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母金梭·岷江俠女 · 第十六章 死裡逃生

盧三虎此時一步闖到屋中,把裡間的門帘一把扯下來,堵著門一站,這時葛氏尚站在門邊,門帘一響,她一轉身,盧三虎哈哈一笑,屋中兩個粗使婆子和兩個女人全嚇得怪叫,葛氏突然看到丈夫盧三虎,也是一聲驚呼,就往盧三虎身上撲,盧三虎一掌推去,喝聲:「走你的吧。」把個葛氏推得踉蹌倒退,這時這幾個女人就要嚷,盧三虎厲聲呵斥:「你們敢動,出聲就是一刀。」那個怪模怪樣的女人,卻在顫抖不住地結結巴巴地說:「你……你……你是做什麼的?」盧三虎不答她的話,用手指著葛氏道:「好下賤的東西,跟著姓盧的受不了這種活罪,你找了地方,可是你忘了盧三虎是如何人物,我的秀兒在哪裡?」 此時葛氏面色鐵青,扶著窗前的桌子站著,向盧三虎道:「三虎,你殺我很對,你要容我告訴你兩句話。」葛氏更扭頭向屋中一班人道:「你們不要動,不要嚷,這是我的丈夫,他不殺你們。」跟著向盧三虎道:「三虎,我還有今天,我忍辱偷生,活到今日,也就為得要告訴你,你的女人,不是下流的東西,我過得慣窮日子,受得慣苦,三虎,你就是一個人來的麼?」盧三虎哼了一聲道:「少說廢話,只有一條窮命,你穿的戴的很美了。」 葛氏把眼一瞪道:「住口,你把姓葛的姑娘看作什麼人,被屈含冤,被謝彪搶到謝家塘,我若是一死不難,但是三虎你是鐵錚錚的漢子,死人口內沒招對,我怕人說我不能安貧,貪圖姓謝的有銀錢變了心,靠著他有勢力,把你盧三虎置於不顧,我能看到你,就算甘心了。三虎我對不起你,三虎你什麼人全沒有了,秀兒已死,我養的閨女也是有血性的,更受不起他的作踐和冷言冷語,她死了已經一個多月了,三虎,這裡是賊窩子,一個人如何對付得了他們,有志氣知道你女人是好人,約了人來報仇,我走頭一步了!」這個葛氏她這句話沒落聲,一咬牙,一扭頭,用足了力量,向窗台上撞去,砰的一聲,鮮血四濺,倒在那裡。 此時盧三虎堵著門,屋裡這班女人,卻怪叫起來,那個凶眉惡目的正是花面狼謝彪之妻,她抽冷子把一個帽筒抓到手中,向盧三虎就砸,盧三虎一晃身,嘩啦地把這個瓷帽筒打在地上,一探身撲哧一刀,隔著桌子扎在這女人的胸口上。盧三虎此時是凶神附體,可不管她是什麼人了,見葛氏這一頭撞得厲害絕活不了,這一動手,兩個粗使婆子和一個年輕女人全嚇得爹媽亂叫,往牆角那裡躲。盧三虎像砍瓜切菜一般,把這三個女人全砍在那裡,連房中那個老婆婆,還在喊著:「你們這是鬧什麼?」盧三虎回身竄出來,闖到東間,現在不問是什麼人了,把這個老婆子和兩個孩子全砍倒地上,此時外面可有人高聲喊嚷起來:「你們快來呀,殺了人了。」一陣腳步聲,前面已經闖進人來,還在喝問著什麼事,盧三虎一個箭步竄出屋內,闖到院中,高喊著:「謝彪,你是個狗娘養的,還不滾出來。」 前面兩名壯漢正往裡闖,一見上房闖出人來,一身血跡,提著刀,盧三虎已經如飛撲過來,這兩名壯漢是花面狼謝彪手下的黨羽,他們一見勢頭不好,立刻抹頭就跑。盧三虎一個箭步追上去,一刀砍翻了一個,可是那一個已經沒命地狂奔,跑向前面,他一邊跑著一連地吹著緊急的呼哨。花面狼這裡平時總有二三十個黨羽,並且內中頗有些江湖上的盜匪,此時一聽這種呼哨的聲音,就知出了什麼事,個個手底下抓起傢伙來往外闖,頭一個他那個同黨兩頭蛇韓雙貴,提著口鯰魚刀,已經飛身躥上屋面。此時盧三虎提著刀撲奔前面,這兩頭蛇韓雙貴在屋面上見從後面如飛跑出來一人,他遂厲聲呵斥道:「呔,你是幹什麼的,既敢到這來,大丈夫來明去白,不分青紅皂白,你就動手殺人,你算不得好漢。」 盧三虎一抬頭,見屋上已有人,自己因為停身的地方,是個數尺寬的夾道,趕緊往前一縱身,竄到前院內,高聲罵著道:「你們這群男盜女娼的活畜類,盧三爺找謝彪這狗娘養的算賬來了,你是什麼東西。」兩頭蛇韓雙貴一聽盧三虎報出字號,並且這時候院中尚有一個粗使的婆子從廂房跑進上房內,已經像鬼號著逃出來,摔在院內,沒命地狂喊:「可了不得,全死了。」兩頭蛇韓雙貴在屋面上,吱吱地連打了三聲呼哨,跟著高聲喊嚷:「弟兄們,四下里把住了,別放他走了,這是青衣鎮的活王八盧三虎,咱們後院的人可全毀在他手內了。」 此時正房的門當的一聲,門被踹開,花面狼謝彪提著一口砍山刀竄出來,此時各院中的黨羽們,呼哨是一聲跟一聲響著,房上和院內已經有二十多人了,各提著刀槍棍棒,四下里圍上,花面狼謝彪竄到院中,盧三虎也趕到,盧三虎用刀一指厲聲呵斥道:「姓謝的要是人生父母養的,可別藏頭露尾不敢露面。」謝彪厲聲呵斥道:「你個雜種養的,來到謝家塘,你還敢耀武揚威,刀傷人命,你謝大太爺,要你的狗命。」盧三虎猛喊了聲:「謝彪,你這萬惡的強徒,橫行不法,霸占良家婦女,欺負到盧三爺頭上來了,我要你的命。」往前一縱,掄刀向花面狼謝彪剁來,他這一刀剁下來,謝彪哈哈一笑,往旁邊一晃身,盧三虎就覺得背後一股子勁風,趕忙向左一旋身,嗖的一下子,一口鯰魚刀擦著頭頂旁砍過去,肩頭竟被掃了一下,正是那兩頭蛇韓雙貴。盧三虎趕忙揮刀接架,花面狼謝彪,一口砍山刀也像疾風暴雨,向他身上砍來。 盧三虎此時是拚命了,自己也沒打算活著出去,破死命力敵兩人,但是這兩個傢伙手底下全十分厲害,刀法純熟,盧三虎哪是他們的對手。此時一班黨羽們更是乘虛而入,有的是磚頭,有的是瓦片,盧三虎只要稍一閃身,這班打手們趁勢下手,磚頭瓦片向他身上砸來,不大的工夫,盧三虎已經身上四五處傷痕,但是盧三虎終歸是個硬漢,自己咬定了牙關,不把花面狼謝彪弄死,實不甘心,拚死命地進攻。謝彪、韓雙貴也被他砍傷了兩刀,可是這兩個人也是拚命進攻,非把盧三虎撂在這不可。工夫一大,盧三虎可不成了,自己知道想報仇,算妄想了,現在他們人多勢眾,自己一身武藝,竟敵不住他兩人,個人想血海冤讎就這麼死在這,死不瞑目,這時盧三虎卻安心要逃出去了,自己不是惜命,要留著這條命好報仇雪恨。 因為這花面狼謝彪,橫行不法,在這一帶如同土皇帝一般,沒人敢惹他,十分狂妄,他這裡尤其是到天晚以後,儘是些江湖人物們出入,所以莊門這裡是整夜的不閉,也沒有人敢來惹他。盧三虎這時是全身浴血,虛砍了一刀,一連幾個縱身,竄出這道大院子,如飛向莊門外逃出。花面狼謝彪,兩頭蛇韓雙貴全在哈哈大笑道:「小子你栽了,想走麼,把腦袋留下。」兩人提著刀隨後猛追出來,盧三虎竄出莊門,此時慌不擇路,不辨東西南北,望那黑暗之處往外逃,跑出沒有一箭地,那個兩頭蛇韓雙貴腳底下快,嗖嗖地一連幾個箭步,已經追上盧三虎,盧三虎只好是回身接架。花面狼謝彪也追到,莊中的一班打手們,也隨後趕來,但是倉促間他們也抓不到燈火,這種地方又沒有多少人家,好人在這裡也住不了,黑沉沉一片。這花面狼謝彪一追到了,也是向上猛撲,不是盧三虎努著力地對付他兩人,自己渾身傷太多了,無法支持,只有虛砍一刀,仍然是沒命地奔竄。這謝彪、韓雙貴哪肯放他逃走,仍然是緊追過來。盧三虎被他們追得緊了,只得回身拚鬥,這次這一刀被花面狼謝彪砍得重了,自己的刀翻上去擋,沒把他的刀封開,刀正砍在左額角上,自己若不是用刀往上一崩,當時就得死在謝彪的刀下,但是受了重傷之下,尚自拼著命地竄出三四丈來,可是腳下一絆,頭也發暈,左眼也睜不開,竟自摔倒地上。那花面狼謝彪一連兩個箭步躥過來,口中喊著:「我看你還往哪裡逃。」他刀往起一揚,還沒往下落,哎喲一聲,一刀出手,左手被人打傷很重。 兩頭蛇韓雙貴也跟蹤撲到,招呼道:「大哥,你這是怎麼?」這個話沒落當,叭的一下,兩頭蛇韓雙貴左額被石塊打傷,疼得他手扶著臉直哎喲,花面狼謝彪忙地高聲喊著:「你們快來!」可是在他喊聲中,這石塊是一塊跟一塊打過來,並且力量很大,一連就各挨了兩三下,肩頭和頭頂全被打傷。這花面狼謝彪和兩頭蛇韓雙貴任憑多麼窮凶極惡也怕死,並且一個個鮮血淋漓,兩人往回下跑。後面一班打手們此時也趕到,可是這時暗影中石塊和暗器打出來就有人帶傷,眨眼間一班打手受傷的六七個,這一來沒命的狂奔,全往回下逃。花面狼謝彪和韓雙貴身上帶著傷,也不敢再強自往這邊闖了,喝喊著手下這班打手們趕快地點亮子,把莊院裡的人全調出來。 他此時草草地把手上的傷痕裹了一下,莊院中已經把燈籠火把全帶出來,點起十幾隻火把,十幾個燈籠,人多勢眾,呼喊吆喝著,二次翻回來,哪還有盧三虎,地上只拋著兩口刀和淋漓的血跡,這邊在搜索之下,把一個謝家塘附近搜遍了,不見盧三虎的蹤跡。他們還沒轉回來,他莊院家宅那裡一把火已經燒起,裡面有幾個笨手笨腳的沒命地逃出來高喊著:「快來救火!」花面狼謝彪,兩頭蛇韓雙貴帶著人再撲回來這把火已經燒起來,前後院是一塊著。這次事也弄他個家敗人亡,這一來謝彪、韓雙貴竟不敢在謝家塘立足,他一家人死個乾乾淨淨,只剩了他一個,明知道盧三虎被人救走是不了之局,謝彪和韓雙貴離開謝家塘,他們也認定了不找到盧三虎把他弄死,自身也是時時在危險中。他們所結交的全是一班匪類,一面找盧三虎的下落,一面隱跡潛蹤。後來他們竟趕奔成都,他們認為是鏢局子的人把他救走,可是暗中打聽了多日,訪查得清清楚楚,盧三虎確實是一個人回的家,鏢局子人也正在找他,這兩個人越發不敢露面。 這盧三虎也是命不該絕,當時身受重傷,就是再逃得遠些也不易活下去。可是暗中竟有一位江湖異人路經此處,正是隱跡岷江金沙崖上的紫須叟柳鴻飛,路經謝家塘,看到這種兇殺狠斗,更不知道究竟是為了什麼。可是這麼多人圍攻一人,從他們口中喝罵的情形更聽素日江湖傳聞,這彭山縣有一個很厲害的惡霸,所以這位柳鴻飛在暗中動手,一路石塊鐵蓮子,擊退了這一群匪徒們,把盧三虎背起,送到自己所坐的小船上。盧三虎雖則受了這麼重傷,但是身體健壯,依然能說話,紫須叟柳鴻飛草草問了幾句,竟告訴自己的手下兩名水手,只管把船開著走,個人隨後就到。此時這群匪徒們燈籠火把仍在到處搜索盧三虎,柳鴻飛卻在這裡闖進他莊院中,從前面起,到處給放起火來,為得燒他個乾乾淨淨,自己不敢過分耽擱,火勢已成,知道他們回來再救也救不滅了。紫須叟如飛地翻了回來,追上自己小船,帶著盧三虎迴轉金沙崖給他治傷將養。 紫須叟見他身上傷痕這麼重,尤其是頭上這一刀好險,仗著自己的金瘡散靈效異常,兩個多月的工夫,才把盧三虎這條命保住,但是紫須叟卻不叫盧三虎再下山,個人也把個人的行為說與了盧三虎,只叫他在金沙崖忍耐一時。盧三虎這種深仇大怨為殺了他一家人依然不能解恨,花面狼謝彪,兩頭蛇韓雙貴,這兩個東西不除了,個人無面目活在世上。紫須叟卻告誡著盧三虎不要忙在一時,花面狼謝彪,他是這麼窮凶極惡之徒,自己行道江湖,就不知道有這麼個匪類,因為個人翦惡安良,對付的是窮凶極惡之徒,像地方上一班土棍們,到處皆有,平時隨有個耳聞,可是沒把他放在心上,想不到這個東西竟這麼萬惡,你把傷勢完全養好了,力氣緩足了,個人在金沙崖上好好地操練一身的功夫,早晚我助你復仇。可是跟著紫須叟再探聽花面狼謝彪的動靜時,他已經棄家逃走,岷江一帶就找不到他的蹤跡,紫須叟越發的不叫盧三虎離開金沙崖了,知道花面狼謝彪,兩頭蛇韓雙貴,對盧三虎也是不甘心。盧三虎倘若離開金沙崖,難免遭到他們暗算,所以竭力地告誡著,不叫他盧三虎再走。盧三虎雖則懷著這種隱痛,但是紫須叟父女二人對他是一片真誠,憐他遭逢不幸,愛他是一條好漢,對待他真是親如骨肉一般,盧三虎在金沙崖上只得安心住下來,自己也因為這父女二人行俠仗義,在江湖上行道,可是回到金沙崖上,完全是自己操作,他遂在金沙崖上幫著這父女二人,一晃的工夫,也就是三年的光景。這花面狼謝彪,兩頭蛇韓雙貴,蹤跡渺然,越是這樣,紫須叟柳鴻飛和柳貞貞全知道盧三虎這場事是不了之局,將來還有一場仇殺,這兩個兇徒這麼行蹤隱秘,他們也是在安心報復了。紫須叟和柳貞貞倒是盡力指點盧三虎的功夫,叫他下心的鍛煉,為將來親手復仇之用,時時在勉勵他,開導他。紫須叟並且常常地一出去多少時,柳貞貞也是岷江一帶時現俠蹤,盧三虎雖則受這父女二人這麼恩待,他可是懷著這種深仇大怨,並且弄得自己江湖上不能露面,鬱鬱寡歡。 這次恰巧紫須叟因事出去的日子很多,岷江俠女柳貞貞又救姜家父子,是非再起,姜文翰竟遭擄劫。柳貞貞隻身入鹽區,訪查姜文翰蹤跡,盧三虎因為他在一帶的情形全熟,知道鹽區上一帶有一種極大的勢力,沿江一帶的梟匪全有勾結,柳貞貞一人走的,雖有於蛟祖孫二人跟隨,可終是危險太多。他也實在因為在金沙崖囚悶得難過,柳貞貞雖則那麼囑咐不准他離開,可是柳貞貞才走了沒有一個時辰,他知道這金沙崖上,江湖上匪類畏懼他父女的威力,沒有人敢捋虎鬚。他卻找到紫須叟常常使用的一隻船,兩名水手田發、周阿順,全是自己人,威逼著兩人送他到自流井鹽區。盧三虎這次這麼魯莽地趕來,可算是對了,他跟柳貞貞出發的時候,沒有多少耽擱,尤其是他這條小船越發地輕快,趕到這裡時,遠遠地已經望見淺灘里有一處起火,火光的面積還很大,更聽得呼哨一陣一陣地在響著,此時鹽灘內的船隻,又全在包圍這片葦塘。這兩名水手周阿順、田發,使船的本領特別好,這隻小船竟被他很容易地衝進港汊子,趕到他聽到呼號叫喊,一班匪類們招呼著堵截,更聽得喊:「火燒到當中,沒個燒不出來吧,看他往哪裡逃。」盧三虎聽得真真切切,一估量就是柳貞貞已經被困這裡,尤其是叫他驚喜欲狂的,從港汊子邊上看到在火光照耀下有一隻船頭上站定一人,分明是花面狼謝彪,因為他這種面貌極容易認,臉上有好幾處白斑,黑影中全辨別得出來,何況在火光下。 盧三虎略查形勢,已經認定了先把柳貞貞接應出來,自己這也就是葬身之地了,好幾年的工夫,自己在金沙崖就不能在江湖上走一步,好容易這裡遇上了,焉能放過?所以招呼著周阿順、田發,告訴他們:「好弟兄不要怕,船進去,只要柳姑娘在那裡,自能護著你們出來,我的冤家對頭算是會上了,任憑多少人,我也得和他們拼一下。」周阿順、田發因為盧三虎這種情形也真怕他,小船竟猛衝進來,救了柳貞貞及於蛟祖孫二人。這盧三虎別看人粗心不粗,在匆遽間,他把柳貞貞的面貌掩去,因為自己一現身把一切事全攬在個人身上,柳貞貞不露痕跡,依然能夠放手去辦她的事。所以盧三虎是決不聽柳貞貞的阻攔,自己嗖嗖地一連幾個縱身,從葦塘邊竄過來,高喊著:「匪棍們,不用搜尋,老子在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