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平自傳 · 五

張資平 《資平自傳》
一夜沒有睡,巴不得快點到天亮,好到教育司去看榜。我住流水井張氏宗祠,而教育司則是由舊提學使署改造的。兩者之間,有一板薄磚牆相隔,要到教育司去,須從朝觀街走過,但也只需五分鐘光景,縱令每天叫我走三五十趟,也不覺苦的,只要有放洋的希望。 我坐在門廊里的食桌旁,望著教育司後園的樹林,起了種種的幻想。日光一刻一刻地熱烈起來了。坐在屋子裡,也感著一陣陣的暑氣。 響了九點鐘,我出門了。但走到教育司門首一看,複試的榜還不見揭曉。我很失望地走回來。因為放了暑假,同寓的人大都回鄉去了,只有三五個留在省垣謀事的同鄉,還住在這祠堂里。此刻他們也都出去活動了。全祠堂里真是鴉雀無聲。我在自己房裡坐了一會,也覺得是冷清清的,不能再忍耐,便又走出來,從觀蓮街走出惠愛大街,折向東行,走到財政廳前,再轉入雙門底大街。躑躅著行了一會,一身流了不少的汗水了。在各書店和照相館裡流覽許久,看看近十二點了。我再無意識地走到教育司前來了,望了望牆上,仍不見發貼有什麼新榜,我像掃興地走回來,決意到下半天四五點鐘才去看榜,省得空走許多的冤枉路。 吃中飯的時分,同寓的都回來了。那時代的青年似乎比現在的天真,他們一面吃飯,一面把自己進行職業的經過提出來請大眾討論,以決定其能否成功。同時把所會見的要人們的態度和說話滑稽化,以引朋友們發笑。前兩個鐘頭那樣冷靜的祠堂,此刻又熱鬧起來了。我們這班青年都是無事不可對人言,沒有一點的秘密,都是活潑不拘天真爛漫的。 現在的青年,平均起來,確實趕不上民元前後的青年活潑,天真。但這並非一代不如一代的意思,而是證明中國之社會經濟基礎日趨崩潰。在日本也是一樣,今日的青年學生不如二十年前之純樸了。 我吃過了午飯和同寓的朋友談笑了約一個時辰後,便去睡中覺。醒轉來時,已經是三點多鐘了。我又想跑到教育司去,但給朋友笑了。我只好忍耐著。並且也怕仍然是空流一身汗。其實教育司那邊,正是在這時候發榜。 響過了四點鐘,我的胸口跳動著出門了。 「備取第二!」 我一面走,一面想及昨晚上蕭先生所說的話,我心裡有無限的懊惱。 「如果正取沒有兩名的出缺,自己不是徒擔虛名。這才氣死人!花費了我那末多光陰和精神,這並不是上帝的惡作劇!簡直是鍾榮光的惡作劇!」 距教育司愈近,我的胸口便愈跳動,雙腳也愈顫動,幾乎不會走路了。 剛踏入外門,就看見對過的牆上,高高地貼著一張新榜。但看榜的人卻寥寥無幾。只有四五個人,其中有一二個人在拚命地抄錄入選者的姓名。我也顧不得胸口顫動,足脛無力,忙三步並二腳,走到牆面前來。抬起頭來望了望那張複試的榜,在這瞬間,只覺得榜面是花花綠綠的,認不清楚是什麼字。我當然是先注意榜的後半段,看是不是考上了備取第二名。但認真一看,我驚駭得心臟幾乎要從胸坎里跳出來了。 「這是什麼道理啊!」 我當時就像服了多量的亞斯匹靈,全頭面,全身上都是汗水淋淋了,雙腳顫抖得非常厲害了,若不是怕人們笑話,我真要蹲下去了。 「備取第二名那裡是自己的名字呢?」 但是這榜上明明有自己的名字。自己鎮靜了一下,審查自己的名字,恰恰占了孫山的位次。 「自己是殿軍呢!蕭先生完全看錯了!」 我這樣想著,擔心自己也會錯,因再審視了一下自己的名字,果然不錯了。考尾名,雖然在名譽上不甚好聽,但也不必管了,總比備取第二名好,有治裝費港幣一百元可領了! 過後,我才翻過來看前頭的榜文了。榜文大意是此次複試結果,經嚴格的審查,錄取西洋留學生正取二十名,備取二名,日本留學生正取三十名,備取五名。其次通告所錄取各生,務須留在廣州,靜候教育司定期派送放洋,屆時當另行牌示。 在榜下的牆面前立了一會,汗水也稍稍停止了。我此刻有餘暇來查看及格者裡面有沒有我相認的朋友。我發見(現)了兩個朋友也入了選。 我走出教育司的外門首來後,又還有些不放心,自己真的是考上了正取第三十名。於是再折回頭,進去看榜。自己的名字,明明是在第八行第二名!(因為每行四名)在自己的名字下面,是空白。至備取是另行起寫的。 「此刻不會錯了。要打個電報去嚇嚇父親呢!」 我這樣想著,向外走了一二十步,還是有些擔心,自己會看錯,同時也疑心自己莫非是在做夢。我又翻轉身走回那面牆下去。我對於這張榜,有些戀戀不捨似的。可惜當時沒有把它拍照下來呢。 在回寓的途中,仍然是全身滲著汗,不過沒有初看見榜時流得那樣厲害吧了。雙足仍然是在微微地顫抖著,我想像我當時的臉上,也一定發青的,因為流汗實在流得太多了。 回到祠堂下,同寓的人也都回來了。因為是晚飯的時分,並且從其他公寓還來了幾位朋友和堂兄弟。他們看見我的臉上發青,又沒有半點笑容,料定我是失敗了,很客氣地不來問我。到後來,還是那個跟姚雨平北伐過來的堂兄弟先開口問我: 「出了榜麼?怎麼樣?」 「我要打電報了!」 我這句話卻引得他們都笑起來了。 隨後又來了二三個朋友。其中一個是方言學堂畢了業的堂兄。他們都是報考西洋留學的,早看過了榜。 「你真好彩!」 他們一看見我,便這樣說。我也有些得意的笑起來了。 「你考上了留學,該給我打一下才做得!」(做得是可以的意思。) 那個方言畢業的堂兄便拿起黑紙摺扇,向我的肩背上打了一下。 「也要給我打一下才做得!」 北伐的堂兄也過來向我肩膊上打了一掌。 「我也要打一掌! 一個從鄉出來乘革命的機會,想謀職業的堂兄,也笑著趕了過來。 但是我逃了。 真理是永久不變的。譬如「世態炎涼」這個真理,真箇是千古不滅的。自考上了日本留學,一般朋友都很明顯地改變了態度,而我的人生觀也從那一天起,由悲觀的改變為樂觀的了。平時當友人們聚在一塊兒談笑的時候,自己只是坐在一隅,靜聽不敢多嘴,尤害怕他們談及家事。現在我抬得起頭來和他們說說笑笑了。以前我常沉著頭走路的,現在也稍稍昂起頭來走路了。從前我的態度行動會那樣悲觀的,消極的,憂鬱的,雖然是大部分由於我的天性——神經質的,懷疑的性質——使然,但受境遇的壓迫,也是一個重要的原因! 榜發後,差不多每天都到教育司去一趟,看看有沒有特別的布告。半個月之後,果然看見有新的牌示了,但只是通知西洋留學的。叫他們於某月某日在香港青年會聚集,準備放洋。對於東洋留學的,卻隻字未提。我感著輕微的失望了。覺得鍾榮光不該對我們志望日本留學的人,作不平等的待遇。 西洋留學所以須從速放洋的理由是,旅途太遠,須趕及暑期後進各學校。至於日本和中國只隔一水,旬日可達,故可以從緩。經教育司這樣解釋後,我們唯有再靜候它的第二次的牌示。 到了八月下旬,我們終於等到了領百元港幣的治裝費了。教育司仍然是叫我們到香港青年會聚集。這卻難為了我。因為我不單沒有赴香港的旅費,並且還欠了包飯的二伯母一百餘毫。 知道我是一名官費留學生了,而馬上又有港幣百元可領,北伐的堂兄便借了一百毫給我,我才得動身赴香港。尚欠一部分的伙食費,則准於領得治裝費後寄還與他。 我覺得無論什麼艱難,我都得忍受。無論什麼利益,我都可犧牲。我只望能早日飛渡到三島上去。我當時的感情,的確有點像久困樊籠,一旦獲得解放的鳥兒,想急急地高飛上天空中去。 記得是新曆八月廿五日,我只一個人了搭了「播寶」省渡,在平時是買大艙票的,這次買了尾樓票。搭尾樓本不稀奇,但我的晚餐在今晚是小洋一元的全餐,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吃全餐的大菜,不可無以紀念。時在民國元年,歲次壬子,八月廿五日,夜七時! 到了香港,住在名利棧。我認識了幾位同赴日本的朋友。鍾榮光聘了兩位老留學生來做我們的領袖,以便沿途招呼。一個是東京帝大選科生陳虞光,現在是上海有名的醫生了。一個是姓梁的,忘記了他的名字,因為我是和陳虞光接頭的多。 我們的治裝費由教育司會計姓關的老人帶了來。我們因為想添置些旅具,希望治裝費能夠快些發下來。但是廿六日只在客棧里悶坐了一天,不單不見關會計的蹤影,連所謂領袖們陳、梁兩先生也不見來了。激得大家大罵鍾榮光混帳!因為廿三日那天下午,在教育司開茶話會時,鍾榮光叫我們要於廿六日在香港聚集。我們現在都到來了,但教育司的代表還不見落來! 當開茶話會時,教育司鍾榮光對我們說,廿七日下午有天洋丸開往日本。若有六十人以上,船票可以打八折,即有四十五元,便可坐二等艙位了。廿六晚上,十二點多鐘,才見陳領袖走來告訴我們,關會計搭今天的夜渡剛剛到來了,叫我們明天七點就到青年會去,有話說。陳領袖並且說,乘天洋丸的事,恐怕靠不住了。因為第一批赴日本的不滿六十名,該輪船公司不肯打折扣。 第二天一早,我們早點也沒有吃,便趕到青年會來。關會計也只說天洋丸是來不及了,不過這一二天之內,有法國和德國郵船開往日本,二等、三等由各人隨意買票好了,只要同船。他說完了話,便請大眾合照了一張相片。照了像,他又叫我們散隊,等到十二點前後,再來青年會領治裝費。 但是領治裝費時已經由陳梁兩領袖徵求了大眾的同意,決定趁廿八日下午開行的法國郵船赴橫濱,三等票二十七元半,除了船票後,只有七十二元半可領了。我和一個同鄉姓蔡的共領一百四十餘元,這是關會計要求我們共領的,因為他手中實在缺乏十元的鈔票。當我從關會計接過那張百元的鈔票來時,心裡便想。 「這是我最初一次拿百元的鈔票!不至於同時是最後一次吧!」 我因為剪短了頭髮,那張相片又發生了問題。因為關會計年紀老了,並且是近視眼。幸得陳領袖說明是對的,並且為他解釋,此次決不會有和相片不符的學生來領治裝費了。縱令有弊病,也是考試時候發生的弊病了。 領了錢,我和這位同鄉蔡保權君便趕到先施公司里來。我照預定的計劃,最先買一張羊毛氈,其次是買表了。因為我聽見過老前輩們說,用鑰匙開發條的表最經用。我便買了一個備有鑰匙的銀殼表。但是買了回來後,給同客棧的朋友們看見了,都笑了起來。問他們有什麼好笑,他們說,這樣的銀殼表只有頑固的南洋伯才要了,那有新學生買這樣的古董貨呢?我想,已經買了,有什麼辦法,只把它裝進衣袋裡。但常常借看時刻為名,把它摸出來玩賞呢。 聽了陳領袖的忠告,我買了二十圓的日本金票,準備初上岸時的緩急。因此我放棄了我的墨晶金絲眼鏡了。 廿八日下午,要下船了。關會計很客氣地來送行。 我把行李安置好了後,走出甲板上面來看時,輪船已經蠕動了,我朝著廣州方面,暗默地叫了一聲: 「祖國!別了!學不成名死不還!我不知道今後要在什麼時候才能看見你啦!」 我當時的心情真有些像初出征的軍人一樣,異常的悲壯。但同時也起了很多廉價的感傷。至於我的精神是十分痛快的。只恨缺少一個情人來為我揮淚了。 「你看那碼頭上不是有許多姑娘麼?假如她們中之一個是我的情人或妻時,我當如何的傷感啊!」 輪船早出了鯉兒門,那些黛色的海島,愈望愈遠了。巨輪般的太陽,漸漸地趨近西方的天腳下(地平線)。低頭看了一會下面的深藍色的海水。幾匹白鷗在上空翱翔。船軀開始播盪了。 「明天一過汕頭,我便和我的父親一刻一刻地隔遠了!」 三等的僕歐走來叫我們,他是廣東寶安人。 「快到下面去!吃晚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