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超越 · 第二講 自我超越的生命真諦
一、生活的意義
二、生命的延續
三、幻想與現實
四、愛情與婚姻
一、生活的意義
人類的生活必須要有意義。也就是說,生活與「意義」是相隨相伴的。
到底什麼是生活的意義?對於這個問題,人人都能說得清楚,但未必人人都能很準確地回答。尤其是處在矛盾狀態中的人,不是因此而使自己困擾,就是用老生常談式的回答來搪塞。但是自有人類歷史起,這個問題就已經存在了。如今,青年人(老年人也不例外)常會發出這樣的疑問:「我們為什麼而活?生活的意義又是什麼?」我們可以斷言:他們只有在遭遇失敗的時候,才會發出這種疑問。假使每件事情都平平淡淡,在他們面前沒有阻礙,那麼這個問題就不會訴諸筆端。如果我們對每個人的話語都充耳不聞,而只觀察他的行為,我們將會發現:每個人都有其「生活意義」。他的姿勢、態度、動作、表情、禮貌、野心、習慣,乃至性格特徵等,都以遵循這個「生活意義」而行。他的作風,他的一舉一動,都蘊涵著他對這個世界和他自己的看法,好像在說:「我就是這個樣子,而宇宙就是那種形態。」這便是他賦予自己的意義以及他賦予生命的意義。
生活的意義因人而異。我們說過,每一種意義多少都含有些錯誤的成分,都在正確和錯誤之間變化。沒有人擁有絕對正確或絕對錯誤的生命意義。然而在此我們卻可以將意義分出高下:有的美好,有的糟糕;有的錯得多,有的錯得少。我們還能發現:較好的意義具有哪些共同特徵,而較拙的意義都缺少哪些東西。這樣,我們就可以得到一種科學的「生命意義」,它是真正的意義的共同尺度,也能使我們應付與人類有關的現實「意義」。在此,我們必須牢牢記住:真實指的是對人類的真實,即對人類目標和計劃的真實。除此之外,別無真實可言。
(一)生命的聯繫
每個人的生命線都有三個重要的聯繫,這些聯繫是每個人必須銘記於心的。他們的現實由這些聯繫構成,而面臨的問題也都是這些聯繫造成的。由於這些問題總是不停地纏繞著人類,人類就必須不斷地回答這些問題,並表現出每個人對生命意義的個人概念。
首先,我們居住於地球這個貧瘠星球的表面,並借其所提供的資源而得以成長。因此,我們如何發展我們的身體和心靈以保證人類的未來得以延續,這是一個每個人都必須面對的問題,至今沒有人能逃避它的挑戰。無論我們做什麼事,我們的行為都是對人類生活情境的解答:這些行為顯現出我們心目中認為哪些事情是必要的、合適的、可能的、有價值的。而所有解答又都被「我們屬於人類」以及「人類居住於地球」等事實限制。
當我們慮及人類肉體的脆弱性以及居住環境的不安全性時,為了我們的生命和全人類的幸福,我們必須拿出毅力來確定答案,這就像對一個數學問題必須努力解答一樣。我們不能單憑猜測,也不能企圖僥倖,而必須用盡各種方法,堅定地從事此事。我們雖然不能發現絕對完美的永恆答案,但是能竭盡所能來找出近似的答案,並通過不停奮鬥,以求得更為完善的解答。這個解答能針對「我們被束縛於地球這個貧瘠星球的表面」這個事實,以及環境所帶來的種種利害關係。
其次,我們並非人類種族的唯一成員,故必然要和他人發生關係。為自己的幸福,為人類的福利,每個人都要和別人發生關聯。個人的脆弱性和種種限制,使得他無法單獨達到自己的目標。單憑個人的力量來應付問題,必然無法維持自己的生命,也無法將人類的生命延續下去。因此,對生活問題的每一種答案都必須把這種聯繫考慮在內,即必須顧及「我們生活於和他人的聯繫之中,假使我們變得孤獨,我們必將滅亡」這個事實。我們的最大目標就是——在我們居住的地球上,和我們的同類合作,以延續我們的生命。
再次,我們還被另一種聯繫束縛。人類有兩種性別,故愛情和婚姻即屬於這種關係。個人和團體共同生命的保存都必須顧及這個事實,每一個男人或女人都不能對此問題避而不答。人類面臨這問題的所作所為,就可算做答案。
前面闡述的三種聯繫,構成了三個問題:如何謀求一種職業,使我們在地球的天然限制之下得以生存;如何在我們的同類之中獲取地位,以便我們能互相合作並分享合作的利益;如何調整我們的自卑,以適應「人類存在有兩種性別」和「人類的延續擴展,有賴於我們的愛情生活」等事實。
個體心理學發現,生活中的每一個問題幾乎都可以歸納在職業、社會和性這三個主要問題之下。每個人對這三個問題的反應,都能明白地表現出他對生活意義的最深層的感受。舉個例子來說,假如有一個人,他的愛情生活很不完美,對職業也不盡心竭力,朋友也很少,他又發現和同伴接觸是件痛苦的事,那麼憑他生活中的這些拘束和限制,我們可以斷定:他一定會感到「活下去」是件艱苦而危險的事。他擁有的機會太少,而承受的挫折太多。他的活動範圍狹窄,可以用他的判斷來加以解釋,即「生活的意義是保護我自己免受傷害,把自己圈圍起來,避免和人接觸」。反過來說,假如有一個人,他愛情生活的各方面都非常甜蜜而融洽,其工作亦獲得可喜的成就,他的朋友很多,他的交遊廣泛而且成果豐碩,那麼我們能斷定:這個人必然感到生活是屬於創造性的歷程,他抓住了許多機會,並克服各種困難。憑他應付生活的多種問題的勇氣,即可斷言:生活的意義是對同伴發生興趣,而作為團體的一分子,便要對人類幸福貢獻自己的力量。
(二)奉獻的實在意義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分別得出多種錯誤生活意義和多種正確生活意義的共同尺度。所有失敗者(如神經病患者、精神病患者、罪犯、酗酒者、問題少年、自殺者、墮落者、娼妓等)之所以失敗,皆是因為他們缺乏從屬感和社會興趣。他們絕不相信可以用合作的方式來處理職業、友誼和性等問題。他們賦予生活的意義,是一種屬於個人的意義。他們以為,沒有哪個人能從完成其目標中獲得利益,他們的興趣也只停留於自己身上。他們爭取的目標是一種虛假的個人優越。謀殺者在手中握有一瓶毒藥時,可能會體會到一種權力之感,但是對別人而言,擁有一瓶毒藥並不能抬高他的身價。事實上,屬於私人的意義是完全沒有作用的。意義只有在與他人交往時,才會有存在的價值。我們的目標和動作也是一樣。每個人都努力地想使自己變得重要,但是如果他不能領會人類的重要性是依照對別人生活所做的貢獻而定的話,那麼他必定會踏上錯誤之途。
我曾聽過一則關於一個小宗教團體的領袖的軼事。
有一天,這位領袖召集了她的教友,然後告訴他們:世界末日在下星期三就要來臨了。教友們在她的蠱惑下,大為震驚,紛紛變賣了自己的財產,放棄了俗世的雜念,緊張地等待著災難的到來。結果,星期三毫無異象地過去了。星期四,教友們聚在一起向她興師問罪:「瞧瞧我們的處境,是多麼的困難!我們放棄了所有的保障,並把消息告訴我們遇到的每一個人。他們譏笑我們的時候,我們還充滿信心地說:我們的消息是從擁有絕對權威的人那裡聽來的。現在星期三已經過去了,世界怎麼仍然完整無恙呢?」可是這位女「預言家」說:「我的星期三並不是你們的星期三呀!」她就這樣用屬於她私人的意義來逃避別人的攻擊,屬於私人的意義,實在是經不起考驗的。
所有真正生活意義的標誌是:它們是別人能夠分享的且被別人認定為有效的東西。能夠具備用方法解決生活問題的人,必然也能為別人解決類似的問題。因此這種生活的意義必然表現在:「生活意義——對團體貢獻力量。」在此,我們談的不是職業動機。我們不管職業,而只注重成就,能夠成功地應付人類生活的人,他所做的每件事情似乎都被其同類的喜好指引,而當他遇到困難時,他會用不與別人利益發生衝突的方法來加以克服。
另外,還有一點足以證實:奉獻乃生活的真正意義。正視現實,我們便發現祖先留下的東西——他們對人類生活的貢獻——公路、建築物、開發過的土地以及在處理人類問題技術方面的種種生活經驗。而那些不合作分子,那些賦予生活另一種意義的人又會怎麼樣呢?他仍只會問:「我該怎樣逃避生活?」他們身後一點痕跡也沒有留下,整個生命也疲憊不堪。我們的地球似乎曾說過:「我們不需要你,你根本不配活下去。你的目標,你的奮鬥,你所探討的價值觀念一直都沒有未來可言。滾開吧,一無可取的人!快快消逝吧!」對於不是以合作為生活意義的人,我們所下的斷語是:「你是沒有用的,沒有人需要你,走開!」在現代文化中,仍存在許多不完善之處。一旦我們發現其弊端,就應該改變它。
許多人都知道生活的意義是對人類、地球發生興趣,並努力地培養愛情和社會興趣。在各種宗教當中,我們能看到這種濟世救人的心情。世界上所有偉大的運動,都是人們想要增加社會利益的結果,宗教便是朝此方向努力的最大力量之一。然而宗教的本來面目卻經常遭遇曲解,在其現有的表現之上,我們很難再看出它們能做更多的事,除非它能更直接地致力於這項工作。
個體心理學採用科學的方法和技術,使人們對其同類的興趣大為增加,所以它或許比政治或宗教等其他運動更能接近「為人類謀取福利」這一目標。
因為這種賦予生活的意義,其性質如同我們事業的守護神或隨形魔王,所以我們如何形成這些意義,了解彼此間的不同點以及如何糾正錯誤,就顯得非常重要。這些屬於心理學的研究範疇。心理學有別於生理學或生物學之處,就是它能利用「意義」及其對人類行為和人類未來的影響等,增進人類的幸福。
一旦我們發現並了解到生活的意義,我們即已擁有了把握整個人格的鑰匙。有人說:人類的特徵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上,只有對那些未曾把握住解開此種困境之鑰匙的人需待改變,這種說法才是正確的。
(三)合作精神
我們說過,假使無法找出最初的錯誤,那麼討論或治療也都沒有效果。而改進的唯一方法,便在於訓練他們更進一步地合作及更有勇氣地面對生活。合作也是我們擁有的防止神經病傾向發展的一種重要保障。因此,應該以合作精神鼓勵及訓練兒童,在日常工作及正常遊戲中,他們也應該被允許在同齡兒童之間,找出自己的行為方式。任何妨礙合作的現象都會導致嚴重的後果。只學會對自己有興趣的被寵壞的孩子,很可能會把對別人缺乏興趣的態度帶到學校。他對功課有興趣,只是因為他認為這樣做能換來老師的寵愛;而當他接近成年時,缺乏社會感覺給他帶來的不利會變得愈來愈明顯。當他的毛病再次發生時,他已經不再為責任感和獨立性而訓練自己,他本身的特性也已經不足以應付任何生活的考驗了。
我們不能因為他的短處而責備他。當他嘗到苦果時,我們只能幫助他設法加以補救。不能期待一個沒有上過地理課的孩子在這門課的考卷上會答出好成績,也不能期待一個未經過合作之道訓練的孩子,在面臨一個需要合作的工作之前,能有良好的表現。但是任何生活問題的解決都有合作的精神和能力,而每種工作也都必須在人類社會的架構下,以能夠增進人類福利的方式來予以執行。其實只有了解生活的意義在於奉獻的人,才能夠以勇氣及較大的成功機會來應付面臨的困難。
如果老師們、父母們及心理學家們都能了解賦予生活以某種意義時可能犯的錯誤,那麼我們就能相信:缺乏社會興趣的兒童對他們自己的能力、對生活的機會,就會有較樂觀的看法。在他們遇到問題時,他們就不會停止努力、尋找捷徑、設法逃避,把肩上的重擔推給別人,口出怨言以博取關懷或同情,或覺得非常丟臉而自暴自棄,或問:「這種生活有什麼用處?它使我們得到什麼東西?」他們將會說:「我們必須開拓新的生活。這就是我們的責任,我們能夠對付它。因為我們是自己行為的主宰。」假使每個人都能獨立自主,而且都能以這種合作的方式來應付其生活,那麼人類社會的進步必然是無止境的。
二、生命的延續
(一)個體生活目標
個體心理學乃是為了了解生命之創造力量而發展出來的。創造生命的力量,表現在發展、爭取和成就的欲望上面——一方面補償失敗,一方面爭取成功。這個力量是目的論的——它爭取目標,而在爭取目標的同時,每一身體上及心理上的活動都要合作幫忙。因此,抽象地研究身體與心理情況,而不和整個個體產生關係,那是很荒謬的。比如說,在犯罪心理學當中,我們通常關注犯罪本身更甚於關注犯人,實際來說,重要的應該是犯人而非犯罪本身。如果我們不能將之視為一個整體,而只把它當成一個特殊個體的插曲的話,我們將永遠都無法了解犯人行動的真正原因。從外在的同一個行動看來,在某一事例上說可能是有罪的,但在另一事例上可能沒有罪。而重要的是要了解個體的前後關係——個體生活的目標,這個目標說明了他一切行動與行蹤的方向。這個目標使我們可以了解各種分別行動(我們把它們看成整體的一部分)的隱伏意義。相反,當我們研究部分時(假定我們把它們當成整體中的一部分來研究),我們對整體也會有較佳的了解。
以作者本身來說,對心理學的興趣是由行醫發展而來的。行醫提供了目的上或目標上的觀點,這對於了解心理事實是必需的。在醫學上面,我們看到所有的器官都奮力地向一個特定的目標發展。它們具有特定的形式,臻於成熟。甚至當有器官損壞的情形發生時,我們會發現大自然總會特別努力來克服這個缺陷,或者取代損壞的器官。生命一定要盡力持續下去,而生命力量絕不會不經過掙扎就向外在的挫折認輸的。
現在心理活動與器官生命的活動是類似的了。在每一個心靈當中,都藏有目的或理想的概念,以期超越目前的情況,並指示出一個將來的目標來克服目前的挫折或困難。借著這個目標或目的,個體可以認定並感覺出自己超越了目前的困難,因為他對未來的成就早已成竹在胸。若沒有目標,個體活動便不再具有任何意義。一切的證據都指示出這個目標(給它一個固定的形式)必須在生命的早期——孩童的形成時期就產生,一種成熟人格的原型或形態在這個時候就開始發展。我們可以想像得出這個過程是如何發展的。一個孱弱的小孩子,感覺自卑,並發現自己處於一個無法忍受的情況之下,因此他會奮力發展,並努力朝著自己選擇的固定目標前進。在此時期用以發展的材料較決定方向的目標並不重要,這個目標如何固定也很難說,但是這種目標的存在是很明顯的,並且它主掌著孩子的每一活動。在這早期,對於力量、衝動、理性、能力或無能的了解實在很少,也沒有方法可以了解,因為這個方向,唯有在小孩子固定了他的目標之後才能建立起來。唯有當我們看見生命有了某種傾向,我們才能猜出將來會發生什麼事。當提到「目標」這個詞時,讀者就容易有一種矇矓的印象。這個意念需要予以固定。但歸根到底,具有目標就是希望像上帝一樣偉大,但是如上帝般偉大當然是最終的目標——目標中的目標(如果我們可以用這個詞的話)。教育家就必須在教導他們自己和他們的小孩像上帝一樣完美的時候小心謹慎一些。事實上,我們發現小孩子在發展過程中有一種更為固定而即時的目標。小孩子們在他們的周圍尋求最強壯的人,將他(她)當作自己的榜樣或目標。這個人可能是父親或母親,因為我們發現甚至一個男孩也可能會受影響而模仿他的母親,如果她是最強壯的人的話。
不久之後,他們想要做馬車夫,因為他們相信馬車夫是最強壯的人。當小孩子最初感知到這個目標時,他們就在行動、感覺上模仿馬車夫,並學習一切跟這個目標有關的特性。但是只要警察揮一揮手指頭,馬車夫也就一文不值了……不久之後,理想可能是希望成為一名醫生或教師。因為教師有權力懲罰小孩子,所以他們又開始認為教師是一個強壯的人。
孩子們在選擇目標時,會選擇具體的象徵,我們發現他們所選擇的目標實在是他的社會興趣的指標。一個男孩子,當被人家問到他將來要當什麼時,他說:「我要當一個劊子手。」這顯示出他的社會興趣。小孩子希望成為生命與死亡的主宰——屬於上帝的角色。他希望比社會更具有力量,因此他朝著無用的生命發展。成為一名醫生的目標也是圍繞著如上帝般成為生命與死亡的主宰之願望打轉,但是此目標是通過社會服務而達成的。
1. 心靈的態度
若我們在一個家庭中,觀察一個人格成長得很糟的小孩子的症狀和表現時,會發現他具有很大的自卑感。這個小孩子具有我們可以在神經症患者身上找到的整個人(我們可以說他本人)的心靈態度。舉例來說,在強迫性神經症的病例之外,病人知道一直數窗戶是沒有用的,但是他就是沒辦法停止。對有用的事物有興趣的人他不會有這樣的舉動。他本人特有的對事物的了解與使用的語言也是不健全的。不健全的人絕不會說一般常識性的話,因為這種話代表了社會興趣的高度。
如果把一般常識的判斷拿來和神經病患者的個人判斷相比較一下的話,我們會發現一般常識的判斷幾乎是正確無誤的。借著一般常識,我們能區別好的與壞的,而當處於一個複雜的情境下時,我們通常都會犯錯,但是在一般常識出現的片刻,錯誤自然又會被糾正過來。但是那些只尋求自己私人興趣的人,沒辦法像別人一樣區別好壞。事實上,他們寧願背叛他們的無能,害怕他們的一舉一動會被觀察者看得一清二楚。
讓我們來評斷罪犯的行為。如果我們訊問一個罪犯者的智力、理解力和動機,會發現罪犯總是把他的罪行看得既聰明又富有英雄氣概。他相信他已達成了優越感的目標,就是說,他已變得比警察更聰明,並且有能力凌駕於別人之上。因此在他自己的心目中他是一個英雄,他看不出自己的行動異於常人,而絕非英雄性的行為。他把他的行動放在缺乏社會興趣的無用生活上,這與缺乏勇氣、膽怯有關,但是他自己並不知道。那些傾向轉到無用事物上去的人,經常都害怕黑暗和隔絕,他們希望與別人混在一起,這表示膽怯。而事實上,要阻止犯罪的最佳途徑,就是使每個人相信犯罪只不過是膽怯的表示。
一般都知道有些罪犯達到30歲時,會找個工作然後結婚,並且在後半期生命中成為一個守法公民。為什麼會這樣呢?我們且來看看:一個30歲的小偷怎能跟一個20歲的小偷相比呢?後者較為聰明和強壯,而且在30歲的年紀,罪犯已經被迫過著與他從前不同的生活。結果,偷竊這一職業不再產生利益,於是他發現退休要更舒適。
另一個與犯罪有關的是:如果我們加重懲罰,而不使罪犯害怕的話,那麼這僅僅是幫助他更加相信自己是一個英雄。我們應該不要忘記罪犯活在一個自我中心的世界裡,他永遠找不到真正的勇氣、自信、共同感知,或對一般價值的了解。這種人沒辦法進入社會。神經症患者也很少參加聚會,而患有曠野恐懼症的人和不健全的人也很難做到。有問題的小孩或自殺的成人很少去結交朋友——這個事實永遠得不到答案。不過有一個原因:他們不結交朋友是因為在他們的早期生活里,採取自我中心的方式。他們的原型朝著錯誤的目標發展,並且追隨著無用的生活方向。
2. 家庭的影響
在社會興趣之後,我們的下一項工作就是要找出個人發展中所遭遇的困難。這一項工作乍看起來令人混淆不清,但其實並不是很複雜難懂。我們知道每一個被縱容的孩子都會成為具有恨意的小孩。我們的文明中的社會或家庭都不願繼續縱容小孩子。一個被縱容的小孩子很快就會遭遇到生活上的問題,在學校裡面他發現自己處於一個新的社會情境,面對新的社會問題。他也不願和新夥伴一起寫字或玩耍,因為他的經驗沒有讓他準備過學校的共同生活。事實上,他的經驗在他原型形成時期令他害怕此種情境,並使他尋求更多的縱容。這種人的特性絕非遺傳得來的,因為我們可以從對他的原型的性質及他的目標的知識中推斷出來。因為他具有朝向他的目標發展的特殊性格,所以要再具有朝向其他方向的性格也就不可能了。
在我們科學的策劃內,原型的分析是次要的。前面說過,在4歲或5歲的時候,原型已經建立好了,因此我們必須尋找小孩子在此時期前後所形成的印象。這些印象可以非常不同,比我們從一個正常成人的觀點所想像的還要不同。
對一個小孩子的心靈最普通的影響,乃是由於父親或母親的過度懲罰或濫教所導致的一種壓抑感覺。這個影響使得小孩子力求解放,有時候還顯示為心理排斥的態度,因為我們發現脾氣暴躁的父親所生的女兒常會有排斥男人的原型,或者被嚴厲的母親壓抑的男孩會排斥女人。這種排斥態度當然會以各種不同的方式表現出來。舉例來說,這個小孩子可能會變得害羞,或者相反的,變得性慾異常(這只是排斥男人的另外一種方式)。這種淫蕩並非來自遺傳,而是由數年內圍繞著這個孩子的環境所產生的。
孩童時期的早期錯誤,償付的代價其實是很大的。然而儘管明知事實如此,小孩子仍然只有自己再去嘗試一遍。父母親不知道或者不會向小孩子承認他們已經經歷過的成果,因而小孩子沒有受到多少引導。
當我們在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我們不能過分強調懲罰、警戒和勸解的無效。當小孩子或成人都不知道如何改變方針時,就什麼也沒法達成了。當小孩子不了解時,他就會變得更為狡猾和懦弱。然而他的原型,不能以這種懲罰和勸解來改變。原型也不能光用生命的經驗來改變。因為生活的經驗已經與個人的統覺相一致了。唯有當我們了解了基本人格時,我們才能達成變化。
我們總結了個體心理學研究最近25年來的發展。如我們所看見的,個體心理學在一個新的方向上已經走過了一段很長的路程。有很多心理學家和精神分析學家存在著。一個心理學家採取一個方向,另一個採取另一個方向,而沒有任何人願意相信別人是正確的。或許讀者們也不應該依賴信仰和信心,就讓他們自己去比較吧,他們會發現我們不能同意所謂的「本能」心理學在美國大力倡導那種傾向,因為他們所說的「本能」,除了遺傳傾向外,還有很大的空白尚未說明。同樣的,我們不能同意行為主義者的「條件反射」和「反應」。從一個人的「本能」和「反應」來構建他的命運和個性是沒有用的,除非我們了解了這種移動所朝向的目標。這些心理學家也不用個體目標這個術語。
(二)個性的發展
當包含目標的早期人格原型形成時,方向也就建立了,個體就有了固定的傾向。這個事實使我們能夠預知生命後期將要發生什麼。個體從那時起就落入由方向所建立起來的成規之中了。小孩子們不會感覺既存的情境,而是根據個人的統覺,也就是說要以他自己興趣的偏好來感覺情境。
在這個關聯上我們發現了一個有趣的事實,那就是有器官缺陷的小孩子將他們的經驗連接於有缺陷的器官的功能上面。舉例來說,有胃腸毛病的孩子對吃有反常的興趣,視覺有缺陷的孩子對視覺的事物反而更為關注。這個關注是與個人的統覺一致的,而每一個人都有這種統覺。因而我們可以建議,要發現一個小孩子的興趣在哪裡,我們只要確定哪個器官有缺陷就可以了。但是事情並不是這麼簡單。小孩子並不照著一個外來的觀察者那樣體驗器官缺陷的事實,而是根據他們自己的統覺。因此,當器官缺陷的事實成為孩子統覺中的一個要素時,外在觀察的缺陷並不會給予統覺任何暗示。
小孩子沉湎於萬物相對的統覺之中,然而他跟我們一樣,沒有一個人能夠具有全部絕對的真理。即使我們的科學也無法有絕對的真理。一切都要根據普通常識,那就是說任何事都不斷地在改變,而能夠逐漸以小的過錯來代替大的過錯已經可以滿足了。我們都會犯錯,但是重要的是我們能夠更正它們。這種更正在原型形成的時期較為容易。若我們不能在這個時候糾正它們,後來就必須回憶當時的整個情境。因此,假如我們需要治療一個神經症病人,我們的問題便不是要發現他後期生命所犯的錯誤,而是他在早期生命建立原型時所犯的根本錯誤。如果我們發現了這些錯誤,那麼就有可能用適當的治療方法來更正它們。
以個體心理學來說,遺傳的問題因而減少其重要性。一個人受了什麼遺傳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以他的遺傳在生命的早期中做了些什麼,那就是說,在孩童時期內所建立的原型。遺傳性質當然必須為遺傳來的器官缺陷負責,但是我們的問題只是除去特殊的困難並將孩子放置在一個有利的情境當中。事實上在此處我們很有利,因為當我們看到缺陷時,馬上就知道如何跟著行動了。經常地,一個沒有任何遺傳缺陷的健康小孩,會營養不良,或者在受教養時會有很多毛病出現。
現在讓我們來看看個體心理學給予教育和訓練神經症患者的計劃,包括神經症的小孩、罪犯及想要借酒逃避生活的酒鬼。
為了要容易而快速地了解他們有什麼錯誤,我們首先都以詢問何時引起麻煩開始,而毛病經常出在新的情境上面。但這是一個錯誤,因為在這個真正的事情發生之前,我們的病人(我們在調查時便會發現)還沒有準備好應對新的情境。只要他在一個有利的情境下,他的原型的錯誤就不明確,因為每一種新情境都是具有實驗性質的,他則根據他原型所創造出來的統覺而行動。他的反應並不只是行動而已,它們具有創造性,並且與主掌著他生命的目標一致。經驗教導我們,在學習個體心理學的早期,我們可能要除去遺傳的重要性,以及隔絕部分的重要性。我們看到原型根據其統覺就可以解答問題的經驗,並且也努力研究統覺以便產生結果。
(三)自卑感與社會興趣
在小孩子天生有不完整器官的情形下,心理情況就很重要了。因為這些小孩子們被置於一個更加困難的情況下,他們顯示出了擴張的自卑感。在原型形成時期,他們已經對自己比對別人的興趣更大,並且他們有意在生命的後期也繼續保持如此。器官性的卑下並不是原型錯誤的唯一原因,其他情況也會導致同樣的錯誤,舉例來說,被縱容的孩子和受憎恨的孩子。我們以後會更仔細地描述這些情況,並提出真正的個案史,以說明這三種特別不佳的情況——具有不完整器官的孩子、被縱容的孩子以及被憎恨的孩子。因為這些孩子們殘缺地長大並且不斷地害怕受到攻擊,他們在這樣的環境裡永遠學不會獨立自主。
從一開始了解社會興趣是很必需的,因為它是我們的教育、治療和關照之最重要的部分。唯有有勇氣的人、自信的人和安心自得的人,在生活有利與有困難的兩種情況下,才能順利地度過。他們從來不感到害怕,知道有困難,但也知道自己一定能克服它們。他們已經準備好去應付生活上的一切問題,這些問題無疑都是社會問題。從人類的立足點來說,準備社會行為是必需的。我們所提到的三種小孩子發展出一種比較沒有社會興趣的原型。他們並沒有完成生命所需要的工作以及解決困難的心理態度。他們感覺遭受挫折,原型對生命的問題具有錯誤的態度,並且會在無用的生命上發展其人格。換句話說,我們要治療這類病人的工作,就是要讓他們在有用的生活上發展出行為,並對生活和社會建立起一般有用的態度。
缺乏社會興趣就相當於朝向無用的生命發展。缺少社會興趣的人就是那些有問題的小孩、罪犯、發瘋的人和酒精中毒者。以他們的病例來說,我們的問題乃是要尋找影響他們回到有用的生活上去,並使他們對別人產生興趣的方法。那麼從這方面看來,我們所謂的個體心理學實際上即社會心理學。
(四)人格的統一性
1. 奇妙的心理
兒童的心理生活是件奇妙的事。無論我們接觸到哪一點,都引人入勝,亦令人著迷。最為重要的也許就是這樣一個事實,即如果我們想要理解兒童的某一特定行為,就必須首先要了解其總體的生活史。兒童的每個活動都是他總體生活和整體人格的表達,不了解行為中隱蔽的生活背景就無從理解他所做的事。我們一般把這種現象稱為人格的統一性。
人格統一性的發展就是行動和行為手段協調成為一個單一的模式。這種發展從童年就已經開始了。生活的要求迫使兒童整合和統一自己的反應,而他對不同情境的統一的反應方式不僅構成了兒童的性格,而且還使他所有的行動個性化,從而與其他兒童區別開來。
絕大多數的心理學派通常都忽視了人格的統一性,或即使沒有完全忽視,但也沒有予以應有的重視。結果,這些心理學理論或精神病學實踐經常把一個特定手勢或特定的表達孤立起來,似乎它們僅僅是一個獨立的整體。有時,這種表達或手勢被稱為一種情結,其假設是,它們可以從個體的其他活動中被分割開來。這樣的做法就像從一個完整的旋律中抽出一個音符,然後試圖從脫離組成旋律的其他音符來理解這個音符的意義。這種做法顯然欠妥,但普遍存在。
個體心理學認為自己應該站出來反對這種廣為流行的錯誤做法。特別是這種做法涉及兒童教育,會造成不小的危害。這在關於兒童懲罰的理論中尤為明顯。如果兒童做了招致懲罰的事情,那麼通常將會發生什麼呢?的確,人們通常會考慮到兒童人格留給人們的總體印象,不過懲罰對兒童常常也是弊大於利。因為如果這個兒童經常犯此錯誤,教師或家長就會先入為主地認為他屢教不改。相反,如果這個兒童其他方面表現良好,那麼人們通常會由於這種總體的好印象而不會那麼嚴厲地去處置這個犯錯誤的兒童。不過,這兩種情況都沒有觸及問題的根源,即在全面理解兒童人格統一性的基礎上,探討這種犯錯誤的情況是如何發生的。這就有點像脫離整個旋律的背景來理解某一單個音符的含義。
如果我們問一個兒童他為什麼懶惰,那麼就不要奢望他能夠認識到我們想知道的根本原因;同樣,也不要奢望一個兒童會告訴我們他為什麼撒謊。幾千年來,深諳人性的偉大的蘇格拉底的話一直縈繞耳邊:「認識自己是如此之困難!」同樣的理由,我們怎麼能期望一個孩子能夠回答如此複雜的問題呢?回答這些問題對於心理學家也是不容易的。了解個體某一行為表達的意義的前提是,我們要有方法能夠認識他的整體人格。這個辦法不是要去描述兒童做了什麼和如何去做,而是要去理解兒童對面臨的任務所採取的態度。
2. 生活背景
下面這個例子將會說明了解兒童整體的生活背景是多麼重要。一個13歲的男孩有兩個妹妹。5歲前,他是家裡唯一的孩子,這段美好的時光直到他妹妹出生為止。在這段時間,他周圍的每一個人都樂於滿足他的每一個要求。毫無疑問,媽媽非常寵愛他。爸爸脾氣好,愛安靜,兒子依賴他,他感到高興。兒子對媽媽更為親近些,因為爸爸是個軍官,經常不在家。媽媽是一個聰明善良的女人,總是試圖滿足這個既依賴又固執的兒子的每一個心血來潮的要求。不過,當這個兒子表現出沒有教養和脅迫性的態度和動作時,媽媽也經常感到生氣,於是母子關係就出現了緊張。這首先表現在他的兒子總是試圖支配他的媽媽,對她專橫霸道,發號施令。一句話,他以各種討厭的方式隨時隨地尋求成為引人注目的焦點。
雖然這個孩子給他媽媽製造了很多麻煩,但他的本性並不壞。因此,媽媽還是依從他討厭的態度和行為,幫他整理衣服,輔導他的功課。這個孩子總是相信,他的媽媽會幫他解決任何他面臨的困難。毫無疑問,他也是個聰明的孩子,也像一般的兒童一樣受到良好的教育。到他8歲那年,他的小學成績還相當不錯。然而這時候他發生了一些明顯的變化,使得父母對他難以忍受。他自暴自棄,無所用心,懶散拖沓,這一切常使他媽媽盛怒不已。一旦媽媽沒能給他想要的東西,他就扯媽媽的頭髮,不讓媽媽片刻安寧;擰她耳朵,掰她的手指,他拒絕改正自己的行為模式,他的妹妹越大,他就愈加固守自己的行為模式。小妹妹很快就成為他捉弄的目標。雖然他還不至於傷害妹妹,但是他的嫉妒之心是顯而易見的。他的惡劣行為開始於他妹妹的誕生,因為從那時開始,妹妹成了家裡關注的焦點。
但需要特彆強調的是,當一個孩子的行為變壞,或出現了新的令人不快的跡象時,我們不僅要注意這種行為開始出現的時間,還要注意它產生的原因。這裡使用「原因」一詞時應該多加小心,因為我們一般不會認識到一個妹妹的出生會是一個哥哥成為問題兒童的原因。但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其原因在於這個哥哥對妹妹出生這件事的態度有問題。自然這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物理學的因果關係,因為我們絕不能聲稱,一個孩子的行為之所以變壞,必然是因為另一個孩子的出生。但我們可以宣稱,落向地面的石頭必然會以一定的方向和一定的速度下落。而個體心理學所做的研究使我們有權宣稱,在心理「下落」方面,嚴格意義上的因果關係並不起作用,而是那些不時產生的大大小小的錯誤在起著作用。這些錯誤將會影響個體未來的成長。
毫不奇怪,人的心理發展過程會出現錯誤,而且這些錯誤和其結果密切相關,體現了個體錯誤的行為或錯誤的人生取向。問題的根源就在於心理目標的確定,因為心理目標的確定和判斷有關,而一旦涉及判斷,就會有出現錯誤的可能性。目標的確定在童年早期就開始了,兒童通常在2歲或3歲就已為自己確定了一個追求優越的目標。這個目標總是在眼前指引著他,激勵他以自己的方式去追求這個目標。錯誤目標的確定通常都是基於錯誤的判斷。不過目標一旦確定就不易改變,它會在不同程度上約束和控制兒童。兒童會尋求以自己的行動落實自己的目標,也會調整他的生活,以便全力以赴地去追求和實現這個目標。
因此,孩子對事物的個體性的理解決定著他的成長,記住這一點很重要;如果兒童陷入新的困難處境時,他的行為會受制於自己已經形成的錯誤觀念,認識到這一點同樣也很重要。正如我們所知,兒童在情境中獲得印象的強度和方式,絕不取決於客觀的事實或情況(如另一個孩子的出生),而取決於兒童看待和判斷事實或情境的方式。這是反駁嚴格因果論的充分依據:客觀的事實及其與絕對的含義之間存在著必然的聯繫,但是客觀事實和對事實的錯誤看法之間絕對不存在這種必然聯繫。
我們的心理最為奇妙之處,就是我們對事實的看法,而不是事實本身,決定了我們的行動方向。這種心理情況特別重要,因為對事實的看法是我們行動的基礎,也是我們人格建構的基礎。人的主觀看法影響行動的一個經典的例子就是愷撒登陸。當時愷撒踏上海岸時被絆了一下,摔倒在地。羅馬士兵把這視為不祥之兆。如果不是愷撒(機智地)興奮地張開雙臂激動地喊道「你屬於我了,非洲」,那麼羅馬士兵肯定就要掉頭返回了,雖然他們都英勇無畏。從中我們可以看出,現實自身的結構對我們的行動所起的作用是多麼微小,現實對人的影響又是如何受到我們結構化的和整合良好的人格的制約和決定。大眾心理和理性的關係也同樣如此:如果在一個對於大眾心理有利的環境中出現了人的健康的理性常識,這並不是說大眾心理或理性是由環境決定的,而是體現了兩者對環境的自發的看法趨於一致。通常只有當錯誤的觀點受到批判和分析的時候,才會出現理性常識。
3. 解決方法
讓我們再回到小男孩的故事吧。我們可以想像,這個小男孩很快就會陷入困難境地,因為沒有人再喜歡他,他在學校進步不大,他依然故我。他仍然不斷地干擾別人,這是他人格不完整的表現。接著會怎麼樣呢?每當他騷擾別人,就會受到懲罰,還會被記錄在案,或學校會向他父母寄送投訴信。如果屢教不改,學校就會建議父母把這個孩子領回去,因為他顯然不適應學校生活。
對於這種解決方法,小男孩可能比任何人都要開心,別的解決辦法他都不喜歡。他的行為模式的邏輯連貫性再次體現了他的態度。雖然這是一個錯誤的態度,但是這個態度一旦形成,就不易被改變了。他總想成為眾人關注的焦點,這是他所犯的一個根本錯誤。如果說他應該因犯錯誤而被懲罰,那麼他應該是因為這個錯誤(即想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而受到懲罰。由於這個錯誤,他總是不斷地試圖讓母親圍繞他轉;也由於這個錯誤,他儼若君王,擁有絕對的權力達8年之久,直到他突然被奪去了「王位」。在他喪失自己的「王冠」之前,他只為他媽媽而存在,他的媽媽也只為他而存在。後來他妹妹出生了,擠占了他在家庭的地位,因此他想拚命地奪回自己的「王位」。這又是一個錯誤。不過,我們必須承認,他的本性並不壞。只有當一個兒童面臨他完全沒有準備的情境,而且又沒有人指導,只能獨自掙扎著去應付時,這種惡劣的行為才會出現。我們這裡可以舉個例子。如果一個小孩只習慣別人把注意力完全放在自己身上,當突然面臨一個完全相反的情境:這個孩子開始上學,而學校里的老師對所有學生一視同仁時,如果這個小孩要求教師給予更多的關注,那麼他自然就會惹怒老師。對於一個嬌慣但一開始還不那麼惡劣和不可救藥的兒童來說,這種情境顯然是太過危險了。
因此,我們很容易理解和解釋這個案例中的小男孩個人的生活方式與學校所要求和期待的生活方式所發生的衝突。我們可以用圖示的形式來描述這種衝突,即如果我們可以用圖來標示兒童人格的發展方向和目的與學校所追求的目的,我們會發現它們之間不一致,甚至是相反的。兒童生活中的所有活動,都為其自身的目的所決定,因此他的整體人格不允許偏離他的目的。另一方面,學校則期望每一個孩子都有正常的生活方式。因此,兩者之間產生衝突也就不可避免了;不過,學校方面則忽視了這種情境之下的兒童心理,既沒有體現出管理上的寬容,也沒有採取措施設法消除衝突的根源。
我們知道,這個小男孩的生活為這樣一個動機所控制:讓母親為他服務、操勞,且只為他一個人服務、操勞。他的心裡完全縈繞著這樣一種盤算:我要控制母親,而且要獨占她。而學校對他的期望則完全相反:他必須獨立學習,整理好自己的課本和作業。人們形象地稱這種情況類似給一頭烈馬的脖子套上一輛馬車。兒童在這種情形下,自然表現不會最好。不過如果我們理解了兒童的真實處境,就會對他表現出更多的同情。懲罰是沒有意義的,只能加劇孩子認為學校不是他理想之所的想法。如果他被學校開除,或被要求父母將他帶走,那他會感到正中下懷。他錯誤的感知就像是一個陷阱,把自己給陷進去了。他覺得自己獲得了勝利,現在可以真正地把母親置於自己的權力之下。母親必須重新專門為他效勞,這正是他孜孜以求的。
如果我們明白了真實的情形,就不得不承認,對孩子的這樣或那樣的錯誤予以懲罰,幾乎都沒有什麼意義。比如孩子上學忘記帶書本(如果他沒有忘記,才倒是一個奇蹟),因為如果他忘記了什麼,他母親就要為他操心。這絕不是一個孤立的行為,而是其總體人格的一部分。如果我們記住,一個人的人格的所有表現都是相互關聯的,並形成一個整體,那麼我們就會認識到這個小男孩的行為是完全與其生活方式一致的。孩子的行為與其人格相一致這一事實也同時在邏輯上駁斥了這樣一種假設,即孩子之所以不能完成學校的任務,就是因為他智力遲鈍。一個智力遲鈍的人是不可能一貫地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而行事的。
這一案例還告訴我們,在某種程度上,我們所有人都與這個小男孩的處境類似。我們自己的生活方式以及對生活的理解從來就不是與社會傳統完全和諧一致的。過去,我們曾經把社會傳統視為神聖而不可背棄的,現在我們已認識到,人類的社會制度和風俗,並沒有什麼神聖之處,也並不是永恆不變的。相反,它們總是處於不斷發展變化的過程中,其中發展的推動力就是社會中個體的不斷的鬥爭和抗爭。社會制度和習俗是為個體而存在,而不是相反。的確,個體的救贖存在於他的社會意識之中,不過這也並不是說,我們就可以強迫個體接受千篇一律的社會模式。
對於個體和社會之間關係的這種思考,是個體心理學的基礎;同時,對那些對學校系統和學校適應不良的學生的處理,會有著特殊的意義。學校必須學會將兒童視為一個具有整體人格的個體,一塊有待琢磨和雕飾的璞玉。學校還必須學會運用心理學的知識和認識來對特定的行為進行評價和判斷。學校不能把特定的行為視為一個孤立的音符,而是要把它視為整個樂章的組成部分,即整體人格的組成部分。
4. 對優越感和成功的追求
除了人格的統一性,人性的另一個最重要的心理事實就是人們對優越感和成功的追求,這種追求自然是與人的自卑感有著直接的聯繫。如果我們沒有感受到自卑或處於「下游」,就不會有超越當下處境的願望,而追求優越和自卑感是同一心理現象的兩個方面。這裡為了表述的方便,把它們分開來討論。
首先,人們可能要問,追求優越是否和我們的生物本能一樣是與生俱來的。對此,我們的回答是,這是一個不大可能成立的設想。我們確實不認為追求優越是與生俱來的,不過我們也必須承認,追求優越的確具有一定的生物基礎,這種基礎存在於胚胎之中,並具有一定的發展可能性。也許這樣來表達更為恰當,即人在其本性上是與追求優越密切相關的。
當然我們也知道,人的活動是局限在一定範圍內的。有些能力,人是不可能發展的。例如,我們不可能達到狗的那種嗅覺能力,我們的肉眼也不可能看到紫外線。不過,我們擁有某些可能繼續發展和培養的功能性的能力。我們可以從這些能力的進一步發展中看到追求優越的生物學前提,也可以從中看到個體人格的心理展開的源泉。
正如我們所認識到的那樣,這樣的一種在任何環境下都追求優越的強烈衝動,其實兒童和成人都有,也都不可泯滅。人的本性忍受不了長期的低下和屈從,人甚至摧毀了自己的神祇。被輕視和被蔑視的感覺、不安全感和自卑感總是會喚醒人登攀高一級目標的願望,以獲得補償和臻於完美。
我們可以表明,兒童的某些特徵的確是環境力量的結果。兒童在某種環境中,感受到了自卑、脆弱和不安全,而這些感覺反過來又對兒童的心理產生了刺激作用。兒童便下決心擺脫這種狀態,努力達到更高的水平,以獲得一種平等甚至優越的感覺。孩子這種向上的願望越強烈,他就越會調高自己的目標,從而證明自己的力量。不過,這些目標卻常常超越人的能力界限。由於兒童有時能夠獲得來自不同方面的支持和幫助,因而便會刺激兒童設想自己未來能夠成為一種類似上帝的人物。我們發現,兒童自己也會被一種成為類似上帝的人物的想法控制,這通常會發生在那些自我感覺特別脆弱的兒童身上。
這裡我們以一個心理問題嚴重的14歲小男孩為例,來說明上述情況。在要求他回憶童年的印象時,小男孩說,他在6歲的時候因不會吹口哨而感到極為傷心。不過,有一天當他走出房間時,他突然會吹了。他極為震驚,並真心相信此乃上帝附身的結果。這個案例清晰地表明,脆弱感和想像自己是個上帝式的大人物之間存在著內在聯繫。
渴望優越是與一些明顯的性格特徵聯繫在一起的。我們可以通過觀察一個孩子對優越的渴望來揭示他的全部野心。如果這種自我肯定的願望過於強烈,那麼他總會表現出一定的嫉妒心理。這種類型的兒童很容易染上希望其競爭對手遭受各種厄運的心理。他不僅懷有這種陰暗心理(這經常會引起神經疾病),而且還會給對手造成很大傷害,並帶來麻煩,甚至表現出十足的犯罪特徵。這樣的孩子會造謠中傷,泄露隱私,貶損同伴,以抬高自己的價值,特別是有他人在場看著他的時候。他誤以為沒有人能夠超過他,因此他是抬高自己的價值,還是貶損他人的價值,這其實並不重要。如果這種權力欲望過於強烈,他就會表現出惡毒和報復心理。這種孩子總是表現出一副好鬥和挑釁的架勢,他們眼露凶光,突然發怒,隨時準備和想像中的對手搏鬥。對這些渴求優越的孩子來說,參加一場考試是非常痛苦的事情,因為這會輕而易舉地暴露他們毫無價值。
這個事實表明,考試必須適應學生的特點。考試對於每個學生絕不意味著相同的事情。我們經常會發現,考試對於有些學生,是一件極為艱苦和困難的事情,他們的臉色一會兒白、一會兒紅,言語結巴,身體顫抖,又懼又怕,大腦中一片空白;有些學生則只能與別人一起回答問題,而不能單獨回答問題,因為他們害怕別人看著他。兒童追求優越的心理也同樣表現於遊戲之中。例如,在玩馬車的遊戲裡,如果其他的兒童扮演車夫,那麼那些具有強烈的追求優越心理的兒童,則不會願意扮演馬匹角色,而總是想去扮演車夫,成為領導者,決定馬車的前進方向。如果他們過去的經驗妨礙其擔當這個領導(車夫)角色,他們就會以擾亂他人的遊戲為樂。此外,如果他們接二連三地受挫,因此而喪失了勇氣,並窒息了雄心,那麼他們在面臨新的情境時,就會退縮,而不是勇於向前。
那些雄心勃勃、尚未氣餒的兒童,則樂於參與各種可能的競爭性遊戲。不過我們會看到,他們在遭受挫折時也會表現出驚恐和不知所措。我們可以從孩子喜歡的遊戲、故事和歷史人物,看出他們自我肯定的方向以及自我肯定的程度。我們也會看到有些成人崇拜拿破崙,對於這些雄心勃勃的成人來說,拿破崙當然是一個至為恰當的偶像楷模,沉溺於妄自尊大的白日夢,總是強烈自卑心理的標誌。這種心理驅使著這些體驗失望和遭受挫折之人在現實之外去尋找精神上的滿足和陶醉,而類似的情況也經常出現在夢境之中。
如果進一步考察這些兒童追求優越的不同方向,我們便可以把它們分為若干種類。當然,這種區分不可能很精確,因為兒童在追求優越方面差異實在太大,我們主要是藉助兒童表現出來的對自己的信心來進行區分。那些心理健康的兒童會把自己對優越的追求轉向發展有用的能力;他們試圖取悅教師,注重整潔和秩序,從而發展成為一個正常的學生。不過經驗告訴我們這樣的兒童並不占大多數。
另一些孩子則總想優於別人,把這作為努力的首要目標,並表現出一種令人生疑的執著。通常這種追求優越夾雜有過分的雄心,但是這點通常被人忽視。我們習慣把雄心視為一種美德,並激勵孩子多作努力。這也是一個錯誤,因為過分的雄心會妨礙孩子的正常發展,雄心過度就會給孩子帶來緊張心理。在短時間內,孩子尚能承受,時間一長,這個壓力對孩子來說就太大了。這樣一來,孩子就會花太多的時間在書本上,而忽視了其他活動。這種孩子通常會迴避其他問題,受自己膨脹的雄心驅使,他們總想在學校名列前茅。對於這樣的發展,我們很難感到滿意,因為在這種情況下,兒童的身心不可能獲得健康的發展。
這種兒童把他們的生命目標僅僅局限在超越別人,並由此來安排他們的生活上面,這對他們的正常發展並不十分有利。我們要不時地提醒他們不要花太多的時間在書本上,要經常地出去走動,呼吸新鮮空氣,多與同伴玩耍,關注其他的事情。當然,這類孩子同樣不會占大多數,卻經常出現。
此外,還會出現在同一個班級的兩個學生暗中較勁的情況。如果有機會對此進行仔細觀察,我們會發現,這兩個相互競爭和較勁的兒童會形成一些並不那麼令人喜歡的性格特徵。他們可以表現出既忌妒又羨慕的性格,而獨立的、和諧的人格則不會擁有這種品質。他們看到別的孩子取得成功,會感到惱怒不已。當其他人處於領先位置時,他們就開始有頭疼、胃疼之類的毛病;當其他的孩子受到讚揚時,他們會憤怒地走開。當然,他們也從不會稱讚別人。這種忌妒表現並未充分反映出這類孩子的過分雄心。
這種類型的孩子尤其不能和玩伴友好相處。在玩遊戲時,他總想扮演領導者的角色,也不願意遵守一般的遊戲規則。這樣做的結果就是他們在集體活動中根本體會不到樂趣,並以高傲的態度對待同班同學。跟同學的任何接觸,都會令他們不快,因為他們認為,跟同學接觸越多,他們的地位就越不安全。這種類型的兒童對自己的成功從來沒有信心。當他們感到自己處於不安全的環境之中時,極容易方寸大亂,不知所措。別人對他們的期待和他們自己加之於自己的期望,對他們來說實在是太大了,他們難堪重負。
這些兒童會敏銳地感受到家庭對他們的期望。對於任何一個加之於他們之上的任務,他們都滿懷其激動和緊張的心情去加以完成,因為他們總想超過別人,總想成為「眾人矚目的人物」。他們擔當著希望的重負,而且只要環境有利,他們就願意承擔著這種重負前行。
如果我們人類掌握絕對真理,掌握可以使兒童免除上面所描述的困難的完美方法,那麼也許就不會有問題兒童了。既然我們不能擁有這樣的完美方法,也不能為兒童創設理想的學習環境,那麼很顯然,如上面所描述的、對這些孩子有害的期望就是一件異常危險的事情。這些孩子遇到困難的感受完全不同於那些擁有健康期望的兒童對困難的感受。我這裡所說的困難就是指不可避免的困難。讓兒童避開困難是不可能的,而且似乎永遠都不可能。這是因為我們的教育方法並不適合每個兒童,是需要不斷地改進的;另一方面是因為過分的雄心會葬送兒童對自我的信心。他們喪失了面對困難和解決困難的勇氣,而勇氣則是解決困難所必需的。
雄心過大的兒童只會關心最終的結果,即人們承認他的成績。沒有別人的承認,他們就不會對自己感到滿足。正如我們所知,在很多情況下,面對問題的出現,保持心理平衡遠比認真著手解決問題顯得更為重要。一個只關心結果、雄心過大的兒童認識不到這一點。他感到沒有別人的認可和崇拜,就沒辦法生活下去。這種心理依賴和過於看重別人評價的兒童為數不少。
我們可以從那些天生有器官缺陷的兒童身上看到,不對價值問題喪失平衡感是何等重要。此種例子比比皆是。許多兒童身體的左半部要比右半部發育得更好,人們其實很少知道這一點。在我們這個右撇子的文化中,左撇子兒童遭遇到了很多困難。我們會發現,幾乎毫無例外的是,左撇子兒童在書寫、閱讀和繪畫方面困難異常,一般在運用手的方面顯得笨拙,也不夠靈活,似乎他們有「兩隻左手」。我們需要藉助一定的方法來確定兒童是左撇子,還是右撇子。一個簡單、但不完全的辦法是要求兒童雙手交叉。左撇子兒童會把左大拇指放在右大拇指上面。這樣做後我們會驚奇地發現,竟然有這麼多人是天生的左撇子,而他們自己卻不知道。
如果我們對大量左撇子兒童的生活史加以研究,就會發現這樣一些事實:首先,這些兒童通常都曾被視為笨拙(在我們這個以右手為主的世界中並不奇怪)。要體會個中情形,我們只需想像一下習慣右道行使的我們在一個左道行使的城市(如在英國或阿根廷)試圖開車穿越街道時的不知所措。左撇子兒童的情況要比這更糟,如果家庭其他成員都是右撇子的話,他的左撇子不僅會給他自己的生活帶來困難,也干擾了家人的生活。在學校學習寫字時,他在這方面的能力要低於平均水平,因為其中的原因並沒有被認識到。因此,他受到斥責,得到較低的分數,並經常受到懲罰。在這種情況下,左撇子兒童只能把這理解為他在某些能力方面不如別人。他還會感覺被貶損和蔑視,感到自卑或沒能力與別人競爭。他在家裡同樣會因笨拙而受到斥責,這就更加重了他的自卑。
當然,左撇子兒童不會因此而一蹶不振。不過我們會看到許多兒童在類似的情形下放棄了努力。他們不明白自己真實的處境,也沒有人向他們解釋如何去克服困難,因而繼續努力和掌控自己的處境會有相當的難度。許多人字跡潦草得難以辨認,也可歸於上述這些原因,他們從未充分地訓練過自己的右手。事實上,這方面的困難是可以克服的。在許多一流的藝術家、畫家和雕塑家的隊伍當中,很多人是天生的左撇子。他們通過強化訓練,獲得了善用右手的能力。
有一種迷信認為,天生的左撇子如果通過訓練來使用右手,就會導致說話結巴。這可能是由於左撇子兒童有時面臨的困難太大,以至於喪失了說話的勇氣。這也是為什麼具有其他心理問題者(如神經症患者、自殺者、罪犯、性變態者等)中有很多是左撇子的原因。但另一方面,我們也會經常看到,那些克服了左撇子困難的人也可以取得成就和尊嚴,而這通常發生在藝術領域。
儘管左撇子特徵本身意義不大,但它告訴我們,除非我們努力使孩子的勇氣和毅力發展到一定的程度,否則我們就無從判斷孩子的能力和潛力。如果我們嚇唬他們,奪走他們對美好未來的希望,那麼他們當然也能夠繼續生活下去;但如果我們鼓勵他們,那麼這種兒童就會取得更多、更大的成就。
雄心過度的孩子之所以處境艱難,是因為人們常常以外在的成功來評判他們,而不會根據其所面對困難和克服困難的能力來評價他們。在當今世界,人們更為關注可見的成就,而不看重全面徹底的教育。我們知道,那種不經努力獲得的成功是容易消逝的。因此,訓練孩子野心勃勃並無益處。相反,更為重要的是培養孩子的勇敢、堅忍和自信,要讓他們認識到,面對挫折不能氣餒,不能喪失勇氣,而是要把挫折當作一個新的問題去解決。當然,如果教師能夠判斷孩子在某個領域的努力是否有希望,能夠確定孩子是否盡了最大的努力,那麼這對於孩子的成長和發展就更為有利一點。
這正如我們所看到的那樣,孩子對優越感的追求會體現在他的某一性格上面,比如爭強好勝。這些孩子對優越感的追求最初表現為爭強好勝,不過由於其他兒童已經遠遠走在了前面,超越他們已經幾乎不可能了,最後便放棄了爭強好勝。
許多教師採取非常嚴厲的措施,或給較低的分數來對待那些他們認為沒有表現出足夠雄心的學生,希望以此來喚醒他們沉睡的雄心。如果這些孩子仍然還有某些勇氣的話,這種方法也可能在短時間內奏效。但是這種方法不宜普遍使用,那些學習成就已經跌近警戒線的孩子會被這種方法弄得完全不知所措,會因此而墮入明顯的愚笨狀態。
如果我們能以溫和、關心和理解來對待這些孩子,他們則會令人吃驚地表現出一些我們意想不到的智力和能力。以這種方式轉變過來的孩子通常會表現出更大的雄心,原因很簡單:他們很害怕回到原來的狀態。他過去的生活方式和無所作為成為警示信號,不斷地鞭策著他們前行。在後來的生活中,他們中的許多人就像著了魔似的,完全變了個樣子;他們夜以繼日地飽嘗過度工作之苦,但認為自己做得還不夠。
如果還能想起個體心理學的基本思想,即個體的人格(包括成人和兒童)是一個統一體,這種人格的行為表現和個體逐漸形成的行為模式是一致的,那麼上面所有的一切也就變得清晰了。脫離行為者的人格來判斷他的某一行為是沒有意義的,因為每個行為都可以從多個方面來進行解釋。如果我們把學生的一個特定行為或態度,比如上學拖延理解為他對學校布置的任務的不可避免的反應,那麼對這個具體行為進行判斷的不確定性也就蕩然無存了。孩子的這種反應僅僅意味著他不想上學,也不想努力完成學校的任務。事實上,他會想盡辦法不遵從學校的要求。
從這個觀點出發,我們就可以理解所謂的「壞」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了。孩子之所以不想上學,是因為他追求優越的心理沒有轉化為學校的要求,而是表現為對學校要求的拒絕。於是,他表現出一系列行為症狀,逐漸墮入不可救藥的境地,甚至不但沒有進步,還出現了倒退。他越來越樂於成為一名小丑,不斷地搗蛋戲謔以引人發笑,除此之外,無所用心。他還會激怒和招惹同學,曠課逃學,或與社會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打成一片。
因此,可以看出,我們不僅掌握著學生的命運,而且還決定著他們的未來發展。學校教育對個體的未來生活起著決定性的作用。學校處於家庭和社會之間,它有可能矯正孩子在家庭教育中受到的不良影響,也有責任使他們為適應社會生活做好準備,並確保他們在社會的這個大樂隊中和諧地「演奏」好自己的角色。
從歷史的角度來考察學校的作用,我們就會認識到,學校總是試圖按照各個時代的社會理想來教育和塑造個體。學校在歷史上曾經先後為貴族、教士階層、資產階級(即中產階級)和平民服務,也總是按照特定時代和統治階層的要求來教育兒童。今天,為適應變化了的社會理想,學校也必須做出相應改變。因此,如果今天的理想人是獨立、自我控制和勇敢的人,那麼學校就得做出相應的調整,以培養接近這種理想的人。
換句話說,學校不能把自身視為其目的。學校必須清楚,它是在為社會,而不是在為自己教育學生。因此,學校不應該忽視任何一個放棄成為理想學生、模範學生的兒童。這些學生追求優越感的心理並不必然弱於那些正常的兒童,他們只不過把注意力轉移到其他不需要人多努力的事情上去了。他們相信,這些事情比較容易獲得成功,且不管這種相信是對還是錯。這可能是因為他們早年曾無意識地在這些領域進行過摸索,並獲得過成功。因此,雖然他們不能在數學上取得優異成績,但是他們可以成為運動場上的健將。教師千萬不要輕視孩子在這些方面的成績,而是要把這些成績當作教育的突破口,鼓勵學生在其他領域追求同樣的進步。如果教師一開始就從孩子某一方面的長處出發,鼓勵他們,相信他們可以在其他領域取得同樣的成績,那麼教師的任務就大為輕鬆了。這就猶如把孩子從一個碩果纍纍的果園引入到另一個碩果纍纍的果園。因此,既然所有的孩子(弱智兒童除外)都具備取得學業成功的能力,那麼學校所要做的只是克服那些人為設置的障礙。這些人為的障礙之所以會產生,是因為學校把抽象的學業成績,而不是把教育的最終目的和社會目的作為評判標準。從學生方面來看,這些障礙還反映了學生缺乏自信,他們對優越感的追求脫離了對社會有益的活動,因為在這些對社會有益的活動中,他們難以獲得其孜孜以求的優越感。
在這種情況下,兒童會怎麼做呢?他會想到逃避。我們經常會發現,這些孩子還會做出一些特別的行為,如頑固和無禮,這些行為自然不會贏得教師的讚揚,但可以吸引教師的注意和其他孩子的崇拜。他們因此會把自己視為了不起的英雄人物。
這些心理表現和偏離規範的行為是在作為心理準備情況檢驗地的學校中暴露出來的。它們的根源並不都在學校,儘管它們也的確是在學校中才露出端倪。從積極的意義上來說,學校對於這些問題負有教育和校正的任務,從消極的意義上來看,學校只是孩子早期家庭教育弊端暴露的場所而已。
一個觀察敏銳的稱職的教師會在小孩入學的第一天就能觀察到很多東西。因為很多兒童馬上會暴露出受到過分溺愛的跡象,他們覺得新環境(學校)給他們帶來了痛苦和不適。這種孩子沒有與人打交道的經驗,尤為重要的是,他們會不願或不能獲得友誼。孩子在入學之前最好已擁有一些如何與人交往的知識。他不能只依賴一個人,而把其他人排斥在外。家庭教育的弊端必須在學校得到矯正,當然最好是沒有弊端。
對於這些在家庭中被過分溺愛的孩子,我們不要期望他們馬上專心於學校的學習。他不可能很專心,他寧願待在家裡,也不願上學。事實上,他沒有「學校意識」。小孩厭惡上學的跡象是很容易發現的。例如,父母每天早上都要哄勸小孩起床,催促他做這做那;小孩吃早飯的時候磨磨蹭蹭等等。看上去小孩已經為自己的進步構築了一條不可逾越的障礙。
矯正這種情況和解決左撇子的問題一樣:我們必須給予他們時間去學習和改變。如果他們上學遲到,我們也不能懲罰他們,因為懲罰只能強化他不喜歡學校的感覺,只能讓孩子更加認定他不屬於學校。如果父母責罰孩子,強迫他上學,那麼孩子不但不願上學,而且還會尋找方法來應對自己的處境。當然,這些方法也就是為了逃避困難,而不是面對和解決困難。我們可以從孩子的每個動作和行為中看出他厭惡學習,無力解決學業問題。他的書本從不在一起,還總是忘記或丟失它們。如果我們看到一個孩子經常忘記或丟失書本,完全可以肯定,他在學校並不如意。
如果進一步地考察這些孩子,我們幾乎總會發現,他們對獲得哪怕是最微小的學業成功也都不抱希望。他們這種自我低估並不完全是自己的責任,周圍的環境對於他們走入這條歧途也起著推波助瀾的作用。家人在發怒的時候可能會預言說他們前景暗淡,罵他們愚笨或無用。他們在學校所感到的似乎是在證實這些預言或漫罵,也缺乏判斷能力和分析能力(他們的長輩也同樣缺乏這些能力)來糾正這種錯誤的看法和預言。因此,他們甚至在做出努力之前,就已經放棄了努力。他們把由自己造成的失敗視為不可克服的障礙,並把它們視為自己無能和不如別人的證明。
錯誤一旦發生,其矯正的可能性就很小。這些兒童儘管做出明顯的努力卻通常還是落在別人後面,因此他們很快就會放棄努力,並把自己的腦筋轉向尋找藉口來解釋他們為什麼會曠課。曠課,也就是逃學,通常被視為一件非常嚴重和非常危險的行為,是要受到嚴厲責罰的。於是,孩子會認為自己被迫使用詭計、造假來矇騙父母和老師。不過,還有其他一些使他們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的手段,比如他們會偽造家長簽字,甚至篡改成績報告單;他們會向家裡編造一系列他們在學校所作所為的謊言,而實際上已經逃學好長一段時間了;在學校上課期間,他們會尋找藏身之地;他們會和其他已經逃學一段時間的孩子躲在一起。由於逃學,他們追求優越的心理就無法滿足,這就驅使他們採取新的行動,確切地說,也就是用違法行為,來追求優越感。這樣一來,他們一個錯誤接著一個錯誤,最後走向了犯罪。他們最終會結成團伙,開始盜竊,沾上性行為,並覺得他們已經成人。
一旦他們開始邁出這麼一大步,他們就會尋求新的方法來滿足他們的野心。只要行動沒有被發現,他們就覺得自己可以做出最大膽的罪行。他們會一意孤行地沿著這條路走下去,因為他們認為在別的方面不可能取得成功。他們不會考慮去做任何富有建設性和有益的事情。受同夥行為不斷刺激的野心,驅使他們做出非禮的和反社會的行為。我們可以發現,一個有犯罪傾向的孩子同時也會極端自負。這種自負和野心有著同樣的根源,迫使這種孩子不斷以這種或那種方式來突出和顯示自己。當他們不能在生活中的積極方面尋得一席之地的時候,他們就會轉向生活中的消極方面。
我們來看一個殺死教師的男孩的案例。通過對這個案例的進一步調查,我們會發現這個男孩具有上述所有的性格特徵。負責管教這個小男孩的是一名女教師,她認為自己很了解心理活動的表達和功能。這個小男孩在一個受到精心看護卻又太過緊張的氣氛中成長,他喪失了對自己的信心,因為曾經心比天高,卻一無所成。也就是說,小男孩現在已完全地灰心氣餒了。學校和生活都滿足不了他過高的期望,他便轉而違法犯罪,以此來擺脫教師和教育治療專家的控制。因為社會至今還沒有設立一種可以把犯罪,特別是青少年犯罪當作教育問題來處理的機構,換句話說,就是當作心理矯正的問題來處理的機構。
從事與教育有關的工作者都熟悉這樣一個值得注意的事實,即我們經常會在教師、神父、醫生和律師家裡發現敗壞和任性的孩子。這種情況不僅僅發生在職業聲望不高的教育者家庭,而且還會發生在那些我們認為是重要人物的家庭。儘管他們擁有較高的職業威信,不過他們似乎沒有能力為自己家裡帶來和平與秩序。對於這種現象的解釋是,在所有這種家庭里,某些重要的觀點不是被完全忽視了,就是完全沒有被理解。其中的部分原因是這些作為教育者的父親,藉助他們自以為是的威信把一些嚴格的規則和規定強加給他們的家庭。這樣一來,他們就異常嚴厲地壓迫了自己的孩子,威脅到孩子的獨立,甚至剝奪了他們的獨立。他們似乎在孩子身上喚起了一種反抗的情緒,從而喚起了孩子對記憶中責罰他們的棍棒的報復。我們要記住,父母刻意的教育會使他們特別關注和監視自己的孩子。在絕大多數的情況下,這是件好事,但也經常使得孩子總想處於被關注的核心。這樣一來,這些孩子易於把自己視為一種用來展示的試驗品,並認為他人應對此承擔責任,因為他人是決定和操縱的一方。這些孩子認為,其他人應該為他們克服一切困難,唯獨他自己不負任何責任。
(五)象徵的整體性
如果個體如此認真和長期地跟陰性特質(或陽性特質)搏鬥,以致他或她不是部分地與之認同,潛意識就會再次改變其支配的性格,以新的象徵形式來代表「自己」——心靈最內在的中心。在女人的夢中,此中心往往具體化為一個超然的女性意象——女祭司、女巫師、地母或是自然或愛情女神。在男人的例子當中,它表明自己是一個男性的創始者和管理人(印度教的導師)、聰明的老人、自然的精神,如此之類。有兩個民間故事可以說明這種意象擔任的角色。第一個是奧地利的故事。
有個國王命令士兵在一具黑公主的屍體旁守夜,她曾被魔法迷惑,每到深夜,便會爬起來殺死守衛的士兵。最後輪到一個士兵守衛時,他感到很絕望,於是跑到森林裡,在那裡他遇到一個「老吉他手——我們的上帝本身」。這老吉他手告訴他應該躲在教堂哪個地方,並且指示他如何行動,才不會被那黑公主抓到。於是在神的幫助下,那名士兵真的救回那公主,並娶她為妻。
很明顯,以心理學的觀點來說,那「老吉他手——我們的上帝本身」,就是自己的象徵具體化。在他的幫助之下,自我不僅逃離死亡,而且有能力克服,甚至救回他陰性特質高度危險的一面。
在女人心靈中,「自己」假設女性具體化,在第二個故事中便得到證實,以下是個因紐特人的故事。
有個情場失意的寂寞女孩遇到一個在船上旅遊的男巫。他是「月亮神靈」,曾給予過人類各種動物,而且把運氣賜給打獵的人。他誘拐那女孩來到天上。有一次,當「月亮神靈」離開她時,她來到一幢靠近月魔大廈的小屋子拜訪。在那裡,她發現了一個穿著「海狗的腸薄膜」的袖珍女人,袖珍女人告訴那女孩「月亮神靈」打算殺死她,並建議她去反抗「月亮神靈」。那袖珍女人變成一條長繩,女孩可以在新月的時候降回地球,這樣就可以滅掉「月亮神靈」。那女孩順著長繩往下滑,但當她到達地球時,並沒有像那袖珍女人吩咐的那樣去儘快睜開眼睛,因此,她變成一隻蜘蛛,永遠不能再成為人類。
正如我們所注意到的,第一個故事的神聖吉他手代表「智慧老人」,一個「自己」的典型具體化。他和中世紀傳說中的巫師梅林,或希臘神漢密斯同類。而那一個穿奇怪的薄膜衣服的女人也是個對應的意象,當她出現在女性心靈中時象徵「自己」。那老吉他手把士兵從有害的陰性特質中拯救出來,而那女人保護那女孩反抗因紐特的「藍鬍子」。
可是,「自己」並非永遠都以智慧老人或智慧老女人的形式出現。這些似是而非的具體化企圖表示一些並非完全包含在時間內的東西——某些同時年輕和年老的東西。以下是一個中年人的夢,顯示了「自己」以年輕的姿態出現。
一個年輕人騎著馬從街上直接進入我們家的花園。我不知道他來的目的,也許是那匹馬違反其意願承載他來這裡。
那匹馬是只瘦小但狂野而有力的動物,這是力量的象徵,它的皮毛又厚又濃,全身銀灰色。男孩騎經工作室和房子之間,然後跳下馬,我小心領著他離開,以免踏到開滿紅橘色的美麗的鬱金香花壇。那花是我太太最近栽培的。
那年輕人意味著「自己」,由於這再生的生命、創造力和新的方向,令每件事都充滿著生氣和進取心。如果男人專心於他個人潛意識的訓示,就可以利用這分稟賦,使他陳腐而沉悶的生活,能夠突然轉變成一種豐盈、無窮的內在冒險精神,充滿創造的可能。
在女人的心靈中,同樣這種「自己」年輕的具體化,可以使她成為一個具備超自然和天賦才能的女孩。以下例子的做夢者是個47歲的女人。
我站在教堂前,用水清洗著柏油路,而後跑下街,此時正好是某所高中的學生下課的時候。我來到一條不流動的河流前,河上放置了一塊木板或樹幹,但當我正想橫過時,一個惡作劇的學生在木板上亂跳,以致它裂開,我幾乎掉進水裡。「白痴!」我嚷道。在河的另一邊,有三個女孩正在玩耍,其中一個伸出手來,好像要幫助我。我以為她的小手不夠有力,幫不上什麼忙,可我抓著她,她卻不費吹灰之力,成功地把我拉過去,來到河的另一邊。
做夢者是個有宗教信仰的人,但根據她的夢來看,她再也無法留在教堂(新教)里,事實上,她雖然千方百計盡其所能地去接近它,但似乎已失去入會的可能性。根據這個夢,她現在必須橫過一條不流動的河,這意指生命之流已經遲緩下來,因為宗教問題還沒有解決。做夢者本人所說的學生,可作為她預先有的念頭的具體化。換句話說,進入高中學校,說不定會滿足她精神上的戀慕。當她膽敢獨自過河時,「自己」(那女孩)的具體化雖然細小,但有超自然的能力,可以幫助她。
人類的形式,不論是年輕或年老的,也只不過是許多方式的一種,而在其中,「自己」可以在夢或幻覺中出現。這假設的不同年紀不僅代表它和我們共度一生,而且還存在於超意識認知的生命之流中——這是製造我們時間經驗的東西。
正如「自己」並非全然包含在我們時間的意識經驗里,它同時又是無所不在的。此外,它往往以一種特別暗示的形式把普遍存在性顯示出來,以表明本身是一個巨大的、象徵的人類,包含整個宇宙。當這個意念在個體的夢中如瑣事般向我喋喋不休時,風琴現在已停止了。每個人都在等我,所以我以堅強的態度站立起來,並請那些跪在我後面的其中一個修女拿她的彌撒書給我,並指出正確的地方——她以誠懇而親切的態度來做。現在,這位修女像教堂司事般帶著我走向了祭壇,這地方在我身後的左面,我們好像從側走廊接近它。那本彌撒畫像張圖片,一種3尺長1尺寬的紙板,上面有些一欄欄並排的古老圖片的經文。
開始,那修女首先念了部分禱告文式,但我仍然找不到正確的經文,她已告訴我那是在15號,號碼並不清楚,我無法找到。不過,我決定轉向會眾,現在我找到15號了(在最後的一塊紙板前),不過我還不知道我能否辨讀。雖然如此,我會盡力而為。這時,我就醒過來了。
這個夢從潛意識中以象徵的方式解答做夢者那晚思考過的問題。總之,它對她說:「你自己必須成為一個你本人內在教堂的牧師——在你靈魂的教堂里。」因此,這個夢表示做夢者要得到組織有力的支持:他包含在教堂內,並非外在的教堂,而是存在於他本人的靈魂中。
那些人(所有在自己心靈的特質)希望她發揮出牧師的作用,且由她自己舉行彌撒。那夢不能代表真正的彌撒,因為彌撒書和真本不一樣。看來彌撒的觀念是個象徵,因此它代表著一種犧牲的行為,在這個行動中,神性出現,因而人可以和它溝通。當然,這象徵的解答一般來說只適用於這個做夢者。
我的做夢者並沒有這種教會的經驗,這就是她為什麼要跟著內在之路的原因。此外,那夢告訴她該怎麼做。它說:「你的母親和你的外向分散了你的注意力,令你感到不安全,而無意義的談話令你無法舉行內在的彌撒。但如果你隨著那位修女(內向的陰性特質),她會以僕人和傳教士的雙重身份引導你。她有本奇怪的彌撒書,一共有16張古老的圖畫。你的彌撒包含你考慮這些宗教陰性特質向你顯示的心靈慧象。」換句話說,如果那位做夢者克服由她母親情結引起的內在不確定,就會發現她生活的職責含有自然和宗教侍奉的特質,如果她默想自己靈魂內意象的象徵意義,它們會引領她走向這實現之途。
在這夢中,陰性特質以恰當而積極的角色出現,即自我和「自己」之間的調停人。那四乘四的圖畫形體指出一個事實:舉行內在的彌撒,即執行整體的侍奉。正如我所證實的,心靈(「自己」)的中心正常地以某種四重結構表示出來。這四個數目也與陰性特質有關,因為在其發展中有四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以夏娃這個意象為最佳的象徵,它代表純本能和生物學的關係。第二個階段可在浮士德的海倫身上看到,她予具體化的浪漫和美麗的標準,不過仍然具有性元素的象徵。第三個階段,舉例來說,可以童貞瑪麗亞作為代表——這意念提升愛到精神上獻身的崇高境界。第四個階段可以沙平西亞作為代表,其智慧甚至超越最神聖和最純潔,另一個代表是「所羅門之歌」中的書拉密。從現代人的心靈發展來看,這一階段很難達到蒙娜麗莎接近這種智慧的陰性特質。
在這個階段,我只指出「四重」的觀念經常出現在某類象徵的質料中。有關最主要的一個,稍後再予以討論。
然而陰性特質扮演指導內在世界的角色到底是什麼意思呢?當一個人對陰性特質所發出的感情、情緒、期待和幻想,採取審慎嚴肅的態度時,這種積極的作用就會產生;而當他把它們穩定在某種形式,例如寫作、繪畫、雕刻、音樂作曲、舞蹈等等時,也會產生同樣積極的作用。當他緩慢而有耐性地在這方面工作時,其他更強烈的潛意識的質料從深淵中湧出來,與早期的質料聯結。而當幻想被確定在某一特定的形式中後,則必須以一種評估的反應的感情,檢查知性和道德這兩者,而視它們為絕對的真實是十分重要的,而且必須清楚那「只是個幻想」而已。如以奉獻心來實行一段長時間、個性化的過程時,我們可以期待一個對他的衝突有創造性的解決方法出現,以克服困難,因為現在充滿活力的心靈中心已然活動(即整個存在凝聚成為一體)。
難怪這「宇宙人」意象出現在許多神話和宗教教義里,通常被描述為某些有用而積極的東西。這意念甚至可以被描述為整個世界的基本原則。舉例來說,古代中國人認為所有事物在被創造之前,有個名叫盤古的巨大神人已知給予天和地以形式。當他哭的時候,眼淚變成黃河和揚子江;當他呼吸的時候,風吹草動;當他說話的時候,雷聲大作;而當他環視四周的時候,則引起閃電。如果他心情好,天氣就風和日麗;但如果他難過,就會烏雲密布。當他死的時候,整個人則會分家,他的身體分成五個部分,形成中國五大名岳:他的頭變成東部的泰山,身軀變成中部的嵩山,右手臂變成北部的恆山,左手臂變成南部的衡山,他雙腳變成西部的華山,而眼睛則變成太陽和月亮。
我們已了解,與個性化過程有關的象徵結構似乎傾向於以「四」這個數的意念作為基礎,諸如意識的四個作用,陰性特質或陽性特質的四個階段,這都在盤古宇宙的形狀中得到重現。只有在特殊情況下,其他數字的組合才會在心靈的質料中出現。該中心自然而無阻的表示,具有四重特徵,換句話說,具有四個區域,或一些其他可數的數目,諸如四、八、十六,如此類推的結構。「十六」這個數目扮演一個特別重要的角色,因為它是四乘四得出的。
1. 西方與東方文化
在西方文化中,「宇宙人」的觀念隸屬於亞當——「第一個人」的象徵。而且在猶太傳說中,上帝創造亞當時,首先收集來自世界四個角落的紅、黑、白、黃四色的塵土,因此亞當「從世界的一端到達另一端」。當他彎身時,頭部在東邊,而腳在西邊。據另一個猶太傳說,整個人類從此就開始——這總括每個出生的靈魂,包含在亞當內。因此,亞當的靈魂「像燈芯由無數小線組成」。在這個象徵當中,所有人類存在的整體統一觀念(超過所有個別單位)就清楚無遺地表露出來了。
在古波斯,同樣的原始「第一人」(名叫格麥特)是個巨大而且會放射光芒的意象。當他死時,每種金屬從他的身軀湧出,而他的靈魂變成黃金,他的精液灑在地球上,從中變出了第一對人類的夫婦,他們的形狀像兩棵大黃灌木。很明顯,中國的盤古也是被說成像棵植物,身披樹葉。大概這是因為大家以為那「第一人」是個自生自長、活生生的個體,而他只是存在著,並沒有任何動物的本能或個人意志。在現今底格里斯河兩岸的人中,亞當依然受到崇拜,因為他是全人類的「超越靈魂」,是神秘的「保護精靈」。這些人說他來自棗椰子——植物意念的另一個重述。
東西方某些能懂靈界的神秘人士,認識到「宇宙人」不僅是個具體的外在實體,更是內在心靈的意象。舉例來說,根據印度傳統,他是一些活在個體人類中的東西,而且也是唯一不朽的部分。這內在的「偉大的人」借著帶他脫離痛苦以救贖的個體,回到他本來永恆的境地。但只有在人認識他,而且從睡夢中醒過來接受指引時,才可以奏效。
在許多神話中,「宇宙人」不僅是開始,而且是所有生命的最終目的。中世紀聖哲伊赫說:「所有穀類的本質都意指小麥,所有財寶的性質都意指黃金,所有世代都意指人類。」如果我們從心理學的立足點來說,這確實如此,每個個體整個內在心靈實體最後也都朝向這個「自己」的原型象徵。
實際來說,這意味著人類的存在,永遠不會滿足於被解釋為孤立的本能,或諸如飢餓、權力、性、生存、種族不朽的有目的的機械論。換句話說,人類的主要目的並非是吃、喝,而是要成為「一個人」。在超越這些本能之上,我們內在的心靈實體負責顯示一種只能以象徵表達的神秘,至於其表達的方法,潛意識經常選擇「宇宙人」這一強而有力的意象。
在西方文化中,「宇宙人」非常像基督,而在東方,則與訖哩什那神與佛陀相似。在《舊約》中,有著同樣的象徵。意念變成「人類之子」,後期某些古代的宗教活動乾脆稱他為「人類」,與所有象徵一樣,這意念指向不可知的秘密——人類存在終極不可知的意義。
各種文化和不同時期的許多例子,都表示著「偉大的人」的象徵的普遍性。他的意象存在於人類的思考里,成為一種目標,或者我們生活基本的神秘表達方式。因為這種象徵代表完整和全部,所以經常被認為是雌雄同體的東西。而且在這種形式中,象徵調停心理學上最重要的一對對立——男性和女性。這聯結也經常在夢中出現,成為神聖高貴的或其他顯赫的夫婦。以下是個47歲的男人所做的夢,他以一種戲劇的方式表現「自己」。
我站在台上,看見下面有隻巨大、黑色而且美麗的母熊,皮毛雖然粗糙,但修飾得不錯。她以後腿站立在一塊白板上,正打磨一塊扁平的卵形黑石,它越來越光亮。而不遠的地方,有隻母獅和她的孩子做著同樣的事情,不過她們打磨的石頭形狀比較大和圓。不久,那隻母熊變成一個肥胖的裸體女人,頭髮烏黑,眼睛火紅。我好色而挑逗地走向她,突然間,她挪近我這裡想抓我,我很害怕,於是我跑上原先所在的台上避難。不一會兒,我來到許多女人之中,她們一半是未開化的人,頭髮烏黑(她們好像從動物蛻變而成),另一半是現代的女人(國籍和做夢者相同),頭髮金色或棕色。那些未開化的女人以憂鬱而尖銳的聲音唱出一首感傷的歌曲。現在,在一輛高大而華麗的馬車裡,有個年輕人,頭戴飾有閃閃發光的紅寶石金皇冠——真是個非常美麗的景觀。他身旁坐著一個金髮少婦,大概是他妻子,但並沒有戴皇冠。這對夫婦似乎是那隻母獅和她孩子蛻變成的,他們屬於未開化的一組。而後所有女人(未開化的和其他的)詠唱一首莊嚴的歌曲,那輛堂皇的馬車緩慢地向著地平線駛去。
如此,做夢者心靈的內在中心起先表示那對王族夫婦是個短暫的幻象,這幻象是從他動物性的深淵及潛意識的原始層中浮現出來的。那母熊開始時是個女神,她打磨的卵形黑石大概象徵著做夢者深藏的本質——他實際的人格。摩擦和打磨石頭是眾所周知的上古人的活動。歐洲「神聖」石(包著樹皮藏在穴里)在許多地方被發現過,在石器時代,它們大概被認為是神力的容器。在現今,有些澳洲土人相信他們逝世的先人,以德行和神力繼續存在於石塊里。如果他們摩擦這些石塊,其力量就會增加,對生者和死者都有好處。
那做夢者迄今拒絕接受和女人間的婚姻束縛。在夢中,他害怕被這種生活抓牢,以致他跳到觀眾台上避開那隻母熊,在台上,他可以消極地觀察事物而不被牽涉入內。透過母熊磨石的意念,潛意識是想顯示他應該讓自己和這一面的生活接觸,唯有通過婚姻生活的不和,他內在的生命才能被塑造和精煉。
當那塊石被打磨時,它開始像鏡子一樣閃閃發亮,以致那母熊可以從中看到自己,這就意味著唯有接受俗世的交際和痛苦,人類的靈魂才可以在鏡中變形。但做夢者逃到一個較高的地方進而思考各類問題,藉此逃避人生的需求。然後該夢表示,如果他逃避人生的需求,他的部分靈魂(他的陰性特質)就會一成不變。
那母獅和她孩子不久在現場出現,把朝向個性化的神秘驅策力具體化,並借它們打磨圓石(圓石象徵「自己」)顯示出來。獅子(王族夫婦)本身是整體的象徵。在中世紀的象徵主義中,「哲學家之石」以兩隻獅子或一對騎在獅子上的夫婦做代表,這象徵性地指出一個事實:驅使個性化的動力經常以假託的形式出現,隱藏在某一個人對於別人無法抗拒的激情中(事實上,超越愛的自然限度的激情,最後還是指望成為完整的個體,這就是為什麼當人熱情地陷入愛情時,就會感到和別人合一才是人生最有價值的目標)。
只要這個夢的整體意象以兩隻獅子的形式表示自己,就仍然包含在這種無法抵抗的激情里。當雄獅和母獅變成皇帝和皇后時,驅使個性化的力量已達到意識體認的標準,可以被自我了解,成為真正的人生目的。
在那兩隻獅子變成人類之前,只有未開化的女人唱歌,而且她們以感傷的心情來唱。換句話說,該做夢者的感情仍停留在未開化和感傷的階段中,但在祝賀那對已人性化的獅子時,未開化的和文明的女人都唱出一首讚美詩。她們以聯合的方式表達了她們的感情,表示靈魂里的內在分裂,到現在已轉變成內在的和諧。
在女人所謂的「主動想像」中,仍舊有其他「自己」的具體化出現。主動想像,是種想像性的思考,藉此可以從容地和潛意識接觸,並且與心靈現象作有意識的接觸。「主動想像」是我的發現當中最重要的一環。在某種意義上,可以和東方的冥思形式,諸如禪宗和瑜伽的技巧,或西方的耶穌會教徒的技巧相比較。基本上,這與冥思者完全停留在並沒有任何意識的目標或計劃的狀態不同(因此冥思變成自由個體的獨一經驗)。
在女人的冥思中,「自己」以一隻鹿出現,對自我說:「我是你的孩子和你的母親,他們稱我為『聯結的動物』,因為我和人、動物,甚至石頭聯結。我是你的命運或『客觀的我』,而當我出現時,我把你從無意義的危險生活中拯救出來,在我之內燃燒的人燃燒整個大自然。如果男人失去這些火,他會變得自私自利、寂寞、迷惑,而且懦弱。」
「自己」通常被象徵為一隻動物,代表我們的本能特性與我們環境的關聯。這種「自己」與所有環境,甚至宇宙的關係,大概都源自一個事實:我們心靈的「中心原子」在各方面組成整個世界的外部和內部。因此,所有較高的生物總是要調和四周時空的連續。舉例來說,動物有自己獨特的食物、特殊的建屋材料及其特定的境域,對於這一切,它們的本能絕對能適應和接受。時間旋律同樣扮演重要的角色:我們只要想到當草木最茂盛和豐富時,食草動物就會準確地在那時懷孕這個事實,就可以理解某位知名的動物學家所說的,每隻動物的「靈性」超越了圍繞它的世界,而且能與時間和空間相通。
有許多事情,仍然完全超越我們的理解範圍,我們的潛意識同樣地調和我們的環境——我們的團體、一般的社會,還有超過這些的時間和空間的連續以及整個人與自然。因此拿柏印第安人的「偉大的人」並不僅是透露內在的真理,他同時給予有關在哪裡和何時打獵才會大有收穫的暗示。因而從夢中,拿柏獵人想出吸引動物的神秘歌曲的詞和旋律。
不過這種從潛意識中得到的特別幫助,並不僅給予未開化的人。我發現,夢也可以給予文明人所需要的指導,以幫助他們找到解決內外生活問題的答案。這正如窗前的樹、一個人的腳踏車或汽車,或在走路時撿起一塊石頭等諸如此類的瑣事,通過我們的夢生活,處處都會提升到象徵主義的層面,而且變得意義非凡。如果我們把注意力集中在夢上,而不是活在一個冷淡、無意義的非個人世界,那我們可以開始現身在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世界裡,那裡充滿重要和秘密安排好的事件。
不過一般來說,我們的夢並非主要關心我們對外在生活的適應。在文明的世界裡,大部分的夢都與對「自己」的「正確」內在態度的發展有關,因為這種關係被現代的思考和行為方式煩擾的程度,遠超過未開化的人類。他們一般都直接聽任內在的中心而活,但我們根據的意識過於與外在、完全陌生的事纏繞在一起,以致很難成功地接收到「自己」的信息。我們的意識精神不斷製造一個明顯的成形的幻象,這種「真正」的外在世界堵住許多其他的知覺。然而通過潛意識的性質,我們還是無法解釋與我們的心理和自然環境相關聯。
我早已提過這個事實:「自己」經常被石頭這類東西象徵化,我們可以在母熊和獅子打磨石塊這個例子看出來。在許多夢中,「自己」也以水晶的姿態出現。水晶在數理上精密的排列,喚醒我們——甚至對「死」物的直覺感情。因此,水晶經常象徵地代表極端對立的聯結——物質和精神。
也許水晶和石塊特別適合象徵「自己」,因為它們的性質「如此精確」。許多人都會撿拾一些顏色和形狀怪異的石塊,而且保留起來,他們並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做。好像石頭有種迷住他們的神秘力量。自天地初開以來,就有人收集石頭,可以明顯假定的是,某些石頭是神秘生命力的容器。舉例來說,古德國人認為死者精神繼續活在他們的墓碑里。在墓穴上放置石塊的慣例,源自死者成為某種永恆東西的象徵觀念,而這最適宜以石頭作為代表。因為雖然人類與石頭截然不同,但人類最內在的中心以一種奇異而特別的方式與石頭類似(也許是因為石頭象徵「自我意識」除掉情感、情緒、幻想和散漫思考時存在的狀態)。這意味石頭所象徵的也許是些最單純和最深刻的經驗——當人感到不朽和不變時,就會有某些永恆的經驗。
在實際的生活當中,我們也可以找到這種例子,所有文明國家都豎立或構築石碑,以紀念名人,或用些場地紀念重要事件,這大概都是源自石頭的象徵意義。雅各在他有名的夢發生的地點放置石頭,某些淳樸的人會把石頭放在當地聖人或英雄的墓上,這都表示人類有種想表達「石頭象徵」所無法表達的經驗的原始衝動。難怪許多宗教祭儀都會用石塊來象徵神或顯示崇拜。
根據基督徒教會的象徵主義,基督是「匠人所棄的石頭」,是「房角的頭塊石頭」,被稱為水和生命泉源的精神石。中古的鍊金術士,以非科學的方法希望從石頭中發現神,或至少能覺察到神聖活動的作用,認為這個秘密具體地表現在有名的「哲學家之石」里。但有些鍊金術士隱約地感到他們不斷追求的石頭,是某些只能在人心靈中找到的象徵。
鍊金術的石塊(琉璃)象徵某些永遠不能消失或分解的東西,還象徵某些永恆的東西,以致一些鍊金術士把它和個人內在靈魂的上帝神秘經驗比較。通常要延長痛苦的時間才可以燒去藏在石頭內的多餘心靈元素。不過,「自己」的一些深奧內在經驗在大多數人一生中至少出現一次。從心理學的角度而言,真正的宗教態度是努力去發現這些獨特的經驗,然後逐漸地調和它。
其實,這最高和最頻繁出現的「自己」的象徵是無機物的對象,其開闢了研究和沉思的領域:所謂的潛意識的心靈和所謂的「物質」之間仍舊未知的關係——這種秘密是精神身體醫學所企圖處理的。在研究這種仍然沒有定義和無法說明的關係時,我提出了「同時發生論」的新觀念。這個詞意味著外在和內在事件「有意義的巧合」,它們本身並非偶然地聯結。這裡重點在「有意義」這個字眼上。
當我正在擤鼻時,有架飛機在我眼前墜落。這種巧合併無意義,只不過是經常發生的偶然事件而已。但如果我郵購一套藍色的女裝,那家商店竟在我近親逝世的那一天誤寄了套黑色的來,這種巧合就相當有意義。這兩件事並無因果關係,不過它們與我們社會給予黑色的象徵意義有關聯。
我在個體生活那裡觀察到這種有意義的巧合,似乎在個體關心的潛意識中,有種原型在活動。以這套黑女裝的例子作為說明:在這種情形之下,那個收到黑女裝的人說不定也有個死亡主題的夢。這似乎在內外事件中,潛伏的原型同時地顯示自己。
在創造「同時發生論」的概念時,我描繪了一個可以更深入心靈和物質內在關係的途徑。這一途徑準確地朝向石頭象徵所指的關係,但這仍舊是個完全公開而有待探究的問題,是未來的心理學家和物理學家必須應付的問題。
此外,「同時發生論」的事件與個性化的過程有密切的關係,但它們經常被忽略掉,因為個體不知道觀察這種巧合,而令它們與他的夢象徵的關係更有意義。
2. 和「自己」的關係
今天,越來越多的人,特別是那些住在大都市的人,會感到極端空虛和煩悶,他們好像在等待一些永遠不會到來的東西。運動項目和政治的刺激也許可以解一時之悶,但當看膩了或從夢中清醒時,他們又要回到自己生活的荒地里。
正如某位太太所陳述的,盤終於停止活動,落在一張圓石桌上。它找到了一個永久的基地。圓一般象徵自然的整體,四邊形的構造物在意識中則代表整體的實現。在該夢中,正方形盤和圓桌相遇,因此有意識地實現該中心比較容易。附帶一提,圓桌是個有名的整體象徵,在神話中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舉例來說,亞瑟王的圓桌的意思就是源自「最後的晚餐」的桌子。
其實,每當人類確實轉向內在世界,而且竭力認識自己時——並非借著沉思他主觀的思想或感情,而是按照他的夢和幻想等客觀本性所表現的東西——「自己」遲早都會出現。然後,自我就會找到包含所有再生可能性的內在能力。
不過這裡有個大問題,我到現在只是間接地提到而已。那就是每個潛意識的具體化——影子、陰性特質、陽性特質和「自己」——具有光和暗兩面。我們以前就了解,影子可能是卑賤或邪惡的,是一種我們應該克服的直覺本能。不過,它也許是種生長的刺激,我們應該好好培育和追隨。同樣的,陰性特質和陽性特質也有雙重面:它們如果不是能帶來生氣勃勃的發展,以及有創造力的人,那麼唯一仍然值得我們冒險的是潛意識心靈的內在範圍,有了這個含糊的概念,現在許多人便轉入到瑜伽和其他東方式的練習中。但這些並沒有提供真正的新冒險,因為我們只是在接收印度教或中國人已知的事,而沒有直接與我們個人內在生活中心相遇。說得沒錯,東方的方法固然有助於精神集中和令心靈內斂,但還有個非常重要的分別,即引出一個達到我們內在中心的方法,又可以在單獨而不需要幫助下與潛意識秘密接觸。而這與人云亦云、因循守舊完全不同。
竭力壓迫「自己」活生生的實體,每日專注於一定的事情,就像竭力同時活在兩種標準或兩個不同的世界中一樣。正如前述,有人一心一意於外在的責任,但同時,有人仍然對夢和外在事件的暗示和徵候保持警覺。因此,「自己」往往象徵其目的——生命之流移動的方向。有關這類經驗,中國的古典經文通常用貓守老鼠洞做比喻,有本古籍說,我們不應該受其他思想干擾,但我們的注意也不要太過火,否則會變得太過呆板,甚至會走火入魔。那可是絕對正確的認知標準。
人類與其靈魂有規律的中心失去接觸的原因有兩個,其中一個是一些獨一的直覺本能或情感意象,能令他偏向一邊,因而失去平衡。舉例來說,動物也會這樣。性興奮中的雄鹿會完全忘掉肚子餓和安全的問題。未開化的人會非常害怕偏向一邊,失去平衡,他們稱為「失去靈魂」。另一個威脅內在平衡的是太多的白日夢,這往往以秘密的方式環繞特別的情結。其實,白日夢的產生是由於它們把人和情緒聯結在一起,同時恐嚇他意識的專心和一貫性。
第二個障礙則剛好相反,是由於自我意識過於統一。雖然受過訓練的潛意識需要執行文明化的活動,但有嚴重的缺點,因為它易於妨礙接收來自中心的衝動和信息。這就是為什麼文明人的夢,都與企圖改正對意識中心或「自己」的意識態度,重新恢復這個感受性有關。
在「自己」神話意識的表象中,我們發現許多是強調世界的四隅,而且在許多圖片中,「偉大的人」出現在分成四份的圓圈中心。我們並不知道人類心靈的本質。有趣的是,拿柏的獵人並不以人類代表「偉大的人」,而以曼陀羅作為代表。
其實拿柏人在沒有宗教儀式或理論的幫助下,直接而單純地經驗內在中心,而其他社團則用曼陀羅意象以重新恢復失去的內在平衡。
在東方的文明國度里,同樣的圖畫能安慰人心,或令人沉入冥思的狀態中。冥思曼陀羅意指帶來內在平靜——感到生活再次找到其意義和秩序。當曼陀羅自然地出現在並沒有受到這類宗教傳統的影響,而且對此一無所知的現代人的夢中時,它也會傳達這種情感。在這種例子中,也許積極的影響更大,因為知識和傳統有時弄不清甚至阻塞自然性的經驗。
以下是個在夢中自然產生曼陀羅的例子,做夢者是個62歲的老太太。它以新生活階段的序曲出現,因而她變得十分有創造力。
在朦朧的燈光下,我看見一幅風景畫,背景有個斜坡,然後是連綿不斷的山脈。在斜坡的地方,有個像黃金一般的四邊形盤子向上移動。在前景中我看見了開始發芽的黑色犁過的耕地,又突然看到一張灰石板做桌面的圓桌,同時,那個四邊形盤子突然豎立在桌上。它離開那個山,但我不曉得它怎樣和為什麼會改變位置。
夢中的風景畫通常象徵一種不可言喻的情緒。在這個夢中,朦朧燈光下的風景畫表示白天意識的明晰性變得模糊不清。「內在的本性」現在開始在它自己的光下顯現。因此那四邊形盤子在視閾里變得清晰可見。「自己」象徵盤子,在做夢者的精神視閾中,度是個直覺觀念,但現在在夢中,盤子會改變位置,變成她靈魂風景畫的中心。很久以前撒播的種子已經開始萌芽:做夢者以前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專注於自己的夢,現在開花結果了。那金盤突然移到「右」邊。就心理學的一般觀點而言,「右」通常意指意識、順應、成為「合理」的一邊,而「左」則表示不順應的範圍、潛意識的反應,甚至是種「不吉利」的東西。最後,就是引致發獃和肉體的死亡。甚至「自己」、潛意識的廣泛象徵也有愛憎的效果,一如因紐特人故事的例子,當那「小女人」想把女英雄從月亮神靈手裡救回來時,實際上自己卻被變成了一隻蜘蛛。
「自己」的黑暗面乃是所有事情中最危險的,因為「自己」在心靈中有最大的力量。它能導致人「構成」誇大狂,或其他擾亂和「支配」他們的困惑幻想。處於這種境界的人極興奮地以為他已明白和解決了宇宙最大的謎,不過他也因而和所有人類的實際生活失去接觸。這種情況中有個可信的徵候是個體失去幽默感和失去跟人類的接觸。
因此,「自己」的出現也許給人類的自我意識帶來很大的危險。「自己」的雙重面在這個古老的伊朗神話里清楚地顯示出來。這個神話的名字是「巴巴格的秘密」:偉大而尊貴的王子泰坎丁接到皇帝的命令,調查神秘的巴巴格(不存在的古堡)。當他著手調查後,又經歷了許多危險的事情。他聽說,到巴巴格者有去無回,但他堅持要試試看。他在一幢圓形建築物內受到接待,有個手拿鏡子的理髮師領他到浴室去,可是當那王子一踏入水中,便突然出現一陣雷鳴的聲音,浴室完全黑暗,伸手不見五指,而理髮師也不知去向,水開始慢慢地升高。
坎丁拚命地游,直到水升高到浴室的圓頂。現在,他開始害怕自己會丟掉性命,但他不斷禱告,然後抓住頂棚的主石。又出現一陣雷鳴,每件事都改變了,坎丁獨自一人站在沙漠上。
在歷盡千辛萬苦之後,他來到一個美麗的花園,園中央有一座石像。在石像的中間,他看見一隻籠中的鸚鵡,一個聲音從那傳出來:「喂,英雄,你本來在浴室中難逃一死。因為格莫(第一個人)發現了一個閃耀得比太陽和月亮更明亮的大鑽石,他要藏起來,使誰也找不到,因此他建了那個神秘的浴室,以保護那顆鑽石。你現在看到的鸚鵡有魔法。它腳下有把金弓和箭,你可以用這弓箭射那隻鸚鵡三次,如果你射中的話,災禍就會減少,但如果射不中的話,你就會像其他人一樣變成石頭。
坎丁射第一箭,可是失敗了,他的腿變成了石頭,第二箭又不中,他胸部以下都變成了石頭,到第三次的時候,他乾脆閉起眼睛,呼喊道:「偉大的上帝!」然後盲目地放矢,這次居然射中了那隻鸚鵡。霎時間,雷、塵埃爆發。當一切平靜下來時,鸚鵡的位置有顆巨大、美麗奪目的鑽石,而所有的石像都復活了,那些人紛紛過來感謝他的救命之恩。
讀者會認出這個故事中「自己」的象徵——「第一個人」格莫、圓曼陀羅形建築物、主石和那顆鑽石,但這顆鑽石被危險圍繞。那只有魔法的鸚鵡代表邪惡的模仿精靈,令人失去目標和變成石頭。個性化過程排除了任何其他像鸚鵡般的模仿。在所有國家裡,有人竭力模仿「外在」,或者祭儀的行為,他們的偉大的宗教導師(基督或佛陀或其他的大師)的原始宗教經驗,因此會變得「茫然若失」。追隨偉大精神領袖並非意味我們該模仿和學習他生活形成的個性化過程的模式,而是意味我們該竭力帶著和他同等的誠摯和獻身精神去過我們自己的生活。
那個手拿鏡子消失的理髮師,象徵坎丁在最需要時失去的反省能力,升高的水則代表我們可能在潛意識裡淹沒和在個人自己的感情中迷失的危險。為了了解潛意識的象徵指示,我們須小心點,不要走出自己之外,或「忘形」,而要出於真情地待在自己裡面。說實在的,自我以正常的方式繼續發揮作用,是非常重要的。只有自己保持正常人的原狀,意識到自己的不完美時,才能夠變得善於接納潛意識有意義的內容和過程。但人如何能夠忍受一方面感到他自己和整個宇宙在一起的興奮,另一方面卻又感到他只是可憐兮兮的塵世生物呢?換句話來說,如果我輕視自己,只把自己當作統計學上的零,那我的生活沒有意義,而且不值得活下去。但如果我感到自己是某些更偉大事物的一部分,那我怎會是泛泛之輩呢?不過,要以不偏不倚的態度聯結個體內在的對立,確實也很不容易。
3.「自己」的社會面
人口的不斷增加,難免對我們造成壓迫感,會影響情緒,這種情形在大都市尤為常見。我們心想:「啊,我像其他千千萬萬的人一樣,是住在某地方的無名小卒。如果他們中有幾個人被殺死,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反正還有這麼多數不清的人。」而且當我們在聽到無數與我們無關的不知名的人士死亡時,輕視生命的感覺就會日益增加。如果我們這時把注意力轉到潛意識上,那將會有很大的幫助。因為夢詳細地告知做夢者,他生活的每個細節都和最有意義的實體交織在一起。
我們理論上所知道的一切(每件事情都根據個體而定)通過夢變成一個極容易了解的事實,而每個人都可以親身去經歷。有時,能強烈地感到偉大的人想從我們身上得到一些東西,而且寄望我們做一些十分特別的差事。這些經驗的反應可以幫助我們獲取力量,以慎重考慮我們的靈魂來反抗集體偏見的逆流。
當然,這並非永遠都是一項愉快的工作。舉例來說,你想在下禮拜天和朋友去旅行,但你做了個夢,禁止你去旅行,反而要求你做些有創意的工作。如果你遵從潛意識並服從它,那你必定就會受到有意識計劃的不斷干涉。你的意志會被其他注意力妨礙,你必須順服這個注意力,至少必須慎重考慮。這就是為什麼附在個性化過程中的義務通常使人感到是個負擔,而非可喜可賀的事。
聖基斯杜理化(所有旅客的守護神)是這種經驗十分貼切的象徵。根據傳說,他對自己超強的身體力量感到非常驕傲,因此只想服務那些最強壯的人。起先他幫助了一個國王,但當他看到那國王害怕魔鬼時,就離他而去,成為那魔鬼的僕人。有一天,他發現那魔鬼害怕十字架,於是又決定去找基督,並為他服務。他遵照一個牧師的勸告,在淺灘等候基督。在過去的幾年中,他帶無數人過河。但在一個暗淡的、狂風暴雨的晚上,有個小孩高喊,要他帶自己過河。聖基斯杜理化不費吹灰之力,就把那小孩扛到肩上,但他越走越慢,因為他的負荷越來越重。當他走到河的中央時,感到「好像背著整個宇宙」。他馬上領悟到他正把基督扛在雙肩上——基督赦免他的罪並給他永恆的生命。
這不可思議的小孩就是「自己」的象徵,它使一般人「憂鬱而消沉」,甚至是唯一能救贖他的東西。在許多藝術中,兒時的基督被描繪為世界的天體,或者和這個明顯地表示「自己」的意象聯繫在一起,因為小孩和天體兩者,都是宇宙全體的象徵。
當某人竭力服從潛意識時,他就會是我們所了解的,無法經常隨自己的喜好行事,而且同樣地,他總是無法履行別人希望他去做的事。例如,他往往必須超脫他的團體(他的家庭、夥伴,或其他個人的關係)以找尋自己。那就是為什麼有人常常說,服從潛意識會使人反社會和以自我為中心。
從實際角度而言,這一因素本身顯示個體在服從他的夢一段時間後,會發現這些夢往往關心他和其他人的關係。他的夢也許提醒他不要太過於信任某個人,或者夢到和某個他以前從來沒注意到的人有個愉快而融洽的聚會。如果夢以這種形式替我們找到了其他人的意象,那大概有兩個解釋。其中之一便是,那意象也許是個主觀客觀化,意味著這個人的「夢意象」是做夢者本身內在面的象徵。例如,有人夢到不老實的鄰居,但那鄰居被夢利用,作為做夢者本人自己不老實的化身。要找出個人自己的不老實在什麼特殊範圍開始活動,便是夢分析的工作。
我們的夢生活容許我們看一看這些潛藏的知覺,而且顯示它們對我們的影響。在夢到有關別人的夢後,即使沒有分析那個夢,我還是自然地很有興趣地看看那個人。那夢意象之所以會迷惑我,或許是因為我的主觀客觀化,也或許那夢給予我客觀的消息。要找出哪種是正確的分析,需要老實、周到的態度和縝密的思考。但和所有內在過程的例子一樣,只要有意識的自我不辭勞苦地探查令人困惑的主觀客觀化,而且在他自己裡面來處理(而非在他自己外面),那麼最後還是由「自己」吩咐和調整個人的人際關係。在這種情形下,不僅精神上得到調和,且指引人類找到和其他人互通的路徑。
一切專屬於外在世界的活動和責任,對潛意識的秘密活動會造成一定的損害。通過這些潛意識的羈絆,那些屬於一起的東西又會聚在一起,那就是企圖以廣告和政治宣傳來影響人是行不通的理由。
這引起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人類心靈潛意識的部分能否完全受到影響。從實際的經驗和準確的觀察來看,個人不能影響自己的夢。沒錯,有些人主張夢能影響他們。而唯有長期分析過個人的夢的過程,和以夢顯示的話來面對自己,才可以逐漸改變潛意識,而且在這個過程中必須改變意識的態度。
如果人希望影響大眾意見而誤用象徵,那麼這些象徵自然會打動人們(只要它們是真的象徵),但人們的潛意識會不會被那些誤用的象徵支配,就是難以預先計算的,它是完全非理性的事情。舉例來說,沒有一個人可以預先知道某人將來是否會成為知名人物,廣受大眾歡迎。至今還沒有哪些故意影響潛意識的企圖,能產生任何有意義的結果,人們的潛意識似乎保持著自治權,正如個體的潛意識一樣。
唯有當大眾意見的操縱者對他們的活動加入商業壓力或暴力行為時,他們才可以得到暫時的成功。可是說實在的,這只會引起真正潛意識反應的壓抑。人們的壓抑所導致的後果和個體的壓抑所導致的後果相差無幾,即精神分裂和心理疾病。所有這種企圖壓抑潛意識的反應遲早會失敗,因為它們基本上與我們的本能對立。
企圖通過各種媒介影響大眾意見,都是基於兩個因素。一方面,它們依賴抽樣的技巧,顯示「意見」或「需要」的趨勢,即集體的態度。另一方面,它們表達那些操縱大眾意見者的偏見、主觀客觀化,以及潛意識的情結。但統計學對個體並不公平。雖然一堆石頭的平均尺寸也許是5厘米,但我們在那堆石頭中,卻找不到幾塊能和這個數字絕對相同的石頭。
因而第二個因素不能在一開始就創造任何積極而清晰的東西。不過如果某個獨一的個體專注在個性化中,往往會對他周圍的人,產生一種積極的傳染效果。這就如同火花從一顆跳到另一顆,而這往往發生在我們的潛意識影響到別人和不同語言的時候。
如果從心理學的觀點來看,人大概可以分為三種:第一種人是不管宗教教義如何,卻依然堅信不疑的人。對這些人來說,象徵和教義成功地與他們內在的感受「配合」,以至於重大的疑問沒機會偷偷進入。當意識的觀照和潛意識的背景相對地和諧時,這種事就會發生。這類人能帶著毫無偏見的眼光看待新的心理學發現和事實,而不必害怕失去他們的信仰。
第二種人包括那些完全失去信仰和以純意識——理性意見代替信仰的人。因為這些人認為深度心理學只不過是心靈新發現範圍的一個概論,而當他們參與新的冒險和研究他們的夢,以試驗其真實性時,也不會引起任何麻煩和問題。
接著是第三種人,他們中的部分人(大概是領袖)不再相信他們的宗教傳統,而其他人則仍舊相信。法國哲學家伏爾泰就是這類人的最佳明證。他以理性的論點強烈地攻擊天主教教堂,但根據某些報道,其在臨終前,卻懇求為他施行塗油禮。且不論這報道是否準確,他的理智絕對是非宗教的,然而他的情感和情緒卻似乎仍舊是正統教派的。這種人令人想起一個被困在巴士自動門裡的人,他既不能自由地下車,又不能再進入巴士。當然,這種人的夢大概可以幫助他們解決進退兩難的問題,不過這種人往往不喜歡轉向潛意識,因為他們自己並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和希望什麼。慎重地始終運用潛意識是個人勇氣和誠實的問題。
集體意識和潛意識的關係,向來都是宗教歷史學家和神學家所面對的重大問題之一。他們都假定有「啟示」這種東西存在。為了給這個假設找尋具體的證據,我花了好幾年的時間,但要找出證據非常困難,因為大部分祭儀都太過古舊,以致根本無法追溯其根源。然而我認為以下的例子提供了十分重要的線索。
剛死不久的阿納那的巫師伊黑柏,在自傳《伊黑柏說》中曾經告訴我們,在9歲那年,他患了重病,在昏睡期間,他有非常驚人的幻覺。他看見四組雄壯的馬匹從世界的四個角落奔馳而來,不久,坐在雲層里的他看見了「六個祖先」,那是他部落先人的精靈——「全世界的祖先」。他們為了自己的族人而給他六個康復的象徵,並顯示他以後生活的新方法。但當他16歲時,他突然得了一種恐懼病,每次打雷閃電、風雨交加時,他都會驚懼異常,因為他聽到「雷人」對他大叫:「要趕緊。」這使他記起那些雷聲是在他幻覺中奔馳而來的馬匹形成的。一個老巫師向他解釋道,他的恐懼源自他本人保留著自己的幻覺不放,並且說他必須把這件事告訴他的部落。他按照老巫師的話去做,後來,他和他的人用真正的馬匹在祭儀中演出那個幻覺。經過這場戲之後,不僅伊黑柏本人,連他的部落都感到無限舒暢,甚至治癒了他們的病。伊黑柏說:「經過那場戲之後,馬匹也似乎比較健康和快樂。」
那種祭儀沒有再舉行過,因為那個部落不久就被毀滅了,但在不同的情況下,有種祭儀仍舊存在。幾個住在阿拉斯加州柯維河附近的因紐特部落人,用以下的方式說明他們鷹節的由來。
有個年輕的獵人射死一隻非常珍貴的鷹,由於他對那隻死鳥的身體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所以把它剝製成標本,當神一樣來供奉,並獻上祭品拜祭。有一天,獵人深入內陸去打獵時,兩個獸人突然以信差的角色出現,帶他到眾鷹之國。在那裡,他聽到一陣深沉的鼓聲,那些信差說這是那隻死鷹的母親的心跳聲。不久鷹的靈魂以一個黑衣女人的姿態出現在獵人面前,她請求他在他朋友中發起鷹節,以紀念她死去的兒子,經過那些鷹人的示範後,他突然發現自己筋疲力盡地回到碰見那兩個信差的地方。回到家裡,他教他的朋友如何舉辦那偉大的鷹節——自此之後,他們都誠心誠意地履行著。
從這些例子,我們可以了解,祭儀或宗教風俗如何能借著一個單一個體經驗過的潛意識啟示直接產生出來。除了這種起源,住在文明國的人以他們對整個社會生活的巨大影響力來發展他們不同的宗教活動。在長期的演化過程中,原始的材料被語言和行動具體化再具體化,而且被美化,然後獲得漸增的特定形式。不過,這具體化的過程有一大好處,因為越來越多的人對原始經驗一無所知,故長輩或老師說什麼,他們就相信什麼。
由於它們現在的形式有些效用已經過時和陳舊,致使宗教傳統經常潛意識抗拒更進一步有創意的更替。一些神學家有時甚至支持這些「真實」的宗教象徵和象徵的理論,並反對在潛意識心靈里發現的宗教作用。如果沒有人類心靈接受神聖的啟示,把它們用言語述說出來,或以藝術形式把它們具體化,就沒有宗教象徵會歸入我們實際的人類生活。
如果有人反對宗教本身是個實體,與人類心靈獨立,那我只能這樣回答他:「如果不是人類的心靈,誰會這樣說呢?」不論我們主張什麼,絕不能離開心靈的存在——因為我們包含在心靈里,而這是我們唯一能抓住實體的途徑。
因此,近代潛意識的發現永遠關上了一扇門。它明確地排斥一些個人過度的支持,這表明他能知道本來的精神實體的空幻觀念。同時,在現代物理學中,有扇門被漢森堡的「下定原則」關閉,把我們能了解絕對物理實體的錯覺關在門外。不過,潛意識的發現彌補了這些可愛幻覺的損失,它在我們面前展開了一個無限的認知新領域。
人能在新的經驗領域裡替這點找到補償——借著以隱藏的方式聯結本來屬於一起的分別個體,以發現「自己」的社會作用。
於是,閒談便被發生在心靈實體內的有意義事件代替。因而,個體慎重地以曾經概述過的方法參與個性化的過程,代表對生活有個全新和不同方向的認識。對科學家而言,它對外在事實也自有一種嶄新和不同的科學研究。這如何會在人類知識的領域和人類的社會生活中產生作用,實在無法預測。
三、幻想與現實
今天,我們在殘存於古代人的象徵意象和神話中,再次發現了意味深長的人類古史。一如考古學家深入地挖掘過去,知道珍藏的並非歷史年代的事件,而是要找出石像、圖案、廟宇和能說明古代信仰的語言。其他象徵由語言學者和宗教歷史學家向我們透露,他們能把這些信仰翻譯成可理解的現代概念,而這些概念又由人文考古學家依次使其甦醒。他們在仍舊存在的小部落社會的祭儀或神話中,發現了同樣的象徵模式。
所有這種研究,已大大改正了那些主張這類象徵屬於古代人類或現代的「落後」部落,因而與現代複雜生活無關的現代人的偏頗態度。在倫敦或紐約我們可能因為新石器時代的人的諸多祭儀不過是古代的迷信而將之忘卻。如果任何人都說他看見幻象或聽到上天的聲音,他不會被當作聖人或先知,而只會被說成神經有問題。我們閱讀古希臘的神話或美國印第安人的民間故事,但我們看不出在它們和我們對「英雄」或今天的戲劇性事件的態度之間應該有什麼關聯。
不過那些關聯依舊存在,它們顯示的象徵與人類息息相關。
分析心理學對了解和再評價這種永恆的心理學有重大意義,它有助於推倒存在原始人和現代人之間區別的看法。
正如我在本書中提出的,人類的精神有自己的歷史,心靈保留著許多從其發展的先前階段中留下來的痕跡。此外,潛意識的內容對心靈的形成也有多種影響。也許我們有意地忽視它們,但無意地與它們應酬,而且對象徵的形式(包括夢)起反應。
個體也許覺得他的許多夢是天生的,而且是毫無系統的。但是過了一段時間後,分析者會觀察到一串夢的意象,而且注意到它們有一個有意義的模式,根據這點了解,他的病人也許會終於獲得一種新的生活態度。這種夢中的有些象徵源自「集體潛意識」,即保留和傳達人類普遍心理上繼承的心靈部分,這些象徵對現代人來說,實在太過古老和陌生了,以致他不能直接了解或同化。
這方面對分析者頗有幫助。病人必須儘可能超越那些變得陳舊和不適當象徵的拖累,分析者很可能幫助他發現古舊象徵的持久價值,即以新方式來尋求再生。
在分析者能有效地和病人探究象徵的意義之前,他必須對象徵的起源和意義有廣泛的認識。因為古代的神話和出現在現代病人夢中的故事之間的類推,不是過於瑣碎,就是過於難測。它們之所以存在,是因為現代人的潛意識心靈,始終保留著製造象徵的能力——一度在信仰和原始祭儀中發現表現法,而這種能力在心靈上扮演重要的角色。在許多方面,我們依賴這種靠象徵傳達的信息,我們的態度和行為也都深受它們的影響。
舉例來說,在戰爭時期,有人對荷馬、莎士比亞或托爾斯泰的作品興趣加深,現在我們則抱著一種新的理解來閱讀那些給予戰爭持久意義的段落。它們從我們身上喚起了一種反應,這可比從那些不曉得戰爭強烈感情經驗的人身上來得更深刻。特洛伊平原之戰,完全與亞詹角或貝魯杜之戰不同,不過偉大的作家完全可以超越時空,來表達宇宙共同的主題。我們之所以有共鳴,就是因為這些主題基本上是象徵性的。
有個例子是每個在基督教會長大的人都熟悉的,即使我們不相信處女生子的說法,或對宗教信仰尚無任何意識,每逢聖誕節,我們都可能會對耶穌那神話式的誕生表露我們內在的情感。不知不覺地,我們掉進再生的象徵意義里。這是古老冬至的節日,令北半球漸漸消失的冬景得到更新的希望。因為我們所有的詭辯,都在這個象徵的節日中找到了滿意的解釋,一如我們和自己的小孩在復活節中共享復活蛋的儀式。
但我們真正了解我們自己在做什麼,或看出耶穌誕生、死亡和復活,與復活節的民俗象徵意義的關係嗎?通常我們甚至對這些事情都不加以明智的考慮。
不過它們還是相互補足。耶穌在受難節(復活節前的星期五)的犧牲似乎屬於同樣再生象徵的模式,我們在諸如奧斯維斯(古代埃及主神之一)、奧貝斯(阿波羅之子,喜歡彈琴,琴音美,獸類鳥類均隨之,為音樂之鼻祖)等這類救世主祭儀中發現這種模式。他們也是神授或半神授地誕生,生氣勃勃,然後被殺,然後又重生。事實上,他們屬於循環宗教,因為這類宗教「神王」的誕生和死亡是永恆重複的神話。
但從祭儀的觀點來看,耶穌在復活節復活,並不算是循環宗教的象徵,因為耶穌升天,正是坐在天父的右手邊,他的重生從頭到尾只出現過一次。
就是這種基督教復活概念的定論(基督教最後審判的觀念具有同樣「接近的」主題)區分了基督教和其他「神王」的神話。它只發生一次,而祭儀也不過是作為紀念而已。但這定論的意義大概是為什麼早期的基督教(仍舊受到基督教以前的傳統影響)認為基督教需要些較舊的複雜祭儀的元素加以補充的原因。所以蛋和復活節兔子就成了復活節的象徵。
我用了兩個頗為不同的例子,說明現代人繼續對深奧心靈影響的反應,不亞於迷信和沒受過教育的人對民間故事影響的反應。但有關這點,尚有進一步說明的必要。我們愈是仔細探究象徵史以及象徵在許多不同文化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就愈是了解這些象徵同時具有振奮精神的意義。
有些象徵與童年期和青春期的過渡階段有關,有些與成熟期和其他老年期的經驗有關——當人接近不可避免的死亡時。我曾描述過一個8歲女孩的夢,她的夢含有與老年期有關的象徵意義。此外,她的夢所呈現的內容開始進入了生活層面,同樣也開始進入死亡的原型模式。因此這些象徵觀念的進展有可能發生在現代人的潛意識中,就像在古代社會的祭儀中發生的一樣。
古代或原始的神話與潛意識所產生的象徵之間的連接,對分析者有著極大的幫助,這能令他以一種給予象徵以歷史性的瞻望和心理上的意義的背景來確認和解釋這些象徵。我現在以一種較重要的古代神話,來說明它們與我們在夢中所遇到的象徵材料類似。
(一)英雄與英雄的創造者
英雄神話是世上最普遍而又較為人所熟悉的神話。我們在希臘和羅馬的古典神話中,中世紀遠東以及當代未開化的部落中,都可以發現這種神話。它有種不可言喻的魅力,不過意思也不甚明顯,但無論如何都相當深奧,而且在心理上仍有極重要的地位。
雖然這些英雄神話在細節上變化萬千,但愈仔細探究,就愈了解它們在結構上是十分相似的。換句話說,它們有種共同的模式,即使它們在彼此沒有直接的文化關係下個別或集體地發展亦然。舉例來說,非洲的部落或北美的印第安人,或希臘人,或秘魯的印加族人,都有種共同模式。這些神話來來去去只不過是描述一個平凡出身的英雄奇蹟。他一開始就有著超人的力量,很快就變得無所不能,成為壓倒邪惡的勢力,但容易受驕傲所騙,最後因不經心而失敗,或以「英雄式」的犧牲結束生命。
我稍後會更詳細地說明為什麼我相信這個模式對個體和整個社會都具有心理學上的意義。英雄神話的其他較重要的特效也提供了一個線索。在許多這類故事中,英雄早期的弱點,是靠一個強而有力的保護人或監護人來保持平衡,他能令英雄執行他沒法在無援下完成的超人工作。在希臘英雄中,德語斯有海神波斯頓做他的神,培修斯有雅典娜,阿奇里斯有聰明的人頭馬身怪物開籠為其導師。
其實,這些像神的人物本是整個心靈的象徵意象。它們特殊的角色暗示英雄式神話的根本作用其實是發展個體的自我意識(他注意自己本身的力量和弱點)在某種意義上會使他在面對艱苦的人生時武裝自己。一旦個體通過最初的測驗,而且能進入成熟的人生層面,英雄神話就失去其妥當性。而英雄象徵的死亡成為成熟期的成就。我至此一直提到完美的英雄神話,在此神話中整個從生到死的循環都詳細地被敘述。但我們必須了解,這循環期的每個階段,都有些英雄故事的特別形式,也適合個體在發展自我意識中達到特殊要點,解決他在一定的時間內所面對的特殊問題。換言之,英雄的意象多少引出人格發展的每個階段。
如果我以圖形來表示這概念,相信會較易於理解。我採用偏僻的北美部落溫尼倍各的印第安人做例子,因為它清楚地劃分英雄演進的四個明顯階段。在這些故事中(韋保羅在1948年所著的《溫尼倍各的英雄周期》),我們可以看出從原始到最現代的英雄概念間的演變。這種演變是其他英雄周期的特徵,雖然它們間的象徵意象有不同的名字,但角色相同,而且一旦我們找到這些例子的重點,就會更了解它們。
韋博士指出,在英雄神話中有四個明顯的周期,他稱為「惡作劇妖精」周期、「野兔」周期、「紅角」周期和「雙胞胎」周期。他正確地理解了這演化的心理學,說:「它代表我們永恆虛構的幻象之助,以應付成長問題的努力。」則「惡作劇妖精」周期與人生最初和沒有發展過的階段一致。「惡作劇妖精」是一個肉體渴望控制行為的意象,他有嬰兒期的智力,缺少任何超過他基本需求的目的,既殘酷又憤世嫉俗,又毫無情感。這意象最初帶有動物形式的樣子,把災難轉嫁到別人身上。但如果他這樣做,也會有所改變,在他惡作劇的演進完成之後,肉體開始像個成人一樣。
下一個意象是「野兔」。他像「惡作劇妖精」一樣,開始也是以動物的形式出現,還沒有獲得成熟的人類資格,但他同時是人類文化的創始人——「變化人」。溫尼倍各人認為只要給予他們有名的「巫術祭儀」,他就會變成他們的救世主或文化英雄。韋博士告訴我們,這神話有很大的力量,以致「仙人掌祭儀」的組員,會在基督教開始侵入部落時,也不願意放棄「野兔」。他逐漸與基督的意象合併,他們有些主張不需要基督,因為他們已經有「野兔」。這原型的意象顯然會比「惡作劇妖精」進步:我們看出他變成一個社會化的人,糾正在「惡作劇妖精」周期內發現的本能和幼稚的衝動。
下一個英雄意象是「紅角」,他的野心最大,傳說也是十兄弟中最年輕的一個——他具有原型英雄必備的資格,能通過諸如贏得競賽的測驗和在戰爭中證明自己的實力。他的超人力量,可以從他以狡計和蠻力打敗巨人的才能中看出來,他有個像雷鳥樣的強大朋友,名為「風雷腳」,他的力量可以補償「紅角」顯露的弱點。通過「紅角」,我們抵達人類的世界,雖然是古舊的世界,但需要超人力量或守護諸神的幫助,才可以保證打敗攻擊他的邪惡勢力。而這故事的結尾是「英雄神」離開,留下「紅角」和他的幾個兒子在地球上。現在對人類幸福和安全的威脅,來自人類本身。
這基本的主題(在「雙胞胎」周期重複出現)冒出一個最重要的問題:人類要經過多久,才能不會當自己驕傲的犧牲品,或以神話的語氣來說,不會成為諸神嫉妒的犧牲品。
雖然有人說「雙胞胎」是太陽的兒子,但他們實際上是人類,而且由兩人構成一個獨立的人。他們原先在母親的子宮裡聯結在一處,但由於出生而被迫分開。可是他們仍互相所屬,而且亦有必要再聯結在一處。在這兩個小孩身上,我們看出人性的兩面:其中一方面是肉體,默從、溫和而沒有創造力;另一方面是肢體,生動而難控制。在一些雙胞胎英雄的故事中,我們可以看出這兩種情形:一種意象代表內向,主要的力量在於反省的能力;另一種代表外向,他是個好動的人,能完成偉大的事業。
長久以來,這兩種英雄是無敵的:不論他們是兩個個別的人物,或兩位一體,他們都將所向無敵。不過像北美西部印第安人神話中的戰神,他們最後因濫用自己的力量而變得邪惡,在天堂或地球上,再沒有怪物留下來讓他們去征服,而他們的野蠻行徑最終也帶來了報應。最後,溫尼倍各人說他們很危險,當雙胞胎殺死四隻搗亂地球的動物的其中一隻時,他們已超出所有限制之外,其生涯亦已到達終了的時刻,而他們所應得的懲罰就是死亡。
因此,在「紅角」和「雙胞胎」周期中,我們了解英雄的犧牲或死亡的主題,可以當作「過分驕傲」不可或缺的治療法。原始社會的文化水平和「紅角」周期相同,這也顯示出這危險也許被安撫人類犧牲的慣例壟斷——這主題的象徵意義深長,而且不斷地在人類史中重複。溫尼倍各人像北美土著和少數阿爾根基安部落的人一樣,以吃人肉作為圖騰的祭儀,這樣可以溫馴他們的個人主義和破壞性的衝動。
在歐洲神話中出現的英雄背信棄義和被打敗的例子中,祭儀犧牲的主題是特別用於懲罰「過分驕傲」的。但溫尼倍各人還不致如此。雖然「雙胞胎」犯錯,懲罰應該消失,但他們被自己不負責任的能力嚇倒,以致他們同意活在永久平靜的狀態中:人性的衝突面再次屈服在平靜中。
我之所以詳細地描述這四類英雄,乃是因為這提供了一個明晰的模式論證——經常出現在歷史神話和現代人的「英雄夢」中。記著這一點,我們可以查驗以下一個中年病人的夢境。這個夢展現了分析心理學家如何利用他的神話知識,來協助他的病人找出一個看似無法可解的謎語的答案。有人夢到他在劇院裡,扮演「一個意見受到尊重的重要觀眾」。在這一幕里,有隻白猴站在台上,四周有許多人。這人重述他的夢境。
我的導演向我解釋這個主題,這是一個年輕水手在風中被毆打的痛苦經歷。我開始認為這隻白猴根本就不是水手,但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身穿黑衣的年輕人站起來,我認為他才是真正的英雄,但另一個英俊的年輕人向祭壇邁步走去,然後直直地躺在上面。他們在他胸膛上做記號,好像打算把他當作人類的犧牲品。
不久,我發現自己和其他幾個人在一個壇上,我們可以用小梯下去,但我沒有立刻下去,因為有兩個年輕的無賴正在站崗,我認為他們會阻止我們。但當一個同組的婦人平安無事地使用那個梯子時,我已知道沒有危險,於是我們全部跟那婦人下去。
這種夢無法很快或容易地被解釋清楚,為了顯出這夢與做夢者本身的生活和它廣泛的象徵含義的關係,我們必須小心地逐步解開它。那病人在肉體的意義上,已算個成熟的人。他的事業一帆風順,而且是個好丈夫和好父親。但在心理方面,仍舊未成熟,而且未完成他青春期的發展過程。因為他心靈不成熟,所以在夢中以不同的英雄神話方式表示出來。這些意象仍舊對他的想像有強而有力的吸引,即使它們早就耗盡它們的任何意義。換個角度來說,即耗盡他日常生活的現實面。
因此,在他的夢中,我們看到一連串意象,戲劇化地展示出一個意象的不同形象,這意象一直是做夢者期待變成的真英雄。起先是只白猴,接著又是水手,第三個是身穿黑衣的年輕人,最後是個「英俊而年輕的人」。開始的部分是水手的痛苦經驗,做夢者只看到那隻猴,那身穿黑衣的人突然出現,又突然失蹤,是個新的意象,首先和白猴形成對照,很快就和本來的英雄混淆不清。
很有意思的是,這些意象在一幕戲劇化的表演間出現,這種前後關係似乎是做夢者用分析直接指示自己的治療,而他所提到的「導演」大概是他的分析者。但他並不曉得自己是病人,要接受醫生的治療,以為自己是「一個意見受到尊重的重要觀眾」。這是個有利的地點,他可以從中看到幾個與他成長經驗有關的意象。舉例而言,那白猴令他想起7歲到12歲時頑皮和非法的行為,而那水手則暗示著早期青春期的冒險行為,最後因不負責的惡作劇而遭到「毆打」。做夢者無法對那黑衣人做出任何聯想,不過他看到的快要犧牲自己的英俊年輕人,則是個激發後期青春期自我犧牲的理想主義者。
為了看出他們相互之間如何確認、牴觸以及限制,實在有必要在這個階段把歷史材料(或原型英雄意象)和做夢者個人經驗的資料合併考慮。
第一個結論是,那白猴看來代表「惡作劇妖精」,但在我看來,那猴子也代表某些做夢者個人未經歷過的事情——事實上,他說自己在夢中是個觀眾。我發現他在孩提時期,非常依戀父母親,自然就變得內向。因此在他孩提時期的後期,當然沒充分開發勇猛個性,也沒有參加同窗的遊戲。他並沒有做俗語所謂的「耍猴子把戲」或「惡作劇」。這個俗語提供了一個線索。夢中的猴子其實是「惡作劇妖精」的意象的象徵形式。
但為什麼「惡作劇妖精」會以猴子的形式出現呢?而且為什麼猴子是白色的呢?正如我所指出,溫尼倍各的神話告訴我們,在周期的末期,「惡作劇妖精」開始在生理上浮現人的樣子。做夢者本人也無法提出個人聯想,說明那猴子為什麼是白色的。但從原始象徵的知識當中,可以推測白色對這種不同狀態的平凡意象,賦予一種「像神」的特別性質。這倒頗適合「惡作劇妖精」的「半神」或「半魔術」的能力。
因此,那白猴似乎是象徵做夢者孩童時代愛玩的個性,那時候他不能充分地去接受這種個性,但他現在感到要提升自己。正如那個夢告訴我們的,他把它放在「台」上,這裡已變成某些超過去的孩提時代經驗的東西。對成年人而言,這應該是創造經驗主義的象徵。
接著我們談談那猴子混淆的意義。到底是猴子還是水手遭到了毆打呢?做夢者個人的聯想指出這個變化的意義。但無論如何,在人類發展中,接著的階段是孩提時期的不負責對社會化時期做出的讓步,這包括屈服於痛苦的教條。因此我們可以說,那水手是「惡作劇妖精」的進步形式,由於痛苦經驗而變成社會上有責任心的人。從象徵史來看,我們可以假定那陣風在這過程中代表著自然的元素,而那些毆打則是人類用來勸誘的方法。
有關這點,我們在溫尼倍各人所形容的「野兔」周期中得到啟示,而在這一周期中,「文化英雄」是個懦弱但奮力掙扎的意象,為了更進一步的發展而打算犧牲孩子氣。在那個夢的這一階段中,該病人再一次承認,他對孩提時期和青春期早期的各種重要方面都沒有足夠的經驗。他失去小孩愛玩的個性,而且沒有像青少年愛鬧的惡作劇,他尋求方法,重新恢復失去的經驗和個人的特性。
接著,這個夢有個奇怪的改變,那身穿黑衣的年輕人突然出現,一時間,做夢者認為這是「真的英雄」。那就是我們所了解的黑衣人,不過他的一現即逝卻點出一個深奧而重要的主題——這主題經常在夢中出現。
這是陰邪面的概念,在分析心理學中扮演著極其重要的角色。個體意識心靈投射出來的陰邪面會有隱藏、被壓迫,以及有害的(或邪惡的)各方面。但這黑暗並不單是意識自我的相反事情,只是因為自我含有有害和破壞的態度,所以陰邪面有一個好特性——正常的本能和有創造力的衝動。說實在的,自我雖和陰邪面分開,但兩者是不可分的,就像思考和感情一樣息息相關。
不過,自我與陰邪面衝突,也就是「為救亡戰鬥」。在沒開化的人達到意識的奮鬥中,這衝突由原型英雄和宇宙的邪惡力量之間的競爭表現出來。在個體的意識發展中,英雄意象是顯示自我征服潛意識心靈的遲鈍象徵方法,而且令成熟的人從渴望回到由母親支配的幼年的幸福境地中解放出來。
(二)英雄神話
在許多神話中,英雄通常在格鬥中打敗怪獸。但在另一些英雄神話中,英雄向怪獸屈服,其中最為人熟悉的是約拿和鯨魚的故事。故事描述這位英雄被一隻海怪吞下,海怪帶著他在海上從東遊到西,這象徵著太陽由日出到日落。那位英雄走進黑暗,這代表著一種死亡。我曾在自己的臨床經驗中,遇過這種主題。
英雄和巨龍格鬥,是這種神話較主動的形式,這更清楚地表示自我戰勝退化趨勢的原型主題,而對大多數人來說,人格的黑暗面或消極面仍舊是潛意識的。反之,英雄必須明白陰邪面存在,而且要能從中得到力量。如果他十分害怕征服那條龍,就必須和破壞的力量達成協議,即是說,在自我能凱旋前,它必須主宰和同化那個陰邪面。
病人夢中所提到的年輕黑衣人,指的似乎就是這方面的潛意識,這提醒他個性的陰邪面、有力的潛能,以及準備為生活奮鬥的英雄自我角色,是該夢較早的部分到犧牲的英雄主題間重要的過渡時期。那個英俊的年輕人置身在祭壇上,這意象代表著英雄行為的形式,通常與青春期後期的自我建立過程有關聯。在此時表示生活理想原則的人,感到它們的力量不僅可以改變他自己,而且還可改善和別人的關係。換句話說,他正在年輕的盛期,且富有吸引力、充滿精力和理想,那他為什麼願意奉獻自己作為人類的犧牲品?
這大概和溫尼倍各神話的「雙胞胎」放棄他們克服毀滅痛苦力量的理由相同,年輕人的理想——驅使人全力以赴,必會令他們自視甚高,人類的自我可以把人捧得像神一樣高,但也會讓他們跌得焦頭爛額。同樣,年輕的自我一定會冒這個險,因為如果年輕人不奮力追求更高的理想,只會苟安的話,那他就不能戰勝青春期和成熟期間的障礙。
到目前為止,我一直在談我的病人能從他自己的夢中得出的結論——在他個人聯想的標準之上。但那夢有個原型的標準——提供人做犧牲品的神秘力量。這一點也沒錯,因為這是種在祭儀行為和其象徵意義中表示出來的神秘力量,可以引領我們返回悠遠的人類史中。在這裡,當一個人直直地躺在祭壇上,我們看出這暗指一種行為,這行為甚至會比英格蘭索爾斯堡平原上史前巨石柱間廟宇里的祭壇上舉行的儀式還要原始。在許多原始祭壇上,我們可以想像神話的英雄在每年的祭儀中死亡和再生。
這祭儀可謂悲喜參半,而從更深一層來看,死亡也導致新生命。不論是溫尼倍各印第安人在史詩中哀悼古代斯堪的那維亞聖哲波特之死,還是惠特曼在詩中感傷林肯之死,或在夢的祭儀中人回到年輕時期的希望和恐懼中所表示的,都是同一個主題——通過死亡而再生的戲劇。
該夢的結尾帶出一個奇妙的收場白,那做夢者終於涉入夢的行為當中。他和其他人在台上,要從那裡下去。他並不信任梯子,因為怕那些無賴干涉,但有個女人鼓勵他相信他能安全地走下去,最後終於完成了。我從他的聯想中發現他目擊的整個表演本是他分析的部分,他正經歷的內在改變過程,大概在考慮再次回到日常現實生活的困難。他害怕那兩個他稱為「無賴」的年輕人,這暗示他害怕「惡作劇妖精」的原型可能以集體形式出現。
夢中救援的元素是那條人造梯子(在這裡大概是理性思考的象徵)和鼓勵做夢者使用梯子的女人。她在該夢最後的發展當中出現,指出心理需要包括一個女性原則,以作為所有這種極端男性活動的補足物。
一般而言,我們可以說,當自我需要受激勵或肯定時,要求英雄的象徵就會發生。換句話說,在某件沒有幫助就無法完成的工作中,或不依靠潛伏在潛意識中的力量資源來工作時,意識心靈就需要幫助。舉例來說,在我一直討論的夢中,與典型的英雄神話較重要的層面並沒有關聯。這位英雄有從水深火熱中拯救或保護美女的能力(美女身陷險境是歐洲中古時代最受人歡迎的神話),這是一個神話或夢依據陰性特質的途徑(陰性特質是指男性心靈的女性元素,歌德稱為「永恆的女性」)。
這種女性元素的性質和作用與英雄意象的關係,可以從另一個病人的夢中得到說明,他也是一個中年人。他說:「我去印度徒步旅行,一個女人替我和一個朋友為這次旅行整理裝備。我回來後,責罵她沒有替我們準備黑雨帽,告訴她我們因這個疏忽而被雨淋得渾身濕透。」
這個夢顯示那病人年輕時有一次在一個大學朋友的陪同下,在群山險峻的國家進行「英雄式的」步行(因為他從沒去過印度)。鑒於他個人對這個夢的聯想,我推斷夢中的旅行其實代表他在探索一個新的領域。換句話說,不是個實在的地方,而是潛意識的領域。
在他的夢中,那病人似乎想到一個女人(大概是他陰性特質的人格化)沒有為他的行程準備妥當。缺少一頂合適的雨帽,這暗示使他感覺處於一種無保護的精神狀態,在此狀態中,他受到暴露在新鮮且不愉快的環境的影響而感到不舒服。他認為那女人應該替他準備好雨帽,就像母親在他小時替他準備衣服一樣,而當他維持母親(原始的女人意象)會保護他對抗有危險這個假設時,這個插曲是他早期遊蕩生活的回憶片斷。當他長大後,了解了這是個幼稚的幻象,但他現在把不幸推到自己的陰性特質上,並沒有推到他母親身上。
在該夢的下一階段中,那病人說他和一群人徒步旅行,感到疲累,於是回到一家戶外飯店,在那裡找到了自己的雨衣,以及較早時忘記的雨帽。他坐下來休息,注意到一張描繪一個高中男生在戲劇里扮演培修斯角色的海報。然後那個被提及的男生出現——他竟然不是個男童,而是個強健的年輕人,身穿灰衣,頭戴黑帽,他坐下和另一個身穿黑衣的年輕人聊天。緊接著這幕之後,那做夢者便感到一種新的活力,發現自己有能力重新和同伴在一起。他們不久又爬上另一座山,在他們下面,他看到了目的地,那是個可愛的海港鎮。他被這個發現弄得心花怒放,而且感覺變得年輕了許多。
這次和第一段插曲中不安、不舒服且孤獨的旅程相比,現在那做夢者是和團體在一起的。這一對比顯示出從較早期孤立而幼稚的抗議模式,改變為與其他人來往和加入社會。因為這蘊含一種對比關係的新包容力,也暗示他的陰性特質現在一定比他發現那「女性」人物先前沒替他準備帽子的象徵有更佳的作用。
但那做夢者感到疲累,也希望變得年輕而恢復力量,而且飯店的一幕反映了他需要以一個新的眼光來考察他早期的態度,因此事情昭然若揭。他起先看到的是張海報,暗示一個年輕英雄角色的制定——這角色是個高中男生扮演的培修斯。然後他看見那男孩(現在是男人)和一個與他形成強烈對比的朋友在一起。一個身穿淺灰色衣服,另一個則穿黑色衣服,這很容易從我先前所說的認識到,這兩個人其實是「雙胞胎」的翻版。他們是表示自我和第二個自我對立的英雄意象,不過這兩個自我以調和而統一的關係出現。
病人的聯想證實了這點,而且強調那穿灰色衣服的人物代表一種非常適應世俗生活的態度,而身穿黑色衣服的人物則代表精神生活,傳教士大都穿著黑衣服,他們都戴帽。這就指出他們已完成了一種相當成熟的同一性,這是他在青少年早期極為缺乏的,儘管他的理想「自己意象」是智慧的追求者,但那時仍然被「惡作劇妖精」纏住不放。
他聯想到希臘英雄培修斯是件頗奇妙的事,不過意義重大,因為這透露出明顯的錯誤。他認為培修斯是殺死人身牛頭怪物和從克利特島的迷宮來拯救亞拉蒂的英雄。當他把那名字寫下來給我看時,他發現自己弄錯了,那是德修斯而非培修斯。這個錯誤突然變得有意義起來,這是因為他注意到兩者是共同的。他們倆都要征服潛意識中惡魔似的巨大力量的恐懼,而且要從這些力量中去釋放一個獨身而年輕的女性人物。
培修斯斬掉蛇髮女妖瑪蒂莎的頭,她可怕的樣貌和蛇髮捲,令所有目睹的人都變為石頭,後來他又征服了保護依索比亞公主的巨龍。德修斯代表年輕的雅典精神,他要勇敢地面對克利特島迷宮的人身牛頭怪物,這怪物或許象徵實行女家長制的克利特島的衰微。而克服這危險之後,德修斯救出亞拉蒂——一個身陷困境的女郎。
這次拯救象徵陰性特質意象從母親意象的貪婪面解放出來。在沒有完成這步驟之前,男人就無法達到他第一次和女人產生關係的能力。這個男人沒有適當地區別陰性特質和母親的事實,這在別的夢中得到證明,他遇到一條龍——這是他對母親「極度」依戀的象徵意象。這條龍追擊他,因為他沒有武器,所以陷入苦戰當中。
不過,意味深長的是,他太太在夢中出現,她的出現多少令那條龍變小,而且沒那麼可怕了。這夢中的改變表示那做夢者的婚姻終於使他克服了對母親的依戀。換句話說,他要找尋方法,從附屬於母子關係的心靈力量中解放出來,以和女人建立一個較成熟的關係,這對整個社會也一樣。英雄和龍大戰,象徵地表示這「成人」的過程。
但那英雄的職責有個超乎生物學和夫婦間適應的目標。他的職責是解放陰性特質,因為心靈內在成分需要真正有創意的建設。而在這個人的例子中,我們要猜測這個結果的可能性,因為它不是在印度旅行的夢中直接描述出來,但他肯定會確認我的假設——他在山上旅行,看到他的目標是個平靜的海港鎮,這表明他發現了確實的陰性特質作用。
那人通過與可信的英雄原型接觸,為自己贏得了這次安心的承諾,而且找到一個對團體新的共同而相關的認識。那種變得年輕的感覺自然也就隨之而來。他曾依靠代表英雄原型的內在力量資源弄明和發展被那女人象徵化的部分。此外,他也通過自我的英雄行為,從他母親那裡解放出來。
在現代的夢中,這些和許多其他的英雄神話例子表示:自我像英雄一樣,總是文化的支撐者,而並非純然的自我中心的宣傳者。在他指導錯誤和無目的的方式當中,即使「惡作劇妖精」在未開化的眼光中,也是個對宇宙有貢獻的人。一如在拿佛和神話中的葛雅,他把星星投擲到天空,作為創造的動作,而且發明死也是必然的意外事故。在神話的緊急關頭,他帶領眾人穿過空心的蘆葦,從這個世界逃到另一個世界,在那裡他們安全地避過洪水的威脅。
我們對始於幼稚的、潛意識的或動物水準的創造進化形式,有一個相關的答案。在真實的文化英雄中,自我易於產生有效的意識行動。而在同樣的式樣下,幼兒或青春期自我本身從雙親期望的壓迫中解放出來,並逐漸成為一個個體。因為這部分產生意識,英雄和龍的大戰也許要一戰再戰,為無數人類的職責解放能力,在混亂中形成一個文化模式。
當這件事成功後,我們看到整個英雄意象浮現出一種自我的力量,不再需要征服怪物和巨人。它已達到能把這些深厚的力量人格化的地步。那「女性元素」不再在夢中以新的姿態出現,而是以女人的姿態出現,同樣的,人格的陰邪面亦呈現出較小的脅迫形式。
這個重要的觀點,可以在一個年近50歲的男人的夢中得到證明。他一生都為周期性的憂慮和害怕失敗所苦。不過他實際的成就——他的職業和個人關係都在基礎水準之上。在夢中,他9歲大的兒子以一個年約18或19歲的年輕人出現,而且身穿中世紀武士的閃亮盔甲。有人要那年輕人與一群穿著黑衣的人進行打鬥。他起先似乎準備動手,但是不久之後,他突然脫下頭盔,和那群人的領袖微笑。很明顯,他們是不會大打出手的,反而會成為朋友。
夢中的年輕人就是那人年輕時的自我,而那時他經常被缺少自信形式的陰邪面嚇得提心弔膽。在某種意義上,他已從事了一次成功的改革運動——在他整個成熟生命中對抗敵人。現在,看見他的兒子在沒有此種懷疑下成長,而是通過以最接近他自己環境模式的形式,來形成一個適合的英雄意象,因此他發現不需再和那陰邪面作戰,他能接受它,那在友誼行為中象徵的就是這種東西。他不再為個體的主權而被迫進行競爭性的爭鬥,反而被形成民主政體社會的文化職責同化,這種結論令生活臻於完美,而且也超越了英雄的職責,引導我們進入真正成熟的境地。
不過這種改變不會自動地發生,它需要一個過渡時期,這在創始原型的不同形式中表達出來。
(三)成年人的原型
在心理學的意義當中,英雄的意象並非與本來的自我同一,最好是把英雄意象說成是象徵的方法。通過分析發現自我本身在幼兒期早期就被雙親從意象所喚起的原型中分開,暗示每個人本來對「自己」就有種完整、有力和完美意義的感情。當個體成長時,個性化的自我意識便會浮現出來。
在過去的幾年中,我的幾個門生的作品,已開始考證在嬰兒到童年這一過渡期間,個體自我浮現的一連串事件。這種區分絕不能在嚴重損害完整的原始意義下成為定局。為了保持心靈健康的狀況,自我必須繼續不斷地恢復重建對「自己」的關係。
我的研究顯示出,心靈區別的第一個步驟是英雄神話。我曾暗示過這似乎要經過四重周期。自我藉助這些周期,從完整的原始狀況之中,可以獲得相關的自主權。除非個體已建立某種程度的自主權,否則無法與他成年的環境產生關係。但英雄神話並不保證這種解放會發生,它只表達了這有可能發生,因而自我可以完成意識。這裡個體以有意義的方式維持和發展意識,因此可以過有益的生活,而且也可以在社會中完成自我分別的必然意義的問題。
古代歷史中和現今未開化社會的祭儀,曾提供給我們有關創始神話和祭儀的大量材料,由此可以看出,年輕男女被迫和父母分開,被迫成為部落或黨派的成員。但在兒童世界裡造成這種分裂,會使原始父母原型被損害,這一損害必須借著同化團體生活的治療過程而得到改善。因此,當團體實現損害的原型要求,而且成為一種代理父母時,年輕人必須對重新浮現的新生活做第一次象徵性的犧牲。
在這「激烈的祭儀中,犧牲看起來好像能產生一種抑制年輕人的力量似的」。由此也可以看出原始原型力量是永遠不能被克服的。我們在「雙胞胎」的神話當中,看到他們的過分自大如何去表現「自我和自己」的分離,以及最後被他們自己的恐懼糾正,強迫他們回到一種「自我和自己」和諧的關係中。
在部落社會中,創始祭儀往往能夠有效地解決這個問題。祭儀帶領初學者要回到原始「母子」同一化或「自我和自己」同一化的最深入的階段中,因此強迫他多經曆象征式的死亡。換句話說,他的同一化暫時在集體潛意識中肢解或解除。從這種狀態中,他不久就會被新生祭儀拯救。這是自我與較大團體初次真正團結的行動,表示出來的是圖騰、黨派或部落,或三者合一。
無論祭儀是在部落團體中還是在極複雜的社會中被發現,它一定會堅持這種死亡和再生的祭儀,這提供給初學者一個「儀式的通路」,從人生的某一個階段到另一個階段——不論是從兒童期早期還是從青春期早期到後期,以及到成熟期。
當然,創始的事件也並不局限於年輕人的心理。每個貫徹個體生命的新發展階段,都伴隨著要求「自己」和要求自我之間的反覆原始衝突。其實這衝突大多在成熟期到中年期——這段過渡期間表現得最為強烈。而在中年期到老年期這段過渡期間,則會再產生肯定自我和整個心靈之間區別的要求,而英雄接到他最後的召喚,以行動防衛「自我意識」,以反抗接近死亡的分裂生活。
在這些危險的時期當中,創始原型強烈地提供了一個有意義的過渡期:這一過渡期中的青春期強烈的宗教祭儀更有精神上的價值,而且能滿足精神的要求。創始原型模式在這宗教意義上被糾纏在所有教會的祭儀組織里和在誕生、結婚或死亡之中,這需要一種特別的崇拜態度。
我們研究英雄神話和研究創始一樣,必須在現代人,尤其是那些從事分析的人的主觀經驗內找尋例子。如果在某個患者的潛意識裡出現,倒也不足為奇。
在年輕人中最普遍的主題大概是痛苦的經驗,或力量的考驗,這說不定與提到的顯示英雄神話的現代夢境同一,諸如那個甘受氣候和毆打折磨的水手,或在沒有雨帽的情況下徒步在印度旅行的那個人。我們同樣能看出這肉體受苦的主題,在我討論的第一個夢中,有個合理的目的——那瀟灑的年輕人變成祭壇上的人類犧牲品。這個犧牲品像創始,但目的曖昧,它似乎為完成英雄周期,開拓了一個新的主題。
英雄神話和原始祭儀有個明顯的區別:典型的英雄人物耗盡心力,以完成他們充滿野心的目標。簡單來說,他們獲得了成功,即使事後因他們的「過分驕傲」而被處罰或被殺。和這相比,為了創始的初學者被要求放棄有意的野心和所有慾念,以屈服於痛苦的經驗,他們必須在沒有成功的希望下自願經歷這個考驗。其實,他們必須準備去死,雖然他的痛苦表現溫和或苦惱,但目的永遠只有一個:從創造象徵的死亡情緒中,也許可能產生象徵的再生情緒。
一個25歲的年輕人夢到自己爬上山頂,那裡有個祭壇,在祭壇旁邊有個石棺,上面豎著一個他的雕像,然後有個蒙面的牧師拿著根手杖向他走來,杖上的光環發出熾熱的光。令他驚訝的是,他發現自己已經死掉,因此也就沒有成就感,只感到恐懼。但當沐浴著溫暖的陽光時,一陣力量和返老還童的感覺襲上他心頭。
這個夢簡明地表示我們必須在創始和英雄神話間做一個區別。爬山的行動似乎暗示力量的考驗:這是在青春期發展的英雄階段中所完成自我意識的意志。很明顯,那病人認為他接近治療就像接近其他成年時期的考驗一樣——他已以我們社會中年輕人特有的競爭態度去接近,但祭壇的景象恰恰修正了這錯誤的假設,表示他的職責是去屈服於一個比他本人更有力量的人。他必須了解自己已死亡,並且被埋葬在一個象徵的形象(石棺)中,這令人想起原型的母親是所有生命的原始容器。唯有這種屈服的行動,才能經歷再生,而一次有鼓舞性的祭儀使他再度恢復生命。
到此,我們也許會再次與英雄周期混淆——「雙胞胎」周期(「太陽之子」)。但在這個例子中,我們並沒有看出那初學者會做得過火而失敗,他反而要借著經驗去劃分他從年輕到成熟過程的死與再生的祭儀,來學習謙遜。
根據他的年紀,應該早已完成這轉變,但有個遏止發展的延長期曾制止他。這一延遲令他陷入神經衰弱症中,所以要接受治療,而那個夢提供了同樣明智的忠告,這是任何部落的優良巫醫所能給予的——他應該放棄登山,以證明他的能力,並屈服於有意義的創始改變祭儀,這個改變能使他適應成年人的新道德責任。
屈服的主題是促進成功創始祭儀的主要態度,這可以清楚地在女孩子或女人的例子中看出來。她們最初通過的祭儀強調她們要被動和默從,這在月經周期的生理限制中尤為明顯。從女人的觀點來說,月經周期也許實際是創始的主要部分,因為它有力量來喚醒服從生命創造力的最深刻意義,所以她自願熱心於女性的機能,正如一個男人熱心於在社交生活中被指派的角色一樣。
另一方面,女人和男人一樣,也有為了體驗新生而導致最後犧牲的最初能力考驗,這一犧牲能令女人從個人關係的纏結中解放自己,而且在她自己的權力中,使她適合做較有意識的個體角色。反過來說,男人的犧牲是服從他神聖的獨立:他與女人的關係變得較有意識。
如果我們談到創始的層面,這一層面會告訴男人和女人如何糾正某種「男女」的原始對應。那麼男人的知識(理性)會遇到女人的關係(性愛),而且他們會以神聖婚姻的象徵式祭儀做結合的代表,其實這祭儀一直是創始的中心——因為其原始性是在古代神秘的宗教中。但現代人很難抓住這問題的中心,因此它在他們的生活中產生危機,以令他們了解這問題的重要性。
有幾個病人告訴我,在夢中,他們的犧牲意念與神聖婚姻意念並在一處。其中有個年輕人也產生了同樣的意念,他在談戀愛,但不願意結婚,因為害怕婚姻會變成一所監獄,他已被個性強有力的母親意象管理。母親對他童年生活有很大的影響,而他的未來岳母也有同樣的威脅。所以難道未來妻子不會以這兩個母親曾支配她們兒女的方式支配他嗎?
在他的夢中,他在祭儀的舞蹈中,和一個男人及兩個女人跳舞,其中一個女人是他的未婚妻。其他兩個是一個老人和他的妻子,他們都深深地打動了做夢者,因為儘管他們互相封閉,但似乎能容忍對方相左的意見,而且不強迫對方接受。這兩個意象向這個年輕人顯示:已婚的情況並沒有對夫婦個體特性的發展強加不合情理的束縛。如果他也能這樣,他會接受婚姻。
在祭儀式的舞蹈中,這兩個男人都在方形舞池的角落裡,他們面對著自己的舞伴。而這四個人跳的舞似乎是劍舞,每個人手持短劍,跳出一種複雜的舞姿,他們一連串的手腳動作,暗示著交替的侵犯刺激以及向對方的屈服。在結束跳舞前,三個舞者都用短劍插入自己的胸膛而死去,只有做夢者拒絕做最後的自殺,且在幾個人陸續倒下後一直站著,他對於自己怯於和別人一樣犧牲而感到羞愧萬分。
這個夢令我的病人打算改變他對生活的態度。他一向以自我為中心,尋找個人獨立的幻覺安全,但內心被在嬰兒期屈服他母親引起的恐懼所支配。他需要向成年期挑戰,而這一切除非他犧牲他幼稚的心境,否則會被孤立,並感受到恥辱。該夢和他後來洞察夢的意義,驅散了他的疑團。他經歷了象徵的祭儀,藉此,年輕人放棄他的自主權,而且以一種相關的(不只是英雄的)形式接納他參與的生命。
因此他結婚了,並且發現自己適宜地履行夫婦間的義務。在不損害他自己的權益之下,婚姻確實很美滿。
且莫說神經上恐懼看不見的母親或父親也許隱藏在婚姻的面紗後,即使正常的年輕人也有充足的理由憂慮結婚的祭儀。在女人的創始祭儀中,男人一定會感到自己絕不是獲勝的英雄。這也難怪我們會在部落社會中發現諸如誘拐或強暴新娘的對抗祭儀。這些祭儀能令男人在非常時期中依戀英雄角色的殘餘,以致他必須得順服新娘,並且承擔婚姻的責任。
但婚姻的主題是這類普遍性的意象,因此它同時具有較深刻的意義。這是男人自己心靈中女性要素可接受,甚至是必要的象徵式發現。因而在適當的刺激反應當中,任何年齡的男人都會遇到這個原型。
不過,並非所有女人對婚姻的境況都放心地起反應。有個女病人一生都不大順利,她放棄一個短暫的婚姻,夢到自己和一個男人面對面地跪著,他打算替她戴戒指,但她緊張地伸出右手的無名指——明顯地反抗這個夫妻結合的祭儀。
她的這一錯誤有重大的意義。她沒有伸出左手的無名指,她錯誤地假設她要把整個有意識的身份都放在替男人做牛做馬上。其實,婚姻是要兩個人分享的,只是此部分的結合原則,會出現一個象徵式的,而非真實或絕對的意義。她的恐懼是害怕在強烈的家長制婚姻中失去身份,因此這女人有理由抗拒。
不過作為原型形式的神聖婚姻,對女人的心理有著特別重要的意義,其中之一就是在青春期的許多形成創始性格的事件中醞釀而成。
四、愛情與婚姻
對愛情與婚姻的正確準備,是成為一個男子漢並且能適應社會的必要條件。伴隨著這個一般的準備,尚需做到的是從孩童早期到成年的成熟時期要訓練某種性的本能——這種訓練包含著對家庭與婚姻之本能的正常滿足。而所有這些能力、對愛情或婚姻的傾向,都可以在生活的第一年形成的原型中找到。憑藉著觀察原型中的特質,我們有能力幫助解決後來成年時期所出現的困難。
(一)愛情、婚姻的定義
在德國的某一個地區,有一種古老的風俗來測試一對戀人是否適合一起過婚姻生活。在結婚典禮之前,新郎和新娘先被帶到一個廣場上,在那兒已經事先安置好一棵被砍倒的大樹。他們要用一把兩端都有把手的鋸子,將這棵樹的軀幹鋸為兩段。由這個試驗,可以看出他們兩人願意和對方合作的程度有多大。如果他們無法協調合作,並彼此掣肘,那麼終將一事無成;如果他們中某一方想居功,什麼事都要自己來,而另一方又甘心讓開,那麼他們的工作將會事倍功半,他們兩個都必須積極進取。這些德國農民已經知道合作是婚姻的首要條件了。
如果有人問我愛情和婚姻是什麼,我將會給出下列定義,雖然這很可能是不完整的。
「愛情、婚姻,都是對異性伴侶最親密的奉獻,它表現在心心相印以及生兒育女的共同願望中。我們很容易看出。愛情和婚姻都是合作的一面——這種合作不僅是為了兩個人的幸福,而且也是為了人類的利益。」
愛情和婚姻是為人類利益而合作的這種觀點,能夠解決這個問題的每一方面。即使在人類各種追求中最重要的是肉體的吸引力,但其對於人類的發展也是不可缺少的。我曾經說,人類因為體能上的限制,所以沒有人能夠在這貧瘠的地球上永久生存下去。因此保存人類生命的主要方法,就是經由我們的生殖能力來繁衍後代。
我們發現,愛情問題會引起各種的困難和紛爭。結了婚的夫婦以及他們的父母們都將被牽入這些難題里。因此,如果要為這問題找出一個正確的結論,我們的研究就必須完全摒棄偏見。我們必須忘掉所學的知識,不要讓其他的思想來干涉完全自由的討論。
我的意思並不是說,我們能夠把愛情和婚姻的問題當作完全孤立的問題,人類是絕對無法依此方式獲得完全自由的。只憑私人的想像是絕不能解決問題的。每一個人都受著幾種固定系帶的束縛,他在一個固定的架構之中發展,又必須依照這個架構做出種種決定。這些系帶之所以出現,第一是因為我們居住在宇宙之中的一特定點,而且必須在環境加予我們的許多限制之下發展;其次是我們生活在同類之間,必須學習使自己去適應他們;最後是人類有兩種性別,我們種族的未來即依賴在兩性關係之上。
假如一個人關心著他的同夥以及人類的幸福,當他做每一件事情時,都會先考慮到其同夥的利益,他解決愛情和婚姻問題的方式,也不會損及別人的幸福。他未必知道他是在依此方式解決問題。你如果問他,他對自己的目標可能也說不清楚,但是他自然而然地追求著人類的幸福和進步。而從他的各種活動里,都可以看出他的這種興趣。
有許多人對於人類的幸福其實是不太關心的。他們從來不問:「我對我的同胞能有什麼貢獻?」「我要怎樣做才能成為團體中良好的一分子?」他們只會問:「生活有什麼用?它能給我什麼好處?我要為它付出多少代價?其他的人有沒有為我著想過?別人是不是欣賞我?」如果一個人在應付生活問題時,總是抱著這種態度,他也會用這種方式來解決愛情和婚姻的問題。他會不斷地問:「這能帶給我什麼好處?」
愛情並不是像某些心理學家所想像的是一種純粹自然的事情。性是一種驅動力、一種本能,但是愛情和婚姻並不單單是為滿足這些驅動力的。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我們都會發現:我們的驅動力和本能都是經過發展而變得優雅高尚,我們已經壓抑了某些欲望和傾向。從同伴的行為中,我們學會了要怎樣做才不會惹怒對方,我們也學會了怎樣穿著、怎樣修飾自己。即使是飢餓,也不只是尋求自然的滿足,我們有高雅的口味。飲食時,也要顧及種種禮儀。這也是我們為人類福利和為社會生活所做的各種努力。如果我們把這種了解應用到愛情和婚姻的問題上,它又無可避免地會牽涉大家的利益以及人類的興趣等問題。我們認為愛情和婚姻的問題只有考慮人類整體的利益才能獲得解決。此外,討論這個問題的任何方向,比如它的補救、改變或新的婚姻制度等,都將是沒什麼益處的。
愛情是要兩個人協力合作的工作,對許多人而言,這是一種全新的工作。我們多多少少都曾經學過如何單獨工作,也多多少少學過如何在一群人之中工作。但是我們通常很少有成雙成對工作的經驗。因此,這些新的情況會製造一些困難。可是,如果這兩個人以往對他們的同伴都很感興趣的話,要解決這些困難便容易得多。
關心對方更甚於關心自己是愛情和婚姻成功的唯一基礎。如果每一個配偶對於其伴侶的興趣都能高過對於自己的興趣,那麼他們之間便會有真正的平等。如果都很有誠意地奉獻出自己,他們便不會覺得自己低聲下氣或受人壓制。也只有男女雙方都有這種態度,平等才有出現的可能。雙方都應該努力使對方的生活安逸和富裕,這樣才會有安全感,你才會有價值。因而你會認為,你有價值,沒有人能代替你,你的配偶需要你,你的行為正確,你就會是一個良好的伴侶和真正的朋友。
在合作的工作中,是不可能讓伴侶接受從屬地位的。兩個人中如果有一個人想要統治對方,並強迫對方服從,他們便無法愉快地生活在一起。現實生活中有許多男人(其實有很多女人亦是如此)相信,男人應該扮演領導的角色,成為一家之主,這就是我們為什麼有這麼多不愉快的婚姻的原因。沒有人能夠心平氣和地忍受卑下的地位。伴侶必須是平等的,人們只有在平等的時候,才能找出克服共同困難的方法。比方說,在此種情況之下,他們能對生兒育女的問題達成協議。他們知道,當他們決定不生育時,他們已經做了能影響人類未來的決定。他們也會對教育問題達成協議,當他們遭遇問題時,他們會儘快設法解決,因為他們知道:受不愉快婚姻影響的兒童,將在精神上飽受痛苦,不會得到良好的發展。
我們的教育都太注重個人的成功,也都太強調我們能夠從生活中獲得什麼,而不是我們能付出什麼。我們很容易了解,當兩個人以婚姻的親密關係生活在一起時,在合作方面和對人關心方面的任何失敗,都會導致不幸的後果。有許多人都是第一次體驗到這種密切的關係,他們非常不習慣去考慮另一個人的利益、目標、欲望、野心和希望,他們還沒有做好準備解決共同工作的問題。我們不必為舉目所及的錯誤感到驚異,而是應該面對事實,並避免錯誤。
如果未經訓練,成人生活的危機是很難應付得了的。我們一直都是遵照我們的生活模式而做出種種反應。婚姻的準備並非一蹴而就。從一個孩子典型的行為、態度、思想里,我們都可以看出,他是如何在訓練自己以準備應付成人的情境。他對愛情態度的主要輪廓也都是在五六歲時便已經定了。
兒童在發展的早期,便開始形成他們對愛情和婚姻的展望。我們切不可以為他們是在表現出像成人一般的性衝動,他們只是在對平常生活的一面做了自己的某一種決定而已。愛情和生活都是其周圍環境中的因素,自然而然地侵入到他們對自己未來的概念之中。他們必須理解並且保持某種立場。當兒童對異性產生興趣,並選擇他們所喜歡的對象時,我們絕不可以認為這是一種錯誤、胡鬧或性早熟,更不應該嘲弄他們。我們應該把它當作他們邁向愛情和婚姻的一個步驟。如此,我們才能在孩子心中樹立起一個理想,讓他們在以後的生活中能夠以教養良好、肯熱誠奉獻的姿態和他人交往。將來我們會發現,孩子們都會成為一夫一妻制最忠誠的擁護者。即使他們父母的婚姻不十分和諧,他們亦不會受其害。
我從來不鼓勵父母們過早地對孩子們解釋肉體上的性關係,或是說太多他們還無法接受的性知識。你能夠理解,孩子們對婚姻問題的看法是非常重要的。如果教導方法錯誤,那就會產生不良的影響。依據我的經驗,五六歲時便知道成人性關係的孩子以及有早熟經驗的孩子,在以後的生活里都比較容易受到愛情的傷害。而對他們而言,身體的吸引力還代表了危險的信號。如果孩子在較為成熟之後才有初次的經驗和知識,就不會這麼害怕,犯錯誤的機會也少得多。幫助孩子的秘訣是不要對他們撒謊,不要逃避他們的問題,而要了解問題的背後隱含著什麼,並且向他們解釋他們希望知道的事情以及我們確知他們能夠了解的事情。道聽途說、憑空捏造的性知識害處最大。這個生活的問題和其他問題一樣,最好是讓孩子獨立地去學習。如果他們和父母能夠彼此信賴,便不會遭受困擾。我還沒有看過在其他方面都很健康的孩子因此而受害。孩子們並不會聽信同學告訴他們的每一件事情,他們大部分也都是很有鑑賞力的。如果他們不敢確定他們所聽到的事是否真實,他們會問他們的父母或哥哥、姐姐。當然,我也必須承認,孩子對這些事情都比他們的長輩敏感,而且不願啟齒。
即使是成人對異性的肉體吸引力,其實也是在兒童時代便已經訓練出來的。孩子們所獲得的關於愛憐的印象和當時環境中異性給他們的印象等,都是肉體吸引力的開始。男孩子是從他的母親、姐姐或四周的女孩子那裡獲得這些印象的。偶爾他也會受藝術作品的影響。每個人都受著個人審美觀念的驅使。因此,廣義地說,個人在以後的生活里便不再有選擇的自由,他也只能依照他以往受過的訓練來選擇。這種對美的追求,並不是毫無意義的追求。我們的審美情緒一直都是以健康的感覺和人類的進步為基礎的,我們無法逃避它。被我們認為是美麗的東西,也都是看起來似乎能永垂不朽且對人類的利益和未來有用的東西,這就是不斷鞭策著我們前進的美感。
有時候,如果男孩子和母親不和,女孩子和父親不和(當婚姻中的合作不甚和諧時,經常發生此情況),他們會尋求和父母正好相反的類型。譬如,如果一個男孩子的母親事事對他吹毛求疵,如果他很軟弱又受人壓制,那麼他便很可能覺得只有看起來不盛氣凌人的女性才有性的吸引力。他很容易因此而造成錯誤,在找對象時,只願找順服的女性。然而這種不平等的婚姻是不可能美滿的。如果他想證明自己強壯有力,他就會找一個強壯的伴侶。這也許是因為他喜歡強壯,也許是因為他較富有挑戰性。如果他和母親極不和,他的愛情和婚姻也可能受到阻礙。不僅異性對他的肉體吸引力會減弱,而且他會因此排斥異性,從而導致性慾倒錯。
大多數生活中的失敗者都出自婚姻破裂或不愉快的家庭,這是不足為怪的。如果父母本身都不能合作,他們自然更不可能教他們的孩子合作。我們在考慮一個人是否適合結婚時,必須看他是不是曾經在正常的家庭中受過訓練以及他對父母、兄弟姊妹的態度怎樣。我們認為,決定一個人的並不是他的環境,而是他對環境的估計。他在父母家中生活得不愉快,會刺激他設法使自己的家庭生活更為美滿。我們不能因為一個人有過不幸的家庭生活,便據此來判斷他或拒絕他。
最壞的情況是個人只顧及自己利益的時候。如果他受過此種訓練,他會終日盤算著,能從生活中得到什麼樣的快樂或興奮。他會一直要求著自由和解脫,從不考慮要怎樣才能使其伴侶的生活更輕鬆和更富裕。這是一種不幸的做法。我把他比作緣木求魚,它不是罪惡,而是一種錯誤的方法。因此,對待愛情,我們不能只圖享樂或只想逃避責任。愛情中如果含有猶疑和懷疑的成分,便不會牢固。合作需要有永恆不變的決心,才能結出真正的愛情的幸福果實。美好的婚姻是我們養育人類未來一代的最好方法,所有人都應該記住這一點。
如果我們只把我們的責任限定在5年之內,或者把婚姻當作一段試驗時期,那麼便不可能有真正親密的愛情奉獻。任何一種嚴肅而重要的工作,都是不能先替自己來安排脫身之計的。我們無法培育有限度的愛情。所有老謀深算、千方百計地想從婚姻中脫逃的人,都走上了錯誤之途。他們脫逃的企圖會損及他們的配偶,並使其心灰意懶,在失望之餘,他們的配偶也會成全其脫逃的願望,而不再履行他們決定要一起實現的諾言。我知道在我們的社會生活中有許多困難,它們妨礙了許多人,使其無法依據正當途徑來解決愛情和婚姻的問題,即使他們有心要解決它,結果亦是無可奈何。然而我們不能因此而捨棄愛情和婚姻,要消除的是社會生活的困難。我們知道甜蜜的愛情需要真實、忠誠、可靠、不保留、不自私。假如夫妻兩人都決心要保留個人的自由,那麼真誠的愛情關係就沒有實現的可能。這不是愛情,在愛情關係里,我們並非無拘無束,而必須受合作的約束。
下面讓我舉個例子,來說明私人的獨斷專行不僅對婚姻的成功和人類的幸福無益,而且會損害男女雙方。
記得有一個案例,一對青年男女離婚不久又復婚了,而且都希望比初次婚姻更理想。他們都是知識程度頗高的人,然而他們卻不明白他們的初次婚姻是如何失敗的。他們只想找尋補救之道,卻看不出自己缺乏的社會興趣。他們自命為自由思想者,希望能有不受拘束的婚姻,以免彼此都感到厭煩。因此,他們約好每個人都有完全的行動自由,大家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過卻要彼此信賴,把自己做過的事情告訴對方。在這一點上,這位丈夫似乎要勇敢得多。每當他回家時,他都有許多風流韻事來告訴他的妻子。她似乎很喜歡聽這些話,並深以她丈夫的風流倜儻為榮。她一直想仿效他,建立起她自己的愛情關係,但是在採取行動之前,她患上了公共場所恐懼症。她不敢單獨出門,她的恐懼症使她整天待在家裡,一旦跨出家門時,便覺得渾身不適。這種恐懼症表面看來似乎是避免其決心付諸實現的方法,實際上還不僅如此。由於她不能單獨出去了,她的丈夫只好在她身旁陪她。你可以看出上述婚姻邏輯是如何的不可思議。她自己因為害怕單獨一個人出門,所以也無法享受她的自由。這位婦女如果想治癒恐懼症的話,必須先對婚姻有較清楚的了解,她的丈夫也必須以合作之道來對待婚姻。
另外還有些錯誤是在婚姻開始之前造成的。在家中嬌生慣養的孩子很難使自己適應社會生活。當兩個嬌生慣養的人碰在一起時,一定會發生許多有趣的事情。他們兩人都會要求對方關心自己、注意自己,可是兩人都不會覺得滿意。下一個步驟就是找尋各自解脫之道:其中一人開始和別人勾搭,希望能獲得較多的注意。有些人無法只和一個人戀愛,必須同時和兩個人墮入愛河。這樣,他們才感到自由。他們能從一人身邊逃到另一人身邊,而且不必負愛情的全部責任。腳踏兩隻船,其實也就是一無所有。
還有一些人想像出一種浪漫的、理想的而又非人人都力所能及的愛情,他們沉迷在幻想里尋找他們的伴侶。有許多人,尤其是許多女人,錯誤地訓練自己討厭並排拒自己的性別角色。她們妨礙了她們的自然功能。如果未經治療的話,她們也沒有美滿的婚姻。而這就是我所說的,對男性的欽羨。在現代文化中,對男性地位的過分高估最容易造成此種錯誤。如果孩子們懷疑自己的性別角色,他們便會感到不完全。只要男性角色被認為是較占優勢的角色,那麼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都會自然而然地覺得男性角色是值得欽羨的。他們會懷疑自己是否有足夠的能力來扮演此種角色。在所有女性冷感症和男人心理性陽痿的個案里,我們都能發現有疑心的存在。這些個案都是對愛情和婚姻的抗拒,而且此種抗拒正是適逢其時。除非我們真正有男女平等的感覺,否則便不可能避免這種失敗,婚姻便仍然有很大的障礙。我們不能容許我們的孩子對其未來的性別角色模糊不清,因而我們必須設法加以補救。
在結婚之前要避免發生性關係,這是愛情和婚姻中親密奉獻的最佳保證。大部分的男人都不喜歡他們的情人在結婚之前先獻出自己的身體。他們把它當作一種不貞的表現,並且會因此感到震驚。同時,如果在婚前有超友誼關係,女孩子的負擔將沉重得多。假使促成婚姻的是恐懼而不是勇氣,那也會是一種重大的錯誤。勇氣是合作的一面,假如男人或女人是由於恐懼而不得不和其伴侶結合,他們便不會真心地和對方合作。當他們與社會地位或教育程度較他們低的人結婚時,亦是如此。
友誼是訓練社會興趣的有效方法之一。從人與人產生的友誼當中,我們學會如何推心置腹,如何去體會別人的心情和感受。如果一個孩子受到了挫折,如果他始終受人監視和保護,如果他孤孤單單地長大,沒有同伴,也沒有朋友,他就不會發展出為別人著想的能力,一直以為自己才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人,而且也急著保全自己的利益。友誼的訓練是婚姻的一種準備。假如我們把遊戲當作一種合作的訓練,也是很有用的。布置一些能夠讓兩個孩子一起工作、一起讀書和一起學習的情境是很有意義的。我們絕不能小看舞蹈的價值,像舞蹈這一類的活動必須要兩個人共同完成,因此我認為舞蹈的訓練對孩子們是有益處的。當然我所指的並不是表演性質多於共同合作的舞蹈。如果我們有專供孩子跳的簡易舞蹈,那麼這對於他們的發展必然會有很大的裨益。
職業的問題也能幫助我們看出一個人是否已經做好婚姻的準備。今天,解決這個問題必須被置於愛情和婚姻問題之前。夫妻兩人都必須有工作,這樣他們才能解決他們自己的家庭生活問題。良好的婚姻準備必定包含有良好的工作準備。
我們不難看出一個人接近異性的勇敢程度及其合作能力的程度。每一個人都自有他特別的方法、特殊的戰略,以及求愛的方式,這些都是和他的生活模式一致的。一個人在求愛的時候可能小心謹慎,也可能熱情大方。無論如何,他的戀愛氣質總是和他的生活模式一致。我們能從中獲得其人格的可靠指標,但是不能僅憑此來判斷他是否適合結婚,因為在其他場合他可能猶豫不決。
在我們的文化背景之下(也只有在此情況下),人們通常多期望男性採取主動,先表示出愛慕之意。因此,我們就必須訓練男孩子們,培養其男性態度——主動、不猶疑、不退縮。然而他只有覺得自己是整個社會生活的一部分,並將其利弊視為與自己切身相關時,才肯接受此種訓練。當然,女性參加求愛活動,也會採取主動,但是在我們現在的文化背景下,她們對異性的仰慕則表現在她們的風姿儀態、穿著打扮,以及她們的顧盼談吐里。因此,我們可以說:男性對異性的接近是簡單膚淺的,而女性則是深沉複雜的。
人類的性驅動力和其他動物的性驅動力有一點不同,即它是連續不斷的。這是人類的幸福和延續得以確保的另一途徑。人類之所以綿延不斷並能以其巨大的數量來安然度過種種浩劫,也都是由此之故。其他的動物都採用了另外的方法來保存它們的生命。例如,我們發現有許多動物的雌體都產下大量的卵,它們中的大部分在成熟之前便已經受到了毀壞,但是總有一部分能安然無恙,因此這些動物也能生存下去。生兒育女也是人類保全生命的方法之一,所以在愛情和婚姻的問題中,我們發現:最能夠自發地關心人類利益的人,其實都是最盼望生兒育女的人。而在意識或潛意識中對其同類不感興趣的人,都會拒絕接受子女的負擔。如果他們總是索求和期待,而不願給予,他們便不會喜歡孩子。他們只關心他們自身,而把孩子看作是一種麻煩、一種累贅、一種負擔,一種會妨害他們自身利益之物。因此,我們就可以說,要圓滿地解決愛情和婚姻的問題,生兒育女的決心是必不可少的。
在我們實際的社會生活中,對愛情和婚姻問題的解決是一夫一妻制,它需要真誠的奉獻以及對配偶的關注。因此,誠心誠意地開始此種關係的人便不會破壞其基礎來尋找自我脫身之道。然而我們也知道這種關係並非沒有破裂的可能性,只是我們無法永遠避免其破裂。最能避免它的方法是把愛情和婚姻當作一種社會工作,是一種我們期望能將之解決的問題,然後我們才會想盡各種方法來解決它。婚姻破裂之所以發生,通常是因為配偶們未付出全力,他們不想創造出美滿的婚姻生活,而只等待著得到某些東西。如果他們以此種方式來面對這個問題,自然會在其面前失敗。把愛情和婚姻當作和天堂一樣,是錯誤的;把結婚當作戀愛史詩的終結,也是錯誤的。當兩個人結婚以後,他們的各種關係才正式開始,在婚姻里他們才面臨生活的真正工作,才有了為社會做出貢獻的真正機會。而另外一種觀點——把婚姻看成一種終結或一種最後目標的觀點,在我們的文化中也是非常流行的。愛情本身並不能解決一切,愛情的種類繁多,要解決婚姻問題,最好是依賴工作、興趣和合作。
每個人對婚姻的態度都是其生活的表現之一,他們的多種努力都與其目標趨於一致。被寵壞的孩子大多總是採取尋求解脫或逃避婚姻的態度。他們把生活模式都固定在4、5歲的階段,並始終有著這樣的觀念:「我能夠得到我想要的所有東西麼?」如果他們不能得到他們想要的每件東西,便會認為生活是沒有意義的。「如果我不能得到我想要的東西,」他們問道,「生活還有什麼用呢?」他們變得悲觀,把自己弄得神經兮兮,從而形成了他們的哲學:這個世界壓抑了他們的欲望和情緒,所以他們要表現出切齒之痛恨,他們一直都在受著這種訓練。他們曾經一度享受過一段美好的時光,並且能隨心所欲地得到每件東西。因此他們之中有些人仍然以為,只要他們哭得夠響,只要他們提出抗議,只要他們拒絕合作,就能獲得他們所欲之物。
結果他們不願奉獻一己之力,而只希望不勞而獲,且變得貪得無厭,所以他們對婚姻一事充其量也只是淺嘗輒止。他們希望有試驗性的婚姻、露水夫妻式的婚姻,以及能夠隨意離婚的婚姻。可是如果一個人真正對另一個人產生興趣,他必須成為真誠的伴侶,必須勇於負責,必須使自己忠實可靠。我相信,未曾成功地完成此種愛情生活或此種婚姻生活的人,在這一點上,總應該了解他的生活犯了什麼樣的錯誤。
關心孩子們的幸福非常必要。如果婚姻不是以我所主張的觀點為基礎,那麼它在撫育孩子方面便會有很大的困難。如果父母們常吵架,並將他們的婚姻視同兒戲,如果他們不再認為他們的問題能夠順利地解決,他們的關係能夠延續下去,那麼這種婚姻便不是能夠幫助孩子發展其社會性的有利情境。
也許人們有許多不能生活在一起的道理,也許在某些場合他們最好還是分開,但誰又能做這種決定呢?我們可以將這種決定權付諸於那些自己本身都未受到良好教養,都不了解婚姻是一項工作,而且又只關心自己利益的人嗎?他們對於離婚的看法,正如他們對於結婚的看法一樣:「從中能得到什麼好處?」他們顯然不是適合做決定的人。你可以看到經常有許多人一再地結婚又離婚,又一再地犯下同樣的錯誤。那麼這一切應該讓誰來決定呢?當婚姻中出現某些差錯時,應該讓精神病學家來決定它是否應當決裂。我不知道美國人的想法是否如此,但是在歐洲我發現大部分的精神病學家都主張個人的利益是最重要的。因此,在他們在這種個案中被人請教時,他們會勸人去找一個情人,以為這樣就能解決問題。我敢斷言:不久他們就會改變主意,而不再做此種勸告。他們之所以會有此種建議,是因為他們不了解這個問題的整體性以及它和我們這世界上其他工作之間的緊密關係。這種關係是我一直希望你們特別加以注意的。
當人們把婚姻視為個人問題的解決方法時,也會犯類似的錯誤。在此,我也無法述說美國的情形,但是我知道,在歐洲,當男孩子或女孩子有神經病的傾向時,精神病專家會勸他們去找情人或開始性關係。對成人,他們也給予同樣的勸告。這其實是把愛情和婚姻看作一種百病靈丹,可結果是這病人更為彷徨,更不知何去何從。愛情和婚姻問題的正確解決,是整個人格最完美的體現。沒有哪一個問題比它包含更多的歡樂和更真實而有用的東西。我們決不能視為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們也不能把它當作罪犯、酗酒或神經病的救急藥方。神經病患者在適合愛情的婚姻之前,必須先要接受正確的治療。如果他還沒有適當地應付它們的能力,便貿然從事,他一定會遭到新的危險和不幸。
在其他方面,婚姻也時常指向不正當的目標。有些人是為了經濟上的安全而結婚的,也有些人為了憐憫別人,還有些人則是為了要獲得一個僕役來伺候他。其實婚姻中是不容許有這一類兒戲的。我還知道,有些人結婚甚至是為了要增加自己的困難。例如,一個青年人在他的考試或未來事業上可能遭遇重重困難,他因此而覺得自己可能是很容易失敗的人,如果他真的失敗了,他便希望能藉此原諒自己。所以他就用婚姻來給自己添加麻煩,以獲取託詞。
我們非但不應該小看這個問題,而且應該將它置於重要的地位。在我聽過的所有婚姻破裂案件中,實際蒙受其害的總是女方。無疑這是因為男士在我們的文化中所受拘束較少之故。這是我們的一種錯誤,但是它無法經由個人的反抗而改正過來,尤其是婚姻本身,個人的反抗總會擾亂社會關係和伴侶的興致。要克服它,就得先認清我們文化的整個態度並加以改變。我的一個學生,底特律的客座教授曾經做過一個調查,發現有42%的女孩子希望自己能身為男人,這表示她們對自己的性別感到不滿。當人類的一半對它們所處地位感到沮喪和不滿,而且反抗另一半所享有的較多的自由時,愛情和婚姻的問題能夠輕易地解決嗎?當婦女們總是感到受人輕視,而且相信自己只不過是男人的玩物而已,並認為男人們不忠實是理所當然的事時,愛情和婚姻的問題能夠輕易地解決嗎?
從我們如上所闡述的各點,可以得到一個簡單明了而且實用的結論——人類不是天生就該一夫多妻或一夫一妻的。但是我們居住在地球上被分為兩種性別,而且必須和我們平等的人類交往的事實,以及我們必須用有效的方式解決環境給予我們的三個生活問題的事實都說明:只有一夫一妻制,才能使個人在愛情和婚姻中獲得最高和最完美的發展!
(二)團結合作
原始部落以共同的符號把自己團結在一起,這種符號的目的是使人們和其同胞團結合作。最簡單的原始宗教是崇拜圖騰。一個部落可能崇拜蜥蜴,另一個則可能是崇拜水牛或蛇。崇拜同樣圖騰的人會居住在一起,彼此互相合作而情如手足。這種原始習慣是使人類合作固定化的重大步驟之一。在原始宗教的祭祀日,每一個崇拜蜥蜴的人都會和同伴聚集在一起,並討論農作物的收穫問題以及如何免遭天災人禍、洪水猛獸的侵害等問題,這就是祭祀的意義。
婚姻通常都被認為是一件涉及團體利益的事情。每一個崇拜相同圖騰的弟兄都必須遵照社會的規定,在自己團體之外尋找配偶。婚姻並不是私人的事情,而是全體人類在心靈上和精神上都必須參與的共同事務。而在結婚之後,雙方都必須負起責任,這是整個社會對他們的期待。社會希望他們生育健全的子女,並要以合作的精神將之撫育成人。因此,在每一個婚姻中,每一個人都應當樂於合作。原始社會用圖騰和制度來控制婚姻,在今日看來也許相當可笑,但是它們在當時的重要性則是不容忽視的。它們的真正目的在於增加人類的合作。
宗教中最重要的教誨之一是「愛你的鄰居」。在此,我們又看到另外一種使人類增加對同類興趣的努力。有趣的是,現在從科學的立場來看,我們也能夠認識此種努力的價值。被寵壞的孩子問我們:「為什麼我應該愛我的鄰居?他們為什麼不先來愛我?」這句話顯露出他缺乏對合作的訓練和他的自私自利。在生活中會遭遇各種無助的困難,又會做出損人利己之事的人,就是對同胞不感興趣的人,人類之中所有的失敗者都是從中孕育出來的。各種不同的宗教皆以自己的方式在倡導合作。以我的觀點看,任何人類的努力,只要是以合作為最高目標的,我便完全贊同。爭執、批評和貶抑對方都不必深究。我們還不知道什麼是絕對的真理,因此通往合作的最終目標也有許多不同的途徑。
在政治上,有許多種政治制度都是可行的,但是其中如果缺少了合作精神,那不管由誰來執政,都必將一事無成。每一個政治家都必須以人類的進步作為其最終目標,而人類的進步總是意味著更高程度的合作。假如一個政黨能使其黨內成員彼此水乳交融,就能夠真正使群眾踏上進步之途。同樣,班級的活動也是團體的合作運動,因為其目標亦在促進人類的進步,所以在班上應該避免造成偏見。因此,所有的運動都只應以它們能否增加我們對同類的興趣來判斷其價值。我們認為有助於增進合作的方法是非常多的。這些方法或許有高下之分,但是只要能夠增進合作,我們就不必因為某種方法不是最好的而攻擊它。
我們不贊成那種只問收穫不問耕耘、只求個人利益的人生觀。因為這對於個人和團體的利益都是最大的阻礙。只有經由我們對同類的興趣,人類的各種能力才得以發展。說、讀、寫都是和別人溝通、往來的先決條件。語言本身就是人類的共同創作,也是社會興趣的產品。了解就是知道別人心中的想法,它使我們能以共同的意義和別人發生聯繫,並接受人類共同常識的控制。
有一些人終日追求個人的利益和優越感,他們給予生活一種私人的意義,認為生活就應該是為他們而存在的。然而這種人會因此而無法和其他人發生聯繫。我們經常會發現只學會對自己感興趣的人的臉上有一種卑鄙或虛無的表情,也會在罪犯或瘋子的臉上看到同樣的表情。比如強迫性的臉紅、口吃、陽痿、早泄等等,都是較受人注意的例子,它們都是由於對別人缺乏興趣而造成的。
最高程度的孤立可以用瘋狂來代表。如果能引起他們對別人的興趣,即使是瘋狂也不會是無藥可治的。他和別人之間的距離比其他任何人都要遙遠,或許只有自殺者堪與比擬。因此,要治療這類個案是一種藝術,而且是一種相當困難的藝術。我們必須設法去贏得病人的合作,這一點只有用耐心以及最仁慈和最友善的態度才做得到。以前曾經有人哀求我盡力去治療一個患有精神分裂症的女孩子,她得此病已有8年之久,最後這2年是在一家收容所中度過的。她像狗一般地狂叫,到處吐著口水,撕扯自己的衣服,並且想吞下手帕。我們可以看出,她對於人類的興趣是多麼缺乏,她的動機是扮演狗的角色,她覺得她的母親想把她當狗一般看待。她的行為或許是說:「我愈看你們這些人類,我愈希望自己是一隻狗!」我連續對她說話8天,她卻連一個字也不回答。我繼續和她說話,30天之後,她才開始以含糊不清的語言作答。我對她友善,她也因此受到了鼓勵。
這一類型的病人即使受到鼓勵而產生勇氣,卻也不知何去何從。他們對於同伴的抗拒力是非常強的。當他們的勇氣回復至某種程度而他們又不希望和他人合作時,我們也能夠預測出其行為。他們的舉止正如問題兒童——會做出種種惡作劇或攻擊監護人。
當我第二次和這個女孩子見面時,她動手便打我。我不得不考慮如何應付。唯一能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做法,就是置之不理。你可以想像出這個女孩子的外形,她並不是體格非常強壯的。我讓她打我,仍然裝得很和善的樣子。她非常意外,因此敵意全消。可是她仍然不知道如何辦,她打破了我的玻璃窗,手被劃破了。我不責備她,反倒幫她包紮。通常應付這種暴力的方法,諸如監禁或把她鎖在房子裡都是錯誤。如果我們要贏得這個女孩子的合作,就必須另想辦法。期望瘋子做出像正常人一樣的行為是最大的錯誤,幾乎每個人都會因為瘋子不像平常人一樣做出反應而惱怒。他們不吃不喝,他們撕扯自己的衣服等。讓他們隨心所欲吧!除此之外,我們就沒有幫助他們的方法了。
以後,這個女孩子痊癒了。經過了一年,她仍然健康如初。有一天,當我前往收容所時,在路上遇見了她。「你到哪兒去?」她問我。「跟我一道走吧,」我說,「我要到你住過兩年的那家收容所。」我們一起到了收容所,我找到以前曾經在這兒治療過她的那位醫生,請他在我診治另一個病人時和她談談話。而當我回來後,這位醫生怒火衝天地說:「她是完全好了,可她有一樁事情使我非常惱火,她根本不喜歡我!」此後,我還斷斷續續地和這個女孩子見面達十年之久。她的健康狀況一直非常好,她自己賺錢謀生,和友伴們相處融洽,也沒人相信她曾經發過瘋。
妄想狂和抑鬱症這兩種情況能夠特別清楚地顯現他和別人之間的距離。妄想狂病人會埋怨所有的人,他認為他四周的人都沆瀣一氣,想來陷害他。患抑鬱症的病人則會自怨自艾。比方說,他會想:「我破壞了自己的家庭」或「我的錢都被我用光了,我的孩子一定要挨餓了」。然而當一個人在責備自己時,他表現出來的表情,其實是在責怪別人。例如,一位交際廣且風頭十足的女士,在遭到一次意外後,再也無法繼續參加社交活動了。她的3個女兒都已結婚成家,因此她覺得非常寂寞。幾乎在同一時候,她又失去了丈夫,她以前一向受人尊崇,她想找回她所失去的一切,於是她開始週遊歐洲。可是她再也不覺得自己像以往那麼重要了,當她在歐洲時,她開始患上抑鬱症。抑鬱症對於處在這種環境下的人,是一種很大的考驗。她打電話要她的女兒們來看她,但是她們每個人都有藉口,結果一個人也沒來。當她回家後,她最常說的話是:「我的女兒們都待我非常好。」她的女兒們為了讓她一個人生活,就請了一位護士來照顧她。她的話是一種控訴,每一個了解環境的人都知道她的話是一種控訴。她的抑鬱症是對別人的憤怒和責備。由於想要獲得別人的照顧、同情和支持,病人便只好為自己的罪過表現得垂頭喪氣、痛心疾首。抑鬱症患者的最初記憶通常都是這樣:「我記得我要躺到長椅上,但是我的哥哥已經先躺在那兒了。我大哭大鬧,結果他只好讓位給我。」
抑鬱症患者還有以自殺作為報復手段的傾向,因此醫生第一件應注意的事就是要避免給他們造成自殺的機會。我自己解除這種緊張的方法是,向他們建議治療中最重要的規則:「不要去做你不喜歡的任何事情。」這看似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我相信它牽涉整個問題。如果抑鬱症患者能夠隨心所欲地做任何事情,那他還會控訴誰?他還會做出什麼事情報復別人?「你如果想上戲院,」我告訴他,「或是想去度假,那麼就去吧!如果你決定不想去了,那麼就不去好了。」這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最佳情境,可以使他對優越感的追求獲得滿足。他像上帝一樣,能夠做他喜歡做的事情。在另一方面,它卻很不容易適應他的生活。他想指揮別人、控訴別人,假如他們都同意他的看法,也就沒有指使他人的必要了。這是一種解脫,在我的病人中也從未發生過自殺事件。
有時病人會回答:「可是我什麼事情都不想做!」對這種回答我已經胸有成竹,因為我聽到這樣的話的次數太多了。「那麼你就先不要做你不喜歡做的事情好了。」我會這樣告訴他。然而有時候他會說:「我喜歡整天躺在床上。」我知道,如果我准許他,他就不會再想做它。我也知道,如果我去阻止他,他一定會堅持到底。因此,我永遠表示同意。
這是規則之一。另外一種對他們的生活攻擊是更為直接的。我告訴他們:「如果你照著我的話做,在兩周內就會痊癒。記住,每天你都要設法去取悅別人!」請注意這件事對他們的意義。他們原先只有一個念頭:「我要怎樣才能使那個人煩惱?」他們的答案是相當有趣的。有些人說:「對我而言,這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我一輩子不都在做這件事!」其實他們並沒有做這種事。我要求他們考慮我說的話,他們卻不想。我告訴他們:「當你睡不著覺的時候,你可以利用這個時間去想,你要怎樣做才能使某一個人高興。這樣,你的健康一定會有很大進步的。」
第二天,我問他們:「你有沒有照我的話做?」他們回答道:「昨天我一上床就睡著了。」當然這些都是在誠摯、友善的態度下進行的,我一點也沒有表現出優越的情形,而其他人會回答:「我做不到。我太煩了。」我告訴他們:「煩就煩吧,沒什麼關係的。你只要同時想想別人就得了!」我要他們把興趣指向別人。而許多人說:「我為什麼要討好別人?他們都不來討好我!」「你要為你的健康著想,」我回答道,「不為別人著想的人,以後也會吃虧的。」在我的經驗里,馬上就回答「我已經照你說的話想過了」的病人是絕無僅有的,我的種種努力都是培養病人的社會興趣。我知道他們生病的真正原因是缺乏合作精神,我要他們也能看出這一點。只要他們能站在平等合作的立場上和他們的同伴發生聯繫,便會痊癒的。
另外一種明顯地缺乏社會興趣的例子,是所謂的「犯罪性的疏忽」。例如,有一個人把點著的火柴扔下,引起了一場森林大火。又如,有個工人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家時,把一條電纜橫放在馬路上忘記收拾,結果一輛摩托車撞上了電纜,騎車人摔死了。在這兩個案子裡,肇事者本都無意害人,對於這些不幸,他們在道德上似乎不必負什麼責任。然而他並未受過要替別人著想的訓練,不知道要採取預防措施來保障別人的安全,這是由於較為嚴重地缺乏合作精神而導致的。此外。衣冠不整者,弄壞公共物品,以及做出種種損人利己舉動的人,都在此列。
對於同伴的興趣是在學校和家庭中訓練出來的。我們已經談過哪些事物可能妨礙了孩子的發展。社會感覺或許不是由遺傳得來的本能,但是社會感覺的潛能則是由遺傳得來的。能夠影響此種潛能發展的因素有:母親的技巧,她對孩子的興趣以及孩子自己對環境的判斷。如果他覺得別人都充滿敵意,四周都是敵人,而不得不採取防衛手段,那麼我們就無法期待他會和別人為友。如果他覺得別人都應該當他的奴隸,那他就不希望對別人有所貢獻,而只想駕馭他們。如果他只關心自己的感覺以及身體的舒適與否,他就會使自己退出社會。
我們已經說過:要讓孩子覺得自己是其家庭中平等的一分子並且要關心其他的所有成員。我們也說過:父母彼此之間應該是很好的朋友,和外界也應該保持良好而親密的友誼關係。如此,孩子才會覺得在他們的家庭之外,也有值得信賴的人。我們也提過,在學校里,應該使孩子覺得自己是班上的一部分,並能夠信任與同學的友誼關係。家庭生活和學校生活只是為達成更大的目標做準備,即教育孩子成為良好的公民,成為與全體人類平等的一分子。只有在這種情況之下,孩子才能積蓄起勇氣從容地應付其問題,並為它們找出能增進他人幸福的答案。
如果他能與人交友,並以美滿的婚姻和有用的工作對社會有所貢獻,他就不會覺得自己不如別人或被別人擊敗。他會覺得這個世界是友善的,應付困難時也能得心應手。他覺得:「這個世界是我的世界,我必須積極進取,不能退縮觀望。」他非常清楚,現在只是人類歷史中的一段時間,他只是整個人類發展過程——過去、現在、未來的一部分,他同時也會感到:這個時代正是他能夠完成其創造工作並且對人類發展貢獻一己之力的時代。這個世界真的有許多邪惡、困難、偏見和悲哀,但它是我們自己的世界,它的優點和缺點也是屬於我們自己的。這是我們必須加以改造和增進的世界。我們甚至可以斷言,如果每個人都以正確的途徑擔負起他的工作,那麼他在改進世界的事業中,便已經盡了責任。
擔負起他的工作,意思就是要以合作的方式負起解決生活中問題的責任。我們對一個「人」的所有要求,以及我們能夠給他的最高榮譽,就是他必須成為良好的工作者。一言以蔽之:他必須證明他是人們的一個良好的同伴。
(三)平等的基礎
我們在愛情與婚姻中所遭遇到的問題與一般社會問題的性質是相同的,它們有相似的困難和工作。把愛情與婚姻看作一種幻境,認為在其中一切事物會根據個人的欲望而產生,這種看法是錯誤的。其實從頭到尾都有工作來做,而完成這些工作的前提是必須經常把別人放在心裡,對別人有興趣。
除了社會適應的一般問題之外,愛情與婚姻的情況都更需要一種格外的同情心,認同於另外一個人的格外的能力。今天,如果還有人無法適當地準備去過家庭生活,那麼就是因為他們從來沒有學習到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聽,以及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
我們在前面的很多討論,都是集中於只對自己有興趣、對別人沒有興趣的類型的孩子。對此種類型的孩子無法在一夜之間就能改變他們的個性。他們對愛情與婚姻沒有準備,就如他們沒有準備應付社會生活一樣。
社會興趣是在成長中慢慢培養的。唯有那些最初在孩童時期就在社會興趣方向上有過訓練,且一直在生活中保持其社會興趣的人,才真正具有社會感覺。也是由於這個原因,體認出一個人是否準備好應付婚姻的生活,並不是特別困難的。
我們只需要記住我們已經觀察了關於生活有用的一邊。處在那一邊生活的人是有勇氣的,並且對自己有興趣;他面對著生活的問題並且繼續下去,尋找著解決方法;他有朋友並且與他的鄰人相處得很好。不具備這些特質的人是不可信賴的,而且也不能夠被認為是已經準備好面對愛情與婚姻。換句話說,如果一個人已經有職業,並已在職業上謀得發展,他可能就已經準備好面對婚姻問題了。我們可以從小小的卻很重要的表象來評斷,它指示出一個人是否具有社會興趣。
對社會興趣之性質的了解,告訴我們愛情與婚姻的問題唯有繫於整個平等的基礎,才可能圓滿解決。這個基本的給與取是重要的,而這一半是否敬重另一半並不太重要。愛情本身並不能解決問題,因為有各種各樣的愛情。當有適當的平等基礎時,愛情才會走上正確的途徑,婚姻才會成功。
如果一個男人或一個女人在結婚之後想要成為一個征服者,結果很可能會是悲劇。抱著此種觀點來期望婚姻,並不是正確的準備,結婚之後所發生的事情可以證明。在沒有地方可以容納一個征服者的情境下,要成為一個征服者是不可能的。婚姻的情境需要對別人有興趣,同時要具備為人著想的能力。
我們現在開始來談談婚姻所必需的特殊準備。如我們所看到的,這包括與性吸引之本能有關聯的社會感覺的訓練。事實上,我們知道,從孩童時代起,每一個人就創造出對異性的理想形象。對一個男孩子來說,母親扮演理想對象是非常可能的,這個男孩子會一直尋找相同類型的女人來結婚。有時候,在男孩和母親之間有不愉快的緊張氣氛存在,在這些情況下,他可能會尋找一個相反的類型。小孩子在與他母親之間和他後來娶的女人之間的關係上也是如此地一致,以致我們可以從諸如眼睛、體型、頭髮的顏色等等細節的東西觀察出來。
我們也知道,假如母親是強悍霸道的,並且壓抑這個男孩,當愛情與婚姻來臨時,他將不願勇敢地走下去。因為在這種情況下,他的性的理想對象會是一個懦弱的、順從類型的女孩。或者如果他是好鬥的類型,在婚後也會和他的太太爭鬥,並想要駕馭她。
當一個人面對愛情問題的時候,我們可以看出所有這些在孩童時期顯露出來的徵象,會被強調出來並顯著地增加。我們可以想像一個具有自卑情結的人在性的事情上會如何行動。或許因為他感覺到懦弱和自卑,他會借著一直要人支持他來表達他的感覺。這種類型的人會經常具有像母親那種性格的理想。或者有時候,作為對他自卑感的補償,他會在愛情上採取相反的行動,並變得傲慢自大、頑固和具有攻擊性。然後同樣地,如果他勇氣不足,他會在他的抉擇上感覺受到限制,可能會選擇一個好鬥的女孩子,並發覺在一場嚴重的打鬥中成為征服者更為光榮。
如果性依此方式,也是不會得到成功的。讓性關係表現為自卑感或優越感的滿足是愚蠢而荒謬的,不過這種事情卻經常發生。如果我們仔細地察看,會發現很多人所追求的伴侶實在是一個犧牲者。這種人不了解性的關係不能用此種目的表現。因為如果一個人想要做征服者,另外一個也會想要成為征服者,那么正常的生活就變得不可能了。
滿足一個人的情結的概念,在抉擇伴侶上得到了某些特殊的啟示,而這是用別種方法難以了解的。這就告訴了我們為何有些人選擇衰弱的、病痛的或年歲很大的人。他們選擇他們,因為相信這樣事情對他們來說會容易些。有時候他們會選擇一個已經結過婚的人,此種情況是表示他永遠不願意解決問題。
我們說過一個具有自卑情結的人會經常改變其職業,拒絕面對問題,也永遠完成不了什麼事。當面對愛情問題時,他也會以同樣的方式行動。愛戀一個已經結婚的人或同時愛兩個人,是滿足他習慣性傾向的途徑,還有其他的途徑,比如延長訂婚期、換一個追求,這些永遠達不成婚姻。
被寵壞了的小孩子在婚姻上會顯露出某些類型的毛病來,他們想要被他們的伴侶縱容。這種情形在追求或結婚的第一年可能沒有什麼危險,但是後來它還是會引出複雜的情境。我們可以想像當這樣的兩個被縱容的人結婚時,會發生什麼事。兩個人都想要被縱容,而沒有一個想要做縱容者。仿佛他們各自站在另一個人的面前,期待著永不可能發生的事,兩個人都感覺到他們沒有被理解。
我們看到婚姻裡面有這麼多錯誤,以至於問題也不可避免地產生了:「這些都是必需的嗎?」我們知道這些錯誤開始於孩童時期,也知道體認到並發現原型的特質,可能改變生活的錯誤方式。因此,有人會想到成立一個忠告性的「顧問處」,這個顧問處可由受過訓練的人組成,他們會借著個體心理學的方法來排解婚姻生活中的錯誤,會了解一個人生活中的一切事情如何聯結在一處並聚集在一起。
這樣的顧問處絕對不會說:「你不能同意。「你要不斷爭取。」「你應該離婚。」僅僅離婚能有什麼用呢?離婚之後會發生什麼事?通常離了婚的人會想要再結婚並繼續同樣的生活方式,像從前一樣。我們有時候看到一再離婚並且一再結婚的人,他們只是在重複其錯誤而已。如果有了忠告性的顧問處的話,這樣的人可能會先問顧問處,他們所想要的婚姻或愛情關係有沒有成功的希望,如此或許他們可能在離婚之前得到有益的忠告。
有很多小小的錯誤肇始於孩童時期,卻直到婚姻時期才顯示出危害性來。因而一些人總是認為他們會感到失望。有些小孩子從來就沒有快活過,一直害怕碰到失望。這些孩子不是感到他們在感情上被放錯了位置(其他的人較被寵愛),就是他們早期經歷的困難使得他們迷信地害怕這個悲劇將會再度發生。我們可以容易地看出這個害怕碰到失望的感覺,會在婚姻生活中造成嫉妒和疑心。
在女人中間,她們的特殊困難是感覺到她們也只是男人玩樂的工具而已,男人總是不忠誠的。抱著這樣的想法,很容易看出婚姻生活絕不會幸福。如果其中一方早有個人偏見,認為另一方會不忠誠,幸福就不可能到來。
從人們一直尋求對愛情與婚姻的忠告來看,我們可以評斷它一般說來是生活中最重要的問題。然而單從個體心理學的觀點來看,它卻不是最重要的問題,雖然其重要性並沒有被低估。對個體心理學來說,生活裡面沒有一個問題會比另一個問題更為重要。如果人們加重了愛情與婚姻的問題,並給予它極大的重要性,那麼他們將會失去生活中的和諧。
或許這個問題會在人們心中被賜予不應得的重要性是因為它不像其他的問題,而是一個我們不會得到常規指示的問題。試回憶一下我們所說的關於生活的三個重大問題。現在考慮第一個——社會問題,它包含著我們對別人的行為。我們會從生命的第一天起就被教導如何在眾人之間行動,我們很早就學習這些事情。對於職業,我們也有同樣常規的訓練。在這些問題上一直有權威人物在指點我們,也有很多書在告訴我們如何做。但是哪裡有告訴我們準備面對愛情和婚姻的書籍呢?事實上,有很多事物是關於處理愛情與婚姻問題的。所有的文學都是講述愛情故事的,但是我們發現很少有講述如何使婚姻快樂的書籍。因為我們的文化如此地緊繫於文學,使每一個人的注意力都時時被有困難的女人和男人吸引住,難怪人們對於婚姻會如此之小心,甚至過分小心了。
這一直是人類從頭就開始的練習。如果我們看看《聖經》,我們就會發現一切麻煩的故事都由女人開始,而自從那時起,男人和女人在他們的愛情生活中總是會經歷巨大的危險。我們的教育在其所遵行的方向上實在是太過嚴酷了,男孩子和女孩子準備得像是應付罪惡一般。如果訓練女孩子們在婚姻角色上扮演得更為女性化,男孩子則會扮演得更為男性化,那麼在此之前先要訓練他們有平等的感覺。
當女人感覺到處於劣勢的事實時,這特殊的一方面證明我們的文化失敗了。
有個年輕人在舞會上正與未婚妻跳舞,他的眼鏡忽然掉了,而使得旁觀者大為吃驚的是:在他拾起眼鏡時幾乎把那位年輕的小姐撞倒了。當一個朋友問他:「你剛剛怎麼啦?」他回答道:「我不能讓她踏壞了我的眼鏡。」我們可以看出這個年輕人還沒有準備好面對婚姻。事實上,這個女孩最後也沒有嫁給他。
在結論里,我們重申我們的闡述:只有適應社會的人才能解決愛情與婚姻的問題。大部分的個案也都是缺乏社會興趣,而唯有當這個人改變這些毛病,錯誤才能消除。婚姻是兩個人的工作,然而事實上我們正被教育成去做一個人的工作,或去做十個人的工作。但是儘管缺乏解決婚姻問題的教育,這方面的技術也可以適當地把握。如果這兩個人都認識到他們個性中的錯誤,並以平等精神來待人接物的話就能平等相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