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溪文稿 · 滋溪文稿卷第十一
○碑誌五
元故贈推誠效節秉義佐理功臣光祿大夫河南行省平章政事追封魏國公諡文貞高公神道碑銘有序
故少中大夫同僉樞密院事郭敬簡侯神道碑銘並序
元故嘉議大夫工部尚書李公墓志銘
皇元贈集賢直學士趙惠肅侯神道碑銘
△元故贈推誠效節秉義佐理功臣光祿大夫河南行省平章政事追封魏國公諡文貞高公神道碑銘 【 有序】
仁宗皇帝延佑初元,召江浙行省左丞高公,復拜中書參知政事。公以母老乞歸養,上不許,留為集賢學士,商議中書省事。是歲十月,母夫人卒,公護喪歸葬。明年用起復故事,擢拜江南諸行道御史台侍御史,又拜樞密副使,皆不起。上簡注公不忘,又明年冬,遣使趣召,仍命之曰:「汝以大祥日至,則能為朕來矣。」使者果以其日至,公惶懼不敢辭。既至,入見便殿,聖眷優渥,即日命近臣送至中書,參知政事。四年,進階資政大夫,遷左丞。五年,升資德大夫,遷右丞。公自早歲已在朝省,練國故實,凡選舉、錢穀、決獄,悉其原委。事物之至,應之閒暇。尤善用人,一時材能布列中外。或承時好,黨同惡異,公曰:「任人各以其材,不可妄有分別也。」
當是時,仁宗皇帝事皇太后,孝養順承,惟恐不至,而英宗皇帝方育德於儲宮。公與一二大臣同寅協恭,承弼輔贊,俾三宮怡愉,九有清晏,年穀豐衍,民庶樂康,是則公之相業最著者也。然小人不便,陰偵潛伺,思有以害之矣。七年春,仁皇不豫,鐵木迭兒已在儲宮左右,譖言倉廩空虛。傳旨命具錢穀大數以聞。公曰:「某等備位宰府,輔政興化,用賢理民,乃其職也。至於錢穀,自有主者。」彼聞之益怒。居無何,仁皇賓天,英廟未立,鐵木迭兒遂為丞相,擅政肆虐,盜弄福威,睚眥之怨無不報者。以已曩者得罪憲台,公等坐視弗救,心尤恨之。乃以公及平章王公毅、參議韓公若愚征理錢糓,又屢揚言上前,以為世祖之時,幣朽於庫,桑葛嘗奏誅其執政二人,蓋欲以此譖殺公等。賴英廟察其無罪,第罷其所居官,放歸田裡。
公始以同知中政院事,特拜中奉大夫、中書參知政事。明年,至大紀元冬十月,武宗皇帝親祀太廟,公充讀祝冊官,禮成,錫與甚渥。二年,尚書省立,議更鈔法。公曰:「鈔今已虛數倍,若復抑之,則鈔愈輕而物愈貴。非法之善也。」時不能用其言,出公為江浙行省參知政事。有旨范京城新寺供佛銅器,以行省督視之。期已迫,銅不能具,或欲銷省庫錢以充用者。公曰:「歷代泉貨孰敢擅毀。」有頃詔發庫錢與楮幣兼行,眾方服公之識。海舶歲運米數百萬石,以食京師,官為給其道里費。然歲久法弊,及民者十蓋一二。至是朝廷命公領之,分毫悉給於民。公以海漕官吏出入風濤,百死一生,勞効殊甚,請優其序遷以勸來者。廷議是之,著於令。進拜資善大夫、本省左丞。會平章張閭請括江南民田以益賦稅,公言:「國家承平日久,賦稅皆有常經,民心一搖,恐生他變。」已而迄如公言。泰定之初,詔以鐵木迭兒專權蒙蔽、報復私讎、杜塞言路、構害忠良等罪,播告天下,而公等始獲昭雪矣。超拜榮祿大夫、湖廣行省平章政事,佩金符虎,節制諸軍。
時兩江岑、黃數有邊梗,公請於朝曰:「蠻夷之人,僻居遐荒,撫則治,擾則亂,自昔然也。竊聞岑、黃初則未敢猖獗,蓋緣招諭官吏恣意貪求,或不如欲,輒復以兵威之,遠人由是不敢効順。前廣西僉憲奧屯忽都魯向嘗按臨其地,威惠並著,若命為本道帥使,則岑、黃可不招諭而至矣。」詔從其請。岑、黃聞之踴躍,語人曰:「吾豈惡生樂死者耶,今奧屯侯來,吾無患矣。」乃相帥請附,他夷小丑亦皆向化焉。事聞,詔賜公玉帶、弓矢、鞍勒,以旌其功。
歲余,改江浙行省平章政事。江左繁富,中外徵求百至,公熟知其利病。又得脫歡答剌罕為相,同心輔治,專務簡靜不擾,以是民用寧一。致和改元春,海潮日溢,齧鹽官州,其城將陷,浙民大恐。勑使者數輩行視,眾議累石為岸以捍海。公曰:「政事弗修則變異數見,今海水為災,殆陰盛陽微之咎。第君臣修德恤民,庶幾可彌,若復勞民,愈為不可。夫海患不息,浙西已弊,又為石岸,則害及浙東。且石岸延袤百里,功非十年不就,而海患近在旦暮。比岸成,兩浙之民俱為魚鱉矣。」眾是公言,未幾海患亦息。是則公之謀國保民世所共聞者,其陰為彌縫補益,人受其惠而世不及知者,則亦不得而書也。
公諱昉,字顯卿,世為遼東右族,國初始遷大名。少美風儀,神觀高朗,涉獵書史,考求前代治忽、君臣得失,與夫應時合變、先後本末之序,期於有以發為論議,措諸事業,以表見於當世焉。甫冠,游京師,名聲籍甚。會立集賢院,以學行闢為掾。國有大政,集諸老議之,公屢侍行,而聞見益博。擢都省掾,故相何公榮祖器其材,以公輔期之。調吏部主事,建言:「仕者歷履歲月治行廉貪無由核實,吏得並緣為奸。宜書於冊,置局司之,每遇轉官者驗以為黜陟。」廟堂從其言,迄今行之。遷左司都事,又遷員外郎。承檄調廣海官,人稱其公。還為禮部郎中,奉詔慮囚燕南,活寃獄若干人。改吏部郎中。時入官多途,選授無法,公請除文墨士為長吏,雜進者貳之,由是選法清而眾職舉。遷禮部侍郎。浙西豪民即所居為佛廬,舉家度為僧尼,號其教曰白雲宗。日誘惡少,肆為不法,奪民田宅,奴人子女,郡縣不勝其擾。中書以聞,公承按治,凡得民田廬若干所,還為民者若干人,賄賂沒官者若干萬,浙民大快。時順德忠獻王當國,選公為左司郎中,贊畫政務居多。嘗以言忤權貴,出為潭州路總管。潭為湖南大郡,訟牒填委,公決治明允,頃之訟亦衰止。郡吏求補者眾,公日以所決事試其可用者,得數十人。部民有詐稱制勑者,逮係數百,公詳讞之,止坐二人,余皆釋不問。貴官傔從恃勢擾民,公痛繩以法,部內清整。憲司以治最聞。潭人方樂公政,而公召為中政矣。
公養母甚篤,居喪如禮,孝行聞於郡國。為人清簡寡慾,齋居宴坐,終日默然,及臨大事,敷陳宏辯,咸中肯綮。宇量宏深,嘗曰:「人能容,斯足以任天下之責;能忍,斯可以成天下之務。又當以靜為主焉。」故以主靜名齋,蓋本太極圖訓雲。天曆元年九月,公偕行省臣五人赴召入朝。十月十有九日,行至陵州,公以疾薨,春秋六十有五。明年二月十有五日,葬大名元城縣令公鄉先兆。
曾祖考植,金洺州防禦使,皇贈通奉大夫、遼陽行中書省參知政事、護軍、魏郡公;妣大氏,魏郡夫人。祖考世榮,金近侍局副使,皇贈資德大夫、河南行中書省右丞、上護軍、魏郡公;妣王氏,魏郡夫人。考昂,仕國朝為濮州朝城尉,累贈榮祿大夫、江浙行中書省平章政事、柱國、魏國公;妣郭氏、孫氏,俱魏國夫人。公配蒲察氏,清豐監縣某之女,早卒;麻氏,太醫院判官贈大司徒、恆國文惠公澤之女,亦先公卒,俱追封魏國夫人。繼白氏。子男三人:履,補國子員,歷官戶部司計、工部司程、監察御史、江浙行省左右司郎中;恆,以公蔭為太府監右藏庫使、河間路總管府治中。皆以材能清慎聞,麻夫人出。次益,側室王氏出也。孫男二人,女一人。今上皇帝褒錄舊臣,制贈公推誠効節秉義佐理功臣、光祿大夫、河南江北等處行中書省平章政事、柱國,追封魏國公,諡文貞。始終哀榮,可謂備矣。
公昔按白雲宗獄,先君以戶曹掾從行,屢蒙薦擢,進長行省幕府,遂以公為知己。公薨,諸子以神道銘見屬,故天爵不敢以蕪陋辭,蓋庶幾先君報德之萬一也。銘曰:
維高著姓,世家渤海。歷遼與金,閥閱弗改。桓桓太師,有子十人。列官節度,冠蓋如雲。慶流於公,嗣德惟肖。風度雍容,吁謨廊廟。肅肅長樂,天子孝恭。亦有春坊,敬罔不同。三宮雍雍,百辟侃侃。民樂治平,匪邇伊遠。曾是疆御,肆為詆欺。惟天子明,公歸祁祁。公歸祁祁,於魏之野。徵車既來,星言宿駕。傜人猖狂,公務允懷。海水齧城,於時為災。公言君臣,當務修省。民不可勞,忠言炳炳。維此江左,地大物繁。公治以簡,民其孔安。昔公早年,令譽已著。故老嘆咨,期以公輔。通材達變,台閣踐揚。克有令子,保公烈光。公雖雲亡,德業愈偉。何以征之,國有信史。今公之鄉,豐碑穹然。勒此銘詩,永表相賢。
△故少中大夫同僉樞密院事郭敬簡侯神道碑銘 【 並序】
至大二年夏六月癸酉,少中大夫、同僉樞密院事郭公薨於京師私第。冬十月庚申,歸葬中山無極縣歸化鄉龍泉里。延佑六年,公之子中書省照磨元珪始屬天爵狀公行,請封諡於朝。制贈太中大夫、廣平路總管、輕車都尉,追封太原郡侯,諡敬簡。至正七年,公之孫鏞乃克伐石樹碑神道,復以銘文見屬,於是上距公薨三十有九年。蓋先子嘗侍公於樞府,天爵與元珪故往來,今鏞是請,及見郭氏凡三世矣,故弗庸辭。
昔者世祖皇帝臨御天下,封殖賢才,興崇治功,一時文武小大之臣,歷乎成宗、武宗之朝,猶克有用於世。若樞密敬簡郭公,亦其人哉。公諱明德,字德新。少長儀貌偉然,力能兼人。至元初,天兵圍襄,有詔募民為兵,公出應募中選。其父曰:「兒雖長大,年未成童,恐不堪用。」縣尹馮岵試以弓矢,公蹶張挽強,尹曰:「可矣。」樞密張公易聞其才勇,留之樞密。會立屯田總管府,因署為史,轉前衛史。諸王乃顏叛東土,帝親征之,樞密大臣扈行。公被選分掌幕府文書,間亦執兵禦敵,有勞獲賜鞍馬。及還,擢樞密院架閣庫管勾,改斷事官知事、前衛經歷,遷樞密院都事。同列坐事辭誣逮公,人共寃之。公曰:「吾寧忍自解以重人之罪乎!」未幾,或告樞臣及其幕官貪墨,獨無公名。台臣疑之。告者曰:「郭君實無所私。」台臣始知公前時為眾所誣也。
大德初,擢拜中書省檢校官,遷工部員外郎。五年,京師大水,瀘溝泛溢,決牙梳堰,壞民田若干頃,廟堂檄公治之。公命伐荊為巨囷,實石其中以殺水勢,使復故道,而堤遂完。自京城至涿,道塗輿梁為雨水所壞者,公相地所宜,皆改為之,或涉民田,則厚價以買之,故事集而民不擾。
六年,海都犯邊,邊民大驚,宣慰司悉焚倉廩,獨輦金帛南徙,久之方定。選官撫治,公拜宣慰副使僉都元帥府事,賜金虎符佩之。時方隆冬,冰雪載道,或止公緩其行。公曰:「某起寒族,誤蒙拔擢至此,敢稽天子之命乎!」明日遂行。至則撫綏完復,邊鄙肅然。乃陳備邊數事,其說曰:「安邊之策,務在屯田積穀,且耕且戰,自古如此。今兵屯北邊有年,所須錢穀不少,然歲歲而輸之,運米一石,其直中統鈔百餘貫,貴則倍之。使山北每歲有秋,輸米者其家富完,委輸官不敢為奸,加以路無盜賊之虞,僅可供一歲之用。苟或不然,利害非細。今和林之北,地宜麥禾,昔時田器在在有之。夫京師六衛每軍抽步士二人屯田,以供兵士八人之食。和林寒苦,漢軍不能冬。若於蒙古諸軍揀其富庶強壯者戍邊,貧弱者教之稼穡,俟其有成,如漢軍法,以相資養。置田官,起倉廩,嚴賞罰,以課其殿最。或天有霜旱之災,募民入粟塞下,厚直酬之。和林之錢或不足償,以江淮、長蘆鹽引償之,則數萬之粟可坐而致。此外別立轉道,買牛二萬頭,車二萬輛,用軍士四千人,人月給米三斗。自大同達和林止四千里,百里置一驛,用軍士百人,車五百輛,配牛五百頭,可運米二千五百石。三日一返,一月運二萬五千石,十月二十五萬石,何患軍儲之不足歟!」又曰:「武欲勝敵,宜先練兵。夫兵在精而不在眾,往年敵人撓邊,我師雖眾,逗遛而不能進。且海都之眾不及國家百分之一,甲兵之利非吾師之比,返能為害,何哉?良由號令專一,賞罰信明,士卒練習故也。古者遣將出師,君親推轂而命之曰:『自閫以外,將軍制之。』謂機宜不可以遠決,號令不可以兩從。蓋號令不專則人心不一,機會失宜而欲克敵難矣。邇者邊將欲賞有功,必俟朝廷之命,曠日持久,訖無所聞,此勇夫所以解體。當中統初,命宗王征李璮,出金銀符數十,有功者聽予。矧今邊防非璮可比,若舉舊典授之將帥,使賞罰信明,則士卒百倍其勇,而於克敵何有。」又曰:「固邊安民,必當高城深塹。兵志曰:城郭不完,與無地同。而況素無城郭,欲積粟以禦敵,是猶委肉於虎。近年兵少失利,因無固守之地,逡廵退避千有餘里,致使敵人侵我疆域,劉我人民。賴天之靈,旋亦收復。向若敵人深入不返,則將柰何。今當沿邊規度,敵所來道,或五十里,或百里,各修一城,引和林河水灌隍。俟秋熟則貯蒭粟於中,分軍屯守,建大藩於和林以總之。如敵人來攻一城,諸城抽軍以救之。則我內有備御之堅,外有攻敵之急,彼安敢輕動乎。故曰:無恃其不來,恃吾有以待之;無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論者若曰:『勞民費財,未見成功。』是不知邊防利害者也。蓋和林國家肇基之地,敵人之所必爭,如襄陽宋之北門,我得其門而入,則宋不能有所為矣。」於是中書下其事,會翰林、集賢愽議,咸謂實備邊經久之計。
歲余,公感寒疾辭歸,中書省選為左司都事。未幾,參議樞密院事,進擢本院判官。公以華人起身軍伍,揚歷年多,凡累朝兵政原委,當代將帥材能,城郭山川之險,邊戍屯守之要,皆習知其故,故在宥密稍久,不遷他官。又數條上軍政,謂:「天下雖平,不可弛武功。兵雖不試,不可不養其力。海都無事來朝,不可不為之備。內外兵勢不可有所偏,江南軍馬不可分散而無統。」及論軍士貧乏之原,皆深悉其弊,廷議是其言。進拜同僉樞密院事。至大之初,詔汰冗員,公請辭,不允。蓋上撫軍北庭,嘗聞公名,至是賜金帶、錦衣,以表其勞。薨年五十有二。
公早游鄉校,涉獵書史,自為下僚,所居職辦樞密簿書,歲久繁猥,公序其始末,俾易檢覆,吏不能為奸。當國初用兵,有近臣承詔賜民十家為兵前驅,既久,怙勢沒為奴婢,而十家子孫陳訴不已。樞臣檄斷事官讞之。公閱故牘,得初賜詔,其事始白,十家老幼凡數千指皆良之。
公考府君諱聚,金季自汴之陽武家無極,嘗施粟以賑鄉里,累贈中順大夫、中山知府、上騎都尉、太原郡伯。妣程氏,封太原郡君。配張氏,無極縣尹成之女。張尹初奇公才,以女歸焉,累封太原郡太夫人。子男元珪,歷知陵州、開州,同知河東轉運司事,遷廣平路總管,卒官嘉議大夫、定真路總管,所至以廉慎聞。元璋,善學早卒。女適中山劉雲翼、大都高章。章卒官奉訓大夫、濟南路推官。男孫鏞,補國子生。女孫適王蠻爾、李榮,蠻爾為岳州鎮守百戶。銘曰:
世皇御極,覆燾如天。封殖長養,蔚多才賢。廊廟之謀,軍旅之事。出入左右,咸克有濟。偉哉郭公,起身兵戎。言無不達,才無不通。於皇天朝,神武有倬。王跡肇基,實本龍朔。 【 「朔」原作「翔」,據李氏鈔本、適園本、徐刻本改。】 慨彼昏迷,弄兵於疆。皇威赫然,震讋暴強。公承明命,往撫邊鄙。邊人既寧,乃陳兵事。自昔國家,選將練兵。屯田積粟,以求厥成。君子之心,憂深慮遠。言論設施,欲固其本。時方治平,文恬武嬉。文武並用,長久之規。嗟嗟鄙夫,尸祿拱默。惟身是圖,其何能國。樂只君子,邦家之基。王事所賴,民生攸依。尚思公言,慷慨奮烈。欲為朝廷,永樹長畫。龍泉之原,巋然公墳。勒銘豐碑,以勵具臣。
△元故嘉議大夫工部尚書李公墓志銘
維廣平雞澤李氏,前至元初徙家於頴。公諱守中,字正卿。少就外傅,涉獵書史,奮然自樹。當是時,入官者多由吏進,公年出二十,來游京師,補左司令史,轉戶部通政留司掾,進掾中書。公志大而氣剛,不隨俗依違俯仰,事或不然,輙指陳可否,直言無諱,守身廉白,人不敢幹以私。初,朱清、張瑄漕江南米,涉海入京師,至則遍賂諸用事人,公時主治文書,獨無所取。
大德三年,北兵犯和林,公從大臣往給金幣,邊人賴其惠。徽政臣奏除官千五百員,將頒制勑。公曰:「是中有官第七品超遷三品者,有武人雜選入清流者,有治罪奪官復冒用者,殊乖選舉彝典。」宰相是其說,命徽政覆奏止之。至大二年,尚書省立。公上言曰:「昔在世廟,宵旰求治,分置尚書省,以清中書之務,明詔具在。今尚書省臣攘奪政柄,變亂憲章,用人無法,事漸大壞,返謂中書墮廢法制。當辨中書所廢者何,尚書所治者何。」事聞,權貴大怒,以公間諜兩省輔臣,廢黜田裡。既而尚書省臣敗誅,公起家承直郎、保定滿城縣尹,縣以大治。燕南憲司以五事聞。
延佑二年,河東大雨,解鹽池壞,選官治之。六年,復命公視其池堰,督其課最。宰臣語公曰:「昔宋耀州觀察使王仲千著績鹽池,汝能效焉,亦仲千也。」公益感激,廵行陝西,歸言於廷,請革廵鹽吏胥,設官分司,其它防鹽之方,擾民之事,可悉興除。廷議從之。又承命往治河間鹽法,請罷煎余鹽五萬引,以蘇民力,別陳十事上之。遷奉議大夫、戶部主事,以親老乞便養,改知泗州。州獄繫囚百餘,公下車數月,皆決遣之。民有誣寡婦為同籍欲奪其產者,有訟田殺人誣其田主者,有覬免己罪以賂誣其胥吏者,公悉辯明之,抵誣者罪。淮東憲司薦其廉能,擢河南行省左右司員外郎。丁外艱,服除,調兩浙轉運鹽司副使。公言:「法久則弊,理宜變通。今兩浙灶民凋弊日甚,當驗其恆產差為上下。灶民既為國輸課,不當復役里正,代償民租。不然,將見灶民愈困,多徙死矣。」公在官五年,身歷兩浙郡邑,熟知其弊,工本親給與民,官屬不敢有所掊克,故事集而課亦溢,比終更增鹽五萬餘引。浙省言宜升公官,遂加中議大夫、歸德知府兼諸軍奧魯勸農事知河防事。公聽訟益明,訟亦衰止。歲余,請致仕,以嘉議大夫、工部尚書歸老於家。
公為人磊落明白,在官思盡其職,嘗以通制書歸類未盡,別著條目以進。其後朝廷續纂其書,亦取用焉。所至訓農興學,崇化善俗,滿城、泗州、歸德皆修三皇及孔子廟,而廨舍、河防、鍾皷、更漏、驛傳皆繕完之,歸德又新微子、張廵、許遠祠。木石所須,皆公規劃,不擾於民,世以是稱其材。嗚呼,我國家初由胥吏取人,人才亦多由是而顯。故參知政事曹公從革、刑部尚書謝公讓與公居同里閈,材能相埒。二公揚歷中朝,赫然進用,公獨以剛直自持,老於郡縣,人或不能無少憾焉。然公臨民而民治,理財而財豐,所去見思,刻石以頌遺愛。諸子皆以文學進,知名於時。天之報施公者,詎弗厚歟。
公曾祖俊,妣某氏。祖成,由頴州判官權知州事,贈亞中大夫、廣平路總管、輕車都尉、隴西郡侯;妣吳氏,隴西郡夫人。考榮,贈嘉議大夫、僉書樞密院事、上輕車都尉、隴西郡侯;妣高氏,隴西郡夫人;繼魏氏,隴西郡太夫人。公配張氏,隴西郡夫人。子男五人:冕,某官;藻,國子釋褐出身,文林郎、秘書監典簿;黼,賜進士及第,奉政大夫、江西行省左右司郎中;繡,賜同進士出身,將仕郎、翰林國史院編修官;德安最幼,繼室溫氏出也。女二人,適儒士真定曲明善及天平程梓。孫男五人:秉易,從仕郎、吳江州判官;秉簡、秉方,國子員;秉幾、秉恆。女一,幼。曾孫男女各一。公享年七十有三,至正二年五月壬午以疾薨,是歲某月某甲子葬頴之某鄉某原。銘曰:
維天生材,材匪有殊。作之興之,相時以趨。為吏為儒,蓋本時用。是以君子,慎於垂統。皇有中國,神武肇基。豪傑繼起,法令為師。偉哉李公,氣剛以直。理財治民,克致其力。或言法家,嚴而寡恩。公德維厚,蕃蕃子孫。蕃蕃子孫,振起術業。著銘幽宮,永詒來葉。
△皇元贈集賢直學士趙惠肅侯神道碑銘
至順三年春二月,大雨雪。翰林直學士趙公上言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夫仁義之政不修,欲陰陽敘而天以清,生物遂而地以寧,未之有也。某自至元中入官,五十年矣。日月薄食,星文示變,五行反戾,皆未之學。春夏雷雨,秋冬霜雪,雖五尺童子知其反時必能為災。按授時曆,雨水,正月中氣,春分,二月中氣也。四陽上行,卦為大壯。今自正月雨雪,至二月未巳。京師二月未嘗無雪,連綿二十餘日,雖在隆冬猶以為異,況仲春乎!陽和弗興,陰凝弗釋,蓋陽為君、為善、為君子,陰為臣、為惡、為小人,可不豫防其變乎!」中書以其言下禮部議,識者知公之意蓋深遠矣。夫翰林、集賢,祖宗所以優異儒臣,乞言議政而已,比者耆舊老死且盡,君子傷之。公自入翰林,恆以時事為念,數敷陳便宜,謂:「近歲以來,紀綱漸弛,刑政漸紊,財用無節,選舉無法,人才日壞,風俗日偷。聖上中興,當作新庶政,否則海內夫望,不可為矣。」每遇台、省大臣,必反覆言之,聽者厭聞,而公弗恤也。
公初試殿中司知班,既而以伯父守贇蔭入官,歷河間之鹽山、蔚州之靈仙、滄州之無棣三縣主簿,遷忻州秀容縣尹,轉雄州新城。至治元年,詔舉守令,燕南郡使者以公應。詔改尹中山安喜。由台臣薦,拜陝西行台監察御史,僉四川道廉訪司事。天曆元年,召拜監察御史,特除山東道廉訪副使,改燕南道,遷同知儲政院事,拜燕南廉訪使。以年老乞致仕,不允,遂拜翰林直學士。
公稟剛毅,卓然能自樹立,雖生世家,周知閻閭利病,筮仕佐治,已有能名。秀容俗頗嘩訐,訟者在廷,公丁寧指曉曲直,杖楚遣之,不以付吏,既而訟亦衰止。有民家女為妖物所憑,或能以術治者,即投瓦石擊之。公聞之曰:「約某日弗靖,我往觀之。」妖不復作,其家繪公像祠之。新城密邇畿甸,太保圉人縱畜牧蹊田齧桑,即收系獄。反誣公詆訾太保。太保怒,命其長史持刑部文符案治,卒無所得,長史直公,而兩釋其事。太保則曲出也。駐蹕莊者,丞相柏柱賜田封戶在焉,公始置社,什伍其民。丞相方在中書,聞而嘉之曰:「縣令當如是也。」安喜當西南要衝,侯王、大臣、遐方使者經過絡繹,前政苟簡,凡館傳所需供帳器皿取辦臨時,吏並緣為奸,民不勝擾。公具為區處,道路河梁亦修治有方。朝廷和買於民而直不時給,歲終又以衛士馬分飼民間,公以縣劇民困為言,並得蠲免。有遊民百輩,廁名縣卒,會斂於民,公悉遣歸南畝。縣政既修,公行原野,勸民植桑墾田,以勤農業。大興鄉校,延師儒教其邑民俊秀者,俾知禮義之方。久之政譽播聞,流戶來歸者百餘家,公緩其力役而優養之。工部尚書教化者,由嘗監縣家焉,乘歲惡民急,數稱貸以與民,獲利不貲。或不能償,輙奪人田廬,奴人子女,豪強武斷以亂吏治,民甚苦之。公發其奸,遂得罪,田廬子女悉還與民。公曰:「農之治谷,猶去其莠,治民而不去其惡,善人何由自立乎!」新城、安喜咸刻石以頌公政,監察御史及部使者行過其縣,民率老幼數百人狀公行治,爭言其賢,遮御史、使者馬不得行,以故薦公尤力,遂有西台之命。
公語同列曰:「欲正憲綱,當自己始。」侍御史哈失不花冒古民田,立劾去。及拜內台,益感激自勵。首言:「天下既定,不當有彼疆此界之分,上都官吏宜盡錄用。」又薦翰林學士張養浩等五人,材任宰輔。初,平章政事速速以上之立也,已與有力,恃功貪橫,恣為不法。會親祠 【 「祠」原作「相」,據李氏鈔本、適園本,徐刻本改。】 太室,速速充禮儀使,稱疾不起。上在齋宮,輙褻服入見。公劾其不敬。知樞密院事也先捏將兵出御西軍,聞河南告急,逗撓不行,方殺戮無辜,私人婦女。西軍既退,有勑入朝,又不奉命。公劾其不忠。二人皆以罪廢。其在山東、燕南,巡行郡邑,風采凜然,貪吏聞之,或自引退。公仕州縣凡四十年,及任憲台,年已老矣。方公少時,得展布所蘊,其設施豈止是耶!自昔國家置立公卿大夫、郡牧邑令,所以內外相維,共成治效,非有遠近親疏之別也。或者往往重內官而輕外職,使循良之吏老於郡縣而不得達,若公者幾何其不至是哉!
公諱晟,字子昌,奉聖州礬山人。後徙易州淶水。曾大父世英,仕金為易縣令。大父柔國,初倡鄉民來歸,官金紫光祿大夫、真定、涿、易等路兵馬都元帥,追封天水郡公,諡莊靖。考守信,廣宗縣尹,贈資德大夫、中書右丞、上護軍、天水郡公,諡康惠。母李氏,追封天水郡夫人。公享年七十有四,以至順三年五月戊寅薨於京師。是月甲申,歸葬其鄉五峯山先塋之兆。夫人宋氏祔。子男四人:道安,從仕郎、右藏庫副使;禮安,承事郎、同知清州事;居安,從仕郎、宣政院照磨;志安,太保府知印。孫男四人:文、景、亶、襄。公孝友天性,為主簿時,母夫人尚無恙,嘗有所怒,拄杖候門。公自外歸,扶持還室,因跪曰:「某誠可撻。」家人竊視,殊無難色。兄亡,事寡嫂甚謹,撫其孤如己子。公平時食止蔬素,年出五十,方佐以肉,被服布帛,而無紈綺。子孫化之,亦以清約世其家。公葬之明年,制贈亞中大夫、集賢直學士、輕車都尉,追封天水郡侯,諡惠肅。夫人宋氏,贈天水郡夫人。銘曰:
遠矣趙氏,世宅北土。顯聞中朝,肇自公祖。赫赫元帥,活人有功。慶流後裔,益亢其宗。公昔少時,學於古訓。剛毅自持,匪今之徇。歷官劇縣,有法有恩。誅鋤奸強,收養善民。養民伊何,政平訟理。樂爾室家,安其田裡。擢拜御史,正色敢言。彈射柄臣,他人所難。河山東西,分持憲節。貪墨敗官,聞風震讋。縣車之請,惟帝是留。公圖報稱,益壯其猷。時在仲春,雨雪如霰。陽和弗興,宜謹天變。顧瞻左右,豈無臣工。優遊清華,進退唯恭。獨公之心,憂世如疾。鯁論竑議,為國藥石。遐不黃耇,考終厥身。追誦公休,尚師古人。遺愛在民,遺直在史。勒銘貞珉,永詒千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