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分析 · 前 言
作為一種嚴格意義上的治療方法,精神分析法最初是在醫學領域發展起來的。弗洛伊德發現某些精神性障礙,比如歇斯底里的痙攣、恐懼、精神壓抑、吸毒成癮、胃官能症等,並沒有非常明顯的身體上的病因,如果消除了患者的某些潛意識因素,這些精神困擾則可以得以治癒。類似上述這種精神性障礙,就是人們所稱的神經症。
在其後三十年中,精神病學者們又認識到這些明顯的症狀折磨著神經症患者,在處理生活的方式上,他們也有著相當程度的困擾。而且,有很多人患有人格紊亂,卻不表現出神經症患者所具有的特定症狀。也就是說,神經症患者的症狀有隱有顯,但是共通的是,他們都有人格上的障礙,這個事實已經越來越明顯了。所以,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這些特徵並不太明顯的人格障礙組成了神經症最基本的核心。
在精神分析科學的發展過程中,以上事實的發現起到了極大的建設性作用,精神分析學的範圍得以擴大,其功效也得以提高。於是,一些明顯的性格異常像嚴重的臨床症狀一樣也被當作了精神分析的對象。比如不由自主的優柔寡斷,在選擇朋友或愛人的問題上不斷犯相同的錯誤,以及在工作上表現出的冷淡和壓抑態度等。不過,精神分析的根本目的是理解這些病症並最終將其消除,而不是研究人格及其發展規律。性格分析只是手段,假如這樣的工作還能有助於患者全面而健康的發展,這應該算是意料之外的收穫了。
對治療特定的精神失常來說,精神分析法無疑是一種將被人們長期應用的治療方法,而且它還能夠幫助到一般人的性格發展,這一事實已經被越來越多的人注意到。人們對精神分析法的關注和青睞,不是因為他們感到恐懼、精神壓抑或者其他的精神紊亂,而是他們覺得自己缺乏妥善處理生活的能力,或者覺得他們自身有不足之處,對他們的發展造成了困擾和障礙,或對他們的人際關係造成了傷害。
新的遠景初顯之時,人們總對它的價值抱有過於樂觀的預期,這樣的情況時有發生。一種被廣泛傳播的觀點認為,促使人格成長的唯一方法就是精神分析法。然而毋庸置疑,事實並非如此。對我們的發展最有裨益的,還是我們的生活本身。遠離故土的困苦、身體的疾病、孤獨的歲月等,這些生活賦予我們的重壓;還有生活賜予我們的那些歡樂與美好,諸如真誠的友情,甚至只是與一個真誠可靠、值得珍惜的人相處,以及團隊協作等,所有這些因素,都能對我們發揮自身的潛能帶來幫助。
但是很不幸,生活在給我們帶來幫助的同時,也帶來了一些不利因素:在我們需要的時候,好事並非總是能如願出現,困難也不僅是對人們的積極性和勇氣造成障礙,有時還會超越人們的承受能力而將他們徹底打垮,甚至人們最後還會深深陷入心理障礙的泥沼,而無法享受生活所帶來的幫助。精神分析法卻沒有這些不利因素,儘管它也有其局限性。因此,在人格發展領域,精神分析法自然地占據了它應有的位置,並以其特殊的方式促進著人格的發展。
我們現在生活的這個文明社會,情況複雜,困難重重,在這樣的社會裡,任何有助於促進人格發展的方法都顯得格外重要。即使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專業的精神分析法都可能會給他們帶來幫助,但由於它並不能使所有的人都受益,所以自我分析就更有其必要性了。人們一直認為,自我分析不僅很有價值,而且在「認識自己」這一問題上具備可行性。當然,精神分析的種種發現也可以為自我分析帶來極大的幫助。另一方面,它還能為人們揭示出以往沒有認識到的自我分析的內在困難。正因如此,我們應該抱著謙虛的態度和美好的希望,來討論精神分析中自我省察的可能性。
本書的寫作目的就是向讀者嚴肅地提出這一問題,並對其中所涉及的困難給予全面而充分的考慮。我還將在具體的分析過程中,提供一些自己的思考經驗,但因為目前在這一領域裡,還非常缺乏可供參考的實踐經驗,因此我不會在書中提供任何確定的答案。我的目的主要是提出一些疑問,並鼓勵那些具有建設性的自我省察的努力和嘗試。
對個人而言,進行建設性自我分析的嘗試非常重要,因為他可以通過這樣的努力,獲得充分發揮其自身才能的機會。我這裡所說的發揮才能,不僅指發揮其個人潛藏的獨特天賦,更重要的在於擺脫種種類似於強迫症等易致殘性神經症的困擾,發展其作為一個健康而全面的人的潛能。然而,自我分析還牽涉一個更為寬泛的問題:今天我們都在為民主這一理想而奮鬥,而民主思想的基礎部分就是相信個體(儘可能多的個體),應該全面發展其自身潛能。儘管精神分析在幫助個體實現這一目標的過程中,不可能解決整個社會的弊病,但它至少能夠釐清既是這些弊病的起因,又屬於其造成的後果的一些衝突、誤會、仇怨、驚懼、傷害和弱點。
在我之前出版的兩本書中,我曾提出神經症的理論框架,在本書中,我將對其進行更為細緻的講述。我本想避免對那些關於神經症方面的新觀點進行描述和解釋,但對於那些可能對闡述自我省察有用的素材,我想還是有必要將其重新展現在讀者面前。當然,在本書中闡述那些觀點時,我會盡我所能闡述得簡潔明了,而不對本書題材造成妨礙。心理學問題是極為複雜的,這是一個毋庸置疑的事實,一旦充分認識到這一點,我會盡力做到不堆砌名詞術語,以避免使這些本已複雜的心理學問題變得更加複雜。
在本書的寫作過程中,伊麗莎白·托德小姐以精妙的見解,幫助我組織全書的材料;我的秘書瑪利亞·萊文夫人也做出了不懈的努力;還有那些允許我公開發表他們自我分析經歷的患者,藉此機會,我向他們致以最誠摯的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