的強國也還不敢凌駕於其上,這是為什麼呢?只是由於周王還保有天子的名分。再看看魯國的大夫季氏、齊國的田常、楚國的白公勝、晉國的智伯,他們的勢力都大得足以驅逐國君而自立,然而他們到底不敢這樣做,難道是他們力量不足或是於心不忍嗎?只不過是害怕奸奪名位僭犯身分而招致天下的討伐罷了。現在晉國的三家大夫欺凌蔑視國君,瓜分了晉國,作為天子的周王不能派兵征討,反而對他們加封賜爵,讓他們列位於諸侯國君之中,這樣做就使周王朝僅有的一點名分不能再守定而全部放棄了。周朝先王的禮教到此喪失乾淨! 有人認為當時周王室已經衰微,而晉國三家力量強盛,就算周王不想承認他們,又怎麼能做得到呢!這種說法是完全錯誤的。晉國三家雖然強悍,但他們如果打算不顧天下的指責而公然侵犯禮義的話,就不會來請求周天子的批准,而是去自立為君了。不向天子請封而自立為國君,那就是叛逆之臣,天下如果有像齊桓公、晉文公那樣的賢德諸侯,一定會尊奉禮義對他們進行征討。現在晉國三家向天子請封,天子又批准了。他們就是奉天子命令而成為諸侯的,誰又能對他們加以討伐呢!所以晉國三家大夫成為諸侯,並不是晉國三家破壞了禮教,正是周天子自已破壞了周朝的禮教啊! 嗚呼!君臣之間的禮紀既然崩壞,於是天下便開始以智慧、武力互相爭雄,使當年受周先王分封而成為諸侯國君的聖賢后裔,江山相繼淪亡,周朝先民的子孫滅亡殆盡,豈不哀傷! 當初,晉國的智宣子想以智瑤為繼承人,族人智果說:「他不如智宵。智瑤有超越他人的五項長處,只有一項短處。美發高大是長處,精於騎射是長處,才藝雙全是長處,能寫善辯是長處,堅毅果敢是長處。雖然如此卻很不仁厚。如果他以五項長處來制服別人而做不仁不義的惡事,誰能和他和睦相處?要是真的立智瑤為繼承人,那麼智氏宗族一定滅亡。」智宣子置之不理。智果便向太史請求脫離智族姓氏,另立為輔氏。 趙國的大夫趙簡子的兒子,長子叫伯魯,幼子叫無恤。趙簡子想確定繼承人,不知立哪位好,於是把他的日常訓誡言詞寫在兩塊竹簡上,分別交給兩個兒子,囑咐說:「好好記住!」過了三年,趙簡子問起兩個兒子,大兒子伯魯說不出竹簡上的話;再問他的竹簡,已丟失了。又問小兒子無恤,竟然背誦竹簡訓詞很熟習;追問竹簡,他便從袖子中取出獻上。於是,趙簡子認為無恤十分賢德,便立他為繼承人。 趙簡子派尹鐸去晉陽,臨行前尹鐸請示說:「您是打算讓我去抽絲剝繭般地搜刮財富呢,還是作為保障之地?」趙簡子說:「作為保障。」尹鐸便少算居民戶數,減輕賦稅。趙簡子又對兒子趙無恤說:「一旦晉國發生危難,你不要嫌尹鐸地位不高,不要怕晉陽路途遙遠,一定要以那裡作為歸宿。」 等到智宣子去世,智襄子智瑤當政,他與韓康子、魏桓子在藍台飲宴,席間智瑤戲弄韓康子,又侮辱他的家相段規。智瑤的家臣智國聽說此事,就告誡說:「主公您不提防招來災禍,災禍就一定會來了!」智瑤說:「人的生死災禍都取決於我。我不給他們降臨災禍,誰還敢興風作浪!」智國又說:「這話可不妥。《夏書》中說:『一個人屢次三番犯錯誤,結下的仇怨豈能在明處,應該在它沒有表現時就提防。』賢德的人能夠謹慎地處理小事,所以不會招致大禍。現在主公一次宴會就開罪了人家的主君和臣相,又不戒備,說:『不敢興風作浪。』這種態度恐怕不行吧。蚊子、螞蟻、蜜蜂、蠍子,都能害人,何況是國君、國相呢!」智瑤不聽。 智瑤向韓康子要地,韓康子想不給。段規說:「智瑤貪財好利,又剛愎自用,如果不給,一定討伐我們,不如姑且給他。他拿到地更加狂妄,一定又會向別人索要;別人不給,他必定向人動武用兵,這樣我們就可以免於禍患而伺機行動了。」韓康子說:「好主意。」便派了使臣去送上有萬戶居民的領地。智瑤大喜,果然又向魏桓子提出索地要求,魏桓子想不給。家相任章問:「為什麼不給呢?」魏桓子說:「無緣無故來要地,所以不給。」任章說:「智瑤無緣無故強索他人領地,一定會引起其他大夫官員的警懼;我們給智瑤地,他一定會驕傲。他驕傲而輕敵,我們警懼而互相親善;用精誠團結之兵來對付狂妄輕敵的智瑤,智家的命運一定不會長久了。《周書》說:『要打敗敵人,必須暫時聽從他;要奪取敵人利益,必須先給他一些好處。』主公不如先答應智瑤的要求,讓他驕傲自大,然後我們可以選擇盟友共同圖謀,又何必單獨以我們作智瑤的靶子呢!」魏桓子說:「對。」也交給智瑤一個有萬戶的封地。 智瑤又向趙襄子要蔡和皋狼的地方。趙襄子拒絕不給。智瑤勃然大怒,率領韓、魏兩家甲兵前去攻打趙家。趙襄子準備出逃。問:「我到哪裡去呢?」隨從說:「長子城最近,而且城牆堅厚又完整。」趙襄子說:「百姓精疲力盡地修完城牆,又要他們捨生入死地為我守城,誰能和我同心?」隨從又說:「邯鄲城裡倉庫充實。」趙襄子說:「搜刮民脂民膏才使倉庫充實,現在又因戰爭讓他們送命,誰會和我同心。還是投奔晉陽吧,那是先主的地盤,尹鐸又待百姓寬厚,人民一定能同我們和衷共濟。」於是前往晉陽。 智瑤、韓康子、魏桓子三家圍住晉陽,引水灌城。城牆頭只差三版的地方沒有被淹沒,鍋灶都被泡塌,青蛙孳生,人民仍是沒有背叛之意。智瑤巡視水勢,魏桓子為他駕車,韓康子站在右邊護衛。智瑤說:「我今天才知道水可以讓人亡國。」魏桓子用胳膊肘碰了一下韓康子,韓康子也踩了一下魏桓子腳。因為汾水可以灌魏國都城安邑,絳水也可以灌韓國都城平陽。智家的謀士疵對智瑤說:「韓、魏兩家肯定會反叛。」智瑤問:「你何以知道?」疵說:「以人之常情而論。我們調集韓、魏兩家的軍隊來圍攻趙家,趙家覆亡,下次災難一定是連及韓、魏兩家了。現在我們約定滅掉趙家後三家分割其地,晉陽城僅差三版就被水淹沒,城內宰馬為食,破城已是指日可待。然而韓康子、魏桓子兩人沒有高興的心情,反倒面有憂色,這不是必反又是什麼?」第二天,智瑤把疵的話告訴了韓、魏二人,二人說:「這一定是離間小人想為趙家遊說,讓主公您懷疑我們韓、魏兩家而放鬆對趙家的進攻。不然的話,我們兩家豈不是放著早晚就分到手的趙家田土不要,而要去干那危險必不可成的事嗎?」兩人出去,疵進來說:「主公為什麼把臣下我的話告訴他們兩人呢?」智瑤驚奇地反問:「你怎麼知道的?」回答說:「我見他們認真看我而匆忙離去,因為他們知道我看穿了他們的心思。」智瑤不改。於是疵請求讓他出使齊國。 趙襄子派張孟談秘密出城來見韓、魏二人,說:「我聽說唇亡齒寒。現在智瑤率領韓、魏兩家來圍攻趙家,趙家滅亡就該輪到韓、魏了。」韓康子、魏崐桓子也說:「我們心裡也知道會這樣,只怕事情還未辦好而計謀先泄露出去,就會馬上大禍臨頭。」張孟談又說:「計謀出自二位主公之口,進入我一人耳朵,有何傷害呢?」於是兩人秘密地與張孟談商議,約好起事日期後送他回城了。夜裡,趙襄子派人殺掉智軍守堤官吏,使大水決口反灌智瑤軍營。智瑤軍隊為救水淹而大亂,韓、魏兩家軍隊乘機從兩翼夾擊,趙襄子率士兵從正面迎頭痛擊,大敗智家軍,於是殺死智瑤,又將智家族人盡行誅滅。只有輔果得以倖免。 臣司馬光曰:智瑤的滅亡,在於才勝過德。才與德是不同的兩回事,而世俗之人往往分不清,一概而論之曰賢明,於是就看錯了人。所謂才,是指聰明、明察、堅強、果毅;所謂德,是指正直、公道、平和待人。才,是德的輔助;德,是才的統帥。雲夢地方的竹子,天下都稱為剛勁,然而如果不矯正其曲,不配上羽毛,就不能作為利箭穿透堅物。棠地方出產的銅材,天下都稱為精利,然而如果不經熔燒鑄造,不鍛打出鋒,就不能作為兵器擊穿硬甲。所以,德才兼備稱之為聖人;無德無才稱之為愚人;德勝過才稱之為君子;才勝過德稱之為小人。挑選人才的方法,如果找不到聖人、君子而委任,與其得到小人,不如得到愚人。原因何在?因為君子持有才幹把它用到善事上;而小人持有才幹用來作惡。持有才幹作善事,能處處行善;而憑藉才幹作惡,就無惡不作了。愚人儘管想作惡,因為智慧不濟,氣力不勝任,好像小狗撲人,人還能制服它。而小人既有足夠的陰謀詭計來發揮邪惡,又有足夠的力量來逞凶施暴,就如惡虎生翼,他的危害難道不大嗎!有德的人令人尊敬,有才的人使人喜愛;對喜愛的人容易寵信專任,對尊敬的人容易疏遠,所以察選人才者經常被人的才幹所蒙蔽而忘記了考察他的品德。自古至今,國家的亂臣奸佞,家族的敗家浪子,因為才有餘而德不足,導致家國覆亡的多了,又何止智瑤呢!所以治國治家者如果能審察才與德兩種不同的標準,知道選擇的先後,又何必擔心失去人才呢! 趙、韓、魏三家瓜分智家的田土,趙襄子把智瑤的頭骨塗上漆,作為飲具。智瑤的家臣豫讓想為主公報仇,就化裝為罪人,懷揣匕首,混到趙襄子的宮室中打掃廁所。趙襄子上廁所時,忽然心動不安,令人搜索,抓獲了豫讓。左右隨從要將他殺死,趙襄子說:「智瑤已死無後人,而此人還要為他報仇,真是一個義士,我小心躲避他好了。」於是釋放豫讓。豫讓用漆塗身,弄成一個癩瘡病人,又吞下火炭,弄啞嗓音。在街市上乞討,連結髮妻子見面也認不出來。路上遇到朋友,朋友認出他,為他垂淚道:「以你的才幹,如果投靠趙家,一定會成為親信,那時你就為所欲為,不是易如反掌嗎?何苦自殘形體崐以至於此?這樣來圖謀報仇,不是太困難了嗎!」豫讓說:「我要是委身於趙家為臣,再去刺殺他,就是懷有二心。我現在這種做法,是極困難的。然而之所以還要這樣做,就是為了讓天下與後世做人臣子而懷有二心的人感到羞愧。」趙襄子乘車出行,豫讓潛伏在橋下。趙襄子到了橋前,馬突然受驚,進行搜索,捕獲豫讓,於是殺死他。 趙襄子因為趙簡子沒有立哥哥伯魯為繼承人,自己雖然有五個兒子,也不肯立為繼承人。他封趙伯魯的兒子於代國,稱代成君,早逝;又立其子趙浣為趙家的繼承人。趙襄子死後,弟弟趙桓子就驅逐趙浣,自立為國君,繼位一年也死了。趙家的族人說:「趙桓子做國君本來就不是趙襄子的主意。」大家一起殺死了趙桓子的兒子,再迎回趙浣,擁立為國君,這就是趙獻子。趙獻子生子名趙籍,就是趙烈侯。魏斯,是魏桓子的孫子,就是魏文侯。韓康子生子名韓武子,武子又生韓虔,被封為韓景侯。 魏文侯魏斯以卜子夏、田子方為國師,他每次經過名士段干木的住宅,都要在車上俯首行禮。四方賢才德士很多前來歸附他。 魏文侯與群臣飲酒,奏樂間,下起了大雨,魏文侯卻下令備車前往山野之中。左右侍臣問:「今天飲酒正樂,外面又下著大雨,國君打算到哪裡去呢?」魏文侯說:「我與山野村長約好了去打獵,雖然這裡很快樂,也不能不遵守約定!」於是前去,親自告訴停獵。 韓國邀請魏國出兵攻打趙國。魏文侯說:「我與趙國,是兄弟之邦,不敢從命。」趙國也來向魏國借兵討伐韓國,魏文侯仍然用同樣的理由拒絕了。兩國使者都怒氣沖沖地離去。後來兩國得知魏文侯對自己的和睦態度,都前來朝拜魏國。魏國於是開始成為魏、趙、韓三國之首,各諸侯國都不能和它爭雄。 魏文侯派樂羊攻打中山國,予以攻克,封給自己的兒子魏擊。魏文侯問群臣:「我是什麼樣的君主?」大家都說:「您是仁德的君主!」只有任座說:「國君您得了中山國,不用來封您的弟弟,卻封給自己的兒子,這算什麼仁德君主!」魏文侯勃然大怒,任座快步離開。魏文侯又問翟璜,翟璜回答說:「您是仁德君主。」魏文侯問:「你何以知道?」回答說:「臣下我聽說國君仁德,他的臣子就敢直言。剛才任座的話很耿直,於是我知道您是仁德君主。」魏文侯大喜,派翟璜去追任座回來,還親自下殿堂去迎接,奉為上客。 魏文侯與田子方飲酒,文侯說:「編鐘的樂聲不協調嗎?左邊高。」田子方笑了,魏文侯問:「你笑什麼?」田子方說:「臣下我聽說,國君懂得任用樂官,不必懂得樂音。現在國君您精通音樂,我擔心您會疏忽了任用官員的職責。」魏文侯說:「對。」 魏文侯的公子魏擊出行,途中遇見國師田子方,下車伏拜行禮。田子方卻不作回禮。魏擊怒氣沖沖地對田子方說:「富貴的人能對人驕傲呢,還是貧賤的人能對人驕傲?」田子方說:「當然是貧賤的人能對人驕傲啦,富貴的人哪裡敢對人驕傲呢!國君對人驕傲就將亡國,大夫對人驕傲就將失去采地。失去國家的人,沒有聽說有以國主對待他的;失去采地的人,也沒有聽說有以家主對待他的。貧賤的游士呢,話不聽,行為不合意,就穿上鞋子告辭了,到哪裡得不到貧賤呢!」魏擊於是謝罪。 魏文侯問李克:「先生曾經說過:『家貧思良妻,國亂思良相。』現在我選相不是魏成就是翟璜,這兩人怎麼樣?」李克回答說:「下屬不參與尊長的事,外人不過問親戚的事。臣子我在朝外任職,不敢接受命令。」魏文侯說:「先生不要臨事推讓!」李克說道:「國君您沒有仔細觀察呀!看人,平時看他所親近的,富貴時看他所交往的,顯赫時看他所推薦的,窮困時看他所不做的,貧賤時看他所不取的。僅此五條,就足以去斷定人,又何必要等我指明呢!」魏文侯說:「先生請回府吧,我的國相已經選定了。」李克離去,遇到翟璜。翟璜問:「聽說今天國君召您去徵求宰相人選,到底定了誰呢?」李克說:「魏成。」翟璜立刻忿忿不平地變了臉色,說:「西河守令吳起,是我推薦的。國君擔心內地的鄴縣,我推薦西門豹。國君想征伐中山國,我推薦樂羊。中山國攻克之後,沒有人去鎮守,我推薦了先生您。國君的公子沒有老師,我推薦了屈侯鮒。憑耳聞目睹的這些事實,我哪點兒比魏成差!」李克說:「你把我介紹給你的國君,難道是為了結黨以謀求高官嗎?國君問我宰相的人選,我說了剛才那一番話。我所以推斷國君肯定會選中魏成為相,是因為魏成享有千鐘的傣祿,十分之九都用在外面,只有十分之一留作家用,所以向東得到了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這三個人,國君都奉他們為老師;而你所舉薦的五人,國君都任用為臣屬。你怎麼能和魏成比呢!」翟璜聽罷徘徊不敢進前,一再行禮說:「我翟璜,真是個粗人,失禮了,願終身為您的弟子!」 吳起,衛國人,在魯國任官。齊國攻打魯國,魯國想任用吳起為將,但吳起娶的妻子是齊國人,魯國猜疑吳起。於是,吳起殺死了自己的妻子,求得大將,大破齊國軍隊。有人在魯國國君面前攻擊他說:「吳起當初曾師事曾參,母親死了也不回去治喪,曾參與他斷絕關係。現在他又殺死妻子來求得您的大將職位。吳起,真是一個殘忍缺德的人!況且,以我們小小的魯國能有戰勝齊國的名氣,各個國家都要來算計魯國了。」吳起恐怕魯國治他的罪,又聽說魏文侯賢明,於是就前去投奔。魏文侯徵求李克的意見,李克說:「吳起為人貪婪而好色,然而他的用兵之道,連齊國的名將司馬穰苴也超不過他。」於是魏文侯崐任命吳起為大將,攻擊秦國,攻占五座城。 吳起做大將,與最下等的士兵同樣穿衣吃飯,睡覺不鋪蓆子,行軍也不騎馬,親自挑上士兵的糧食,與士兵們分擔疾苦。有個士兵患了毒瘡,吳起為他吸吮毒汁。士兵的母親聽說後卻痛哭。有人奇怪地問:「你的兒子是個士兵,而吳起將軍親自為他吸吮毒瘡,你為什麼哭?」士兵母親答道:「不是這樣啊!當年吳將軍為孩子的父親吸過毒瘡,他父親作戰從不後退,就戰死在敵陣中了。吳將軍現在又為我兒子吸毒瘡,我不知道他該死在哪裡了,所以哭他。」 燕公薨,子僖公立。 二十四年(己卯、前402) 王崩,子安王驕立。 盜殺楚聲王,國人立其子悼王。 安王元年(庚辰、前401) 秦伐魏,至陽孤。 二年(辛巳、前400) 魏、韓、趙伐楚,至桑丘。 鄭圍韓陽翟。 韓景侯薨,子烈侯取立。 趙烈侯薨,國人立其弟武侯。 秦簡公薨,子惠公立。 三年(壬午、前399) 王子定奔晉。 虢山崩,壅河。 四年(癸未、前398) 楚圍鄭。鄭人殺其相駟子陽。 五年(甲申、前397) 日有食之。 三月,盜匪殺死韓國國相俠累。俠累與濮陽人嚴仲子有仇,嚴仲子聽說軹地人聶政很勇敢,便拿出一百鎰黃金為聶政母親祝壽,想讓聶政為他報仇。聶政卻不接受,說:「我的老母親還健在,我不敢為別人去獻身!」等到他的母親去世,嚴仲子便派聶政去行刺俠累。俠累正端坐府中,有許多護衛兵丁,聶政一直衝上廳階,把俠累刺死。然後劃破自己的麵皮,挖出雙眼,割出肚腸而死。韓國人把聶政的屍體放在集市中暴屍。並懸賞查找,但無人知曉。聶政的姐姐聶聽說此事前往,哭著說:「這是軹地深井裡的聶政啊!他因為我還在,就自毀面容不使連累。我怎麼能怕殺身之禍,最終埋沒我弟弟的英名呢!」於是自盡死在聶政的屍體旁邊。 六年(乙酉,公元前396年) 鄭國宰相駟子陽的餘黨殺死國君鄭公,改立他的弟弟姬乙,是為鄭康公。 宋國宋悼公去世,其子宋田即位,是為宋休公。 八年(丁亥,公元前394年) 齊國攻打魯國,攻占最地。 鄭國的負黍地方反叛,復歸順韓國。 九年(戊子,公元前393年) 魏國攻打鄭國。 晉國晉烈公去世,其子姬傾即位,是為晉孝公。 十一年(庚寅,公元前391年) 秦國攻打韓國宜陽地方,奪取六個村邑。 起初,齊國田常生襄子田盤,田盤生莊子田白,田白再生太公田和。這年,田和把國君齊康公流放到海邊,讓他保有一個城的賦稅收入,以承繼祖先祭祀。 十二年(辛卯,公元前390年) 秦國與晉國大戰於武城。 齊國攻打魏國,奪取襄陽。 魯國在平陸擊敗齊國軍隊。 十三年(壬辰,公元前389年) 秦國入侵晉國。 齊國田和在濁澤約會魏文侯及楚國、衛國貴族,要求作諸侯。魏文侯替他向周安王及各國諸侯申請,周安王准許。 十五年(甲午,公元前387年) 秦國攻打蜀地,奪取南鄭。 魏國魏文侯去世,太子魏擊即位,是為魏武侯。 魏武侯順黃河而下,在中游對吳起說:「穩固的山河真美啊!這是魏國的寶啊!」吳起回答說:「國寶在於德政而不在於地勢險要。當初三苗氏部落,左面有洞庭湖,右面有彭蠡湖,但他們不修德義,被禹消滅了。夏朝君王桀的居住之地,左邊是黃河、濟水,右邊是泰華山,伊闕山在其南面,羊腸阪在其北面,但因朝政不仁,也被商朝湯王驅逐了。商朝紂王的都城,左邊是孟門,右邊是太行山,常山在其北面,黃河經過其南面,因他施政不德,被周武王殺了。由此可見,國寶在於德政而不在於地勢險要。如果君主您不修德政,恐怕就是這條船上的人,也要成為您的敵人。」魏武侯聽罷說道:「對。」 魏國設置國相,任命田文為相。吳起不高興,對田文說:「我和你比較功勞如何?」田文說:「可以。」吳起便說:「統率三軍,使士兵樂於戰死,敵國不敢謀算,你比我吳起如何?」田文說:「我不如你。」吳起又問:「整治百官,親善百姓,使倉庫充實,你比我吳起如何?」田文說:「我不如你。」吳起再問:「鎮守西河,使秦兵不敢向東侵犯,韓國、趙國依附聽命,你比我吳起如何?」田文還是說:「我不如你。」吳起質問道:「這三條你都在我之下,而職位卻在我之上,是什麼道理?」田文說:「如今國君年幼,國多疑難,大臣們不能齊心歸附,老百姓不能信服,在這個時候,是囑託給你呢,還是囑託給我呢?」吳起默默不語想了一會兒,說:「囑託給你啊!」 過了很久,魏國國相公叔娶了公主為妻而以吳起為忌。他的僕人獻計說:「吳起容易去掉,吳起為人剛勁而沾沾自喜。您可以先對國君說:『吳起是個傑出人才,但君主您的國家小,我擔心他沒有長留的心思。國君您何不試著要把女兒嫁給他,如果吳起沒有久留之心,一定會辭謝的。』主人您再與吳起一起回去,讓公主羞辱您,吳起看到公主如此輕視您,一定會辭謝國君的婚事,這樣您的計謀就實現了。」公叔照此去做,吳起果然辭謝了與公主的婚事。魏武侯疑忌他,不敢信任,吳起害怕被誅殺,於是投奔了楚國。 楚悼王平素聽說吳起是個人才,到了便任命他為國相。吳起嚴明法紀號令,裁減一些不重要的閒官,廢除了王族中遠親疏戚,用來安撫獎勵征戰之士,大力增強軍隊、破除合縱連橫遊說言論。於是楚國向南平定百越,向北抵擋住韓、魏、趙三國的擴張,向西征討秦國,各諸侯國都害怕楚國的強大,而楚國的王親貴戚、權臣顯要中卻有很多人怨恨吳起。 趙國趙武侯去世,國中貴族又擁立趙烈侯的太子趙章即位,是為趙敬侯。 十六年(乙未,公元前386年) 周王朝開始任命齊國大夫田和為諸侯國君。 趙國公子趙朝作亂,出奔魏國,與魏國軍隊一起進襲趙國邯鄲,未能攻克。 十七年(丙申,公元前385年) 秦國名叫改的庶長在河西迎接秦獻公,立為國君;把秦出公和他的母親殺死,沉在河裡。 齊國攻打魯國。 韓國攻打鄭國,奪取陽城。又攻打宋國,捉住宋國國君。 齊國太公田和去世,其子田午即位,是為齊桓公。 十九年(戊戌,公元前383年) 魏國在兔台擊敗趙國軍隊。 二十年(己亥,公元前382年) 出現日全食。 二十一年(庚子,公元前381年) 楚悼王去世。貴族國戚和大臣作亂,攻打吳起,吳起逃到悼王屍體邊,伏在上面。攻擊吳起的暴徒用箭射吳起,並射中了悼王的屍體。辦完葬事,楚肅王即位,命令楚相全數翦滅作亂者,因射吳起之事而被滅族的多達七十餘家。 二十二年(辛丑,公元前380年) 齊國攻打燕國,奪取桑丘。魏、韓、趙三國攻打齊國,兵至桑丘。 二十三年(壬寅,公元前379年) 趙國襲擊衛國,未能攻克。 流放的齊康公去世,沒有兒子。田氏家族於是把姜氏的齊國全部兼併了。 當年,齊桓公也去世,其子田因齊即位,是為齊威王。 二十四年(癸卯,公元前378年) 魏、韓、趙伐齊,至靈丘。 晉孝公薨,子靖公俱酒立。 二十五年(甲辰、前377) 蜀人攻打楚國,奪取茲方。 孔,字子思,向衛國國君提起苟變說:「他的才能可統領五百輛車。」衛侯說:「我知道他是個將才,然而苟變做官吏的時候,有次徵稅吃了老百姓兩個雞蛋,所以我不用他。」孔說:「聖人選人任官,就好比木匠使用木料,取其所長,棄其所短;因此一根合抱的良木,只有幾尺朽爛處,高明的工匠是不會扔掉它的。現在國君您處在戰國紛爭之世,正要收羅鋒爪利牙的人才,卻因為兩個雞蛋而捨棄了一員可守一城的大將,這事可不能讓鄰國知道啊!」衛侯一再拜謝說:「我接受你的指教。」 衛侯提出了一項不正確的計劃,而大臣們卻附和如出一口。孔說:「我看衛國,真是『君不像君,臣不像臣』呀!」公丘懿子問道:「為什麼竟會這樣?」孔說:「君主自以為是,大家便不提出自己的意見。即使事情處理對了沒有聽取眾議,也是排斥了眾人的意見,更何況現在眾人都附和錯誤見解而助長邪惡之風呢!不考察事情的是非而樂於讓別人讚揚,是無比的昏暗;不判斷事情是否有道理而一味阿諛奉承,是無比的諂媚。君主昏暗而臣下諂媚,這樣居於百姓之上,老百姓是不會同意的。長期這樣不改,國家就不象國家了。」 孔對衛侯說:「你的國家將要一天不如一天了。」衛侯問:「為什麼?」回答說:「事出有因。國君你說話自以為是,卿大夫等官員沒有人敢改正你的錯誤;於是他們也說話自以為是,士人百姓也不敢改正其誤。君臣都自以為賢能,下屬又同聲稱賢,稱讚賢能則和順而有福,指出錯誤則忤逆而有禍,這樣,怎麼會有好的結果!《詩經》說:『都稱道自己是聖賢,烏鴉雌雄誰能辨?』不也像你們這些君臣嗎?」 魯國魯穆公去世,其子姬奮即位,是為魯共公。 韓國韓文侯去世,其子即位,是為韓哀侯。 二十六年(乙巳、前376) 周安王去世,其子姬喜即位,是為周烈王。 魏、韓、趙三國一同把晉靖公廢黜為平民,瓜分了他的殘餘領地。 烈王元年(丙午、前375)*周烈王元年(丙午,公元前375年) 出現日食。 韓國滅掉鄭國,於是把國都遷到新鄭。 趙國趙敬侯去世,其子趙種即位,是為趙成侯。 三年(戊申,公元前373年) 燕國在林狐擊敗齊國軍隊。 魯國攻打齊國,進入陽關。 魏國攻打齊國,抵達博陵。 燕國燕僖公去世,其子即位,是為燕桓公。 宋國宋休公去世,其子即位,是為宋辟公。 衛國衛慎公去世,其子衛訓即位,是為衛聲公。 四年(己酉,公元前372年) 趙國攻打衛國,奪取七十三個村鎮。 魏國在北藺擊敗趙國軍隊。 五年(庚戌,公元前371年) 魏國攻打楚國,奪取魯陽。 韓國嚴遂殺死韓哀侯,國中貴族立哀侯之子,是為韓懿侯。當初,韓哀侯曾任命韓為國相卻寵愛嚴遂,兩人互相仇恨至深。嚴遂派人在朝廷行刺韓,韓逃到韓哀侯身邊,韓哀侯抱住他,刺客刺韓,連帶韓哀侯也被刺死。 魏國魏武侯去世,沒有立太子,他的兒子魏與公中緩爭位,國內大亂。 六年(辛亥,公元前370年) 齊威王朝拜周烈王。當時周王室已十分衰弱,各諸侯國都不來朝拜,唯獨齊王仍來朝拜,因此天下人愈發稱讚齊威王賢德。 趙國攻打齊國,直至鄄地。 魏國在懷地擊敗趙國軍隊。 齊威王召見即墨大夫,對他說:「自從你到即墨任官,每天都有指責你的話傳來。然而我派人去即墨察看,卻是田土開闢整治,百姓豐足,官府無事,東方因而十分安定。於是我知道這是你不巴結我的左右內臣謀求內援的緣故。」便封賜即墨大夫享用一萬戶的俸祿。齊威王又召見阿地大夫,對他說:「自從你到阿地鎮守,每天都有稱讚你的好話傳來。但我派人前去察看阿地,只見田地荒蕪,百姓貧困飢餓。當初趙國攻打鄄地,你不救;衛國奪取薛陵,你不知道;於是我知道你用重金來買通我的左右近臣以求替你說好話!」當天,齊威王下令烹死阿地大夫及替他說好話的左右近臣。於是臣僚們毛骨聳然,不敢再弄虛假,都盡力做實事,齊國因此大治,成為天下最強盛的國家。 楚國楚肅王去世,他沒有兒子,弟弟良夫即位,是為楚宣王。 宋國宋辟公去世,其子宋剔成即位。 七年(壬子,公元前369年) 出現日食。 周烈王去世,弟弟姬扁即位,是為周顯王。 魏國大夫王錯逃奔韓國。公孫頎對韓懿侯說:「魏國內亂,可以乘機攻取。」韓懿侯於是與趙成侯聯合出兵攻打魏國,在濁澤地方交戰,大敗魏軍,包圍了魏國都城。趙成侯說:「殺掉魏,立公中緩為魏國國君,然後割地退兵,這對我們兩國是有利的作法。」韓懿侯說:「不妥。殺死魏國國君,是強暴;割地後才退兵,是貪婪。不如讓兩人分別治理魏國,魏國分為兩半,比宋國、衛國還不如,我們就再也不用擔心魏國的威脅了。」趙成侯不同意。韓懿侯不高興,率領他的軍隊乘夜離去。趙成侯也只好退兵歸國。魏於是殺死公中緩即位,是為魏惠王。 太史公司馬遷曰:魏惠王之所以能自身不死,國家不被瓜分,是由於韓、趙兩國意見不和。如果按照其中一家的辦法去做,魏國一定會被瓜分。所以說:「國君死時,無繼承人,國家就會被擊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