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簫記 · 第二十一齣~第三十四齣
第二十一齣 及第
【天下樂】〔文武官上〕玉署金鈐紫禁通。芙蓉暉映鳳凰宮。三山日色黃圖外。四海雲光綠字中。
列位請了。今日乃殿試放榜之日。聖旨親點了隴西名士李益爲狀元。特許入太極殿朝見。想天下士子都在五鳳門外恭候。
【卜算子】〔十郞上〕鸞鳳遶身飛。五色祥雲遞。姓字先傳帝主知。唱徹龍顏喜。
〔內官上雲〕聖旨已到。皇帝詔曰。昔睿後筌期。淵匠宰器。雖道泛胥盧。化參炎皥。猶復高登側隱。顯序光疇。用葉斟調。嗣輝珉檢。上智中主。咸遵此術。朕膺鴻曆。報永龍渾。空知救質以文。未獲止戈爲武。是用登進多士。論文武張弛之策。子大夫各獲展盡。慰朕虛懷。今賜汝五百名出身。其第一名李益。朕久諷其弘詞。渥其芳譽。可特入太極殿前謝恩。授翰林供奉。卽日赴玉堂上任。五日之後。著往朔方參丞相杜黃裳軍事。中書省寫勅與他。〔謝恩介出朝門行介〕
【滴溜子】聖天子。聖天子萬壽臨軒。春官的。春官的八柱擎天。人中選出神仙。總送上蓬萊殿。宮袍賜宴錦桃花。曲江排比醉春筵。
【前腔】笑從前。笑從前文章幾篇。高頭院。高頭院毷氉打遍。曲裏珠簾盡捲。還認得都知面。紅箋一片桂花香。今宵熱趕在誰邊。
【尾聲】鈴索一聲花滿院。這淸高富貴無邊。多和少留些故事與人傳。
桂林春殿一枝新。
滿路靑雲屬後塵。
莫道杏園香色晚。
當筵還作探花人。
第二十二齣 惜別
【番卜算】〔十郞上〕春色暗蓬萊。紫陌朝初下。玉堂鈴索動邊愁。寶劍悲離匣。
〔浣沙溪〕御宿高花滿桂林。令君香暖出衣襟。玉池仙篆正堪臨。羌笛無端催折柳。蜀窠還用繡林禽。一心人繾一人心。自家李十郞。名魁多士。官拜詞林。因朔方兵火未淨。著丞相杜黃裳行邊。詔下官參彼軍事。喜得石子英又中了武狀元。花敬定昨日有表奏請邊頭效用。尙子毗亦表奏西歸。已叫靑兒去中書訊問聖旨怎生髮落。〔靑兒上〕漏長丹鳳闕。花滿白雲司。老爹。朝報在此。〔十郞看朝報介〕呀。二月十六日。吏部一本。爲經略松潘事。西川缺節度使。仍推驍騎衞將軍花卿。奉聖旨有點。十七日。兵部一本。爲經略隴西吐蕃事。推武狀元石雄。奉聖旨有點。十八日。禮部一本。爲朝正侍子歸番禮儀事。奉聖旨光祿寺賜宴。翰林院撰答番書。呀。俺去朔方參軍。我三個朋友也都四方分散了。後會不知何時。可傷懷也。靑兒。你去打聽三位老爺幾時起程。〔靑兒〕聖旨教該部星夜打發起程。纔間小的在御道上遇著他三家門干。說三位老爺就到俺府中吿別了。〔十郞〕這等快備酒筵。
【夜遊朝】〔花卿石子英尙子毗上〕名勝翩聯西北去。時難駐離思愁餘。玉鏤衢鞍。花明攂劍。皎日寸心相許。
〔相見介〕經春共游息一旦名聯翩。莫論行近遠。終是隔山川。〔十郞〕花敬定節度去松州。尤在內地。石子英去隴西。正是吐番蹂踐之地。尙子毗亦復西歸吐番。不知何年再朝中國。天涯兄弟。一旦分飛。可爲愴然。〔花卿〕尙君西歸。終有南來之日。石子英年壯立功。周旋尙早。只有老夫日暮途遠。恐當沒齒邊陲。星星白髮。無相見期矣。〔十郞〕老節度釣渭飛熊。伏波躍馬。終當奏凱還朝。只是暫別驚心。相爲耿耿耳。石子英。仗君威靈。恢復隴西。先君神道。伏乞除掃。尙子毗。倘有信使。幸賜題書。下官明後日參軍朔方。關山勞險。未卜前途。男兒亢壯。勉力功名。別酒離歌。且盡今日。〔花石尙〕征軒有色。杯酒無心。〔十郞〕勿謂一杯酒。明日難重持。靑兒。看酒。〔靑兒〕桃花嘶別路。竹葉滿離尊。稟老爺。酒到。〔把酒介〕
【皂羅袍】別酒寸腸裁繫。送將軍遠戍。侍子遙歸。紅亭一路羽旗飛。參差色映桃花水。〔合〕黃山路遶。靑驪去遲。呼儔戒旅。傷心此時。今朝撇下河梁袂。
【前腔】蚤是銷魂別去。似猿斷三聲。鶴迴五里。關山迢遞本難期。兼之盪子多留滯。俺四人呵。〔合〕弓調鵲血。刀寒鸊鵜。邊頭意氣。崢嶸爲誰。條支再覩西王使。
〔尙子毗〕十郞。你說條支再覩西王使。是望俺重到中國了。豈知小弟之意。留戀泰華。只是爲使臣的義當反命。俺到國中多隱居崑崙山下。不婚不宦。恐不得重與三兄相聞了。〔十郞〕子毗雖有泰華崑崙之興。只怕吐番王不許。強欲相屈。子毗那可歸山。昔駒支由余顯跡西戎。子毗正當出勸戎王。安邊保國。何得痼疾山林。高眠不救乎。〔尙子毗〕謹領。罷酒了。〔十郞〕下官還要送別延秋門外。〔送別介〕
【香柳娘】送征人淚滋。送征人淚滋。流塵曡騎。飄霞亂日翻紅斾。把心旌頓飛。把心旌頓飛。佳期後命催。閒敲唾壺碎。〔合〕聽邊頭笛吹。聽邊頭笛吹。折柳題梅。封書好寄。
【前腔】忍登臨送歸。忍登臨送歸。胡天漢地。長安曉日空迴袂。暖春雲雁飛。暖春雲雁飛。離聲怯路岐。鄕心轉嘹唳。
〔合前〕別了罷。〔拜介〕
【尾聲】陌暖春煙醉柳絲。叫不住嘶塵別騎。還記取長樂疎鍾夜半時。
〔花石尙下十郞弔場〕靑兒。囘去罷。你看三位去。有俺相知送他。明日俺行。沒有三位老爺送俺。想起功名。都有踦■〈區〉別離之苦。〔合〕
【前腔】惹春風鬢絲。惹春風鬢絲。南來北去。飄風泊浪寧由自。信人生馬蹄。信人生馬蹄。愁殺路傍兒。紅塵蔽千里。要封侯怎的。要封侯怎的。賣藥修琴。浮生一世。
萬里鳴沙擁戰塵。
輕弓短劍出西秦。
征衫已帶靑羌色。
別淚還持送故人。
第二十三齣 話別
【步步嬌】〔鄭六娘上〕紅焦抱泣囘雲帳。謾銀泥印仙掌。香雲結夢長。小玉窗前。夭桃葉上。倚得壻爲郞。輕鴛怕得風搖颺。
〔謁金門〕留不得。留得也應無益。花院月窗春瑟瑟。嬌娥囘袂泣。乍團欒。底拋擲。柳色灞橋明日。忍看鴛鴦三十六。孤鸞還一隻。自家鄭六娘是也。女兒小玉。招得李十郞。中了春榜第一。官拜翰林。正是才郞美女。一代無雙。卻纔翰林上任了。便差去朔方參杜相國軍事。俺聽得朔方之地。西邊是吐番。西北邊是囘紇。這兩國囘子。爭戰往來。常在朔方。十郞去到那地。兵機勞險。好愁殺老身。又不敢說與小玉。怕驚了他。只得辦治酒肴。與小玉明日送行。櫻桃那裏。〔櫻桃上〕拂匣看離劍。開箱曡戰衣。老夫人有何分付。〔六娘〕李老爺明日行。可收拾酒餚。今夜老身與他話別。明日郡主送行。〔櫻桃〕理會得。〔六娘〕李老爺和郡主在那裏。〔櫻桃〕在紅樓上敍別。好不悲啼哩。〔六娘悲介〕我的兒呵。
【醉扶歸】合歡衾覆著纔停帖。連心花結得好周遮。踹雙絲半步不離些。亂花風擺亞金泥蝶。李郞便是李輕車。關山點破香閨月。
〔櫻桃〕老夫人。李老爺去。俺的靑兒夫也去了。〔啼介〕
【前腔】公母筍嵌著沒凹凸。牝牡銅鑄得沒歪邪。那烏兒呵。■〈月害〉■〈月奈〉的做了管家爺。俺靑兒呵。俏乖哥轉眼將人撇。今後呵門兒■〈戶外去內〉著暗咨嗟。燭心點著生疼熱。
【尾聲】男兒意氣本驕奢。怎顧得俺香娃小姐。只落得畫眉樓上遠山遮。
〔櫻桃〕酒筵已齊備了。請老夫人且與李老爺郡主歡飮今宵。〔六娘〕櫻桃。怎得歡暢來。正是。
門楣新結好郞君。
撇下朝雲送陣雲。
今夜紅槽千滴酒。
明朝送淚溼羅裙。
第二十四齣 送別
【卜算子】〔小玉櫻桃上〕匝館暗高枝。滾地飛柔絮。無端燕羽欲差池。薄倖成離緖。
〔河傳〕春伴花暖。離情不管。浥透靑衫。雨餘香汗。草草送別溝頭。層波入鬢流。金船滿捧盈盈淚。將人妮。魂隨到千里。想正驂去也。更囘首東風。恨應同。櫻桃。俺今日到霸橋驛送十郞。卻蚤腸斷也。
【前腔】〔衆擁十郞上〕碎語雜嬌啼。半隔紗窗霧。海棠紅露溼胭脂。淚盡人何處。
梁園初罷雪。楚岫正爲雲。誰道淮南客。翻從塞北軍。左右。車騎停在霸橋驛外。待夫人餞酒畢了起行著。〔相見介十郞〕有勞郡主遠送。老夫人到不曾來。〔小玉〕家堂從後就到了。十郞夫。今日雖然壯行。難教妾不悲怨。聽妾半詞。寫陽關之思。看酒來。
【北寄生草】一曲陽關淚。朱絃迸玉壺。江干桃葉凌波渡。汀洲草碧離情暮。霸橋柳色愁眉妬。纖腰倩作綰人絲。可笑他自家飛絮渾難住。
〔十郞〕豈無閨秀情。仗劍爲功名。今日愁腸斷。陽關第四聲〔小玉〕還是無情。陽關第一聲也可腸斷了。再進酒。
【前腔】〔小玉〕繡褶殘金縷。偎紅曡錦氍。衾窩宛轉春無數花心歷亂魂難駐。陽台半霎云何處。起來鸞袖欲分飛。問才郞是誰斷送春歸去。〔十郞長吁低頭科〕
【前腔】〔小玉〕綠慘花愁語。紅顰柳怯舒。春纖亂點檀霞注。明眸謾蹙囘波顧。長裙皺拂行雲步。送君南浦恨何如。想今宵相思有夢歡難做。
〔十郞〕再奏一曲。便分手了。〔小玉〕
【前腔】懶拂鴛鴦柱。空連翡翠襦。芙蓉帳額春眠度。茱萸帶眼愁寬素。紅蘭燭影香銷炷。畫屛山障彩雲圖。到如今蘼蕪怕作相逢路。
〔十郞〕有甚相贈。〔小玉〕更有淚珠兒千萬串。可將袖來承著。
【前腔】〔十郞〕這淚呵。慢頰垂紅縷。嬌啼。走碧珠。冰壺迸裂薔薇露。闌干碎滴梨花雨。鮫盤濺溼紅綃霧。層波淚眼別來枯。這袖呵班枝染盡雙璚筯。
十郞也下些淚。著妾袖上。〔十郞〕丈夫非無淚。不灑婦人衣。〔玉作惱科〕好狠心的夫也。〔十郞〕妻。俺丈夫的眼淚在肚裏落。
【前腔】俊語閒棖觸。迴腸轉轆轤。俺去後呵。一個人睡。不要著寒了。雙絲襪腹輕輕束。連心腰綵柔柔護。沾身襯褥微微絮。分明殘夢有些兒。睡醒時好生收拾疼人處。
〔小玉〕聽這話。想不是輕薄的。只是眼下呵。
【解三酲】繡屛空鶯殘月午。芳枝亞蝶展紅疎。捍撥雙盤金鳳語。無聊處。贈花鬚。輸他塞北顏如玉。也寄雲中錦字書。新人故。一霎時眼中人去。鏡裏鸞孤。
【前腔】〔十郞〕別鴛閨催殘雁柱。臨鳥道繡出蝥弧。一曲顰蛾低翠羽。溝頭水。立須臾。三春別恨調琴裏。一片年光攬鏡初。功名苦。只落得靑樓薄倖。錦字支吾。
〔小玉〕十郞幾時歸。望殺人也。
【前腔】望邊頭瓜期未數。登隴首楡塞平鋪。雲騎東方頻盼取。金匝匼。錦模糊。千囘蝶帳花無主。萬里蕭關妾有夫。芳年誤。待趁作江南旅雁。薊北雙鳧。
〔十郞〕從此別了。
【前腔】送征夫夕陽花塢。歸思婦夜月椒圖。綺席朱塵籠翠戶。銀屈卹。紫流蘇。行雲謾惹相思樹。香淚還穿九曲珠。佳期負。小心著桐花覆鳳。桂葉啼烏。
〔六娘上〕玉劍花前別。金杯馬上傾。由來多意氣。今日是功名。十郞。你夫婦們好索放。徵車催得忙了。將酒來。老身送上馬。
【前腔】勸仙郞聯驂上路。看嬌女撇袂中途。月露光陰等閒度。休囘首。莫躊躇。侯封絕塞奇男子。身是當門女丈夫。旌旗豎。早趁著牙璋鳳節。繡幕麟符。
【前腔】唱驪駒敲殘羯鼓。鞭雲騎抝折珊瑚。紫霧黃雲生古戍。■〈日要〉紅鷲。擣玄菟。西飛隴客啼鸚鵡。南翥閨人舞鷓鴣。兼程赴。穩看著龍庭捷奏。麟閣名圖。
【鷓鴣天】〔拜別科〕紅亭別酒話躊躇。走馬憐君萬里途。但願封侯龍額貴。不妨中婦鳳樓孤。〔衆擁十郞下〕請了。囘去罷。〔下作呼擁科六娘小玉留小玉〕娘。他千騎擁。萬人呼。〔六娘〕富貴英雄美丈夫。〔內扮千戶官走上跪介〕狀元爺前面飮六部老爺餞酒。著千戶拜上鄭老夫人狀元夫人。請及早囘府去。〔六娘〕勞了。好生伏事老爺路上。〔小玉〕千戶官。有兩句話說與狀元。關河到處休離劍。驛路逢人數寄書。
征驂一曲坐離亭。
唱到陽關柳色靑。
但有紅塵催別袂。
那憐玉筯掩空屛。
第二十五齣 征途
【金錢花】〔卒子上〕渭城朝雨陽關。渭城朝雨陽關。輪台古月陰山。輪台古月陰山。鳴笳曡鼓度西番。腰錦緁。跨雕鞍。持節去。凱歌還。
兵部差俺送李參軍老爺去朔方。想李老爺已到來。
【滿庭芳】〔十郞上〕細柳紅營。長楊綠榭。畫橋水樹陰團。玉堂年少。何事拂征鞍。爲問綠窗惆悵。靑衫溼袖口香寒。留不得。霸陵高處。猶自望長安。
城頭日出使車來。古戍花深馬埓開。忽聽鳴笳兼畫角。聲聲思入古輪台。恨殺陌頭楊柳色。綰定靑衫留不得。思婦空啼渭水南。征夫早向交河北。昨日小玉姐送我至霸橋。折柳而別。縈我心曲。符勑限緊。不得淹遲。只得把芳情撇下。左右。號令整齊。隊仗已完未。〔卒子應科十郞〕便上路去。
【朝元歌】風氳馬塵。曉色籠驂靷。河濱彩輪。淥水隨流軫。黑隊奔蛇。文旌畫隼。電轉星流一瞬。沓鼓揚鉦。南庭朔方知遠近。草色伴王程。皇華送使臣。〔合〕游韁帶緊。早趁封侯鵲印。
【前腔】〔卒子上〕高闕長城隱隱。星鋋撥陣雲。月羽照花門。谷口旗迴。烽亭樹引。轉向交河上郡。曡騎逡巡。蜚翹插書無定準。飮馬斷河津。翻麾拂塞塵。〔合前〕
【前腔】〔十郞〕囘首長安日近。東方送使君。南陌恨閨人。雪嶺燕支。雲台玉粉。去住此情難問。短劍防身。胡沙彫顏吹旅鬢。盪子去從軍。恩榮變苦辛。〔合前〕
【前腔】〔卒子〕隴上謾尋芳信。顧恩不顧身。無用想羅裙。戍邏笳鳴。關山笛引。不管梅花落盡。氣色河源。天街旄頭猶未隕。長笑立功勳。邊頭麴米春。〔合前〕
但曉鳴珂入紫薇。
誰知戈甲度春暉。
相如諭檄西南去。
禁苑何人待獵歸。
第二十六齣 抵塞
【齊天樂】〔杜黃裳上〕芙蓉絛闕朝元山。玄綠綬曾調珍鉉。鳷鵲觀前。麒麟閣上。麗日黃圖赤縣。金戈晝偃。看神兵按壘。貴相行邊。武帳文■〈木〈箆，去〉〉。玉關花舞大唐年。
明堂太乙度飛軍。身是三朝舊相臣。剩有丹書藏虎豹。非貪白首畫麒麟。自家杜黃裳。表字遵素。京兆萬年縣人也。早中詞科。從汾陽王子儀佐鎭朔方。歷事代德順宗三帝。復事今上。官拜檢校司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身叨上相。首贊中興。東翦靑齊。南平淮蔡。北安銀夏。西循晉絛。詔封邠國公。食邑萬戶。皇朝故事。宰相行邊。聖上以老夫曾歷朔方。分牙建府。近聞勑送新科狀元李益。來此參軍。已到受降城外安歇。想今晨進見。雖則鴛行未進。實啣鳳勑旬宣。敢恃崇班。宜從盛禮。聽事官。李爺到門首未。〔聽事官〕已到門上候見。〔黃裳〕請見。
【生查子】〔十郞上〕燕支錦欲燃。馬色塵初倦。相府動珠衡。帥幕開紅薦。
〔相見拜介十郞〕開府先朝傑。〔黃裳〕參軍出衆才。〔十郞〕榮華卿月好。〔黃裳〕珍重使星來。〔十郞〕氣色歸元宰。〔黃裳〕文章落上台。〔十郞〕長城方借重。〔黃裳〕看汝畫雲台。〔黃裳〕久聞李狀元玉堂仙品。何緣紫塞參軍。〔十郞〕朝廷以丞相上公。屈尊臨塞。敬遣下官仰瞻顏色。聊備記室之司。敢綴參軍之役。平生仰相公威名呵。
【瑣窗郞】佐皇朝鳳沚龍躔。近三台尺五天。靑槐遶閣細柳傳邊。看飛熊繡帽。投壺羽扇。〔合〕文昌武庫參華選。銷金甲太平無戰。
〔黃裳〕老夫拖金報主之身。衣錦歸田之日。如參軍靑年才子。玉署仙人。皇上欽遲。蒼生仰愛。老夫殘年。方當見託。
【前腔】愛仙郞玉態華年。步靑雲出紫煙。文章獻納。姓字香傳。更借籌喩檄。請纓乘傳。〔合前衆軍官參見科〕
【前腔】鎭河源九曲三邊。插旌旗滿塞垣。軍府雖多。誰似俺府。中軍是宰相。參軍是狀元。黃扉貴品。紫禁名賢。看金泥詔下。玉門春遍。
〔合前黃裳〕狀元。明日老夫伴足下出塞一游。
【前腔】〔合〕動金麾都護臨邊。哨燒羌獵左賢。黃雲氣色。紫電風煙。把盧龍徑斷。白狼歌獻。
〔合前黃裳〕聽事官。送李爺去屬國府衙門住著。打理公堂宴。
【尾聲】才人書記本翩翩。今日春光生組練。不敎烽火照甘泉。
金戈未偃不言家。
絃管紛紜雜暮笳。
關山海上飛明月。
鄕思天邊夢落花。
第二十七齣 幽思
【虞美人】〔櫻桃小玉上〕錦鶯啼碎落花風。睡軟金泥鳳。淺眉微斂注檀輕。一奩春絮殘夢悔多情。
〔菩薩蠻〕玉釵風動春幡急。海棠濃露胭脂泣。香閣掩芙蓉。畫屛山幾重。照花前後鏡。花面紅相映。何處最相知。羨他初畫眉。櫻桃。十郞新婚一月。送別從軍。無情無緖。等閒又是杜鵑時節。好天氣困人也。
【好事近】風日洗頭天。頽鬟半壓香肩。寶檀消篆。怪飛絲裊霧撩煙。可憐。爲甚暗捻金線。春過了寶花闌前面。會心人兒去遠。便看花滿眼。鎭日無言。
〔櫻桃〕少女少郞。相樂不忘。恰待好處。又蚤撇下。你是聰明人。且自消遣。
【錦纏道】小嬋娟。是天家快活神仙。儘紅笙玉串隱花叢。把蕭娘送上鞦韆。還做作百般消遣。怎只爲斷紅裙片。心亂落花前。〔背介〕粉腰香■〈月〈局，九代口〉〉慣了著人憐。〔囘介〕想著敎人繾。側身兒委的是難眠。
〔小玉〕正是了。俺當初做女孩兒。早帖著繡窩兒睡也。不省得孤另。長笑女伴們害相思的。如今到俺了。〔櫻桃〕一時著他慣了。久後較可。〔小玉〕怕轉要相思。
【錦廷樂】往常間無愁怨。看春也尋常遍。怪他行怎會相思。恰如今到了儂邊。怎由人願。把些闌干十二。做了關塞三千。〔合〕
【古輪台】兩靑年。合歡新展對文錢。逗衣煤潤香篝淺。乳禽偸眄。海棠紅顫。到如今惜與金鞭。不曾留戀。靑衫事業。怎敎長抱翠窩眠。報海西天遠。起從今夜。雨迴廊朝雲別院。愛月移琴。羞花卻扇。獨自怨啼鵑。何時見。消灑翠花鈿。
【尾聲】燕支難道去經年。且討個平安信便。〔小玉〕櫻桃。待要保護十郞平安。有何仙宮道院。去燒些香也。〔櫻桃〕杜秋娘在西王母觀。四月十五日王母娘娘生日。好去燒香排遣。〔小玉〕臨期請老夫人同去。〔櫻桃〕理會得。心字香燒一炷煙。
春空游鳥半藏雲。
春盡香閨戀繡紋。
誤使春風調笑妾。
不勝春瘦爲思君。
第二十八齣 夷訌
【一枝花】〔吐番王上〕香秔白蘭路。檉柳邏逤渡。槍槊大幟也三門豎。虎帶鷹冠。甲士連巫祝。寶楯護。高台鼓。俺冒結朝霞。袍穿鐵褐。劍熒金縷。
天驕雲幕動金微。沙磧年年臥鐵衣。白草城中春不入。黃花戍上雁長悲。自家吐番彝太贊普是也。俺國東連雋茂涼松。西陷龜茲疎勒。南至婆羅。北抵突厥。地方萬餘里。人馬數十萬。土多金寶。戶有詩書。擁絕河西。倂呑囘紇。如今避夏臧河。壯心不快。不免掃帳南侵。俺國有中書令尙綺心。智計可資。請來與他商量一囘。
【粉蝶兒】〔綺心上〕捻椀氈盤。共醉駝蹄酥酪。
胡馬新裁綠玉鞍。戰罷沙場月色寒。城頭鐵鼓聲尤振。匣裏金刀血未乾。自家吐番中書尙綺心是也。贊普有召。不免進見。〔贊普〕中書令。涉夏以來。牙帳高懸。不曾一向中原。取得片地。又可恨囘紇小虜。倚著唐朝舊親。不來降服俺國。意欲捲帳南侵。分旗北指。於中書意下何如。〔綺心〕春間叔父尙子毗充朝正侍子。從中國還時。說中國民和歲樂。主聖臣忠。朔方軍府是老臣杜黃裳。此人首贊中興。練習時變。參軍是新翰林李益。此人軍鈐羽檄。才思如飛。要害連營。東西策應。俺國侵之。恐難得志。隴西地方。舊入俺國。近來打聽得唐朝用個石雄。字子英。向隴西經略。此人翹關曲踴。曉暢兵機。隴西部落。多無固志。只有松州近蜀。地土豐華。守將花卿。其人已老。似可圖也。囘紇地方被俺國佔。十失其七。俺國之計。不如羸師匿馬。徙帳西行。唐朝聞之。只說俺國無南侵之志。定是收囘朔方將相。待秋深之後。方可議兵。〔贊普〕似你叔父尙子毗所說。唐朝一發攻取不得了。尙子毗在中國半年。想知得中國事情。俺如今就要叫他爲元帥。去攻打唐國。於中書心下何如。〔綺心〕叔父尙子毗。此人涉覽天文。厭絕人事。一自唐朝使還。歸去羊同。築室崑崙山下。不婚不宦。無意於時。贊普要用他時。須待秋深。親去聘他。方來赴命。〔贊普〕有理有理。且先發大將論恐熱攻打松州。待秋深俺親過羊同去聘尙子毗。
【紅繡鞋】想爰劍豪傑秦華。想爰劍豪傑秦華。烏孤占斷羌婼。烏孤占斷羌婼。開枹罕。戰允衙。通跋布。走瓜沙。還起用。贊心牙。
〔贊普〕中書就點起三萬人馬。著論恐熱去圍松州。〔綺心〕理會得。
【前腔】俺贊普氣擁山河。俺贊普氣擁山河。中書智弄乾戈。中書智弄乾戈。飛金箭。走零波。齊擂鼓。響吹螺。驅漢婢。打羌歌。
大國河源星宿流。
旄頭今夜照西州。
秦兒謾奏關山曲。
阿濫聲中入破愁。
第二十九齣 心香
【臨江僊】〔杜秋娘同善才扮女冠上〕黃藕珠衣禮碧雲。零花瘦玉綰綽霞裙。〔善才〕神仙妝束佩瓊文。畫幀明澹。翠鼎氤氳。
〔女冠子〕〔秋娘〕星冠霞帔。住在蕊珠宮裏。〔善才〕寒玉銷金翠。纖珪減昔妝。〔秋娘〕落花輕點屐。修竹細焚香。〔善才〕靑鳥傳心事。寄劉郞。〔秋娘〕自家杜秋娘是也。建康人氏。入侍先皇。賜與霍老王歌舞。二十年來。卻爲人日霍王聽曲感傷。散去諸姬。遊仙華嶺。分付老身入西王母觀作女冠。正是宮人入道。又教弟子善才從侍。先有宮姬同伴鄭六娘。雅善法曲。宮中號做鄭中丞。也與老身同賜霍府。他爲有女兒小玉未嫁。賜與紅樓住坐。別來一向無耗。今日四月半。是西王母娘娘生日。五鼓朝拜已畢。善才。俺看你自入道院。十分消瘦。事已到此。何不擺卻凡心。撐持道教。還不灰心怎的。〔善才〕秋娘。教奴心怎的灰來。想昔時呵。
【綿搭絮】熟梅時候養花天。水暖雙鴛。幾度畫船聽雨眠。翠娟娟。滯得人憐。還記竊香拋豆。燈兒背半索鞦韆。當初歌笑。猶自瘦病懨懨。如今作女冠呵。修行甚的。空敎俺嚥下甜津。怎禁凡心火自煎。
〔秋娘〕彼一時。此一時。如今做神女仙姬罷了。〔善才〕神女仙姬。也要個人兒作伴。你看玉淸偸度。織女無光。成智瓊要嫁弦超。杜蘭香暗通張碩。何況凡心未死。那堪獨自無聊。〔秋娘〕善才。只得忍耐。〔善才〕秋娘年已四十。奴年未及三十。怎生耐來。〔秋娘〕做婦人四十前後。正自難耐。我如今也懶提起前事了。
【前腔】吳江水滑膩雲蟬。那時俺自建康入侍。金縷歌殘。寶鏡分飛不到天。誤嬋娟。半染秋煙。憔悴辟旗犀鎭。無端處冷落名園。到如今修行呵。說甚麼剩粉零香。花落秦川有杜鵑。
善才。你且去王母殿前閒行。可有燒香女郞到也。〔善才〕日過中了。那有人來。〔秋娘〕也去外廂望望。
【一江風】〔六娘小玉上〕翠亭亭別是淸虛境。淰淰雲花映。兒你看半空中樓閣丹靑。襯著斜陽影。珠箔有人迎。撲鼻爐煙盛。是善才姐。〔善才出迎驚喜介〕原來是六娘和郡主。郡主怎的上頭了。〔六娘〕已招了隴西李十郞。新中狀元。官拜翰林。出朔方參軍。今特來燒香祈保。問候秋娘。〔善才〕原來這等了。相逢喜極翻悲耿。
〔善才〕六娘郡主且住。待俺報與秋娘。〔報介〕秋娘。鄭六娘郡主到來。〔秋娘驚喜介〕他自不出門。怎的來此。〔出見悲介〕
【哭相思】燕燕差池不定。可憐還見卿卿。
姐妹相隨二十年。別來消息兩茫然。王孫一去春零落。此際定應誰可憐。六娘和郡主到此來也。到王母殿上燒些香。〔六娘〕秋娘。你還不曉。俺小女已招了新科狀元李益。官拜翰林。見今朔方參軍去了。老身伴小玉來仙院燒香祈保。幷來問候秋娘。〔秋娘〕這等可喜。門楣得人。老身去替你祝讚。〔行介〕六娘郡主拈香。待老身祝讚。〔拈香介秋娘祝雲〕霍王府侍姬鄭六娘。同女小玉。拜祝西王母娘娘殿下。小玉爲丈夫李益新中狀元。朔方參軍。敬爇心香。伏祈仙力。保護李益在外平安。高遷河海之勳。平步星辰之履。六娘郡主。自家再伸片詞。〔六娘小玉拜介〕
【亭前柳】兒壻本書生。釋褐事橫行。託身鋒刃表。寄信下番兵。〔合〕還仗王母暉靈。看遊子功成。歌舞入瑤京。
〔善才〕待俺小女冠和郡主再祝。
【前腔】閨閣正娉婷。夫壻去專征。願持身透夢。願作影隨行。〔合〕還仗王母暉靈。看連理恩情。玉樹滿階生。
〔秋娘〕祝完了。請到茶堂淸敍。〔行介秋娘〕六娘。令女壻李益是那裏人。〔六娘〕隴西人。就是做人日登高宜春令之曲的李益。〔秋娘〕果然名下無虛。是誰爲媒。〔六娘〕鮑四娘。〔秋娘〕原來是四娘。他近日安否。〔六娘〕十分憔悴了。〔秋娘〕俺和你三人上下年紀。如今都已憔悴了。正好郡主們及此靑年。討些快活。六娘。休說俺臉兒不似往時。手也不似了。〔六娘〕怎的來。〔秋娘〕久不搊彈。前日聊按仙宮一曲。指尖銀甲弦子三件。都不相管著了。〔六娘〕秋娘。你往日間。妙手輒輕前輩。蛾眉不讓他人。二十年間。還堪憶省。〔秋娘〕六娘。俺少不曉事。長有嬌妬之心。誰料一聲河滿。雙淚君前。今昔相看。眞成一夢。六娘聽說。俺當初呵。
【山坡羊】翠絲絲鎝頭排定。悶綳綳珠囊決迸。碎猩猩曉啼蠻月。亂鶯鶯竹裏間關應。遶銀燈。照人還照聲。如今呵。朱絲咽滅堪誰聽。猶記君王問小名。猛驚。白髮宮娥唱道情。淚盈。話著當年百感生。
〔六娘〕說起宮中故事。曾有霓裳一舞。如今略記些。
【前腔】爛晶晶鉤闌碧映。佩珊珊攙彈接應。站襜襜散遍慵飛。拍紛紛中序才饒興。舞衣輕。曲終長引聲。如今呵。霓裳十二難重省。贏得中丞舊日名。閒評。花落銀牀半已傾。閒情。會管能絃看後生。
〔善才〕若說後生。俺善才也還不老。莫說二位當時絃索。便是善才。五陵年少。推爲酒糾。也是當筵絕唱。
【前腔】〔善才〕俺困騰騰冠兒不正。忒煞煞傻家情性。醉喧喧葉子花籌。颯粞粞打壓占相令。曉妝晴。砑羅裙上聲。無端蘸出多嬌病。還向眞娘問曲名。如今呵。飄零。王母前頭結伴行。俜停。何處香風繞袖生。
〔小玉〕善才姐。你做了仙娥。消瘦甚的。俺說道院淸楚。勝卻人間多少。
【前腔】軟霏霏龍綃恰稱。輝閃閃粉霞高■〈巾登〉。冷飄飄鵝管輕吹。響丁丁碧落新齋罄。步金經。流雲學水聲。張娟李態徒嬌靚。怎掛得仙娥籍上名。寧馨。何羨玲瓏和玉淸。無憑。半爲風流誤此生。
〔秋娘〕郡主點點年紀。說這般話。眞是蕊珠仙品。六娘俺把明威法籙受過幾度。便向華山去訪老霍王殿下。〔六娘〕去時約俺同去。〔秋娘〕俺道院中沒人來往。你住紅樓。想霍嗣王處長有老殿下音信〔六娘〕府裏長著人問候。他那裏全然不寄一耗。眞是無復人間之想。〔秋娘〕莫說老殿下。就是老身也罷想人間了。
【好姐姐】焚香拜臨仙聖。翠交關幾曲銀屛。隔煙遙望。霏微一片靑。渾無興。花邊影過空聞燕。柳外聲來不見鶯。
〔六娘〕天晚。月色將上。
【前腔】〔鄭六娘小玉〕簷前柳昏花暝。啅低枝乳雀棲鳴。月風吹露。松雲弄玉笙。簾櫳靜。盧金擺卻風流性。碧玉拋留笑語情。
〔六娘〕吿辭了。〔秋娘〕道院止有淸茶談話。更無餘物可相陪奉。慢過郡主了。
【劉潑帽】〔鄭六娘小玉合〕淸談乍覺迷魂醒。破寒雲綠茗風輕。便十香春瓮何爲敬。玉壺冰較洗得塵心靜。
〔六娘〕閒時接秋娘和善才姐過紅樓消遣。〔善才〕俺這般妝束。還到人間怎的。只是六娘郡主閒時相過便了。
【前腔】〔秋娘善才合〕仙裝懶得遊人境。問雙彎肯自閒行。笑人生聚合常難定。鳳凰城。恨咫尺無緣並。
【尾聲】雙鸞啼罷月冷冷。離別後桐陰滿逕。〔六娘〕秋娘。你怎生便捨得姊妹們。不到城中走走。〔秋娘〕六娘。俺到府裏來。見些舊房子舊女伴。也只是添淒楚了。俺今日送六娘郡主到此門外呵。也是二十年來姊妹情。
香風引入大羅天。
月地雲階拜洞仙。
共話人間惆悵事。
不知今夕是何年。
第三十齣 留鎭
【寶鼎兒】〔衆擁杜黃裳上〕明堂占氣色。太甲雲高。旄頭宿落。匣劍老轆轤繡澀。邊烽冷桔槹苔臥。幸好淸時留節鎭。永日簟醪扇喝。〔合〕正綠寫蒲桃。淸啣頓遜。翠浮桑落。
蒲桃淸酒白波浮。雪嶺冰寒五月秋。盡日滿城絲管沸。行人不信在邊頭。自家杜黃裳。出將入相。鎭守朔方。喜天威鎭壓。遠夷奔逃。昨日與參軍李君虞出塞千里。不見虜而還。正值陰山入夏。冰雪未逢。逡巡避暑之期。留連河朔之飮。已分付軍中。沉李浮瓜。與李參軍投壺歡暢一會。想參軍已到。堂候官。門外伺候。
【胡搗練】〔十郞上〕玉關投筆事高奢。河源一縷通秦華。記取長安西日下。綠窗嬌映石榴花。
〔堂候官稟介〕李老爺已到。〔黃裳起迎相見介十郞〕旦夕附靑雲。〔黃裳〕君才自不羣。〔十郞〕玉兵今已偃。〔黃裳〕絲管日紛紜。〔十郞〕轅門晝靜。方當展翫兵鈐。不知相國有何見召。〔黃裳〕老夫憑藉皇靈。兼資羣力。斥地千里。推轂幾年。常有夜行之悲。未遂晝游之樂。徘徊杜曲。留滯河源。想朝家詔召無期。與學士周旋有日。對此薰絃。聊開凍飮。〔十郞〕老相公西鎭雄高。乍掌北門之鑰。南征借重。還開東閣之筵。下官婉婉幕中。慚無石晝。悠悠塞上。曲有銅鞮。叨陪樽俎之歡。敬佇袞衣之詠。便借相公之酒。先獻一杯。〔黃裳〕老夫營內。參軍便是客了。堂候官。酌酒。〔把酒介〕
【駐馬聽】玉帳淸和。細柳營中簇綺羅。時候楝花飄砌。竹粉篩金。萱草成窠。游魚出荇擺新荷。流鶯接葉窺朱果。綠酒淸歌。綠酒淸歌。似陳王多暇。嫩苔生閣。〔十郞〕
【前腔】書偃金戈。永日何妨狎芰蘿。暗想苹風乍起。葵露新抽。梅雨輕過。黏天翠靄練煙和。橫峯黛色奇雲抹。雪嶺嵯峨。雪嶺嵯峨。鳳林蔥碧。遙分紫邏。
〔黃裳〕參軍。老夫今當垂白之年。略著丹靑之效。當息陰西嶺。步反南岡。老夫便欲東山。足下須留北落。及此會聚。還進數杯。
【前腔】正自婆娑。剩卻凌煙老伏波。何事舞紅猶架。慢綠生遮。豔翠微酡。琅玕素簟隱涼波。瀟湘畫軸生煙幙。指點仙螺。指點仙螺。笑綸巾何處。北窗堪臥。
〔十郞〕老相國方和戎賜樂。燕鎬言歸。下官不才。也願隨碣石之鴻。再造班行之鷺。今日呵。
【前腔】息馬金河。夏屋深濃散玉珂。幸好合歡鸞扇。蘸帛龍涎。淥水雲和。舞樓人去落花過。歌梁燕蹴香泥墮。朱袚蹉迤。朱袚蹉迤。倚紅蓮幕府。從軍差樂。
〔驛官上〕關月夜連秦塞紫。羌河流入漢家淸。稟老爺。勑使到。〔黃裳〕香案迎接。〔內雲〕聖旨已到。跪聽宣讀。皇帝詔曰。朕纂屬玉策。竚想金提。眷章武之舊臣。念弘文之學士。咨爾丞相邠國公杜黃裳。氣宇天人。風謀雲將。朕已宗師黃石。臣妾烏珠。西顧元臣。久勞於外。將從憲乞。用遣安迎。參軍李益。同歸玉堂。侍掌綸筆。朔方一切邊情。暫付左將軍郝玭。右將軍閻朝。協力經理。詔到星馳。慰朕虛側。望闕謝恩。〔黃裳〕暫請勑使大人皇華驛安頓。下官分付片時。卽便起行。參軍。朔方重地。原當吐蕃囘紇兵衝。先帝西顧。命老夫以相國行邊。君以翰林淸貴。參理朔方。二虜開之。消息重大。不敢窺邊。如今俺二人一旦俱還。虜人聞之。有輕朔方之心。郝玭閣朝二位將軍。忠勇有餘。文奏不足。下官意思。今夜起行。託重參軍。還住半月。調停二將。酌理邊情。待下官入了長城。將人接取。參軍尊意何如。〔十郞〕相國有命。敢不敬從。〔黃裳〕堂候官。請郝將軍閻將軍來。〔郝閻二將上〕戍久風塵色。勳多意氣豪。但須鳴玉劍。何用誓金刀。二將見。〔黃裳〕二位將軍請起。郝將軍築臨涇之塞。西戎不敢近邊。吐番王鑄一金人。與將軍一般長大。購取將軍。又把將軍名字怖止兒啼。此李牧之兵也。閻將軍獨守沙州一城。虜合重圍。唐援路絕。十年不下。士無叛志。此臧洪之守也。朝廷委二君留後。足稱干城。老夫今夜南還。留李參軍在此調停半月。老夫進到長城。囘軍接取。只是朔方重地。全仗二位將軍了。〔二將雲〕丞相穩心。管取二虜不得過朔方而南向。〔黃裳〕二君舊日豪雄。自可銷除狄人。〔對郝介〕
【鬭黑麻】你控虜臨涇。沙場牧馬。名怖兒啼。等身金價。〔對閻介〕沙州戍。英雄殺。十載鏖圍。孤軍挺架。〔合〕龍泉出匣。沖星聊自拔。看萬里封侯。百年圖畫。
【前腔】〔十郞〕廟算投壺。軍威振瓦。豹額麟符。飛騰戰伐。吾當去。君駐箚。勑勒歌殘。銅鞮舞罷。
〔合前黃裳〕俺行了。到了長城。差人迎接參軍。俺前歸報與霍府。二將不得離局遠送。〔內報介〕受降城中諸夷長送杜老爺。〔黃裳〕分付番落。不須遠送。只一心奉事中朝。不侵不叛。便見忠誠。〔行介〕
【囘朝歡】歸朝去。歸朝去。萬里鳴沙。秦川雨。杜陵花。關山月。關山月。橫笛淸笳。送將歸。兩鬢華。羌渾脫帽休悲吒。東歸繡袞催黃髮。星宿河邊轉帝車。
秦時明月漢時關。
繡纛人看相國還。
但使龍城飛將在。
不敎胡馬渡陰山。
第三十一齣 皈依
【北點絛脣】〔老和尙上〕寶焰金華。南無一切同名佛。燈幢影裏。顯諸天眷屬。滿月光明照。八萬四千齊降伏。雨花禪窟。遍巧風吹活。
〔長短句〕唵邪答兒麻。問人何事劣唓嗻。都不邏巴斡。問人何事輕調撥。兮敦塔葛多。勸人及早念彌陀。拶約厄嚕怛。勸人及早參菩薩。老僧是章敬寺禪僧四空的便是。行年一百零八歲。幼尋全半。長入中邊。佛日長瞻。法雷自響。意樹空中生樹。藥樹池邊。記得經行樹影。心蓮火內披蓮。白蓮海上。何曾盜齅蓮香。談劫燼之朝灰。懸河織女。辨常星之夜落。照露燈王。有箇舊人喚做杜黃裳。作秀才時。曾在俺寺裏讀書。與老僧談禪說偈。如今他出將入相。封爲國公。在朔方鎭守。聖上請他還朝。早晚到京。路經俺寺門首。萬一進來禮佛。此人貴極人臣。功參蕭管。甚有高世之懷。倘他到時。老僧將一兩句話頭點醒。著他早尋證果。永斷浮花。正是下生彌勒見。要他囘向一心歸。不免喚出弟子法香法雲門外伺候。〔法香法雲上〕拂石那曾容俗客。獻花何日許門徒。弟子作禮。〔老僧〕法香法雲。你在何處來。〔二法〕弟子不喚作法香法雲。喚作四空。〔老僧〕俺師父號四空。怎麼你兩個弟子也號四空。〔法香〕弟子的四空。只恐和師父的四空不同。〔老僧〕怎的不同。〔法香〕今日徒弟出定遊戲。正街坊上遇著少林寺和尙打拳。炎天口渴。去爐火房裏討些點茅銀子。到小娘家擺些酒。那酒保提得酒來。徒弟一口喫空了一甁。那酒保笑徒弟能會喫酒。可會說偈。可以空字爲音。相贈幾句。徒弟就將酒色財氣作成半偈。〔老僧〕怎麼說。〔法香〕酒也空。酒保終朝送酒鍾。色也空。龜子終朝辦粉紅。財也空。爐火終朝點白銅。氣也空。把勢終朝撲滾風。因此上街坊上都喚徒弟做四空。〔老僧〕怎的法雲也號四空。〔法雲〕法香囘來。把前四空說與徒弟。徒弟因他所說四行人。都不曾得酒色財氣受用。說他怎的。只說得受用的也是空。因此也做上半偈。〔老僧〕怎麼說。〔法雲〕說道酒也空。酒池魂夢醉鄕中。色也空。月華愁照館娃宮。財也空。郿塢黃金一眄中。氣也空。茂陵無樹起秋風。因此上寺中又號徒弟作四空。〔老僧〕依俺說。酒色財氣都不空。酒不空。法酒醍醐甘露濃。色不空。好相華鬘滿月容。財不空。黃金布地寶珠宮。氣不空。降伏魔王號大雄。〔法雲〕這等師父怎的原號四空。〔老僧〕俺原不曾說酒色財氣四空。俺是說地火水風俱生於空。畢竟歸空。故號四空。〔法香〕這等師父號作老四空。法雲號作大四空。小徒弟號作小四空便了。〔老僧〕法雲進禪房烹茶。法香門外伺候。杜司空還朝。或來相訪。〔法雲下法香接介衆擁黃裳上〕
【縷縷金】鳴沙路。火輪飛。流金鑠景送行暉。何處涼雲起。風生大地。息陰曾記坐禪枝。勞生幾時逸。
左右。且到寺中訪四空禪師。〔法香報介〕杜相國到。〔相見介〕猶記朱輪別上人。袈裟追送小平津。驅馳白髮終何事。贏得歸來問此身。〔老僧〕老相公。身子何須更問。只有老身要從相國一問。〔黃裳〕禪師百歲有餘。度海去筏。何消問得。只是下官年纔六十。有何修行。到得百歲。〔老僧〕老僧百歲。都是些無明數目湊起來的。〔黃裳〕請教。〔老僧〕老僧昔來要捨是身。父母不許。也常愛護。處之屋宅。又復供給衣服飮食。臥具醫藥。車馬奴婢。隨時將養。令無所乏。是身不知感恩。反生怨害。仍復不免無常敗壞。複次。是身不堅。無所利益。可惡如賊。有無量癰疽。百千怖畏。是身惟有大小便利。猶如行廁。是身不堅。如水上沬。是身不淨。多諸蟲戶。是身可惡。筋纏血塗。皮骨髓腦。共相連持。如是觀察。甚可患厭。若論世間威儀束縛。男女交觸。涎唾血腥。反名恩愛。是日已過。如少水魚。思有何樂。勇猛精進。如救頭然。因此論經戒律。度過百歲。抵了多少無名煩惱。畢竟無餘。且人生的樣子十年一換。請從十歲起。講到百歲。
【耍孩兒】只見人生十歲。孩兒的顏如蕣華美。終朝遊戲薄昏歸。二十歲。駿馬光車。盈盈的高談雅麗。三十歲。舉鼎干雲氣欲飛。一心在功名地。四十連州跨郡。垂璫出入皇闈。
【五煞】幢旄五十時。歌舞羅金翠。婀娜六十成家計。容顏七十無歡趣。明鏡淸波嬾得窺。八十歲。聰明去。記不得前言往事。致政懸車。
【四煞】九十時。日吿衰。那些形體是志意。非言多謬。誤心多悸。平生感念交垂淚。孫子前來或問誰。人百歲。全無味。眼兒裏矇瞳濁鏡。口兒唾息涎垂。〔黃裳〕
人生到此。天道寧論。聖賢不能度。何得久存我。囘想前事。只是蜉蝣一夢。
【三煞】生意定何時。婆娑枯樹枝。等閒撇下人間世。當日裏春林囀鳥何遷次。今日後秋寺聞蟬止益悲。眼看見愁來至。憔悴了生花鐵樹。迤逗了落葉阿黎。
〔老僧〕相公怕甚麼阿黎。〔黃裳〕下官想人生少不得輪迴諸苦。今日便解取玉帶一條。乞取名香一瓣。向佛王懺悔。明日上表辭官。還山禮佛。只怕遲了。濟不得生死大事。〔老僧〕燃指成佛。說甚麼遲。便可佛殿上一走。〔作行科老僧〕請相公自懺。〔黃裳〕煩禪師一位門徒。請諸天佛菩薩懺悔。容下官親自結念。〔喚法香請佛科〕唐太和元年六月初五日。信官檢校司空門下平章事邠國公京兆杜黃裳。恭捨玉帶。供養名香。皈依十方盡虛空界一切諸佛。諸大菩薩。辟支羅漢。四果四向。梵王帝釋。八部龍王。伏念弟子杜黃裳。在朝相國。在外巡邊。感念輪迴。常有諸苦。爲此發念諸佛菩薩前。願拋煩惱。竟證禪心。貧子初歸。魔兵正苦。伏念東方阿閦。南方寶相。西無量壽。北微妙聲。諸天持護。得無上甚深微妙。至期身心歡喜。吉祥而逝。還生西方淨土。頂禮威王。不勝懇禱。〔禮畢法香〕請相公過竹院齋了去。〔黃裳〕不須得。老夫謝官後長來棲託者。多謝禪師。救我殘生。
【二煞】暗送人生苦不知。夜來邊馬早朝雞。從今後塵心擺去歸禪諦。也知弱草空人相。贏得天花覆死屍。海香燄。日華慧。干不盡蜉蝣故事。安不迭怖鴿禪枝。
禪師。我別你了。長望尊師賜教。〔法香〕相國莫哄了諸天聖衆。
【煞尾】〔黃裳〕長年已自悲。夜行還怎的。諸天蚤聽我香爐誓。禪師。我乞水焦牙已自遲。
相國南歸鬢有絲。
花宮尤記白蓮池。
何時更枉金門步。
向後常參玉板師。
第三十二齣 邊思
〔李十郞上〕待詔北門唐學士。立功西域漢將軍。蘭閨柳市芳塵隔。蒲海蕭關木葉紛。分飛海燕無窮極。擁斾遙遙過絕國。絕國征人一望鄕。高樓思婦長沾臆。前日杜相國還朝。說入長城便有人相取。今半月了。還不見來。不知俺小玉妻在府中安否。今夜月滿瓊鉤。雲披玉帳。銀山風穴。半淸炎海之威。碧漢星橋。枉眄河源之路。正是蓬轉終何極。瓜時獨未還。風塵催綠鬢。歲月損紅顏。魂迷金縷帳。望斷玉門關。別後將軍樹。相思幾度攀。小玉妻。知你相思。亦復如是。
【羅江怨】瑤光轉玉繩。龍關柝靜。天街雲氣夜分明。絛河如練。送月度邊庭也。流照伏波營。飛入瑤華境。那紅樓對子城。那靑天虛翠屛。何處也一片南飛影。
妻。你那秦中天氣正暑。俺這塞外入夏猶寒。想郡主此時呵。
【香遍滿】茵香媚寢。浴罷團扇輕。雪體冰紈映。■〈享亶〉膩■〈黑勺〉頽鬟。掠約斜簪整。悄窺人簾月。暗恨就中生。透關山一點。兀自把闌干憑。
妻。當時送俺霸橋。將淚珠兒滴在俺征袍上。至今猶自鮮明。俺搵著翠袖啼痕。便想著紅亭別景呵。
【金谷園】他摻紅袖唱一曲離情。抝絲鞭叫幾聲薄倖。古戍花明繡嶺。扳花別淚盈盈。折柳處想卿卿。
那時節怎撇得來。
【嘉慶子】啼珠濺送金羈影。飄粉絮撩人不平。壓金線繫紅難定。眞撇得人疼疼。還去去。重行行。
那時咱待辭這差呵。
【麼遍】早定奪驅馳使命。難迤逗分明軍令。殢他墜花翹愁靚。■〈歹帶〉他簇金蓮行徑。不分生憎。葉冷花寒玉態橫。
小玉妻。自你送別紅亭後。咱有多少歡趣都拋卻了。
【品令】憶他手挼裙帶遶階行。只敎牽恨愁蛾。暗逐飛旌。雙波慢啼妝。淚落垂紅綆。羅襟漬凝。揭調催絃怕聽。風月關人。月壯風多暈更生。
咱想與小玉姐游霍王萬春園子。多少明媚。
【逼葉發】共看花笑笑。踏草停停。碎春風日暖吹笙。碎春風日暖吹笙。寫秋波雲寒透鏡。芙蓉對綻。玉管雙淸。遙望處翠籠煙暝。遙望處翠籠煙暝。何事隔春鶯。猶自慇懃渭城。
【玉交枝】粉寒香剩。併玉人撇在長亭。相偎翠袖凌風並。春去也花時難更。玉虎牽絲綠水縈。金蟾齧鎖沉煙靜。著人呵十分情性。撇人處兩字功名。撇人處兩字功名。
今日相思呵。
【三犯六么令】你憶遼西月殘燈映。咱夢臨邛風吹酒醒。那玉娘湖上。閨人玉筯銀屛。光祿塞前。流戍袍花劍稜。簷角墮疎螢。烽子平安火明。
別時俺無淚可落。今日孤苦邊頭。自然堪下淚了。正是平時只道從軍樂。今日方知行路難。
【江兒水】憶淚天涯盡。愁眉塞草靑。想衣襟餘馥。猶是舊荀令。月痕記處堪重省。只怕銀蟾漸冷蟲啼暝。斷河難倩。鎭無聊橫笛堪驚。古輪台搊不出香奩詠。
想不久也有人交代了。
【一撮棹】功名定。拚歸來笳鼓競。武騎文園茂陵。茂陵人長臥病。卸了風鞭露鐙。從敎夜雨朝酲。小玉妻。那時俺和你對心星解翠纓。倍工夫展別情。〔旗卒上〕
【六么令】邊關寧靜。邊關寧靜。魯酒千鍾醉老兵。榮歸相國度長城。還敎接取參軍。明駞曉夜趣朝命。
稟參軍爺。小旗們已送杜相國入了長城。囘軍迎接老爺。〔十郞〕你來迎俺。俺這軍中文簿。都已分付郝閻二位將軍。如今就請二位將軍一見。盡夜起行。〔郝閻二將上〕邊思愁雲斷。鄕心帶月飛。直置猶如此。何況送將歸。參軍大人拜揖。纔間烽頭納喊。知是杜相國囘軍。接取參軍南歸。俺二將敬來相問行期。攀留數日。〔十郞〕二位將軍有射像止啼之勇。有薄糜餐革之忠。左提右挈。前犄后角。朔方重鎭。自有二位將軍。此時天氣炎熱。吿別夜行。寶劍二口。聊用留別。〔靑兒捧劍上〕寶劍靑蓮色。銅鞮細柳軍。〔十郞贈劍介〕
【山花子】蓮花櫑上芙蕖淨。七星浮動雙星。三尺水吹寒片冰。挼絲■〈罒鹿〉■〈罒敕〉熒熒。〔合〕吐金環明月暗驚。故人把贈意不輕。旄頭一斫海水淸。看取題銘同上丹靑。
【前腔】〔郝閻〕你春坊正字文章映。幾年親近雄英。笑吾儕冠垂縵纓。乍敎霄練呈形。
〔合前十郞〕就此行了。〔郝閻〕送參軍出關。〔作行介〕
【紅繡鞋】行人車騎流星。行人車騎流星。刀頭片月連城。刀頭片月連城。歸馬度。宿鴉驚。睥睨影。轆轤聲。秦將卒。漢公卿。〔拜別介〕
【尾聲】心交寶劍贈生平。想後會風塵難定。〔郝閻〕參軍見杜相國問時。只說有俺二人呵。管取朔方高築受降城。
星使南歸擁節旄。
馬頭斜對雪山高。
空牽別恨隨明月。
猶自交情贈寶刀。
第三十三齣 出山
【菊花新】〔尙子毗上〕昆陵雲氣滿河圖。十二芝城映紫都。長劍倚昆吾。望中原片鴻飛度。
蓬轉西風木葉寒。層城十二碧闌干。星沉海裏當窗見。雨過河源隔坐看自家尙子毗是也。本姓沒盧。名贊心。牙羊同國人。世爲吐蕃貴相。先贊普時。曾從父親尙結贊入朝賀問。唐憲宗皇帝愛俺年少。送游太學。備觀丘索之書。頗習干旄之舞。同時有隴西李益。字君虞。有徐州石雄。字子英。杜陵花卿。字敬定。三君氣決靑雲。詞韜白雪。才交一臂。便結同心。客邸逢春。都門送別。君虞問俺相見後期。雪涕相看。不能自已。俺曾道來。小弟此囘。無復驅馳之想。家居崑崙山中。道書數卷。琴歌幾絃。長揖東王。乞丹西母。若時事覊紲。不能自脫。橐鞬相遇。卽當避舍。中原寶冊遙臨。倘或趍朝上國。便假風塵之會。重沾謦唾之音。如更不然。亦當託訪終南。相尋渭北。聞得中原多故。河隴不通。俺國中論恐熱據擁強兵。贊普年來昏暴。俺今年過四十。雖然讀書不仕。能無嘯柱長悲。看咱衰鬢。已似秋天。知李十郞怎的。正是靑草當年別。寒花各地憐。中原問兄弟。把臂幾人全。不免嘆息一會。
【金落索】金經啓綠圖。石室依玄圃。憶長安陌上尋春處。咸陽舊酒徒。野酡酥。暖屋繡簾紅地爐。豪華曡碎銀腰鼓。老大敲殘玉唾壺。俺正與李君虞花敬定石子英相聚爲樂。唐帝忽催游國子監。彼時正是昌黎一老儒。喚做韓愈。正作四門博士。說中國秀才都傳誦他文字。俺取他數作觀之。好沒意致。等閒度。螢乾蠹死。歲歲一牀書。向後延秋門外相別。十年來河隴路斷。松潘圍逼。至今三君音徽斷絕。俺雖胡人。心馳漢道。斷金蘭雁帖全無。鶴夢糢糊。還記取來時路。
〔山童上報介〕金碧蔥蘢王母祠。笑騎龍竹弄參差。紫沂海上衣沾溼。昨夜偸桃是小兒。稟師父。吐番贊普。不知那處打圍。人馬喧騰。說到俺山中來訪師父。〔子毗笑介〕想是俺家中書令沒來由的尙綺心兒勾引他來。強起俺去做官。豈是饑寒驅我去。笑他富貴逼人來。只得開門迎取。
【霜天曉角】〔綺心從贊普番落上〕金雲紺露。文豹從棲霧。戴勝山中。王母鳴騶。谷口名儒。
〔相見各長揖科贊普作色問介〕先生生長羊同。早游龍漢。君臨不拜。出在何經。〔子毗笑介〕姑射之人若雪。嚴灘之客爲星。天竺先生老而化佛。月光童子少卽尋仙。何來於人。強名曰道。贊普自生來意。山人少無宦情。恨不閉戶踰垣。猶自攖鱗豎髮。若須朝禮。何用山人。〔贊普笑謝罪介〕適間聊用相試。果然名下無虛。請爲賓主之交。敬問安危之策。〔拜科〕世上聞名久。〔子毗〕山中養病多。〔贊普〕容顏須好在。〔子毗〕懶性慾如何。〔子毗〕贊普打圍。過草堂有何下問。〔贊普〕請端坐聽著說。俺先人呵。
【大聖樂】弄贊王慷慨雄圖。隸縮王少小魁梧。獻金鵝玉馬迎公主。今贊普。古單于。如今唐朝輕相覷俺。反與囘紇更親。俺要捲帳侵唐。俺本是龍支麋谷魁戎部。怎比得烏紇雞田是小胡。只是一件。攻唐要路。無過朔方隴西松州三路。松州俺已差論恐熱人馬攻圍。想有次序。隴西說有石將軍雄勇。攻不過去。朔方他有個丞相。有個參軍鎭守。都取囘去。打聽得留下偏軍。一個喚做郝玭。一個喚做閻朝。郝玭曾築臨徑之戍。閻朝曾守沙州之城。俺通與他交手過來。朔方有此二人。也難攻打。俺如今還向隴西征進。不知天意何如。掃帳南朝去也。謹占雲望氣。勝負何如。
〔子毗〕待子毗去外間占望一占望。〔背雲〕天呵。且喜李君虞歸。朔方猶自有人。只是松州花敬定。不知敵得論恐熱否。他向隴西。難爲石子英了。〔做輕唱介〕
【前腔】破隴西他草次馳驅。曳落羌渾難抵護。對戎王言語須囘互。〔囘唱〕看風氣。有贏輸。啓贊普。昴畢以南。秦隴之間。常有紫氣團霄。昴畢以北。河湟之西。似有烏雲壓帳。且近日日珥居東。星旄墜北。彼中之氣。氤氳如沸粉。發弩揚旌。此中之氣。紛紛似轉蓬。懸衣偃蓋。龍驪布陣。何曾月暈圍參。宛馬纔嘶。止見招搖受孛。勸贊普與唐和親有利。出隴西攻戰。恐難得志。只好向鳳池柏海迎公主。慢敎他鳥使籠官著縵胡。〔贊普〕若不許俺和親時。便去攻唐朝了。〔子毗〕也未可攻唐朝。且去圖囘紇也。避中原王氣。料理邊隅。
〔贊普〕承教承教。只是求得同行何如。〔子毗〕子毗不婚不宦。年將半百。坐崑崙。顧裨海。茫茫白煙。霏霏黑點。俱是塵中。子毗懶性狂態。與世相違。又少游唐國。好習華風。機務之司。嫌疑當避。不敢奉命。〔贊普〕丈夫相處。何嫌何疑。戰取功完。從君自遂。〔子毗〕待臣出外占一占風角如何。〔背雲〕俺卻無求於世了。只是一件。俺看吐番王老。胡運將衰。他命將論恐熱有不良之心。俺便藉此。圖機出避。況風塵之際。萬一得到唐朝。再見李十郞石大郞花驍騎亦未可知。〔囘介〕風角之法。用辰不用日。辰是客星。時爲主人。今日風來巽方。俺是西方金王之地。日辰庚戌。天將晚又是酉時。時辰俱正。庚爲義。戌爲公。正可以從行。只是不敢受贊普的品級。倘事完之後。容俺自便。〔贊普〕這等可喜可喜。且留中書令綺心令姪相陪。從容而來。俺便夜獵囘去。〔辭別科〕少微開北落。太白動西軍。蚤識函關氣。空爲出岫雲。〔贊普下綺心子毗弔場綺心〕贊普厚意。欲叔父受一大相。或是一方節度使。叔父旣許同行。安得辭免。且家世仕吐番。吐番正強盛。便可收拾強起。
【一撮棹】唐髠種最古號強胡。大小論外覓零逋。金瑟瑟高官綴臂銀塗。甲門繪虎。懦種垂狐。廬帳煩都護。鄯州須節度。管取呵席捲漢黃圖。
〔子毗〕賢姪談何容易。只是與唐和親。便可壓鎭諸蕃。旣然許了贊普。不免就行了。〔綺心〕贊普留得車馬在此。〔子毗〕俺草廬中。只有道書數卷。素琴一張。道童。便可捲入行囊。只是一件。可惜一座崑崙山。五城十二樓。再不堪囘首了。我有紫磨金鑄成西王母小像。可帶隨身。崑崙山除是夢中可游。終南山或有閒時可到。〔綺心〕叔父誤矣。功成歸隱。依舊見崑崙山。終南山在唐朝國都。如何可到。〔子毗〕姪兒。你那裏知道。旣與唐和親。萬一奉命而入中國。不可知也。丈夫一入仕途。風塵之際。有如蓬轉。能必得歸隱何時。俺別了這座崑崙山呵。從此猿啼鶴怨。收拾齊備了。就上馬去。〔行介〕
【香柳娘】這頭顱可知。這頭顱可知。爲君強起。軟弓輕劍非吾意。〔綺心〕嘆天西有誰。嘆天西有誰。守著悶摩黎。還看悶盧水。〔合〕且權宜料理。且權宜料理。頓足風塵。終當脫屣。
舊劍生衣懶更磨。
漢家先許郅支和。
山人自愛山中宿。
何事干人費網羅。
第三十四齣 巧合
【鵲橋仙】〔小玉上〕漢曲天楡。河邊月桂。閣道暗驚商吹。拋梭振躡動明璫。還拚取今宵不寐。
〔五言古風〕河陽秋不歸。漢陰無復緖。凌波藻報章。映月抽纖縷。沃若靈駕舉。連娟思眉聚。淸露下羅衣。秋風吹玉柱。流陰稍已多。餘光欲誰駐。奴家送別十郞朔方參軍數年。常年七夕相憶。復是今宵。前日杜相國還朝。著人來說。十郞只在早晚到家。望殺人也。
【普天樂】盼佳期。掛玉鉤秋色微雲遞。他平日相思呵。一水相思盈盈淚。今宵卻好也。斷明河暗溼仙衣。金風玉露涼無寐。經年別。一宵會。還堪恨傾河容易催歸。須寄語塡河烏鵲休飛。正自錦稠低泥。十郞夫。若過了今日不歸呵。怕淚綃重浥。還上空機。
〔鄭六娘〕盈盈一水邊。夜夜空自憐。不辭精衞苦。河流詎可塡。女兒小玉自別了李十郞。每逢佳節。轉是傷神。今夕乃牛郞相會之夕。想得他停機罷織。鎭坐相思。俺已著櫻桃烏兒。去請鮑四娘杜秋娘過俺紅樓。乞巧穿針。與女兒消遣。想已到來。〔見介六娘〕女兒。今日七夕佳期。杜相國說十郞早晚到家。俺已去請鮑四娘杜秋娘來與你消遣。
【遶地游】〔鮑杜上〕秋期尙淺。天路迎仙眷。問何事經年別恨。
〔相見介〕鸞扇斜飛鳳媉間。星橋橫道鵲飛迴。爭將世上無期別。換得年年一度來。〔鮑杜〕久不曾相問六娘和郡主。今夕又是七夕佳期了。〔鄭六娘〕正是。相請過紅樓同候雙星。〔四娘〕織女渡河。隨人間拜乞。只得乞一。不得乞二。心中私願。三年不得說出。就此庭中排列香粉。六娘爲主。
【駐雲飛】〔六娘〕帝女遙川。畫■〈糹聶〉瓊絲隔漢煙。鳳藻停機盼。翠匣懸衣捲。嗏。失喜弄金鈿。晚妝凝倩。浥露含嬌。巧笑臨淸淺。今夜星眸拚不眠。
【前腔】〔四娘〕靈鵲初喧。寶婺奔娥送晚姸。隱鼓車音遠。緩帶靈心軟。嗏。流態及歡前。佩袊香展。舊別新知。泛碧銀灣斂。宛轉佳期又一年。
〔小玉背雲〕這牛女好似俺和十郞一般。
【前腔】妙會良緣。何事膏蘭向曉煎。別淚迴波戀。去路奔龍輾。嗏。無計解留連。七襄低轉。漸落銀橋。更逐流心怨。今夜單情何處懸。
〔秋娘〕思憶老身年少時入宮中。一般有穿針樓。那時結願。求巧女伴嬌夸。今日王子遊仙。撇老身奉事西王母觀。
【前腔】靑鳥空傳。一夕歡娛幾萬錢。罷拭桃花面。懶注丹文點。嗏。子晉去尋仙。婕妤嬌怨。百子池邊。憶昔長生殿。贏得仙童唱粉筵。
私情已畢。好向樓上穿針。〔上樓介〕步月如有意。情來不自禁。向光抽一縷。舉袖動雙針。〔四娘〕六娘。這樣巧都讓與郡主少年人。就請郡主先穿了。便到六娘。〔小玉〕僭了。〔穿針介〕
【剗鍬兒】家家此夜持針線。眼中人去寸心牽。新縫合歡扇。相思縷懸。〔合〕香粉庭前。蟢蛛如願。巧到人間。遠人相見。
〔六娘〕僭了。〔穿針介〕
【前腔】黃姑彩逐西飛燕。風欹弱縷暗難穿。兒。你替俺穿了罷。〔小玉替穿介〕衫輕羞指現。纖纖。可憐。
〔合前秋娘〕到鮑四娘了。〔四娘〕僭了。
【前腔】秋金謾試流黃絹。披襟樓上且纏綿。郡主替老身穿了罷。〔小玉替穿介四娘〕好巧。西園射針眼。卿堪比姸。
〔合前四娘〕到杜秋娘了。〔秋娘〕老身宮人入道。要什麼巧得。
【前腔】舞衣金縷曾縫遍。藕絲無分透雙鴛。郡主。你替老身穿了罷。〔小玉替穿介秋娘〕好巧。靈芸自針選。饒卿少年。
〔合前報子上〕涼年當七夕。雲閣度雙仙。願爲靑鳥使。報書明鏡前。稟上老夫人。李老爺已到。〔六娘〕眞個湊巧。〔秋娘〕老身喜得今日會了。
【凌波仙子】〔十郞上〕河鼓初諠太液池。九華燈裏動星輝。繩河暗度尋源使。還及瓜期。
〔相見介六娘〕萬里長歌古別離。〔十郞〕只今秋月照羅幃。〔六娘〕也知遊子多悲苦。〔十郞〕幸好容顏似昔時。〔小玉〕天涯涕淚隔參辰。〔十郞〕塞外還思樓上人。〔小玉〕今夕雙仙會遙漢。〔十郞〕免教蓬首對河津。〔六娘〕杜秋娘自不曾見十郞。又鮑四娘也在此迎候。〔四娘〕仙使南歸坐玉京。〔秋娘〕聞名空望紫薇星。〔十郞〕今宵漢陌連歌笑。〔合〕還似麻姑會蔡經。〔小玉〕十郞。自你去後。展轉相思。每逢佳辰。更成淒楚。年年七日。爲你曝衣曬書。今年七夕。恰好團圓。記得昆明池上。對了牽牛織女。結了誓言。今夕巧逢。莫非二星有靈了。
【轉林鶯】銀河拂樹驚秋氣。望天街不盡相思。俺紗窗碧霧濛濛淚。理緇紈幾度沾衣。有昆明舊誓。睇織女闌干主對。弄輝輝。金槃蟢子。迎得故人歸。〔十郞〕
夫人。俺在朔方。卿居南國。雖無日夕之會。長有往來之魂。
【前腔】河西漢右瞻靈匹。俺仙槎奉使虛隨。嘆當年倏忽成離異。看依然舊石支機。百枝光裏。滿堂美人流睇。正佳期。紅針玉線。久別似新知。
【長拍】〔鄭六娘〕小扇銀屛。小扇銀屛。玉庭珠幾。遙遙的七香塵起。老身看十郞眞是河西仙子也。正仙郞良會。奏淸商綠粉輕吹。〔鮑杜合〕何處曉驂歸。映雕闌巧玲瓏彩雲明媚。配盡鴦鴛無限縷。可憐處一把鮫綃擲亂絲。到如今曡就了團花綺。還勝似匆匆嫁了河西。
【短拍】〔合〕綵襻連心。綵襻連心。香緘燕尾。限良宵沒得些時。浪得巧名兒。卻不解把郞心繫。問何似人間密意。笑背著銀缸縱體。推繡枕。下羅帷。
【尾聲】捺香方勝同心記。對星河長久夫妻。從今後歲歲相纏五色絲。
香思年年度翠梭。
從今無復恨分河。
休夸天上靈歡少。
自是人間喜事多。
紫簫記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