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分析 · 第五章 精神分析師在精神分析期間的作用
在通常情況下,精神分析師的任務就是讓患者對自身有所認識,使患者的生活方向發生改變,直至患者認為有必要讓自己的生活方向發生變化。為了對人們解釋精神分析師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所做工作的十分特殊的作用,就需要把他的工作依照種類進行劃分,然後一一對它們進行探討。他的工作可大致劃分為五個階段:觀察、了解、解釋、幫助抑制抗力、普通人的協助。
精神分析師的觀察在相當程度上完全等同於任何擁有敏銳觀察力的人的觀察。這些觀察在某種程度上擁有特別的特性。就像其他人那般,精神分析師會對患者行為中的一般品質,比如冷漠、熱情、正直、自覺、抵抗、服從、懷疑、自信、武斷、怯弱、無情以及敏感等諸如此類進行觀察。在只是對患者的傾訴進行聆聽的時候,他不必直接做出努力就能得到很多普通的印象:這位患者的精神是緊繃的,還是放鬆的,抑或是遭到了強制的;他所講的話是邏輯性的、壓抑性的,還是跳躍的和發散性的;他所講的只是抽象的簡單內容,還是詳細的情況;他是根據情況而變化著的,還是客觀的;他是主動與精神分析師講話的,還是被動講話的;他是千篇一律的,還是把他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和感覺表述出來的。
在專門的觀察中,根據患者所講述的有關自身的經歷,精神分析師首先是認識了患者的過去與現在,他與他自己以及與別人的關係,他的計劃、願望與擔憂,還有他的思想。其次,根據觀察患者在工作中的行為,精神分析師對每位患者的各種反應進行了解,在對工作、時間、怠工以及別的客觀情形的大概內容進行排序的時候,每位患者都有著完全不一樣的反應。關於自己正在接受精神分析這一真實情況,每位患者也都有著不一樣的反應。一位患者視精神分析為非常好玩的腦力活動,不過這位患者並不承認自己的確對它有需求。另外一位患者視精神分析為一件丟臉的事情,在他看來,它讓自己的隱私暴露了出來。還有一位患者把精神分析當作一種對自己的特別對待,並且產生一種驕傲感。同時,在面對精神分析師的時候,患者的態度處於一直變化的狀態,因為和他們在其他人際交往中一樣,他們藏有很多秘密。最後,通過患者的反應會發現他們有很多難以捉摸的、明顯的舉棋不定的表現,而這些舉棋不定的表現本身就已經把秘密暴露出來了。兩種信息來源——患者就自身情況所講述的以及通過觀察患者的真實行為得到的——相互彌補,如同他們在每種關係中的表現。有關某個人的經歷以及他如今對待朋友、女人、處理事情以及政治活動的方式等情形,就算我們了解到很多,假如我們與他會面,觀察他的行為,那麼他的形象在我們腦中就會更加清晰。這兩種信息來源都是必需的,並且有著同等的重要性。
精神治療師的觀察與別的觀察沒有什麼不同,都是以興趣為基礎的。作為一名女店員,她會對客人的不同身份給予關注,而作為一個身處社會福利工作崗位的人,卻要盡力去保護應該受到保護的人。在與即將上崗的工作人員協商的時候,老闆會重點關注其積極性、適應性以及可靠性等方面,而如果是一位與教區居民交談的牧師,讓他有興致的則是道德舉止以及宗教信仰方面的內容。精神分析師並不只單純地對患者的一部分情況感興趣,甚至不僅僅對心理不正常的那部分感興趣,而是對患者的整個人格感興趣。既然想要對患者的整個人格結構進行認識,而對於這些情形跟疾病有著怎樣的關係,又沒有辦法輕而易舉地了解,那精神分析師就需要對儘量多的方面進行密切關注。
專業精神分析的觀察把精神分析有關認識與了解患者潛意識動機的目的引了出來,這是精神分析的觀察與普通觀察在本質上的區別。我們或許還可以在普通觀察中對一些潛藏的傾向有所感知,不過這種感知或多或少帶有一些假設的成分,甚至是不成系統的。並且在一般情況下,對於我們自身或接受觀察的人的心理因素是不是控制住了它們,我們並不會用心去分辨。不管怎麼樣,在精神分析過程中,專業的精神分析觀察這一步驟是一定要有的。這些觀察相當於系統地分析了潛意識的力量,這種力量與自由聯想中所表現出來的完全一樣。對於這些東西,精神分析師用心聆聽著,不會太早挑選任意一個因素,而是把相同的興趣分別投注在所有小事上。
精神分析師觀察到的情況和他準確無誤的觀察方式是相互呼應的。對於一個人或者另外一個人的普通特性,精神分析師可以敏銳而又輕而易舉地了解到,如同一個人身處霧氣繚繞的風景區,卻能夠將一棟房子與一棵樹不甚清楚的形狀分辨出來那般。不過,精神分析師所觀察到的大多數內容只是一個謎團,它是由外表看起來彼此毫無聯繫的微小事情構成的。他在這種情形下又是怎樣了解它們的呢?
精神分析師的一些辦法是能夠與偵探小說中的偵探攻略相提並論的。但是,必須要提及的一點就是偵探渴望找到犯人,而精神分析師只是嘗試著認識患者的整體,不管是好的,還是不好的,而並不是只想發現患者身上不好的東西。而且,精神分析師並非一下子接觸好幾個人,這些人都是懷疑對象,而只是與一個人自身中強大的驅動力接觸。對於一切力量,只是質疑它們可能發揮著阻礙作用,而並非質疑它們都是不好的。精神分析師有遠見地觀察所有微小事情並對它們進行精心挑選,通過這種挑選,他們把患者的重要情節都收集起來,挖掘它們之間的關聯,並且構成一幅粗略的圖像。然而,要想確定自己的解釋是對的也是非常困難的,要屢次對這一解釋進行測驗,看它是不是的確把全部因素都包括在裡面了。在偵探小說裡面,一些人同偵探共事,雖然從表面上看,有些人是在協助觀察,而事實上他們卻在偷偷阻礙偵探工作的進程。假如他們意識到將面臨危機,就必然會躲避起來,同時進行攻擊。與此相似,在精神分析過程中患者的一部分力量會擺出合作的態度——這種條件是必須具備的,精神分析師則要去做另外一部分工作,因為還有一些力量正在竭盡所能地進行隱匿或矇騙,在預感到面臨著暴露的威脅時,變得驚恐並懷有敵意。
精神分析師主要是通過患者的自由聯想來獲得對患者潛意識動機與反應的認識,就像上章所敘述、分析的那般。不過在一般情況下,對於自己所提供的內容,患者並不清楚其中有著怎樣的含義。並且,在從患者那裡獲得的很多不同因素中,精神分析師為了拼湊一個前後相符的形象,既要把患者所講的內容聽清楚,又要盡力去了解他實際想要表達的意思。在表面上,有很多信息凌亂地堆積著,精神分析師竭力要把裡面隱藏的那根紅線找出來。假如還有很多未解之謎包含在裡面,那他這種努力有時就會失敗。而有時,上下文自身就對問題進行了解說。以下例子就是為了說明他們的無知。
一位患者跟我說,他在一個糟糕的晚上感覺抑鬱程度更甚過往。他的秘書生病了,並且是流行性感冒。由於擔心被傳染,他不但工作受到了妨礙,就連心情也變得煩躁無比。接下來,他還講到了一些歐洲小國的恐怖的侵權行徑。最後,他還記起一個大夫,這個人沒有把藥的含量跟他講明白,因此導致他非常憤怒。在那個時候,他又想起了一個並未及時送來上衣的裁縫。
關鍵因素是因為事情不順遂而產生的煩悶。通過他羅列的秘書生病和同一線索上不靠譜的裁縫,顯現出了他完全以自我為中心的埋怨特徵,好像他的隱私遭到了這兩者的侵犯。他因為秘書的流行性感冒而又一次產生了對傳染的擔憂,這一事實並未促進他去思考自己應當竭力把這一擔憂消除掉。在這裡出現了不公平的主題:他的期盼並未獲得別人的關注,這是不公平的。既然他擔心被傳染,那他身邊的人就應當都保持健康。如此一來,他的困境就是別人導致的。對於這種力量,他毫無招架之力(他其實是不具備讓自己的希望變成現實的能力的),如同歐洲小國對侵略無力抵抗那般。在這兒,他還把一種特殊含義賦予了那個關於大夫的聯想。這個聯想還包括一個未得到許可的希望,此外,還牽涉他對我的埋怨,因為我並未把有關他的問題的確切答案告訴他,僅僅是在周圍探索著,而且希望他能夠合作。
還有另外一個例子,這個例子非常簡單。一位少女跟我說,她總是在買東西的時候感到心律不齊。她的心臟的確有些脆弱,不過對於自己為何總是在買東西時犯病,而連續好幾個小時不停地跳舞卻沒有犯病,她百思不得其解。她對引發心律不齊的心理因素一無所知。她曾經買過一件女式襯衫,那件襯衫十分華美,被她當作生日禮物送給了自己的姐姐,做這件事讓她很開心。姐姐肯定會非常喜歡這份生日禮物,並且讚不絕口,對此她開心地預想著。其實,為了買下這件襯衫,她花光了所有積蓄。她並不富裕,因為她把全部債務都壓縮了,或者說她已經制訂了非常好的計劃,可以在幾個月內還清所有債務。在講到這裡的時候,她表現出非常明顯的自我稱讚情緒。這的確是一件非常好看的襯衫,導致她都萌生了給自己也買一件的想法。在明顯無意間講出這一問題以後,她把對姐姐的一些埋怨表現了出來。她講述著自己與姐姐的矛盾,並且說自己感到非常痛苦,她受到了姐姐毫無理由的斥罵。她這些埋怨中夾雜著一些對名譽有損的話,讓人感覺她姐姐比她差勁多了。
對於這個並未提前考慮過的感情序列,即便猛一看,也能看出其中她對姐姐的矛盾感情的表現:既想要獲得她的歡心,又對她充滿了埋怨。這個衝突在買東西這件事上體現出來了。喜歡那一面的表現方式就是買生日禮物這件事,強烈的不滿在短時間受到了抑制,因此就通過吵鬧的形式呈現出來。心律不齊就是其導致的結果。這種矛盾感情的衝突並不總會引發焦慮。在一般情況下,一種矛盾的感情受到抑制,或用一種協調處理的方式把兩者都融入其中。不過在這裡,如同這一聯想所體現出來的,衝突的任意一方都並未受到抑制。與之截然相反的是,喜歡與不滿被擺放在同一意識水平的蹺蹺板上。從能否意識到的角度來講,在其中一方的感情上升時,另外一方就會下降。
更加仔細地進行觀察,這個聯想把更加詳盡的情形體現了出來。在第一階段,自我稱讚的主題是非常明顯的。而在第二次出現時,自我稱讚卻是委婉的。對她姐姐的名譽有所損毀的話不但把誇張的敵視情緒表達了出來,並且還說明了患者讓自己的光芒勝過姐姐的光芒。在她進行聯想的全過程,都顯現出她將姐姐置於自己之下的傾向,她持續性地、無意識地拿她自己的慷慨大方以及對愛的貢獻對比姐姐的糟糕行徑。這種自我稱讚與同姐姐的角逐之間的關聯將這種可能性表現了出來,也就是說,她之所以要發展並維持自我稱讚,主要是因為想要勝過姐姐。這一假設還能對另一種衝突進行說明,就是在那家店鋪中出現的衝突。買非常貴的女式襯衫的欲望不但把一個試圖處理衝突的英雄的決心體現了出來,如同她的那種做法,並且將她想要樹立自己高於姐姐的優越地位的願望表述了出來,這一點是憑藉獲得姐姐的稱讚以及顯現自己更多的愛、貢獻、寬容來實現的。在另外一方面,經由將比自己所穿的更加好看的襯衫送給姐姐,她其實將自己擺在了一個「優勝」位置。對於這一問題,為了對它的關鍵性進行認識,就不得不指出一點,也就是在角逐過程中,誰裝扮得更漂亮發揮著極大的作用。比如,這位患者在裝扮自己的時候,總是喜歡模仿她姐姐。
這些例子並沒有非常複雜的認識過程,不過有一個問題卻因為這一過程明朗化了,也就是應該重視所有的觀察。就像患者應當把自己腦海中的所有事情都坦白表述出來那般,精神分析師應當注意每一個細節,將其看作具有潛在含義的事情。對於任意一種言談,他都不應當輕易放棄,覺得它一點兒都不重要,反而應該慎重看待所有獨立的觀察,並且一個都不放過。
同時,他應當不停地對自己提問:患者這一特殊的感情或思想的增長期為何正好是此時?它在這個特定場所意味著什麼?比如,在某個場所,對精神分析師的友善或許是為了誠摯地感謝他所給予的援助與理解而做出的表示。而在另外一個場所它或許代表著患者渴望愛的增強,因為在上一段分析中所遭遇的新問題將焦慮情緒引發了出來。在第三個場所它或許代表著希望能夠對精神分析師竭盡所能進行工作的價值給予肯定,因為已經消除了衝突,患者希望這一點可以得到「愛」的證實。在上一章所舉的例子中精神分析師被當作小偷或者騙子,這並不是因為患者一直對大夫懷有埋怨,而是因為一個特定因素,也就是大夫在上一段精神分析中傷害了患者的自尊心。在另外一個場所,有關對歐洲國家非正義侵入的聯想具有不一樣的含義——比如,因為同樣遭到欺負而產生了共鳴。對大夫的這種言語上的謾罵表現了他因為沒能實現自己的希望而感受到了多麼強烈的不公平感,而這只是和患者對秘書生病這件事感到的煩悶以及他另外一個聯想有關。對於一個聯想,無法順利檢驗出它與之前的和持續在出現的聯想的確切關係,也無法順利檢驗出它與以往經歷的確切關係。這不但會導致不正確的解釋,並且,或許還會讓精神分析師錯過一個根據患者對特定事件的反應來對一些問題進行分析的機會。
對一種關係的聯想進行揭示的過程並不需要很長時間,在有的時候只是兩個觀察所構成的順序就指出了正確的理解思路,雖然第二個觀察是自發產生的,而並非因為智力才形成的。比如,在接受最初階段的精神分析治療的時候,一位患者感覺疲憊,並且非常恐慌,他的第一次聯想毫無用處。在前一天夜晚,他喝了酒。在我詢問他是不是稍微感到頭疼噁心的時候,他予以否認。不過在最後一個小時獲得了很多成果,他那個時候泄露了擔心負責任這一真實情況,或許即將面臨的失敗震懾住了他。於是,我問他是不是對已獲得的聲譽感到滿意。因此,他回想起自己被媽媽拉著從博物館經過的情景以及自己這段讓人厭煩苦惱的經歷。儘管僅僅是這麼一個聯想,還是揭示了隱匿起來的問題。對於我所詢問的有關他對自己的聲譽是否感到滿意這一問題,它給出了一部分答案。(這是他特有的一種反應,因為所有與強迫相似的事情都讓他非常敏感,儘管這時候他自身解決問題的積極性已經被抑制了。)在跟我講話的時候,他產生了犯難情緒,並且對持續接受治療感到非常不耐煩,但因為他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反而感覺自己可以隨意感知和表述另外一種情緒了。這種表現的實質是,在他看來,相比他在博物館的情況,精神分析顯得更加糟糕,因為精神分析代表著他被拉著一一去看自己的很多個失敗。他因為這一個聯想,在無意間再次恢復到上一段思緒,也就是顯示出對失敗非常敏感的思緒。這證明了過去的發現非常細緻,因為那個發現將這一種真實情況顯現出來,也就是對他而言,在他的個性中所有阻礙他成功與有力地發揮影響力的因素都只是「失敗」的代名詞。如此一來,對於精神分析,他就顯示出了一種基本抗力。
同一個患者再次過來了,並且很不開心。在前一天夜晚,他與一個朋友相遇了,這個朋友把自己攀登瑞士帕呂峰的經歷告訴了他。他因此而回憶起了一件事。他有一次去瑞士,帕呂峰在他可以隨意安排行程的那幾天一直處在雲霧繚繞狀態,導致他沒有辦法去攀登。在那段時間,別人經常會遭受他的怒火攻擊。他在前一晚感覺自己再次產生了以往那種期望。他在床上躺了幾個小時,卻並沒有睡著,一直幻想著他的計劃、他的願望要如何去實現,諸如戰爭、錢以及時間等一切阻礙要如何去解決。他的大腦即便是在睡夢中依舊在和阻撓抗爭,睡醒之後就感覺非常不開心。在接受精神分析的過程中,他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從表面上看八竿子打不著的形象,也就是中西部城鎮郊區的情景,對他而言那是枯燥與悲涼的寫照。在那個時候,他對生活的感受都體現在了這個形象中。不過,二者存在怎樣的關聯呢?如果他沒有去攀登帕呂峰他就生活淒涼嗎?的確是這樣,他在瑞士的時候全心全意想著攀登帕呂峰,這種無法實現特別願望的心情幾乎是難以名狀的。他並未把登山當作自己的嗜好,並且這件事已經過去好幾年了,之後就再也沒有記起。那麼很明顯,帕呂峰並非他苦惱的根源。在恢復平靜之後,他發現就算是此時他也沒有去攀登帕呂峰的想法。在瑞士的那段情景死灰復燃,代表著一些更深層次的問題。他的一個迷惑別人的信念被打亂了,這個信念就是,假如他期望在某一方面獲得成功,他就應當具有實現這一期望的本事。對他而言,所有難以攻克的阻撓都代表著難以實現期望,就算那些阻撓如同山上的雲霧那般完全不在他的掌控中。那些牽涉中西部城鎮冷清寂寞的郊區的聯想,它只是把一個非常有趣的事情引導了出來,那就是他堅信自己的期望的確是充滿力量的。這代表著假如他不得不將自己的信念拋棄,那他也就再也沒有生存下去的意義。
就認識本身而言,屢次出現在患者所講述的資料中的主題或者次序都很有價值。假如患者的聯想在完結之時常常帶有含蓄的跡象,也就說明患者的智慧與推理能力都非常不俗,或者按照普通的說法是一個不同尋常的人。如此一來,精神分析師就會了解到,對於患者而言,其信念在這一切特質中最具有至高無上的、容易引發激動情緒的作用。一位患者如果抓住機會表達出自己因為精神分析所受到的傷害,那麼他就會指引著精神分析師根據他所暗示的那些事情得到假設,並且這種假設還完全不同於抓住機會對自己的改善進行強調的患者的說法。在以往的例子中,假如患者所展示出來的傷害和他屢次說明的遭受不公平對待、受傷或者矇騙不相悖的話,那精神分析師就會對患者本身的那些要素進行重點關注,這些要素說明了為什麼他絕大部分的生活都是以這種方式度過的,同時也說明了因為這種態度而引發的結果。這些反覆出現的主張既將某種典型的反應顯示了出來,也提供了理解一些問題的線索——為何患者的經歷總是以重複某種一成不變的形式進行著。比如,在面對一個計劃的時候,他為何多次都最初滿懷熱情,但沒過多久就又將其拋棄?或他為何總是懷著相似的失望來面對跟朋友或者愛人的關係?
在患者的矛盾中,精神分析師也會將有用的線索找出來,這些存在於患者整體結構中的矛盾肯定會大量地顯示出來;同樣,在誇張的舉止,例如強烈的反應、感激、愧疚、懷疑這些和憤怒顯著的不同中也能找到端倪。從表面上來看,這種過多的情感時常把一個隱匿的問題顯現出來,它指引精神分析師對患者因為那種憤怒而產生的情感方面的價值進行關注。
對於理解,夢境與幻想都具有明顯而又關鍵的價值。它們既然率直地顯現出潛意識感情與抗爭,那它們就可以把一條前往理解的道路呈現出來,而在別的情形下,這並不是一條引人注目的道路。有一些夢是非常容易理解的。但在一般情況下,它們總是用一種深奧難懂的語言表現出來,想要明白這些語言的意思,唯有藉助於自由聯想。
患者從合作轉變為運用各種措施進行防禦這一特性,為治療師提供了另一種分析途徑。因為這些抗力的因素慢慢都被精神分析師發覺了,所以精神分析師也就慢慢增加了對患者特徵的認識。在有的時候,患者迴避或者抵抗的真實情況以及他這種行為的直接因素都是非常明顯的。要想發覺心理障礙的存在,更加常用的敏銳觀察是必不可少的。有關對心理障礙形成因素的認識,患者的自由聯想所給予的幫助也是必不可少的。在對抗力的認識上,假如精神分析師獲得了勝利,那他所擁有的學問就會增長更多,對導致患者難過與恐慌的因素及其所引發的反應的實質會有一個清晰的理解。
相同的,可以把問題講清楚的還有患者忽視的論題,抑或一旦他與這些論題有所接觸,就會馬上放棄它們。比如,假如患者嚴格地避免自己將一切牽涉到精神分析師的評判思緒表現出來,儘管在別的方面,他都有著過於嚴格與譴責過多的表現,但精神分析師仍然能從中獲得一條重要線索。至於另外一個例子,便是一位患者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把自己前一天所經歷的讓他感到煩惱的特別事件講出來。
精神分析師在這一切線索的援助下,慢慢得到一個系統的有關患者過往以及如今生活的圖像。此外,還得到了在他的個性中發揮影響力的力量的圖像。並且,對於患者與精神分析師以及與精神分析情景的關係中發揮影響力的要素,它們也協助進行認識。由於幾個因素,儘可能對這種關係進行正確認識是非常關鍵的。第一種情形,精神分析會因為這種關係而受到完全的阻撓,比如,患者隱藏了對精神分析師的潛在的強烈埋怨。對於馬上就要對自己的訴說進行聆聽的人,假如患者內心依然抱有無法消除的埋怨,那麼就算患者所懷有的願望是這世上最美的,他也絕不會自發地輕易將它表述出來。第二種情形,對於精神分析師,患者無法採用和對待別人不一樣的感知與反應,於是在精神分析過程中,他就會在不知不覺間顯現出一些和他顯現在別的關係中的一樣的不理性的感情要素,一樣的抵抗,一樣的反應。如此一來,通過總體分析這些要素,精神分析師或許就可以認識到患者在其普通人際交往中所遇到的困難,而在整體的神經症中,最重要的問題就是這些,如同已經呈現在我們眼前的那般。
事實上,簡直有數不勝數的線索可以幫助分析師慢慢認識患者的心理構造。不過,對於我們的論證闡述存在非常關鍵的一點,那就是,想要運用這些線索,精神分析師就需要憑藉精準的推理和直觀感覺。換言之,對於他是如何獲得他的試驗性假設的,他無法一直進行準確的說明。比如,我在我本人的工作中為了實現一種認識,有的時候會藉助自己的自由聯想。在聆聽患者的講述時,我腦海中或許還會浮現出患者在很久以前跟我講過的一些事情。但是,這件事情對現在的情景有著怎樣的意義,我無法馬上就有所認識。我已經知道要一直重視這些自由聯想,在仔細觀察這些自由聯想時,往往都能夠證實它們並不是毫無價值的。
在精神分析師發覺一些可能存在的關聯或者得到在相當範圍內發揮作用的潛意識要素的印象時,他將會把自己的想法告訴患者——只要他覺得是適合的。因為這本書並非有關精神分析技能的教材,因為挑選機會與解釋之外的面談藝術和自我精神分析是沒有任何聯繫的,那在這裡,我們僅僅需要講這一句,也就是在精神分析師覺得患者可以接納而且可以運用時,他將會給出一個解釋。
解釋是暗示一些可能的意義。原本,這些解釋或多或少含有試驗的意思,在面對它們的時候,患者也有著各自不同的反應。從根本上來講,假如一個解釋沒有任何錯誤,那它或許就會獲得預想中的效用,而且將一些可以引發更加深刻含義的聯想激發出來。抑或患者或許會對它進行深入而透徹的考察,而且慢慢證明它的可靠性。就算這種說明只有部分準確,患者或許也會因此將一個全新的思想傾向引導出來,證明他是願意合作的。不過,一個解釋或許也會引發惶恐不安或者防禦的反應。上一章牽涉患者對自我反省的反應的探討,在這裡也是有價值的。不管患者有著怎樣的反應,了解它們並從中得到新知識就是精神分析師需要做的工作。
共同努力才是精神分析治療最重要的部分,對於患者的阻礙,患者和精神分析師都要竭盡所能去進行認識。如同呈現在我們眼前的那般,患者竭力向精神分析師揭示自己,精神分析師進行觀察,而且盡力去理解,在適當的情況下把自己的解釋告訴患者。在那個時候,他以暗示的方式把或許存在的含義告訴患者,雙方都竭盡所能對這些暗示的真實性進行考證。比如,他們盡力了解一種解釋只在此時的情境中是正確的,並且具備普遍的重要性。它必然會得到證明,並且它的正確性是限定在某些範圍之內的。只要占優勢的是這種合作精神,精神分析師就可以輕易認識患者並把自己所發覺的告訴患者。
使用專業術語來講,只有在患者發展了「抗力」時才會出現真正的困擾。患者在那個時候用各種各樣的方法不予合作。他違背了協議,或者將之拋諸腦後。他希望可以暫時停下來,時間為幾天或者幾周。對於合作,他不再感興趣,而精神分析師的愛與友情才是他最急需的。他開始了淺薄而又難以捉摸的自由聯想,不具有任何作用。對於精神分析師所給予的暗示,他停止了考察,對它們厭煩至極,並且感覺遭受了打擊、傷害以及曲解,內心產生一種羞辱感。對於所有想要給他提供援助的嘗試,他或許都懷著絕望而又沒有價值的嚴厲情感加以拒絕。是因為患者對某些自我反省難以接受,所以才導致這種相持不下的局面。它們給患者帶來如此痛苦的感覺,讓患者感覺畏懼不已,它們把他所懷有的並想要堅持到底的幻想給偷偷摧毀了。並且,為了能夠掙脫它們,他傾盡全力嘗試了各種辦法,儘管對於自己正嘗試著打退讓人厭惡的自我反省的做法,他仍處於一無所知的狀態。他所認識到的全部,也就是他自以為所認識到的全部,都是他遭到了曲解,遭受了侮辱,或覺得這是一項沒有任何價值的任務。
並且,從整體的角度來講,這位患者已經被精神分析師牢牢拽住了。自然,在所有或許存在端倪的暗示中——根據一種說明,根據指出來的問題以及根據所表達出來的疑問等給予的內容中,都有一些具有引導價值的內在含義包含在其中。不過,患者才是最關鍵的主導者。但是解釋工作與含蓄的指導在抗拒力增強的時候就遠不能勝任了,在那個時候精神分析師就不得不展開確切指導。在這些階段,他最先需要做的就是對抗力自身有所了解,其次是協助患者對它進行了解。精神分析師除了要協助患者意識到自己正在展開防禦抗爭之外,還要挖掘出什麼是患者正在阻礙的,無論患者是否願意提供幫助。他的工作方式就是讓以往的各個階段在腦海中回放,同時,盡力將患者在尚未發展抗力的那段時間或許受到打擊的事情挖掘出來。
對於這些事情,有時候做起來非常簡單,而有時候又非常困難。在最初發展抗力的時候,人們或許並未給予關注。患者的弱點或許也沒有引起精神分析師的注意。不過,假如精神分析師可以在抗力出現的時候有所察覺,並順利讓患者意識到抗力正在發揮影響力,那麼在一般情況下,就可以憑藉共同探索而察覺出抗力產生的根本原因。這一察覺的直接收穫就是消除掉深入分析工作的阻礙,而且因為認識到了抗力產生的根本原因,也讓精神分析師獲得了具有極高價值的資料,這資料是與患者打算繼續隱瞞的一些因素相關的。
在一個具有深刻意義的自我反省被患者獲得時——比如,他已經順利將一個神經症的傾向挖掘出來了,而且了解到一個處於最初階段的驅動力包含在這一傾向中的時候,或許就急需精神分析師的主動指導。這或許是一個有所收穫的機會,很多過去的發現或許會在這個機會中不再毫無條理,更深入的結果或許會顯得更加明朗。假如並非如此,那一再發生的狀況便是,因為在第三章中闡述的因素,患者的抗力恰好是在這一方面上得到了發展,而且竭力想要降低遭受非難的程度。他或許會以種種方式那樣去做。對於手頭現有的一些解釋,他或許會機械性地探索和表述,或許會使用稍微高明些的方法對這一發現的價值進行鄙視。他或許會給出善良的主意,決定憑藉一個純粹的願望將這一傾向掌控起來,一個停止鋪墊前往痛楚的道路的過程。最終,或許在很早的時候,一個疑惑就會被他指出來,即為何這一傾向可以上升到這種操控他的程度,對他的幼年時期進行分析,最多就是讓相關的信息變得明朗起來,對它的根源進行認識才是最終目的。因為事實上,他正在憑藉對以往事情的分析來迴避理解當下,對顯現出來的傾向代表了他真正的生活這一點進行否定。
用不了多久,這些試圖對一種關鍵性的自我反省進行迴避的努力就能夠被理解。不過,對於一個人來講,想要正視這種真實情況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一真實情況就是,他已經使用了自己所有的精力去忙於追逐幻象。更加關鍵的是,因為這種自我反省,他面對著需要讓本質發生改變的局面。對於把他的整個均衡攪和得如此混亂的必要性,他應當緊閉雙眼不去觀看,這才是正常的。不過,他其實依舊憑藉這個急劇後退去阻撓自我反省「深植內心」,進而讓他錯過其中可能對他存在價值的有利之處。在這個時候,精神分析師可以提供的幫助就是給予指導,把患者的後退計策揭示給患者,同時,激勵他盡力把這種傾向在他生活中發揮的一切作用都詳盡地表述出來。正如上面所指出的,對於一種傾向,要想攻克它,就必須要有勇氣正視它的廣度、強度以及含意。
在一種適當的認識被患者無意識地迴避,也就是了解到他正在與抗力抗爭時,另外一個問題出現了,在這個問題上,或許精神分析師的正面指導是必不可少的。在這兒,或許患者維持現狀的傾向會再一次阻礙精神分析的整體進程。也許,他的自由聯想僅僅表現為毫無用處地徘徊在衝突的一方和另外一方之間。對於他拒絕了所有的援助這件事,他或許表現出了自豪感。只要精神分析師對其中一點進行點評,他就會跳躍到另外一點。由於在探尋的時候,患者或許會在各個地方將有用的信息顯示出來,所以這個無意識的計策或許並不容易被察覺。不過,對這種迴避計策繼續探索,並且引導患者的能動性,讓他對此時的衝突有一個令人滿意的認識,這仍舊是精神分析師需要做的工作。
當與抗力進行抗爭的時候,精神分析師有時需要在精神分析的最後階段對患者給予指導。因為對抗力的了解,或許會使他遭受打擊,也就是了解到無論做了多少工作以及獲得了多少自我反省,依舊無法從自己身上看到絲毫改變。假如精神分析師面臨這種情況,他就不得不放棄他所扮演的解釋者的角色,要公然面對患者在自我反省和改變之間的衝突,竭盡所能把患者或許擁有的、阻撓他直接與自我反省接觸的潛意識障礙指出來。
截至現在,精神分析師的工作都具有理性特點:他利用自身的知識幫助患者。不過,他的幫助已經延伸到了超出自己特定能力可及的區域,儘管他並不清楚,相比他的專業技能,他所給予的要更多。
第一,因為精神分析師的參與,讓患者獲得一個特有的了解自己是用怎樣的態度對待別人的機會。在別的關係中,最先讓患者關注的或許是他對別人特性的看法,他們的不公平、自私自利、尋釁、卑鄙、不可靠以及敵視。對於自己的這些反應,就算他是非常清楚的,也依然會覺得這是其他人惹怒他之後才產生的反應。但是,在精神分析過程中似乎並沒有這種獨特的自我糾纏,這不但是因為精神分析師已經分析了自己,而且繼續分析著自己,還由於精神分析師與患者並沒有在生活上糾纏在一起。這個超脫將患者的特性從通常會處於困惑狀態的境況中分離了出來。
第二,因為精神分析師所提供的類似朋友的關愛,讓患者得到許多援助,有機會做普通人。這在相當程度上和理性的援助緊密相關。對於患者,精神分析師需要給予體諒,這個事實是這麼的淺顯易懂,裡面還含有他應該認真對待患者的意思。從本質方面來講,這是非常關鍵的情感上的支持。特別是在患者深受已經發覺的恐懼與疑慮煎熬時,在揭示患者的缺點時,在患者的自尊心受創時,在患者的遐想遭受打擊時,更是這樣。原因是患者常常將自己的感情擺脫掉,無法認真地對待自己。這或許是一種讓人難以想像的表述,因為大部分神經症患者都感覺自己是非常重要的,或有關他們特有的潛能,或有關他們特有的需求。然而,感覺自己非常重要卻完全不同於認真對待自己。前者的態度將一個自我誇張的形象引導了出來,後者則代表真實的自己以及自身的發展。一個神經症患者常常把「公正無私」這個詞掛在嘴邊,或使用一個覺得太過關注自己是可笑的或者放縱的論點,對他的嚴肅需求進行修飾。在自我精神分析過程中,最大的阻礙之一就是患者在本質上不關注自己。與之截然相反,專業精神分析所占的最大優勢就是它代表著與某個人合作這一事實,這個人與患者友好相處,憑藉他的態度將患者的膽量激發出來。
當顯現出來的焦慮操縱患者時,人類的這種幫助就擁有了獨特的意義。精神分析師在這種情況下極少直接將患者的焦慮消除掉。焦慮是不會被保留到最後的,不過在解決的時候會將它當作具體問題進行解釋,到時候無論解釋的結果怎樣,這種解釋本身都將降低患者的未知恐懼。相同的道理,在患者情緒消沉並且傾向於不想要繼續下去時,除了進行解釋,精神分析師還要為患者做更多:對於這一態度,精神分析師的真實意圖是將其當作衝突的後果進行認識。對於患者來講,這個意圖相當於一個更大的幫助,其效果要高於任何拍肩膀或者努力講很多激勵的話。
同樣存在這種情形,患者一直以來用來建立自己自尊心的那個幻象出現了基礎的動盪,他開始對自己產生懷疑。這有利於消除有關他自己的不利遐想。不過,我們一定要牢記,在一切神經症傾向中,患者強大的自信心都極大地受到了損害。因此,它被占有優勢的幻象取代了。不過,在自身努力期間,患者根本無法區分開這兩者。在他看來,讓他浮誇的思維形式受到打擊就代表著將他的自信心摧毀掉。他意識到他並沒有自己想像中那般神聖、忠誠、強大以及獨立自主,他無法忍受沒有榮耀的自己。對於這個問題,就算他本人已經失望了,他也急需一個仍舊對他抱有信心的人。
簡單來講,患者從精神分析師那裡所獲得的人道支持,與一個朋友從另外一個朋友那裡獲得的支持幾乎是沒有差別的:感情方面的幫助、鼓舞,並且關注他是不是開心。這或許形成了患者第一個可能受人體諒的經歷,首次得到另外一個人的關心,覺得他不算是一個實際上抱有怨恨的、容易猜忌的、放蕩不羈的、有著極高要求的或者喜歡說謊的人。並且,對於他具有這種傾向,儘管這個人非常清楚,卻依然喜歡他,尊敬他,認為他是勤奮努力的人。假如精神分析師可以證明自己作為朋友是非常靠譜的,那這段讓人愉悅的經歷或許會讓患者重新學會相信別人。
我們既然對自我分析是不是可行的這一點感興趣,那對精神分析師所需要做的這些工作進行回想,考察對於獨自分析的患者而言,它們能在怎樣的範疇內被接納,這種做法應當是合適的。
可以肯定,相比我們對自身的觀察,一個專業的旁觀者會具有更加精確的觀察,尤其是在牽涉我們自身時,我們一定不會多麼公正無私。不過,和這種情況截然相反,存在一個早就探討過的事實,那就是,相比任意一個旁觀者,我們對自己更加了解。精神分析治療的經歷證明,對於自身的問題,假如一個患者一直試圖對自己的問題進行認識,那麼毫無疑問,他們就會擁有敏銳的自我觀察能力,並且這種能力非常驚人。
認識與說明在自我精神分析過程中是一個獨立的過程。依照經驗,相比一個單獨開展分析工作的人,精神分析師可以更迅速地抓住觀察中可能具有的含義與重要性,如同一個出色的技術人員可以更迅速地將汽車故障找出來那般。在一般情況下,他也會具有更加完整的認識,因為他的認識可以掌握更多的含義。對於已經抓住的要素彼此之間的關係,也可以更加真實地進行認識。患者的心理學知識將在這兒具有價值,儘管在心理學方面長期工作所積累的經驗是這些知識取代不了的。對患者來講,不管怎麼樣,他都完全可以理解自己觀察的含義,如同第八章中所講的例子想要闡述的那般。自然,他可能發展得並不快,而且缺乏精確性,不過,我們不應當忘記,就算是在專業的精神分析過程中,精神分析師所具有的認識能力也無法決定關鍵性的發展速度,對此具有決定性作用的是患者接受自我反省的能力。在這兒,最適合引用弗洛伊德對剛開始與患者合作的年輕精神分析師講過的那句安慰話,他表示,在評價聯想的時候,他們不應對自己的能力太過擔心。精神分析過程中真正的困擾是對患者抗力的解決,而不是理性的認識。我堅信在自我精神分析中也是如此。
一個人可以克服自己的抗力嗎?這個問題與自我精神分析是否可行緊密相關,所以,它才是需要回答的。但是,相比依靠自己的能力飛黃騰達——這自然會聯想到——好像不存在任何保障,原因是,其實仍舊會有一部分自我繼續保留下去。自然,這項工作的可行性完全由抗力的強度決定,如同完全由解決抗力的刺激力量決定那般。不過,關鍵的問題——我準備把答案放在下一章——是可以在哪種程度上得到解決,而並非是不是可以把所有抗力都解決掉。
仍有一個真實情況存在於專業的精神分析過程中,也就是精神分析師所要做的並不只是給出解釋。在患者接受治療的過程中,他作為一個人,與患者的人際關係是非常關鍵的要素。要把這種關係的兩個方面提出來。第一,在這種關係中,患者和精神分析師一塊兒對他的舉止進行觀察,把一個特有的分析患者在通常情況下用怎樣的態度對待別人的機會提供給患者。在慣常的關係中,假如患者知道了怎樣用心觀察他自身,那患者自己就完全可以代替精神分析師,從前面所講的那些行為中獲得益處。在與精神分析師合作的過程中,患者所表現出來的期待、願望、擔憂、缺點以及壓抑,和他在與朋友、愛人、孩子、老闆、同事或者僕人的關係中所表現出來的這些情緒有著本質的區別。假如他認真、用心地進行了解,那麼他將發現在全部這些關係中都包含了他的特性,他將有充足的機會認識到自己是一個完全真實的社會存在。
不過,至於這些原始材料是不是被他充分利用了,自然是另外一個問題了。可以肯定,當他試圖點評他本人在他與別人相互關係中的情況時,一個非常艱難的工作擺在了他面前——相比在精神分析的情景中,這個工作顯得更加艱難。在精神分析中,精神分析師自身的情況是微不足道的,所以,想要把他自身出現的困擾找出來並不是一件難事。在尋常關係中,其他人都擁有自己的特徵,就算他客觀、真誠地對自己的願望進行觀察,在面對分析過程中出現的困擾或者阻礙時,他或許也會傾向於讓其他人負責,而且將自己看作不需要負任何責任的受害者,或充其量只是做出一種替它們的無理性爭辯的反應。在後一種情形中,他未必如同迎合公然譴責那般不敏感。他或許會用表面上具有理性的態度坦誠他是容易發怒的、憤懣的、不忠誠的,甚而是卑劣的,但卻偷偷將這種爭辯的態度保留了下來,並對其他人的過分行徑做出恰當回應。對於自己的弱點,他越是無法正視——其他人就會推斷出越激烈的困擾因素——他失去因為了解自己而有所收穫的危險性就越大。對於掩蓋別人的缺點和誹謗自己這兩個相互對立的方面,假如他都存在誇大其詞的情況,那這兩種危險就確實具有相同的特徵。
還存在另外一個因素,使得相比在患者和其他人的關係中,患者在自己與精神分析師的關係中更加容易發覺自己的特徵。他的苦惱的個性——他的懷疑、依賴、自負以及報復,他想要將最低程度的傷害消除跟減弱的傾向,或不管其中的任何一個——常常與他最重要的切身利益不統一,這不但由於他與別人的關係因它們而讓人不滿,並且他還因為它們對自己不滿。但是,在他與別人的普通關係中,這一事實常常是模糊不清的。對於一些東西,他覺得自己期望憑藉維持依賴、進行報復以及超越別人的方式得到,所以,有關什麼是他此時正在做的,他極少想要去了解。在精神分析過程中,相同特點的體現形式就是如此直白地不遵循他自己的利益,從而導致在對患者有害的個性進行了解時,精神分析師幾乎都是準確無誤的,患者矇騙醫生的情況很少會出現。
不過,一個人要是希望不再受感情阻礙的制約,在可能的範疇內,並不容易全然被帶到分析他對別人的態度中。就如第八章中談及的自我精神分析例子中會見到的那般,有關她近乎病態的依賴性的複雜問題,克萊爾使用檢查自己與愛人之間關係的方式進行了研究。她依舊順利完成了,雖然上述兩個障礙其實幾乎是難以攻克的:與她相比,她愛人的人格起碼有著相同程度的混亂;她從自己的神經症的期望以及擔憂出發,必然存在一種與自身密切相關的利益,讓她避免對自己的愛其實是一種依賴的需求這一事實進行了解。
精神分析師對患者直接的以及委婉的人情幫助是他與患者關係的另外一個方面。考慮到在一定的程度上,精神分析師所提供的別的幫助是能夠被替代的,所以在自我精神分析過程中,單純的人情幫助在這裡必然會受到限制。假如一個人單獨工作,不過卻非常好運地擁有一個對他非常理解的朋友,在與這位朋友待在一塊兒的時候,他可以把他所發掘的拿出來議論,抑或假如他可以常常與一位精神分析師就這些所發掘的進行審視,那他就會意識到自己在工作中並不是孤軍奮戰。不過,這種緩兵之計並不能完全把患者在與別人的密切協作中努力工作所產生的所有無形作用取代掉。這一幫助的缺失也是讓自我精神分析這條路變得難走的因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