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書 · 放棄自由之罪
西儒之言曰:「天下第一大罪惡,莫甚於侵人自由,而放棄己之自由者,罪亦如之。」余謂兩者比較,則放棄其自由者為罪首,而侵人自由者乃其次也。何以言之?蓋苟天下無放棄自由之人,則必無侵人自由之人。此之所侵者,即彼之所放棄者,非有二物也。夫物競天擇,優勝劣敗
(此二語,群學之通語。嚴侯官譯為「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日本譯為「生存競爭,優勝劣敗」。今合兩者並用之,即欲定以為名詞焉)
,此天演學之公例也。人人各務求自存則務求勝,務求勝則務為優者,務為優者則擴充己之自由權而不知厭足,不知厭則侵人自由必矣。言自由者必曰:人人自由而以他人之自由為界。夫自由何以有界?譬之有兩人於此,各務求勝,各務為優者,各擴充己之自由權而不知厭足,其力線各向外而伸張,伸張不已,而兩線相遇,而兩力各不相下,於是界出焉。故自由之有界也,自人人自由始也。苟兩人之力有一弱者,則其強者所伸張之線,必侵入於弱者之界。此必至之勢,不必諱之事也。如以為罪乎?則宇宙間有生之物,孰不爭自存者,充己力之所能及以爭自存。可謂罪乎?夫孰使汝自安於劣,自甘於敗,不伸張力線以擴汝之界,而留此餘地以待他人之來侵也!故曰:苟無放棄自由者,則必無侵人自由者。其罪之大原,自放棄者發之,而侵者因勢利導不得不強受之。以《春秋》例言之,則謂之罪首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