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 · 第一章
同往常一樣,鮑勃七點鐘起床。他一直都不需要鬧鐘,因為家裡有兩個人就像行走的鐘表一樣,總是在固定的時間起床。
他父親總是起得比他早,所以這個時候父親已經洗漱完畢,而且應該在餐廳吃早餐了——一大杯咖啡,然後去晨練。
鮑勃拉開窗簾,陽光一下子瀉進房間。光暈總是會隨著季節的不同而變換位置,此刻它在鏡面上閃爍著。
現在已經是九月底了,從月初到現在一滴雨也沒下過。天都沒怎麼陰過,幾朵白雲慢慢掠過藍天,就像海上的船帆。
他刮完鬍子,又很快衝了個澡。然後他在七點半下樓。餐廳里一個人都沒有,餐桌上擺好了他和他妹妹奧迪爾的餐具。奧迪爾總是起得很晚,要到快十一點才起床,他媽媽會把早餐給她端到樓上去。
他走進廚房,對瑪蒂爾德說:
「你能快點給我準備兩片香橙果醬麵包嗎?」
在鮑勃出生以前,瑪蒂爾德就已經在他家工作好幾年了。她腳很小,矮矮胖胖的,儘管已經六十四歲了,但氣色很好,也顯得很年輕。她總是喜歡一個人在廚房裡嘟囔。
瑪蒂爾德的嘟囔是家裡最堅強的東西,每當一切面臨放任自流的威脅時,她總能將其歸位。
鮑勃下意識地打開冰箱,想隨便找些殘羹冷炙來吃。
「告訴我你想吃什麼,不要用叉子在每道菜里插來插去。」瑪蒂爾德對他說道。
他們之間這樣的小爭吵每天都會發生。
「快坐到餐桌那裡,我來給你上菜。」
鮑勃從座位上總能看到花園的一部分,尤其是那兩棵老椴樹,他對這兩棵老椴樹有著特殊的感情。從古至今,這棟別墅的名字就是「兩棵老椴樹」。在其中一棵樹的下面,樹蔭和陽光交織,充斥著鳥兒的歌唱,生機一片。僅有幾片樹葉開始變黃。
另外一棵或許是他祖父種的,很早之前就死了,現在那裡種上了一些樺樹。
那條斜坡小路,都不夠兩輛車並排交錯而過。走在那種路上,人們不會認為身處洛桑高原。房子外面有一圈矮圍牆,鍛鐵柵欄門從來都沒有關過。
「中午吃什麼呀,瑪蒂爾德?」
「麵條配炒小牛肉。」
他吃得很快,一會兒往右看看那棵還活著的椴樹,一會兒看看半人高的深色木頭圍牆。吃完飯後,他光著頭,迅速套上一件磨得發亮的鹿皮黃夾克,去花園深處的車庫取電動車。
他八點有一節社會心理學課,十點是人類科學統計學課。他之前選擇社會學為本科階段的專業,現在已經大三了,也就是最後一年。他希望可以一直讀到博士。
十一點,他離開教堂後面的夏爾·維耶爾梅街,那是法學院所在地,也是他上社會科學和心理學課的地方。
回到家以後,除了他的和爸爸的杯子不見了,餐廳裡面沒有任何變化。而他妹妹的餐具還擺在那裡。
鮑勃打開廚房門,問瑪蒂爾德:
「奧迪爾還沒下樓嗎?」
「我沒看到她,也沒有聽到任何動靜。」
妹妹和媽媽一樣,每天晚上都遲遲不肯睡覺。她在家在外都一樣,儘可能拖到很晚才睡,在客廳里看電視,手裡拿到什麼就讀什麼。她已經過了十八歲,但有時還會看漫畫。她就這樣一直等到累得頭昏才睡覺。
媽媽晚上也看書,所以每天早上她們兩個都起得很晚。而其他人就要等她們一起吃午餐。爸爸每天睡得很早,現在,他已經在樓上的辦公室里安靜地工作了。基本上只有在吃飯時才能看到他。他在三樓打通一堵隔牆,把閣樓變成了寬敞的圖書館。吃完午飯以後,他總是在那裡的一張破舊的深紅色沙發上小憩一會兒。
「您有一封信,我拿上去放到您臥室里了。」
鮑勃感到很吃驚,他走進樓梯間,推開房門。陽光換了地方,不是照在之前的牆面上。他看到桌子上的信,認出是妹妹的筆跡後,著實嚇了一跳。他打開信,隱約感到一絲擔心。奧迪爾總是難以捉摸,她可以帶給別人任何意想不到的事情。
從郵戳可以判斷出這封信是前一天投進郵箱裡的。不過,奧迪爾前天晚上沒有在家吃晚飯。她經常這樣,來去自由,從不通知任何人,還常常凌晨三點鐘才回家。
鮑勃穿過走廊,打開奧迪爾的房門,床鋪沒有展開,房間也不像往常那樣亂。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椅子上,開始讀妹妹的信:
親愛的鮑勃:
你看到這封信時,一定會驚詫萬分。你可能是中午回家吃飯時看到的吧!我相信你一定會用你那懷疑的眼睛去檢查郵戳的。然後,你肯定會去我房間,並且發現房間已經空了。而這個時候,我肯定已經走遠了。
妹妹喜歡嘗試通過這種方式去猜測人們,尤其是她的家人,在某種情況下會做些什麼。不得不承認她很少搞錯。
她的字很小,很整齊,但是筆畫變化不一:有的字母m寫成了兩豎,有的字母m寫成了四豎,還有一些字母幾乎分辨不出來是什麼,譬如,很容易把字母t看成字母i。
她是什麼時候寫這封信的呢?這封信是前一天晚上六點鐘左右寄出的。從車站寄的?很有可能,因為她說過當哥哥看到這封信時,她已經走遠了。然而,對於奧迪爾來說,離開就是去巴黎。儘管只去過巴黎四五次,但她覺得那裡是唯一可以生活的地方。
其他城市,如洛桑,對她而言就像是監獄,活著就是忍受痛苦。
我愛你,鮑勃。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不捨得離開的人。走之前我本應該跟你吻別的,但是我害怕會激動得哭出來。因為,你知道的,我的這次旅行將非常非常漫長,是我能夠選擇的最漫長的旅行。
至於爸爸媽媽,我坦白跟你說,他們對我來說都不重要,儘管爸爸也許不應該受到這樣的對待。
爸爸是個溫順的人,為了尋求和平,他總是妥協。我不知道他這樣是否得到了某種快樂,但是他的確得到了一種從容平和的心態。
他身上打動我的地方,是我們從來都沒有看到他喝醉過。他喝紅葡萄酒都會定量,目的是為了保持冷靜清醒。但是家裡面有一個人,只有一個人,知道他每天晚上都會把兩瓶多爾葡萄酒全喝完。
他必須不耐煩地等著下次喝酒的時間,還時不時地看看掛鍾。
可憐的爸爸!還有可憐的我們!只有你感覺不到這個家的重量,它使我們窒息,但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做的。你應該是一個堅強的人。如果我是男孩子,我不會這麼早就離開的。
你已經明白我永遠離開了,是不是?這不是離家出走,也不是一時興起,我已經想了很久要離開,永遠地離開。不僅要和家永別,也要和人生永別。這樣的生活我再也受不了了。
我一點用都沒有。沒有人會介意我的離開。除了你,其他人基本上都察覺不到。你還有一份感興趣的工作。這是你的福氣。而我,了無生趣。生活就像是有點波瀾的溫水,不熱不冷,如同刷鍋水一般。
不會有任何傳聞的,因為根本就沒有葬禮。我會儘量不讓別人找到我,不管怎樣,至少不會讓人認出我來。
你只需要跟其他人說我走了,沒留下地址就行。
這段時間以來(就算沒有幾個月,也有幾周了),我想到了很多解決辦法,其中有幾個看上去可行。但我還沒選好。我會花兩三天的時間做決定的。
爸爸會傷心一段時間,不過他早已適應他那自私狹隘的生活,很快就會重拾他的狂熱愛好的。
至於媽媽,她不會只看表面,但往深了一看,她就只會嘆氣了:
「對這個孩子,我們已經盡力了!我早就說過她不正常。」
我常常都想跟你說這些,但是在最後一刻,我什麼都沒說,因為我怕你會認為我很可笑。
鮑勃,說來話長。還是小孩子時,我就已經覺得在家裡很不舒服了,而閱讀又向我展示了真正的家庭。
我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我常常躲在花園,或者藏在大大的昏暗的客廳,家裡人只有看電視時才會去那裡。有一次,媽媽冷不丁地問我:
「我們進城吧,奧迪爾?」
我討厭這樣的外出,媽媽牽著我的手,就好像是牽著一條狗鏈一般。她遇到一些認識的太太,然後就站在人行道上聊天,任憑行人把我擠來擠去。
她不願意給我買冰激凌蛋卷,因為走在路上是不可以吃這種東西的。
我一定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乖乖聽話。
我不知道你是通過什麼辦法讓他們不管你的。可能因為你是男孩子吧。
吃飯時很安靜。偶爾說一句話,聲音就漸漸飄向遠方,聽不到回聲。
你是個酷酷的小伙子,鮑勃。我確定你會明白我的,也會原諒我的。我看上去總是在責怪別人,讓別人為我的決定承擔後果。但是,實際上不是這樣。我知道我真正的敵人是我自己。你看,我在生活中並不覺得遊刃有餘。
從我記事起,我就被認為和同學們不一樣。可能是因為我驕傲自大。我不知道。我本可以以另一種方式生存,但我卻從最開始就對之視而不見。
正因為此,我事事都接觸,結果現在都過了十八歲,我還是一無所知。就算選擇了一份職業,我也連能從事這份職業的最基本文憑都沒有。
我每天晚上都儘可能拖到很晚才睡,不是看電視就是看書,這是因為我不敢面對自己。
我考慮自己太多了,但是除此之外,我什麼都做不了。
我讀初中時有過朋友。老實說,我並不喜歡她們。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很短,而且她們老是惹我生氣。
「你應該邀請女同學來家裡。」媽媽常對我說。
邀請她們幹嗎?我們沒有共同話題。她們的碎碎念以及無緣無故爆發出的笑聲讓我覺得噁心。
我寫累了,可是我是多麼想把一切都告訴你。至少還有一個人不像關心沒主見的人或者病人那樣關心我。
瑪蒂爾德跟我說我從沒真正做過孩子。很小的時候,我就常常表現得像個大人,除了孤獨以外,什麼都不喜歡。大家經常發現我坐在花園深處的樹枝上面,或者地窖里。
「你在幹什麼?」他們問我。
我看看他們,默不作聲。我能怎麼回答呢?
我曾經和一位校友關係很好。我還邀請她到家裡。但幾周過後,我就受不了她了。
當我去到一個同學家里,譬如,去為她慶祝生日,我會覺得待在一所和我們家不同的房子裡很不舒服。在家時,媽媽總是試圖打趣我。
「奧迪爾,在想什麼呢?」
「沒想什麼,媽媽。」
我很懂禮貌。家人教我要懂禮貌。您好,先生。您好,夫人。謝謝您,先生。
我這一生說了多少次謝謝啊!
我必須下決心結束這封信了。你已經猜到我去巴黎了,是不是?那是最適合自殺的地方。
我希望你不要怪我。自從做了這個決定,我就不覺得痛苦了。那個過程會很難熬,但是很短,比拔牙還要短。
然後我就解脫了。擺脫那個在我看來總是莫名其妙被扭曲了的自己。
你對這封信感到厭倦了嗎?我覺得給你寫信時就像身處世界的中心一樣。你有沒有覺得或者偶爾覺得我很自大啊?我真傻,問你這個問題,因為我永遠都不會知道答案。
好了,老哥鮑勃,既然我已經決定,我們就別再去想這些了。你也別埋怨我。活著比離開更讓我痛苦難耐。
你見到亞瑟舅舅時,請轉告他我不生他的氣。不是他的錯。我想過了,也想明白了都是我自找的。我那時候才十五歲。再說了,也不能鑽牛角尖。我當時也不知道,後來才明白的。
我從沒有運氣跟男人交往。我說男人,因為我從來沒跟年紀相仿的男生一起玩過。我做錯什麼了嗎?他們對我都不感興趣。
不重要了。
你看,這是我的大發現:我從沒有為別人做過什麼。把一切都歸咎他人。然後,慢慢地,我問自己一些問題。
我偶爾表現得慷慨大度時,也好像是我在照鏡子欣賞自己做了一件好事一樣。
為什麼我還不能停筆呢?我總覺得還缺少主旨,好像跟你說的都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
一開始,我覺得會很簡單,只要拿筆寫就行了,不用思考。
你能明白嗎?我希望你可以,儘管我自己都不知道希望你明白什麼。毀了這封信吧。別給爸爸媽媽看。畢竟,他們也盡力了。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我會想你的,鮑勃,想你的冷靜,想你美麗燦爛的微笑。你是一個懂得權衡的男生,知道想要什麼,而且能得到。你會結婚,會有好多孩子。我只希望你不要再待在「兩棵樹」了。我相信那裡接下來的生活會被籠罩上令人窒息的氛圍。
好了,我又一次跑題了。該停筆了。讓我好好親吻你那總是略顯粗糙的雙頰,我的老哥鮑勃。
你的臉上很快就會重現笑容,而且會笑得更開心,更大聲。
再見!再見!
你的傻妹妹。
奧迪爾
他站在那裡很久,一動不動,手裡拿著信紙。他聽見樓道里的腳步聲,便把信紙塞進口袋。
「午餐準備好了,鮑勃。」
瑪蒂爾德不稱呼他「先生」,也不稱呼他妹妹「小姐」。實際上,是她把他們兩個養大的,而他們也從小就習慣了用你來稱呼她。
「爸爸下樓了嗎?」
「已經十二點半了。」
「媽媽呢?」
「坐在餐桌那裡了。」
他彎下瘦長的上半身,親吻父母的額頭。雖然他的協調性不好,但看上去就像雜技演員一般靈活。
「你妹妹不下來?」
「她沒在房間裡。」
「她說去哪兒了嗎?」
媽媽的頭髮是棕色的,她穿著一條藍色的絲質睡裙。她吃冷盤前總要先抽根煙。從早上起床到白天結束,她一直在抽菸,手都因此顫抖了。
爸爸灰白的頭髮使得年輕的臉龐顯得格外突出。
「她什麼都沒告訴我,只留了一張便箋。」
馬爾特·普安泰兩眼一黑,眼神犀利。
「你不給我們看看嗎?」
「我想我已經撕了。她只是說想去巴黎幾天,並不想留下地址。」
「你聽到了嗎,阿爾貝?」
「她什麼時候走的?」
「據我推測,是坐昨天晚上六點十三分的火車走的。」
「你覺得她是一個人嗎?」
「我猜是。」
「這件事是不是跟某個男人有關?」
「我不這麼覺得。」
爸爸看著盤子,一言不發。
「這還是不可思議啊!」馬爾特·普安泰尖叫道,「她才剛滿十八歲,就一聲不響地離開了。她有錢嗎?」
「我相信她把聖誕節和生日收到的錢都存了起來。」
「她沒說什麼時候回來?」
「沒有。」
「真不敢相信。如果我把這件事情告訴朋友,她們肯定會瞎琢磨我們這個家庭。」
她轉過臉去,對著丈夫。
「你一聲都不出,就知道吃!」
「我能說什麼?」
「什麼都行。只要別這麼漠不關心。畢竟事關我們的女兒啊!」
「我知道。」
「我在想,我們要不要報警啊?」
「報警可能無濟於事。如果她想消失……」
「你說消失是什麼意思?」
「過沒有我們的生活……」
「為什麼呢?你能跟我說說嗎?」
「或許是因為她受夠了。」
「受夠了什麼?」
「我也說不上來。她很年輕……想出去闖蕩。」
大家圍坐在橢圓形的餐桌前,悄無聲息地吃完這餐飯。瑪蒂爾德並沒有撤去放在鮑勃對面的奧迪爾的餐具。最後一口飯一下肚,馬爾特·普安泰就點燃一支煙。她的丈夫嘆了口氣,站起身來,好像很痛苦。
其實,除了每天早上去蒙日堡公園散步以外,爸爸不喜歡其他的鍛煉方式。喝紅酒也不是為了治療偏瘦。他要回閣樓了。大家只有吃飯時才待在一起,然後就回到各自的小窩裡。
「你要出去嗎?」鮑勃問媽媽。
「不,我四點鐘要在家裡打橋牌。」
每天花費她最多時間的就是這項遊戲。她的那些朋友,要麼來「兩顆椴樹」,要麼輪流做東。這些太太們先是享用一些茶點,快五點半時開始喝威士忌。
「你知道她帶東西走了嗎?」阿爾貝·普安泰把手放在門鈴上,問道。「我找不到去年聖誕送給她的那個藍色行李箱了。她日常的洗漱用品也都不在了。」
「衣服呢?」
「我覺得衣服倒沒少什麼,除了她那件駱駝毛大衣。她從沒穿過,覺得太貴氣了。」
「我不會把她離開這件事告訴朋友的,」馬爾特說道,「就算大家從現在起開始談論這件事也於事無補。因為她有一天肯定會回來的。」
「我不這樣認為。」鮑勃反駁道。
「你為什麼這麼說?」
「個人感覺。」
妹妹的這封信正是她的一貫風格。他這樣說並沒有誇張,也不怕母親不高興。妹妹不是第一次跟他談論自殺了,然而,這次語氣不太一樣。
阿爾貝·普安泰踏上樓梯。他的妻子立即跟上。鮑勃站在窗前,凝視著那棵小時候被稱作是「他的樹」的老椴樹:他長大了要到最高的樹枝上定居。
他聽到瑪蒂爾德收拾餐具。
「你為什麼不跟他們說實話?」
「什麼實話?」
「她昨天晚上就已經離開了,還給你寄了一封信。根據我對她的了解,她不會只給你留一張便箋。你收到了一封很長的信,是不是?」
「是的。」
「你不打算拿給他們看?」
「不打算。」
「為什麼?」
「因為她在信中談到了他們,她說的話會使他們不高興。」
「你真的相信她去巴黎了?」
「我猜是這樣。當然我也可能猜錯了。」
「她去那裡幹嗎?」
「不知道。從信上來看,她想永遠消失。她可能想表明自己想自殺。我最好馬上去確認一件事情。」
他飛快地衝上樓梯,衝到父母的浴室,家裡的藥箱就放在這裡。現在他和奧迪爾已經不再是小孩子了,這就意味著家裡的每個人都可以隨意從中拿藥。他仔細看了看那些小擱板,證實了心中的疑惑:裝安眠藥的瓶子不見了。
他又回到妹妹的房間。她的那把吉他還一如既往地放在角落裡。她從小到大玩的毛絨玩具也都還在架子上擺著。衣櫥里掛著六條褲子,基本上沒有裙子。那件和他的一模一樣的夾克衫不見了。
今天是星期三。中學和體育館下午就關門了。他下樓走到裝著電話的客廳,打電話給杜普雷家。
「夫人,您好。我是鮑勃·普安泰。請問我可以和讓娜講話嗎?」
讓娜是奧迪爾在貝圖西中學的同學,她們經常到對方家裡玩,但時間並不固定。要看奧迪爾的心情。她有時候幾個月或者幾個星期都會把讓娜當成自己最好的朋友。然後,她突然就再也不想和讓娜說話了。
現在讓娜·杜普雷十九歲,還有一年就能完成體操學業。她是一個很清新有趣的女孩,一雙眼睛藍得幾乎透明。
「你好,是鮑勃嗎?」
「是我。」
「你現在幹嗎呢?」
「和以前一樣,在讀書。我想問問你最近有沒有看到我妹妹。」
「你知道,自從她退學……」
「我知道……」
奧迪爾並不想再見到老朋友。她覺得他們都還像孩子一樣。她結識了一些新的人,這些人經常去城裡口碑最差的酒吧玩。
「等等……大概一周前,我在布爾格街碰到她了,她還非要給我買冰激凌。」
「你覺得她當時狀態怎樣?」
「你想要我說實話,是吧?我覺得她很緊張,還有點怪怪的。她問我學完體操後想做什麼。我說我想考藥學院。
「『你覺得這能讓你開心嗎?』她用嘲諷的語氣問我。
「『為什麼不能啊?對於一個女人來說,這是一份好職業。我不愁將來沒錢養老。』
「『祝你好運。也祝你找到一個帥氣的醫師!這樣你們就能再生出一些小醫師……』」
「奧迪爾就是這樣的人。」
「我也知道。但是當我問她為什麼看上去這麼痛苦……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正在做一個重大決定。過些時候你就會聽說了。』
「『你不開心。』
「『我從來都沒有開心過。』
「『我知道有段時間你讓大家很快樂。』
「『我那是在演戲。』
「『那現在呢,你也在演戲,是不是?』
「『不是。現在我很認真……只是我什麼都不想說。很高興能遇見你。我之前那樣對你真是太惡毒了,實際上我很喜歡你。你會擁有一個正派的小世界,那裡有你的工作、丈夫、孩子……很穩定……』
「好了,鮑勃,她差不多就跟我說了這些。她神色疲憊。她解釋說這是因為她在天亮之前睡不著……」
「她穿著牛仔褲和夾克?」
「是的。」
「你還記得她褲子的顏色嗎?」
「記得,紅棕色。」
他妹妹有一個奇怪的癖好,兩三周都穿著同一件上衣和那條紅棕色的褲子,他之前並沒有留意到這條褲子已經不在衣櫥里了。
「請不要告訴她我給你打過電話……她知道我找你會不高興的。」
「你在擔心什麼呢?」
「你呢?」
「我覺得我們想到了同一件事……」
「她有輕生的念頭……」
「這不新鮮。她初中時就有這種念頭,但那時候我總覺得這也是演戲……因為她總是在演戲……每次都不一樣……她需要有人來照顧她……也需要有人去崇拜她……實際上,她是我們之中最聰明的……」
「你媽媽能聽到我們的談話嗎?」
「聽不到。你打來時她正準備出門買東西……我一個人在家,兩個哥哥都去鄰居家了……
「你打算怎麼辦?」
「去巴黎吧……你知道最近一段時間跟她一起玩的人當中有誰住在巴黎嗎?」
「我不太清楚她最近在跟誰來往。爸媽只允許我去他們認識的人家裡參加舞會……」
他們相愛了一段時間,也有過肌膚之親。讓娜·杜普爾似乎很懷念那段時光。
「祝你好運,鮑勃。」
「謝謝,讓娜……你要幸福……」
他掛斷電話,想著還能打給誰。妹妹的其他老朋友都沒有讓娜那麼了解她。因為奧迪爾真心不想見他們。
有段時間,她愛上了一個叫亞歷克斯·卡魯斯男孩,他是魯米納大道上卡魯斯醫生的兒子。鮑勃只去過他家一次,見到他把一位藝術家的一間破舊工作室當作臥室,十分驚訝。
鮑勃打電話給他,他碰巧在家。其實通常在晚上甚至深夜才能在市里碰到他。
「我是鮑勃……」
「鮑勃·普安泰?」
「是的。」
「你現在在做什麼啊?有什麼事情值得你給我打電話啊?我們都有三年沒見面了……」
亞歷克斯十九歲,和奧迪爾大多數朋友同歲。貝圖西中學一度有「奧迪爾幫」這麼個說法。他也輟學了。他會玩好幾種樂器,和其他幾個年輕人組了一個小樂隊。
「你經常和我妹妹見面嗎?」
「有天晚上,在烏爾斯啤酒館,我和幾個朋友在那裡吃乾酪。她坐在另一張桌子吃乾酪。我過去邀請她和我們一起坐,但是她不願意。」
「她看上去怎樣?」
「相當不樂觀……我問她是不是還在彈吉他,因為她想過加入我們……不能說我們是個成功的樂隊,但是已經有過幾次公開表演了,日內瓦一家公司答應要給我們出唱片……她告訴我她已經有一年多沒碰過吉他了……」
「就這樣?」
「當時朋友們在等我……我們就沒再說什麼了……」
「『再見!』
「『再見!』
「不一會兒她就拖著疲倦的步伐,一個人走了……」
「謝謝,老兄。」
「你為什麼問我這些啊?」
「因為她一聲不吭去巴黎了,沒有通知任何人……」
「她很早之前就有這個想法了。我們一談到未來,她就一定會提到巴黎。她不敢相信居然有人可以在洛桑生存下來,也瞧不起那些想要繼續留在這裡的人……」
「多謝……打擾了……」
「我在等朋友,一刻鐘以後有個排練……」
「你爸爸不抱怨你們發出噪聲嗎?」
「我們在公寓的另一頭……」
他掛斷電話,環顧四周:這是家裡最昏暗的房間,奧迪爾說得沒錯,客廳一點也不明亮。
他們的祖父於爾班·普安泰曾做了三十五年的法學老師。他們家現在住的這棟房子就是他的。祖母去世以後,應祖父的請求,父母才搬了進來。
祖父的頭髮是很好看的淺灰色,鬍鬚精心修剪過,帶著閃閃的白色。現在的這個大客廳,以前是祖父的辦公室和圖書館。一部分牆上鋪著細木護壁板,一部分牆上貼著稍稍凸起的牆紙,模仿科爾多瓦皮革 1 的效果。
圖書館裡,從地板到天花板,擺放著幾千本書和裝訂在一起的雜誌,沒人碰它們。
在這個地方,於爾班·普安泰很受人尊敬。他十年前去世了。鮑勃的父親並沒有占用他的辦公室。而是繼續在閣樓工作,他覺得閣樓最適合他。
門開了。瑪蒂爾德走進來,展開橋牌桌子,從櫥子裡拿出橋牌和籌碼。
「鮑勃,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在打電話。」
「你了解到什麼了嗎?」
「沒什麼有用的信息。只知道她很早之前就想離開了……」
「你要去巴黎嗎?」
「我上去跟爸爸商量一下……」
「你打算去哪兒找她?大海撈針嗎?」
「她在巴黎有個朋友,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我的朋友,而且奧迪爾還追求過他……奧迪爾還有個叫艾米莉娜的女性朋友,我知道她的地址……實在不行就找警察……」
「你會毫不猶豫地報警嗎?」
「會……實話跟你說,我怕她……」
「我也是……小可憐啊!要知道,這不是她的錯……」
「我明白。如果能找到她,我會心平氣和地……」
過了一會兒,他敲了敲閣樓的門。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來:
「進來!」
爸爸應該聽出來是他上樓的聲音。爸爸也留著鬍子,只不過他的鬍子是緋紅色的,不是很整齊。他的眉毛也亂亂的,耳朵里還跑出幾縷毛髮。
他坐在一張碩大的辦公桌後面,桌上總是擺滿書、雜誌和筆記本。
我們能說他的職業生涯很失敗嗎?他拿到歷史學博士學位時,既可以考慮獲得任教資格證書,也可以考慮做學術研究。
他經歷過希望破滅嗎?還是早就決定要選擇那條最容易的路了?
他寫的很多書都引起了巴黎媒界的爭論,但他的書銷量都很好。他平均每年寫一本書,挑選的主題都很保守,目的是為了吸引讀者。
與其說他的書是小說化的歷史,倒不如說是小故事。譬如,他使一個鮮為人知的陰謀死灰復燃,或者進一步挖掘某一個國王或者某一個名人的情婦名單。
他寫的字體很大,易於辨認且遒勁有力,絲毫看不出侷促或者懶散。他很清楚每天要寫多少頁,而且會異常謹慎地去寫。為了犒勞自己,他每小時都要喝一杯紅酒。
「你想和我談談你妹妹嗎?」
「不算是。」
「你有一些事情不想告訴你媽媽?」
「是的。很嚴重。她有可能會傷害自己,這一次,我相信她會做得到。」
爸爸伸出手。
「讓我看看她的信……」
「我毀掉了……」
「為什麼?」
「因為裡面有一些很私人的東西。」
「我猜她提到你媽媽和我了?」
鮑勃很喜歡爸爸,如果在爸爸安排得滿滿的生活里,有他的一點位置,他們是可以成為朋友的。爸爸粗獷的外表下隱藏著一種敏銳的智慧,不過只在某些特定場合這種智慧才會表現出來。
他嘆氣道:
「媽媽去世時,我不該接受爸爸的邀請,帶著家人移居這裡……這是一棟老房子,而我知道年輕人都很叛逆……」
「我覺得這不是真正的原因……」
「我一整天都待在這個雜亂的閣樓里,每個小時都要喝杯紅酒……晚上九點半睡覺,早上五點半就會醒來,發現家裡只有我一個人……
「我出門,也只是為了去圖書館或者去見我在巴黎的編輯……
「你媽媽有一半的時間都在床上待著,主要活動就是玩橋牌……對了,她的朋友到了嗎?」
「幾分鐘前還沒到。」
「有時候,我會想她是不是真的變了,就像其他人說的那樣……你中午也聽到了……毫無感情……她僅有的反應就是擔心消息傳開,擔心她的朋友知道……坐吧,孩子……
他點燃一支煙,問鮑勃:
「要嗎?」
「不用了,謝謝……」
「你來找我幹嗎?」
通常情況下,他上閣樓是為了要錢。即使不直接要,最終目的還是要錢。
「我要去巴黎……」
「你希望找到她?」
「試一下不會有什麼損失。我認識兩三個人,有的還跟她保持聯繫,或許可以找到她……」
「這可能是個好主意……你害怕了,是不是?」
「是的。我怕。」
「她跟你說過?」
「死亡嗎?是的……」
「還是什麼都別告訴你媽媽……我和你擔心同樣的事情……」
他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個鼓鼓的錢包,數了幾張百元鈔票。
「這是五百法郎……如果不夠,發傳真給我就行。什麼時候走?」
「坐六點十三分的火車走……」
爸爸和往常一樣伸過額頭,鮑勃用嘴唇輕輕碰了一下。
「你住蓋伊·呂薩克大街?」
和爸爸一樣,鮑勃習慣住在那條街上的墨卡托旅店。旅店位於拉丁區的中心,離索邦和盧森堡公園只有幾步路的距離。或許歷經數十年後,旅店的老闆已經不叫墨卡託了,但新老闆的名字很符合他那圓圓的臉蛋以及肥胖的體形,他叫貝東先生。
「如果你沒收到我的信,就說明我沒什麼要告訴你的……」
爸爸目送他直到門口,看了看錶,然後伸手去拿酒瓶。時間已經過去一小時零三分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