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電青霜 · 第一回 畫船簫鼓節應天中 客邸風塵驚逢異叟
廣西梧州,又名蒼梧,地當水陸兩路要衝、往來孔道,承平之世,商賈雲集,百業繁盛,加以土厚水深,宜於稼穡,雖說是地介僻遠,雜在蠻荒,人民倒也安居樂業,足食豐衣。
梧州的城,本是依山為郭,桂江的水,自西北來,繞著梧州西南門,匯入西江,倚山臨水,不但形勢雄勝,風景也非常清麗。一班退休官員、文人學士,有的山半結廬,有的臨水安宅,人家白雲,樓台煙雨,固然是生活閒適,起居風雅,就連那農夫牧豎、樵子漁人,當著春深隴畝、叱犢歸耕、鋤罷白雲、漁舟唱晚的當兒,在勞力辛苦之外,隨時也各享著幾分清福。
在前清雍、乾年間,正是由亂返治之時,雖然人心思漢,猶未忘明,許多有志之士,還在暗中團結,伺機光復,畢竟康、雍、乾三個皇帝老兒十分聰明,知道天下雖是由馬上得來,卻不能再以馬上治之。一方面排除異己,大興文字之獄,對智識階級,極盡示威慘殺之能事;一方面對於無知無識的小民,倒並不十分苛待,再加上年景豐收,人民不愁衣食,漸漸就安之若素了。這些志士,看到民氣如此銷沉,好不痛心疾首,枉自不避艱難辛苦,到處奔走呼號,作那萬一之想。
無奈清廷方面早有防備,知道這些人志行高潔,智慮忠純,不能以高官厚祿收買,尤其是他們都生具異稟,本領超人,行蹤飄忽,極難捉摸,若令他們散在民間,必為將來滿族心腹之患,便想下以毒攻毒之計。一面令許多叛明降臣嚴密查拿,寧可濫殺無辜,不可妄縱一人;一面又用重金收買有大本領的漢奸使為己用,一時爪牙密布,羅網高張。
那些降臣叛賊,大都是些庸懦無能、貪生怕死之輩,除了妄殺許多無辜、令人髮指外,並無足慮;惟獨這些漢奸,多半出身綠林盜賊,武技超群,平時就不知那些志士根底,也都有個耳聞,何況行家相遇,見面便看出形跡,他們人數既多,又仗著清廷密旨、官家護符,也不知許多英雄志士死在他們的毒手。
雖然邪正兩方本領各有高低,優勝劣敗,可是一方面是受著滿人豢養,服食淫奢,仗著人多勢眾,心驕氣盛,以此等等俱犯武家之忌,日子久了,功夫有退無進;一方面卻身在江湖,心存漢室,含辛茹苦,臥薪嘗膽,到處訪求能人,拚命練習本領,功夫有進無退,每遇一個同黨被害,無不傾心協力,誓死報仇,不論對方的仇人本領多大,用盡心血,早晚將仇報了才罷。
似這樣循環報復,同室操戈,彼此當然互有傷亡。正的方面,固然元氣大傷,僅存碩果鑒於大勢已去,時不我與,只率暫時退隱山林,將匡復之志托諸後人;而邪的方面,所剩下有限幾十個有本領的漢奸,縱不死於志士英雄刀劍之下,也都遭受清帝的忌視,成了功狗。雖因事涉滿人忌諱,正史不載,然而民間傳說、野史逸聞,斑斑可考,未必無因。
作者幼年隨官,多聞異跡,茲特錄供讀者茶餘酒後遣興之資。若謂振衰啟懦,挽救人心,多記山川,自詡博涉,則吾豈敢!
話說梧州江心裡有一種船,構造非常奇特。船名叫作木簰,有的是許多根大小相同的木頭,用鐵練鐵條,釘捆成兩三丈寬、五七丈長的木排,再在上面搭起兩三層樓台,加以彩漆。最講究的,還懸有名人書刊的匾額聯語,陳設家具無不清雅。也有用三隻船並排打成的。一班富貴人家,到了春秋佳日,攜眷約友,帶了樂人,坐到木簰上面,飲酒作樂,觀賞江景。尤其是五月端午,龍舟競渡,遍江處處,畫船簫鼓,金碧輝煌,隨波上下,遠望無殊蜃樓海市,非常美觀。到了賽舟之時,更是萬人空巷,齊集江邊,熱鬧已極。
這一年恰好又是端午,十幾條龍舟,一字兒排列在下流頭江心以內,靜候三聲鑼響,紅旗一揮,便即開始競渡,往上流頭爭先搶進。數十家木簰上面的官紳豪富,早預備下了豬羊紅酒,準備犒賞。成千累萬的觀眾,延頸企足,正在凝望的當兒,南門臨江一家小酒肆中,忽然走進一個身背包裹、形容憔悴的少年。
酒肆主人姓鄭,人極本分,正在獨個兒看家,見有客人進來,忙即上前招呼,接了那少年包裹,遞過撣子,端了臉盆,請少年先拂塵洗完了臉,落座以後,說道:「客官想是從遠處來,偏趕上我們這裡賽龍舟的熱鬧,真巧極了。如今天氣還早,賽舟要午時才起頭。小店兩個夥計,年青人不曉事,這早晚就跑到江邊去等候,我一人又忙不過來。好在他們並未走遠,客官如不嫌棄,等一會,我就去將他們喊回來,給客官預備吃的。」
那少年聞言,臉上微顯驚異道:「今天已是端午了麼?怪不得來時,沿江如此熱鬧。我因要到桂平去尋一個人,約定是在端節前後,不想在路上生病,耽誤些時,連日兼程趕到此間,實在力乏,略進飲食,便要去雇江船上路。我有病在身,也多吃不下,只消來兩角酒、一碗熱稀飯,去去風濕足矣。」
店主人見那少年面帶病容,說話有些惶急,知他帶病行路,起了憐惜之心,先忙將熱酒端來,又盛了兩個醃鴨雞蛋和一盤熱粽子,一會又將稀飯煮好端來。這時已離午時不遠。那少年本是來時路上受了感冒,連病數日,因為趕路心急,力疾前進,吃了熱酒稀飯下去,人覺有點睏乏,不由伏桌假寐起來,夢中只聽鑼聲鞭炮響成一片,也沒做理會,等到醒轉,店中已來了好些酒客。
店主人見他醒轉,過來含笑說道:「要說賽龍舟,我們年年看慣了的,聽客官是外鄉人,難得巧遇,本想喊客官去看,無奈客官一睡,十分香甜,喊了幾遍,沒喊醒,想是病後勞乏,江邊人又擠,萬一失足擠下江去,不是玩的,我也就不喊了,幸而沒有多事,適才還出了亂子呢。」
那少年已漸清醒,剛要問江邊出了什麼亂子,忽聽隔座兩個酒客,正在談論適才之事,見店家還在旁問還要什麼吃喝不要,便隨意要了兩角熱酒,一邊飲著,留神聽那桌上人說話。只聽近桌上有一人說道:「天下事,耳聞是虛,眼見是實。今天這種事,如非我等親眼得見,誰說也不信。就拿那多的兵和打手,竟會拿不住一個窮酸老頭兒。眼看他把府太爺的少爺,倒提著種了幾次荷花,浸了半死,從十多丈的江面,縱到木簰頂上,接連幾跳,就沒了影子,別是會什麼隱身法吧?」
另一個道:「我就不信什麼法術神通。適才大家正在忙亂捉拿強盜之時,我因和衙門口的人全有點交情,不怕牽連,站的地方又好,所以看熱鬧的人都在害怕逃命,我卻冷眼旁觀,始終眼睛沒有離開江心,明明看見那老頭兒,跑到周善人的木簰上才不見的。據我看周善人平時專愛濟困扶危,這位花花公子又有惡名在外,說不定……」正說到這裡,聲音便低了下去。
不久,又聽先一人說道:「你真是不知輕重,這種話豈是亂說得的!如今因為大家俱看見強盜縱入江心,沒有上岸。桂江上下游二十里內,連同西江口岸,俱都派兵把守。江上木簰船隻,一概不准靠岸。又將四城緊閉,除了官府,都不放人出入。現在正派王副爺帶了兵將,同府衙門的教師打手,坐了划子,挨船搜查。那強盜就不會隱身法,也是縱跳如飛,我等眼力平常,怎敢斷定他藏在什麼地方?這話要被官人聽去,尋根究底,不但周善人遭殃,連我們也受牽連……」
言還未了,便聽店門外兩三撥馬蹄聲響過去,接著又聽捶門聲音。那少年才看出店門已關,料知事情重大,那老者飛越大江,定非常人,經這半日伏几酣臥,沿途勞乏,已覺清減許多,益發想觀聽個動靜。
這時店家已慌著將店門開放,走進幾個兵壯,俱都提刀佩箭,聲勢洶洶。蒼梧城池,原本不大,兵丁多是土著,那些酒客,有認得的,便紛紛讓座讓酒。那些兵丁,因有公事在身,也沒做理會,只低聲朝店家囑咐了幾句,又將滿室酒客看了一看,正要走去。為首一人,一眼望見那少年,便朝店家發話道:「你說都是左鄰右舍、安分熟人,這廝是哪裡來的?」
店家慌道:「是小老兒糊塗,竟忘了告知總爺。這位客官還是一清早來的,因為趕了長路,又有病在身,一進店吃了點酒,睡到如今才醒,連龍舟也未顧得去看。總爺不信,只管請問各位。」
這店家人緣甚好,一言方了,滿室酒客都起來異口同聲代他說話。那壯勇平時也吃過他許多白食,又見那少年果然是滿臉病容,便答道:「這實在是你,我現在奉副爺將令,挨家搜查盜賊黨羽,現在沒工夫與你多說,明早沒事,再來和你答話。」說罷,又上下打量了那少年幾眼,才行走去。
店家剛去把門關好,室中酒客早都圍攏上去打聽信息,問那兵壯講些什麼。店家道:「這會工夫,只差把大江翻了個過,也沒找著一點影子。因為有好些人,都看見強盜在周家木簰跟前不見,無憑無據,雖沒把周善人怎樣,卻將他簰上家人和船夫子傳了兩個,去府里問話,看神氣難免不受牽連。好好的端陽,鬧了個亂七八糟,好些人都擠落在江內。我的內侄到如今還未回來,總算他生長江邊,成天摸魚、打水猛子慣了的,不會送命,餘外還不知出多少人命呢!聽總爺說,府太爺疑心刺客掉在江里,把漁船和龍舟水手全傳了差,吩咐下網、入水捉拿刺客,這豈不是笑話?我內侄在水裡一個猛子,能躥出十多丈遠,諸位是知道的,強盜那樣本事,拿網就網得著嗎?現在挨家傳話,無論鋪戶人家,只遇有像強盜的身材模樣和面生可疑之人,速去官府送信,知情不舉,便算同黨。要不,我因不願多事,沒提這位外路客官,還吃總爺排揎了一頓呢。這是我平時肯吃虧,沒得罪過他們,才輕輕放過。諸位沒忘了去年冬天,隔壁朱駐兒,不是因為平素口直,被總爺們借一點過節,狠打了一頓,還在雪地里罰了半日跪,差點沒把老命送終麼?」
說時鋪門又響,嚇得眾酒客慌忙就坐,及至開門,放進一個周身水濕的漢子。眾人認得是那店家的內侄,諢名叫作水蜈蚣孫玉的。因他直到這般時分才得轉來,身上又通體透濕,等店伙把門關好,又七嘴八舌的問了起來。那店家老伴早已亡故,又無子息,他這內侄是個孤兒,從小在他店中撫養成人,當作親生看待,見他渾身透濕,忙著取了乾衣,與他更換,又遞半碗熱酒。
孫玉換了濕衣,喝了兩口熱酒,先朝眾人看了一看,見有生客在座,便和店家輕輕互說了幾句,最後說道:「諸位客官,叔叔大爺,今天的事,只我看得清白,諸位要問,待我詳說個細。今年鬧龍舟,我想去做劃手,因為老龍頭的兒子臭泥鰍唐么毛,為在江心捉三尺黃,吃我打過兩回,記恨在心,說我枉有蠻力,卻不勻稱,同那群劃手配不上,還挑了許多不是,連不分花紅都不要。我因姑爹相勸,不便違拗,到了昨日,便想投到玉鳳村小河口羅三龍頭那裡去。誰知今年又是老龍頭唐魚秋的會首,羅三叔怕得罪他,也不肯用我,只說了幾句好話,給了我一包粽子,打發我回來。
「我心中氣憤不過,懶洋洋的往迴路走,迎頭遇見那個窮老頭兒,手中拿著一本書,邊走邊看。我因心煩,不留神碰了他一下,他卻就此不依起來。我敬他年老,又是個讀書人,好話說了多少,也是不饒。末後我問他待要怎樣,他才說他因尋一個過路朋友,將錢用盡,兩天沒有進飲食,身上發冷,存心找人的錯,訛碗酒喝,擋擋寒氣,誰碰了他,誰就得認東道。我看他在今年五月這般熱的天,穿著一件老厚的破棉袍,還說要喝燒酒擋寒,這人去死也必不久,何必和他慪氣;可是我身上未帶著錢,給他粽子,又不要,非請他喝燒酒不可,同他到這裡來喝,又嫌太遠。我拿他沒法,想跑,他人雖老,腿卻快,到處都被攔住。我見他追,追得上氣不接下氣,怪可憐的,且喜路旁不遠,便是胡三公的酒鋪。我答應賒酒他喝,他又說他下酒不吃素菜,要吃葷的,算是他給我出主意,讓我到江心摸魚,給他下酒。我不知怎的,會覺他又討人嫌,又逗人喜歡,當時我便依了他。他眼力竟比我們水鬼還好,照他指的地方,一連氣便捉著兩條大鯉魚。第三次他手指著江心,說那裡有一條十斤左右的大魚,魚肚皮內還有寶貝,就怕我捉不到手。我本已要穿衣服,被他用話一激,再看他手指的地方,果然有很大的魚漩,一個猛子泅了過去,哪有什麼大魚!上岸一看,老頭已然不知去向,只給我留下一條褲子。我到處找遍也未找著,回家又吃姑爹埋怨,氣得我一夜未曾睡好。
「今早起來,想起這事,皆因老龍頭而起,想給他開開玩笑,讓他那條小青龍,得不著錦標。我本會在水中伏上多半天,打算暗中下手,埋伏在他龍舟下面,給他來個倒撐,好歹也分去他那劃手一半力氣。因為近處下水,怕他發覺,想往牛場壩江邊無人之處下去再往回里泅來。見時候還早,走過胡三公酒鋪門口,一則進去拜節,二來歇一歇腿。一進門便看見竹竿上,挑著我昨天被窮老頭拐去的那一件新小褂。我問起情由,聽說是昨天近晚,去一個老頭,穿的很破,拿著兩尾活魚,請三公給他紅燒下酒,臨走沒錢,拿這小褂作抵,說是他徒孫的,只須掛在外面,不過三天,他必來取。說完,從身上掏出兩許零碎銀子做賞錢,回頭就走。三公見那銀子,給酒錢還富餘的多,他卻正賬不付,偏要拿衣服作抵,太不近情理,以為他是瘋子,拿著他留下的衣服,追去還他,他已跑出好遠去,轉眼沒了影兒,恐他徒孫來取,便照他所說,掛在那裡。我說是我的,被那老頭拐來。三公還不信,虧我說那家老頭形象和魚的長短輕重,一絲不差,我素常又不慣說誑,才給了我,還說老頭要是找來,如果不對,我還得送還人家。
「我在三公家吃了點粽子,拜了節,便走出來。先還生窮老頭的氣,後來越想越覺得這人古怪,見天已不早,便歇歇和唐魚秋父子為難的念頭,一心想尋著那窮老頭,問問他是什麼緣故,算計江邊熱鬧,說不定他人便在那裡,連忙往迴路趕。到了龍舟附近,一點也沒費事,便看見老頭正往人堆里擠呢。我因他人老腿快,怕驚走了他,慢慢走過去,打算等他擠入人堆,再跟進去,站在他身後釘住,等到龍舟發動,人們往上流頭趕去時,只消一伸手,便將他捉住。就在這時,忽然遇見一樁怪事。
「江邊魚牙頭子劉大胖和向門神,不但為人蠻不講理,身量也和鐵塔相似,哪個敢惹!他兩人帶了一群下手,齊整整站成兩排,誰也不敢挨過去惹晦氣。偏那老頭,那麼又瘦又矮,打扮又和花子似的,好擠進的地方他不去,單往兩個凶神臂夾縫裡穿過。劉、向兩人原是並肩站著的,我以為老頭擠將過去定要吃虧,不知怎的一來,他竟會穿到了人家前面。我先前以為眼花,老頭是趁二人轉身的當兒趁空擠進,因為姑父時常教訓,大節下不願招惹是非,心裡總放不下那老頭,繞路過去。走到那伙人旁邊去一看,那老頭真不知趣,他僥倖從一夥凶神身旁擠過,沒有招著人家冒火,好好看龍舟豈不是好?他偏要嘴裡亂說亂吐,不知怎的一來,一口痰吐在劉、向二人身上,污了新衣。我只見二人先後都想伸手去抓那老頭,忽然見他二人又停手不動,呆在那裡。那老頭滿不在意,仍然自言自語的看賽龍舟。一會便聽劉、向二人那群下手紛紛亂嚷:『劉頭子向頭子中了邪了,快抬回去!』我趁他們忙亂之際,近前瞟了一眼,劉、向二人並看不出是什麼病,瞪著兩眼,渾身僵直,連手腿都彎不轉來,滿臉上汗珠子出得豆大,被家人直抬了回去。我知是那老頭鬧的鬼,嚇得我也不敢再亂動手。
「這時龍舟正在發動,人和潮水一般往上流頭跑去。一會工夫,那地方只剩我和老頭兩個人。他忽然把我喊了過去,問我小褂拿回來沒有,又說我水性不錯。說著說著,給我兩錠二兩頭,說今天這樣熱鬧,恐怕有人要擠落江里,叫我預先跑往上流頭賞號台附近,入水等候,只見有人落水,便將他救起,救一個人,給我十兩銀子,少時一總算賬,問我信他不信。我說:『你能制服那兩個凶神,我已信服了你。救人是好事,銀子我不要,只求你把那治人的法兒教我。』他聽了我的話很高興,說我這人果不出他所料,叫我快去,水裡頭還有兩個夥伴幫我的忙。說完,我往前走不幾步,回看他,已不知去向。
「到了賞號台旁一看,頭一次竟是老龍頭搶了第一。快到賞號台時,先本是羅家龍舟第一,唐魚秋的老龍頭同汪、夏兩家的龍舟都掉在後面,有丈許遠近,明明看見唐么毛手裡打著鑼用行話示意,叫前面龍舟讓他,不知是存心不讓,也不知是風向不順,沒有聽見。就在離看台五七丈遠近,唐么毛將鑼掛在龍柱上,左手照舊打著,右手取出一樣東西,對準前面龍舟尾巴打去,一下將舵打折,船身一歪,差點沒翻了個個。唐家老龍頭上劃手,看見前船失事,齊聲大喝,拚命的用勁,二十八把鐵皮楠木槳,像飛也似的,撥著浪水,搶了第一。其實他的船本來就好,劃手也有力氣,要是一上手就這般使力,第一怕不是他的?先不用勁,卻硬要別人讓他,不讓,他放人家陰壞,真叫內行看了生氣。可笑江邊江心上萬的人,竟沒一個看出,把彩喝得震天價響,花紅鴨酒滿江亂丟。大家搶了一陣,十幾條龍舟,又慢慢往上游頭鴨子圩那邊划去,等第二次鑼鼓,好搶下手,定最後輸贏。
「我見江邊人雖多,因本年滿城文武都出來看賽,有地面官彈壓,不似往年容易生事,平白無故,下水則甚?想再看一會,只要留神,有人落水,下去不遲。正在想心事,不服氣時,先見府衙一夥號兵打手,跟著知府的大少爺,順江邊往上流頭走去。遇到前面人擠的地方,那些兵和打手,提鞭亂打,逼人讓路,一會工夫,打入人叢,便起了一陣大亂。我站的地方是個土堆,看的很清楚,只見知府少爺被那窮老頭子捉住,站在江邊,手提著他兩隻腳,頭朝下,往江里浸著。那些打手號兵想去救時,被老頭掄著手上活人,愣往打手兵器上撞,嚇得那些打手號兵都住了手,眼睜睜看老頭把他小主人浸個半死,向那群打手身上拋去,打跌了好幾個。聽說知府因為生病沒有出城,賞號台上的武官也看見此事,忙著發令,捉拿江洋大盜。同時那些打手號兵沒了顧忌,狂吼一聲,刀槍齊上,殺將前去。那老頭不慌不忙,把人一丟,輕輕一縱,從十幾丈的江面,橫縱到江心一家木簰頂上,由這簰再縱到那簰,像大鳥一般滿江亂飛。這時江面上大小木簰、船隻非常的多,不敢放箭去射,怕傷了人。等到總爺下令,傷人也不問,派兵坐了船帶了弓箭去捉人時,卻已不知去向。
「鬧事的時候,嚇得一些看客紛紛逃竄,兒哭女喊,果然有不少人擠落江里。我才想起救人,跳下江去。無奈人數太多,我一人哪裡救得完?江水又急,人一落水,便往下流頭滾去。我直往下流頭,追出去二十多里,才救上十四個人,業已累得力盡精疲。我在水中常見遠處有兩三條白影,也無心去看,猜今日死的人一定不少。還待往水裡搜尋時,猛覺有人捏住我的脖子,在水裡泅走。我看也看不見,掙又掙不脫,往下流又泅有五六里路,水勢略減,那人才將我扔到岸上。一看,已在三叉河岸,有好些水中救起的男女老少人等,都在那裡,捏我的人是個赤著上身的紅臉漢子。我先想和他動手,後來一想,也許他在水中救人,把我誤當成不會水的,將我也救了起來。我初入水時,頭兩次救得人起,有那認得的總爺們,要我幫他捉強盜。我見落水人多,救人要緊,假作答應。入水之後,我還救我的人,人一救起,只托著人往岸上一送,等別人再去救他回醒,自己連面也不露,省得麻煩,還可多救幾個。這時一看,那紅臉漢子救的人比我還多,又都在一處,有好些熟人在內。二次想要下水時,那漢子將我攔住,說:『江中的人,大概業已救完,現時你下去,有人也救不了,且等一等再說。』
「我正想問他怎生見得,忽見近江的河口水皮上,有一道白線,箭也似疾,轉眼到了岸旁,跳上一個穿著一身白水衣、年約十六七歲的小孩,向那紅臉漢子道:『秋師兄,我又泅出去三十多里,委實沒有人了。』回頭又對我道:『你這人好沒眼力,遇見師祖,看中了你,幾世修來的造化?你卻去看的什麼熱鬧。若沒我和我師兄幫你的忙,死了人豈不是你的罪過?』我也沒去理他。我原因落水的人都是些近鄰親友,沒有坐視不救之理。也真叫巧,就拿救起的那些人說,差不多除了這位遠客不算,全是在座客官伯叔的至親好友,能看死不救嗎?我當時幫同那姓秋的紅臉漢子和那小孩,召集了附近人家,用薑湯熱水,將那吃水多的老人婦女一一灌救。因那兩人是老頭一黨,報官怕惹事,講打定打不過,他們救完了人,全都跳在河裡,往江里泅去了。在那裡聽人說,沿江二三十里內,挨戶查問,斷絕行人,被救的人沒法回來,便都就近投宿,明早再作計較。我恐姑爹記念,仗著臉熟,繞路回來。行近家門,遇總爺們攔住,幸得適才救過他一個落水的兄弟,當時認清面貌,做好做歹的,放我回來了。」
眾人原因事情一鬧,家家關門閉戶,無處投奔,只這家酒肆,落板時稍遲了一步,就近便都搶了進來,龍舟盛會誰家沒有幾個親友在看熱鬧,一旦衝散,暫時只顧自身,心中枉自惦念,苦於出不去,無法可想。聽完孫玉這一席話,又問明了那些出險人的姓名,全都放了寬心。就是有兩三個酒客,與那被難的人關係不深的,也都笑逐顏開,齊聲道謝,稱讚孫玉急公好義,水性精通,讓酒讓座,忙成一片。孫玉一一辭謝。
廣西民俗淳厚,又因肆中多是熟客,除了一個外客,更無一個官府中人在座,說到高興處,連那窮老頭師徒三人的行徑,也都稱讚起來。孫玉一面和家人對答,一面不時拿眼去望那少年,坐在旁桌,一言不發,停杯靜聽,應酬完了眾人,取了一條擦布,搭在背上,走將過去,對那少年道:「只顧和他們諸位說話,怠慢客官,休要見怪,還用什麼酒菜飯食不用?我好給你老預備。」
那少年聽他說話,早已留心,等他近前,不由又打量他兩眼,見他雖是雜身傭保,卻生得猿臂熊腰,面如重棗,目光稜稜,顧盼威猛,聲如洪鐘,行動矯捷,頗有昂藏之氣,暗想,此人真是個渾金璞玉呢,那老者留心到他,必然也非常人,可惜自家有急事在身,不然在這裡又可代本社物色幾個異人奇士,只好留待回時再說罷;惺惺相惜,自是不肯怠慢,忙即答道:「在下因有要事趕往桂平,轉道往大藤峽瑤山一帶去探個朋友,路上中了瘴毒,尚未痊癒,心中作惡,在貴店睡了一覺還覺好些,倒不思量什麼吃的。適才聞得尊兄在江中連救多人,甚是英雄了得。在下頗願與尊兄交個朋友,如蒙不棄,何妨暖些酒菜來,你我同飲幾杯,再聽聽尊兄的英雄行徑如何?」
孫玉道:「客官休要這樣稱呼。我是一個粗魯人,自幼長在江邊,除能在水中掏摸些魚蝦外,一無所長。我看客官是個爽快人,我也不會作假,大清早到這時候,只吃了幾個粽子,肚子餓得直叫。既是客官賞臉,我還有體己的吃食,待我去取來,與客官同吃罷。」說完,便跑到裡面去,端了兩大海碗紅燒豬肘和三二十個鍋魁、一大葫蘆酒出來,放在少年桌上,先朝外桌眾人讓了讓。眾人都笑道:「怪不得孫大官不吃我們的酒菜,原來還有這般體己的東西,只可惜的這般體己好菜,我們都沒那口福,無法消受,你自陪遠來的貴客同請吧。」
孫玉又向少年讓了讓,少年說:「有病倒不敢多吃油膩。」孫玉也不再作客套,朝著滿屋酒客道聲「放肆」,筷子往海碗中劃了兩劃,手起處,呼嚕一聲,三四寸見方一塊燒豬肉,早到了他的口內,大嘴微一展動,便咽了下去。左手拿著六七寸方圓、半寸多厚的鍋魁,隨口一咬,便去半個,嚼了兩嚼,又咽了下去。頃刻之間,連肉帶鍋魁,都吃去了一多半,才端起酒葫蘆來,嘴對嘴,骨都都連喝,喝好幾口,放下葫蘆,從新又吃。似這樣大塊肉、大塊餅、大口喝酒,一派狼吞虎咽,漫說少年驚異,連那些平日看慣他吃喝的酒客,也都離座圍觀。
店主人見他吃得香甜,便喚別的夥計,再到裡面端肉拿鍋魁,只不許添酒,又吩咐多下辣子。那少年原有許多話要說,因眾酒客在旁,不便說話,只顧盤算心思,看孫玉吃喝,都沒留神到他碗裡,聽店家說多加辣子,這才往肉碗裡一看,滿碗都是紅辣椒麵子,無怪那些酒客說沒法享受。等到夥計二次將肉和鍋魁端來,看的人也逐漸走開。
孫玉已然有了六七成飽,一邊吃著,對少年說道:「我爹娘死得早,多虧我姑爹撫養我成人,待我和親兒子一樣。我姑爹人又忠厚,有名的鄭老實。這兩年官府不好,再加如今的總爺們,都不似先前善良,常時吃喝完了不給錢,累得我姑爹一年忙到頭,只掙出我一個人的吃喝。待要尋他們理論,又被姑爹攔住,說是民不與官斗,早晚要吃他們的虧,忍耐為上,把我氣得要死。」
還要往下說時,店主人聞言跑了過來,說道:「我說你喝酒醉了,亂說不是!今天因為大節下,才給你一點酒喝,你就犯老毛病,你又要我連家裡的酒都給你禁了才罷。當著外客,叫我說你幾句什麼!」
孫玉聞言,只低頭不再作聲。店主人朝少年道了聲「無禮」,也自嘆了口氣走開。
少年低聲問孫玉道:「上前年走過這裡,聞得蒼梧官府官聲還不甚壞。適才聽他們說那知府的兒子如此兇橫不法,本人為官可想。孫兄是這裡土著,想必知道詳細,何妨述說一二。」
孫玉道:「提起來話長,客官左右不能走,且待夜裡無人之時,我還有不少的話要說呢。」少年道:「你我雖是萍水相逢,一見如故,可惜尚有要事在身,連夜趕路,此別須要數月工夫才能再見,有話還是說了的好。」
孫玉道:「客官雖然行路心急,恐怕走不成吧?」
少年聞言,微笑低聲道:「孫兄是說那些官府的走狗阻攔麼?」
孫玉聞言,向四外看了一看,低聲道:「若論楊爺英雄,那些吃現成糧、狗仗人勢的兵壯打手,怎能攔住楊爺的去路?只是楊爺不覺得,你的病勢還不輕呢,怎跋涉得這般蠻山高嶺?恐怕到不了那裡,人已病倒了哩。」
那少年聞言大驚道:「適才從他們口中才得知道孫兄姓氏,你我尚是初見,怎便知道賤姓?」
孫玉道:「我雖未曾見過楊爺的面,這名滿江湖、病行者的大名,何人不知,哪個不曉?不瞞楊爺說,適才我對眾人所說,恐連累我姑爹,至少也隱藏了大半。我在河岸,已聽兩位師叔對師祖說,曾見過楊爺到我店中;深恐錯過,特地趕了回來。一問姑爹,說楊爺包裹不大卻沉,定然藏有兵器,又見楊爺形貌與傳說相似,便猜了九分。便是楊爺不招呼我同飲,我也不肯放過。後來一見楊爺行囊,有紅線結成的圓圈,與兩位師叔所言無異,更知是楊爺無疑。當時因為腹中飢餓,又有人在側,不曾詳說。我雖然粗魯,不曉生意,斷沒有在自己店中,當著生客大嚼的道理。」
那少年道:「真人面前,不打誑語,我便是楊凌霄。孫兄大名還未領教,令師同二位令師叔何人?我在前途雖然中了瘴毒,業漸痊可,怎的便不能上路?請道其詳。」
孫玉道:「我草名孫玉。若論我的師父,還未見過,兩位師叔,也是今日才見頭面,名姓雖然知道,但是來時,再三命我不到時候休對楊爺說起,還望楊爺不要見怪。至於楊爺病體,因這裡臨近樟木寨,那種瘴蠱最為厲害。我姑爹有祖傳的解瘴毒的妙法,常時有人前來求治。楊爺一進門,我姑爹便看病勢不輕。這種病最忌心煩,有那秉賦單弱的人,一聽人說毒深病重,心裡一焦急,病勢便加了幾分。又在賽龍舟之際,店中無有多人照料,所以不曾對楊爺說起。先給楊爺酒里,暗中下了安神解毒之藥,準備等楊爺醒來,慢慢用言語開導,留楊爺在此,只須醫治兩三日,便可除根上路,毫不妨事。不然的話,就算楊爺天生神力,無論如何的勉強,也捱不到桂平去的。我見楊爺不似常人心虛膽小,從實說出,還望保重才是。楊爺痊癒以後,我要往柳江去拜見師父,正好和楊爺做伴同行呢。」
楊凌霄又問:「那窮老頭是誰?是不是令師叔的師尊?」
孫玉道:「那正是我師祖,我往柳江拜師,也是他老人家做的主,還給我一個憑信,楊爺請看。」說罷,悄悄遞過一個大明崇禎制錢,彼時因為內庫空虛,銅質不佳,只「崇」字下半截「宗」字清晰,余者俱都渺漫不可辨識。
楊凌霄看了心中一動,暗想,十餘年前曾聽人說,雒容六傑專以滅清扶明為事,首領是峨眉派白俠孫南的弟子名叫朱興明的,自從被雍正老兒爪牙、五台派餘孽張祿成、秦魯設計暗算,雒容六傑秉師遺命報仇之後,便即銷聲匿跡,當時他們的符信,便是用各種前明制錢,已多年不曾聽人提起,莫非那老者便是六傑之一麼?細細盤問了一陣容貌,把近十年所聞各派異人奇士的形相一一考證,都想不起來,便是孫玉,他只知他師父師叔名姓,師祖的名姓也是不知,只率記在心中,留待異日尋訪。
這時街門緊閉,聞得街市上不時人馬疾馳,聲音噪成一片。孫玉為人粗中有細,因同楊凌霄談了多時,眾酒客見他二人尚是初見,這般交頭接耳神態親密,不時回頭觀望,恐人動疑,故意高聲說道:「姑爹快來!這位遠來客官竟是中了瘴毒,慕名來請你老人家醫治的,因記錯了地方,誤打誤撞到了地頭,還向我打聽鄭老實呢。」
店主人聞言,一路走過來說道:「適才一見客官,便知中了瘴毒,因未明言,不便自薦,已在酒中,下了安神解毒之藥,準備少時,著你盤問,不料客官果是找我的。這病雖然厲害,經我手治,不消三五日便可全好,這有什麼打緊?」
楊凌霄一聞此言,未及稱謝,猛想起自己身有要事,先前只顧說話,雖然心中煩躁,還不覺得,這時頭暈腳燒,分明又是那日中毒時情況,果如孫玉之言,豈不誤事,那還了得!想到這裡,心中一急,不由出了一身冷汗,連店主人站到旁邊通沒理會,直至孫玉招呼「楊爺將舌頭伸出,待我姑爹看看舌苔」,才得警覺,好生過意不去,連忙起身賠話,道謝讓坐不迭。
店主人看了舌苔道:「客官中的定是最毒的彩雲瘴,和瘧疾一樣,不過日子長些,十四日一個來復,頭期到了十日過去,便見痊可;一過半月,便犯第二次,一次比一次厲害;到了第三次,就是老漢,也沒法施救了。適才見客官進店時情形,必是剛交第二期,若非先在酒中下了解藥,此時怕已病倒,不省人事了。客官此時若覺心煩發燒,便是徵象,一交子時,就逐漸沉重起來。少時服了老漢的藥下去,再在溫熱藥湯中泡過兩個時辰,便不妨事了。只是下毒以後身子太虛,須得服藥將養數日呢。客官算算從中毒那天起,有了半月沒有?」
楊凌霄此時已覺周身發燒,口中酸苦,涎沫直流,想起自身之事,好不心煩意亂,聞言屈指一算,答道:「半月前在信都山中訪友,傍晚時分追一野獸,追到叢林密莽之中,聞見一股奇腥,胸頭髮悶,當時並未覺得。出了叢林,又走了十幾步,才看出叢林之上,凝結一片五彩雲霞煙霧,第二日便即病倒,知是中了瘴毒。經人指點,到此求醫,計算了日期,已有十七八日了。」
店主人道:「那彩雲瘴,乃是深山熱毒濕瘟之氣所化,常人挨著一點,便有性命之憂。客官身入瘴里已交第二期,昨日便該發作,還能支持到此,這般強健身體,可算少有。這不是心急的事。客官單身行路,無人照料用藥,稍有疏忽,性命難保。」
正說之間,楊凌霄猛覺心如火燒,忽然一陣眼花,便見天旋地轉,心裡迷忽,不知人事了。店主人看了看脈息,對孫玉道:「這位客官,晚得一二日到此,所以發作起來,比人厲害。你快去準備臥處,將藥連洗身的藥煮好,以便施治。」一面又叫過一個夥計,相幫扶了進去安臥。
不一會,先前查店的兵壯,因遍尋強盜蹤跡不著,二次又來查問,見適才生客不在肆中,問往哪裡去了。店主人少不得又敷衍一陣,領他到楊凌霄室中看了,才悻悻走去。
這日通夜街道斷絕行人,盤查奸細,眾酒客沒法回家。酒肆余房甚少,眾人硬在肆中搭桌睡了一宵。
第二日滿城紳商見不是事,還有許多紳商家眷住在木簰上面,未得回家,兵壯同府衙打手還不時假名囉唣,因為知府是權臣和珅的義子,來頭太大,縱然公憤,也奈何他不得,聞得只窮老頭未捉到,捉到了許多形跡可疑之人,關在監內,只得釜底抽薪,懇託知府一個親信幕府叫作賽陳平紀懷的,向知府說項,說元兇未得,餘黨已擒得來不少,不難根究,似這樣罷市斷路,人民如何禁受?
那紀懷雖然慣於助紂為虐,人卻通達時務,情知這位大少爺為惡多端,招來旁人路見不平,那樣飛行絕跡的異人,豈是隨便能捉到的?連那許多被捉的,也不一定有兇手在內,不過錯拿不能錯放,這裡頭有好些生髮,也就不去管他。及見滿城紳耆前來說情,這罷市久了,定會激成變故,本官縱然來頭大,也不是鬧著玩的,樂得見好於這些紳耆,為將來說事地步,連忙一口答應下來。送客去後,正要去見阿知府,叫縣裡放人,恰好內衙傳出話來,說本官有急事商量,請至四姨太外房中相見。
紀懷以為又是和他商量,怎樣拷問兇手,追究盜首下落,忙著進去一看。知府阿特布,僅這一夜工夫不見,不知怎的,竟會變得面目焦黃,聲音抖顫,正站在當地,和他那位寶貝兒子,喘吁吁的分辯呢。當差打著門帘,喊一聲:「紀師爺到!」知府一回身看見紀懷,慌不迭的搶步上前,拉緊紀懷雙手說道:「亮翁快快代我寫張手諭,去把牢里一干人犯都放了吧。」
紀懷聞言,大吃一驚道:「牢里犯人俱都身犯國法,還有很多申詳上去沒有結案的,再說那張寡婦……」話猶未了,知府著急道:「我說的也是那個,是昨天捉到的那伙強盜,再如延遲,我全家的命都沒有了!」紀懷還要說時,知府已一迭連聲,喊當差快拿紙筆,直催:「亮翁快寫!有話少時再說,性命要緊。」
紀懷不知就裡,他為人又素極精細,辦事不漏一絲空隙,好容易無事生事,捉了這許多的人,據人說,內中倒有好幾個富戶,因觀龍舟,犯了嫌疑,送上門的財喜,豈可輕易丟過!心中好生不以為然,偏偏知府連珠炮似的催個不停,哪能容他還口!正在提筆沉吟,想覷便用話點醒。
誰知知府平時糊塗,在這自以為性命交關時分,竟然明白起來,早猜到他的用意,忙說道:「亮翁快些歇了你那個主意,這些人的錢要不得的!昨晚江神菩薩顯聖,說他日裡因見我兒不該恃強逞凶,調戲婦女,阻了他賞玩龍舟的雅興,才將他在水裡浸了幾次。我不該縱子行兇,牽連好人,枉拿無辜。限我今早將昨日捉來那些人放出便罷,過午不放,便將我全家殺死。我兒平素都不能吃一點虧的,昨晚因為親見江神顯聖,臨走又打了他一巴掌,把他嚇暈過去,現在還病在床上,手腳和癱了一樣,要不然我要不放他也不答應呀。」
紀懷聞言才想起進門一陣忙亂,竟忘了向少爺請安問病,恐異日見怪,回頭一看。這位平日氣焰逼人、無惡不作的小太上皇,渾身上下,平添了好幾處包紮,躺在一張床上,不住口的哼唧,見紀懷看他,便朝他點了點首,有氣無力的說了一聲:「你寫罷。」紀懷還待寒暄,阿知府業已情急,抓住了肩膀直搖,只得照他口氣,寫了一張諭條,蓋了官章,命人火速送到縣裡,知府才長長的緩了口氣。
紀懷見他如此浮躁脆弱,不由心中好笑,畢竟老謀深算,適才聽知府所說,明明其中儘是疑竇,似這樣強盜重案,捉了許多人犯,一堂也未過就輕易放了,蒼梧縣雖說是自己同惡相濟的黨羽,公事上手續畢竟也欠完備,明知知縣還要前來稟見,問明詳情,討了根據,才能算數,那張諭條作不得准,急匆匆代他寫了。落座之後,略問少爺病狀,這才細細追問根由。
原來知府阿特布,本是權臣和珅的遠族。和珅在鑾輿衛當筆帖式時,兩家住在緊鄰,常時來往。阿特布是個便家,曾經救過和珅的急,積久成了至好。阿特布二十四歲上生了一個兒子,彼時他的祖母還在,正值七十四歲生日,取名就叫七四。滿月的那天,彼時和珅業已升鑾輿衛副使,前來賀喜,見這嬰兒生得肥頭圓臉,十分可愛。兩下一高興,阿特布趨炎附勢,見和珅想收這嬰兒為義子,班輩嫌不對,當時老了老臉,自己先認和珅為義父,七四兒便算是和珅的干孫子,和珅自是喜歡。
偏巧座中有一個姓胡的舉人,又極無行,學問卻甚淵博,見和珅那般勢要,又見他生就富貴之相,舉止端詳,頗有天然豐度,安心趁他功名還未十分顯達時,燒個冷灶,便借題趨奉,即席做了四首賀詩,端的格律精細,富麗堂皇,頌揚尤為得體。和珅雖然讀書不多,人極聰明,饒有機智,他以一個微官致身通顯,全仗著善伺人主意旨,平時專用金錢買通內監,打聽乾隆閱書賞畫、起居動作,以便先期請教高明,相機應對,見胡舉人這般才華,自然不肯放過,兩下越談越投機。又偏巧詩中有兩個僻典,胡舉人自誇博雅,詩成兀自諷誦讚賞,把出處說了又說。在座多是旗門貴介,架鷹弄犬,品竹彈絲,俱是本行,翰墨文章,通人甚少,不但是老牛聽琴,毫無興趣,反倒嫌他唾沫橫飛,酸氣難耐,只礙著和珅正稱讚他飽學,不好意思出言譏笑,互相報以白眼,和珅卻把那僻典記了又記,再好不過。第二日一早,隨侍乾隆臨幸西山。乾隆忽然問到兩個僻典當中的一個,許多文學侍從之臣俱都俯首無辭,不能答覆出處。乾隆因為和珅素常有問必答奏對如流,試一問他,果然稱旨;再問別的,他因早得宮監報信,無不應對從容。乾隆大加讚賞,立刻由副使升為正使,接著連連升賞,位極人臣。胡舉人自然早做了他極親近的幕賓,不在話下。
他又極信星相命數之學。胡舉人飲水思源,並想多聯黨羽,力說和珅與阿氏父子命宮最為相生相合,雖是義子干孫,比親生祖父子孫還要旺相。和珅也想起若非那日賀喜,無意中記了那兩個僻典,豈能發達得這般快法,足見胡舉人所說很有道理,除了極力拉拔阿特布外,並且再三叮囑,說胡舉人說的七四兒是幫著自己大富大貴之命,須要好生看待,莫要委屈了他。那阿特布人極糊塗,又貪又愛招搖,除了口頭上會應酬巴結貴人外,一無所能,每次和珅給他營謀了好事,結果總是亂七八糟,闖了禍事。和珅縱是權傾朝野,乾隆畢竟是個聰明帝主,到底不敢過事妄為,後來見阿特布鬧得太不像話,假子之情雖然還厚,遇事卻不敢再照顧他。
誰知天下事真有個湊巧,阿特布一沒了官,和珅不是生病,就是出許多小岔子。胡舉人從旁再一慫恿,和珅又活了心,姑且給他再找個官做試試。他那裡一到任,和珅這裡也諸事順遂,可是不消多日,他故態復萌,又闖些不大不小的禍來,害得和珅還得給他想法子彌縫維持,鬧一個罷官或者降職了事。偏偏他又閒不得,和珅無法,想來想去,只有廣西巡撫鄂勒春是自己最交厚的黨羽,便給他營謀,外放了廣西梧州知府,山高皇帝遠,可以由他任性反去。阿特布正嫌自己升官無命,京城裡公婆太多,不如外官能夠作威作福,並未嫌遠,欣然就道。
和珅見阿特布祿命太薄,自己這般用盡心力,都拉拔不上去,便將星命征祥,安在七四兒身上。先想留在京中,倒是阿特布的妻子,知道這個小寶貝嬌縱太過,和珅子女眾多,日久鬧不出好來,逼著阿特布婉言謝絕。七四兒的生母是阿特布第二寵妾,雖疑心正室存心不良,氣不服七四兒往高竿上爬,但是自己也不捨得和這寶貝兒子遠離。阿特布究恐和珅不悅,又強不過這兩個悍妻寵妾,只得仍託了胡舉人去善為說詞。和珅對於胡舉人,本是言聽計從,一聽說七四兒旨在命宮太旺,如在干爺爺跟前反要美中不足,也就作罷,只賞賜了不少東西,同時再三囑咐不准難為他罷了。
這時七四兒已有十八歲了,和珅取名叫作念祖,表示不要忘他的意思。七四兒人倒頗有些小聰明,只是從小嬌生慣養,全家富貴都出在他身上,把他當鳳凰一般看待,沒有這干爺爺囑咐,尚且小時上屋揭瓦,下地拔磚,稍大吃喝玩樂,窮形盡相。及至智識初開,隨父到任,有這位極人臣的干爺爺做主,嫡母又因水土不服,染病回京,益發無人過問,更是無法無天,無惡不作,到任不久,就因奸逼死了兩條人命。鄂巡撫雖是和珅私人,也覺看不過去,除了當面囑咐阿特布稍加管束,還因送禮之便,暗中寫信稟告和珅,說阿子時常在外流蕩生事,請和珅給阿特布通信時囑咐幾句。
阿特布後被撫台召進省去說了一頓,想起前兩年,有兩次丟官都打此子所起,未免有些氣惱,平時縱容慣了,還不敢遽行責罰,只數說了幾句,七四兒便發作道:「你三番兩次的官,都是我的富貴命給掙的,我隨便玩玩,就要罵我。那兩個死鬼又不是我親手殺的,你既怪我,我給他抵命就是。」說著,便哭鬧尋死。這頭一次下馬威,便將乃父治住,不但不敢再往下說,反向他賠了許多小心,又招了寵妾許多的埋怨才罷。七四兒本來就乖巧,又有那助紂為虐的奸惡幕賓紀懷出主意,算計撫台既為這事召知府進省申斥,說不定就會給和珅去信,這卻不是玩的。
恰巧前數日有人在梧州城南戎隘墟,掘得一條玉龍,龍腹上隱隱現出「申王」兩個蚪文。當時被七四兒知道,覺得稀罕,派人用賤價強買了來。他本不大識貨,見那玉似龍非龍,通體並不光滑白淨,看了幾眼,扔過一旁,不再做理會。這日和紀懷計較,怎樣先入為主,又不便叫乃父去函與和珅,明顯護短,還得罪惟一頂頭上司,正想不出借何因由。偶然談到那玉,紀懷一聽,心中一動,一迭連聲吩咐取來,仔細看了一下,對七四兒道:「那日聞聽人說,苗人寨里掘出了一條玉龍,被少爺買來,卻是塊爛石,還以為少爺上了下人的當,卻不知是這般珍奇的寶貝。有這玉龍,就是親手殺死幾條人命,也不妨事了。」
七四兒道:「老紀,你專慣哄我,這般一塊糟玉根子,刻工又不細,色又不白,也值得大驚小怪?」紀懷一面叫人出去,悄聲答道:「我的聰明大少爺,你真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呢。這是三代以上祭神用的蒼玉,慢說通體松紋、竹葉、紫蛟、白雲、鷹眼、魚瞳、雞骨、鶴頂、虎爪、龍鱗、琥珀、珊瑚、飛泉、墨雨、碧螺、丹砂,諸心俱全,就是這全身百十道刀工一氣渾成,何等古樸雄茂,也非兩漢以下玉工而能望其項背,怎便說是爛玉根子?罪過罪過!」
七四兒道:「照你說來,這是個寶貝了。幸喜我那日送來時,正和教師們練武,因見不如我之所料,沒有砍壞了它。你這一說,我倒想起,怪不得新買那麼快的苗刀,竟會砍折了幾口。我當他們用假苗刀騙我,還著實發作了一頓呢。現在不談別的,你且說它的用處罷。」紀懷道:「一切我自有安排,只須如此如此,便可討得他老人家歡心。莫說令尊,就連撫台,也得讓著少爺三分。但等回信一到,豈不可以隨意行事嗎?」七四兒聞言,連稱:「好主意,真有你的。」當下忙著人按著玉龍大小,連夜加工趕造一個楠木錦緞裹的匣子。官差迅速,第二日晚間,如樣做好。
紀懷看過滿意,居然沒有挑剔,同七四兒兩人,背人給和珅寫了封安稟。信內自然造了不少謠言,說是「孫兒日前偶得異夢,天降白龍。次日獨自一人,按址尋訪,行至無人之處,城北山里忽見一道銀光,直衝霄漢,從土內掘出這條蒼玉龍。古時以龍名官,想是三代以上之物。回衙經刑幕紀懷辨認,又看出有兩個蝌蚪篆文,暗合祖父名諱,足見祖父功德如天,上應徵祥。孫兒自幼蒙祖父天高地厚之恩,粉身碎骨,難報萬一,加以隨官遠方,望闕千里,白雲在天,孺慕之私,縈於魂夢。平時因無甚孝敬,只是隨著父親家報稟安,從不輕易上稟。這次竟得到這種稀世奇珍,除祖父一人外,別人慢說享受,多看兩次,俱有罪過。特地連夜趕製裱錦楠匣,嚴緊包裹,不敢委託官差,密派心腹鏢師二人,兼程護送進京,恭呈祖父大人賞鑒。孫兒久聞桂林山水甲於天下,讀書習武余間,嘗喜登臨游觀,漸成癖好。惟因出外不喜多帶俗仆跟隨,常時遭人欺侮。十數日前,在省里還被一夥豪奴辱罵一頓,氣惱成病。幸得玉龍,可以略盡孝心,欣喜之餘,才得痊可。本想親往稟安,因病後不敢跋涉,才著人前去」等語。
信寫成後,二人商量了一陣,既不由官差齎送,率性連老阿不讓知道。擇了兩個心腹教師,給了豐富盤川,叫他們騎了快馬,兼程進京,親見和珅,說是孫少爺派人當面進孝,不見本人,不可亂交。兩個教師知匣內是貴重東西,此去必有重賞,別了二人,連夜動身,到了京城,到和府遞了門包,管事稟話進去。
和珅聽說七四兒親筆來信稟安,已自歡喜,及見送來的東西,只是一個長約二尺四五寸的楠木匣兒,正暗笑七四兒雖有孝心,到底是小孩子,孝敬尊長貴人,送禮哪有隻得一樣的,怎麼他老子也不教給他?剛喚來人起身,到下邊等候,一面動手拆信時,忽聽來人跪在地下說道:「孫少爺來時,吩咐請祖太老爺將禮物帶往內室再行觀看。」說罷叩頭起身,隨了管事出去。
和珅聞言詫異,屏退從人,取出書信一看,心中大喜,一面喚人將孫少爺送的一口古劍,抬到內室鎮邪,不許妄動,自己跟蹤進去,背人細看了封口之處,才打開一看,覺得書中所言,還不盡那玉龍之美。他原本貪財好貨,酷愛古玩,鑑別又極精細,一見這種曠世難逢、連大內都沒有的希世奇珍,直喜得心花怒放,高興到了極處,愛玩不忍釋手,望著那兩個蝌蚪篆文,出了會子神,暗想,無怪乎孫兒送禮只有一件,這種寶物,哪裡去找配對的?便將來人喚進,面帶怒容問道:「孫少爺喚你們送禮,你二人可知送的是什麼東西?」
那兩個教師原本不知匣內何物,見和珅面色不好,猜是送錯了東西,異口同聲說:「禮物是孫少爺和紀師爺商量辦的,交到小人手時,只說是兩軸古畫和八塊古硯,外面已加了封皮,不知究是何物。也許孫少爺忙中有錯,誤裝了別的東西,求祖太老爺,念在孫少爺一片孝心,免予怪罪。」
和珅盤問了一陣,越發暗贊七四兒心細,面上卻仍裝作怒容道:「我沒工夫寫回書,你去對孫少爺說,他信上寫著匣內裝有黃石硯台,如何是一口古劍?足見年少做事粗心。姑念遠來孝道,不加責怪,命他好好讀書習武力求上進。我們雖是一家,他父做的是外官,與我送禮,難免嫌疑,招人議論,以後不可再做這一類事。他愛登臨山水,原是雅事,盡可多帶家人,無須害怕。你二人遠來不易,每人賞四十兩銀子川資,速回去罷。」兩教師連忙叩頭,謝了恩賞退出。
當日和珅便奉聖旨加官進級,越把七四兒當作命中福星,連遠來一封信都有了好處。正在高興頭上,恰好鄂撫台的專人私信也到。和珅一見大怒——我幫你許多大忙,你卻連我一個小孫孫都容不得,偏和他小孩子一般見識,我偏縱容他,看你怎樣!當下也不問青紅皂白,冷嘲熱諷的寫了一封回信,說是「小弟鍾愛這個義孫,勝於親出,現在遠適南荒,難得託庇宇下,還望仁兄諸事照應,大度包容」等語,寫完交與來人,禮物一樣不收,只給了些川資,打發回去。
鄂撫台仗著與和珅至好,阿知府雖是他的義子,如果真正親信,豈能令他遠官南服,他又縱子為惡,到處招搖,說與和珅情逾親生父子祖孫,一則氣他不過,二則藉此向和珅表示好感,說是夙承恩庇,不願阿氏父子累他令名,故而直言拜上,卻不料到小寶貝有這大的來歷和神通,竟討好在了前頭,無故多事,碰這一鼻子灰,又後悔,又害怕,只得又托人代向和珅極力疏通。
和珅道:「他也無須做作,我們交情還在,不過我就這一個心愛的小孫孫,他只不難為他,我也決和先前一樣相得罷了。」這幾句話賽過聖旨一般,鄂撫台不但不敢再捋虎鬚,反而又用極客氣的口吻,親函請阿特布進省,婉言解釋,說:「前次所說,因見世兄聰明,恐防走了歧路,全是為好心切。昨接和公來書,始知世兄少年老成,和公賞鑒不差,世兄絕非池中之物,務請兄台不要介意才好。」
老阿始終睡在鼓裡,也不明白他前倨後恭什麼用意,回來對七四兒說了。惹得七四兒告知紀懷,暗中只差笑斷了肚腸。因聽回人傳話,知道和珅用意,不願張揚,始終絕口不提,又叮囑送禮的人,不許提起赴京之事,恐府尊知道見怪。仗著有這大力符護身,越加膽大妄為,鬧得神人共忿,才惹出吃昨天那場大虧苦。
阿知府是日因為有點感冒,未到江邊觀賽,午飯後正同愛妾閒話,忽聽家人飛報,說:「大爺被一個江洋大盜,在水裡浸了個半死。」這一驚非同小可,忙即著人與蒼梧縣和同城守備,速派兵役,一體嚴拿,不得走漏。蒼梧縣姓朱,守備花沙納,俱和阿知府同惡相濟,對於這位大少爺的來歷非常清楚,鬧事時又都在場,不等吩咐,早會同府衙鏢師打手,連自己手下千把兵役,斷絕交通,亂拿人犯。鬧到傍晚也沒捉到一個真正犯人,民間卻騷擾不堪。那寶貝少爺救醒轉來,回得衙去,更是大哭大鬧不依不饒,著落在乃父和縣守身上,非要將那老強盜捉住,千刀萬剮,才得甘心;因此通夜不曾解嚴,把一個佳節鬧得罷市斷路,萬千遊人有家難歸,再加上兵差們借搜查為名,深更半夜敲門打戶,挾嫌索詐,人心惶惶,宛如大禍之將至,人民真是有苦都沒處去訴。
誰知這事又被那窮老頭料到,同了兩個門下弟子,將落下水的人救轉移後,連夜飛身入衙,裝神弄鬼,又給阿知府父子吃了一些苦頭,著他明日午前,若不將在押無辜放出,便要取他全家性命。阿知府父子嚇得戰戰兢兢,一夜通沒睡得好,第二早請進紀懷寫條放人之後,才說了經過。
紀懷一聽詳情,更是滿腹疑竇。一會知縣果然親來稟見,也說錯拿不能錯放。阿氏父子哪裡肯聽。紀懷強他不過,說道:「既是府憲執意要放,好在時間還早,由學生同縣尊去辦,好歹手續上得有個交代,包不誤事就是。」阿氏父子又再三囑咐了一陣,才行送客。
紀懷到外面,和知縣咬了咬耳朵,立刻著人將眾紳耆請來,說是經自己向知府力說,不但允許開城開市,並且還將在押那些嫌疑人犯先行保釋,以免連累無辜。只要眾紳耆具個保狀。眾紳耆都是本鄉本土,知道所捉的人俱是本分富有之家,不是沾親,就是帶故,一聞此言,喜出望外,俱都稱讚紀懷功德無量。知縣又裝作好人,說:「這些人,業已打聽出多是土著,是非雖不能斷定,既有大家成全,可以先行開釋,後補保狀。」這般雷聲大,雨點小,天大的事,隔夜化為烏有。眾人也不知官府葫蘆里賣的什麼,糊裡糊塗將事了結,不提。
再說水蜈蚣孫玉,將藥與病行者楊凌霄洗服,整夜服侍,非常盡心。第二日近午,聽說業已開市,官府不再深究昨日之事,好生奇怪。入內見楊凌霄也逐漸清醒,便對他說了,只猜不透那窮老頭什麼用意。楊凌霄因心中有事,掙扎著要起身趕路。孫玉再三攔阻。楊凌霄也覺服藥瀉毒之後,氣虛腿軟,好不心焦。
孫玉問:「楊爺,何事如此著急?」
楊凌霄道:「孫兄既知賤名,當然曉得我雲髻山重光寨的來歷。這次到瑤山去,就因為敝寨總首,接了山東崑崙山第二總寨八百里鐵羽傳書,說是第二總寨一位關係全局的弟兄往雲南創第七總寨,在點蒼山里中了苗酋女兒蠱毒,勒逼成親。他恐怕壞了功夫,間道逃回,才走出了一百里,便患心痛,病倒途中,幸遇一個善人,贈了一個偏方,暫時保得性命,受盡無數苦痛,才得回寨。
「據那傳偏方人說,苗女用的是金蠶蠱,最是歹毒不過,幸而她還想等那位弟兄受苦不過,折將回去,與她圓房成親,留了後手,不然早已喪了性命。如今雖然服了保心之藥,也只保得一年活路,這一年中,還不知要受多少苦楚。想活,除了回去遷就她,要破金蠶蠱,只有瑤山銀花娘子處,藏有一種百年一生的靈草,名叫喜相逢的,可以解去此毒。
「執掌第二總寨的總首,因兩廣一帶屬雲髻山第四總寨範圍,地理較熟,便發急書給我們第四總寨總首。知我苗寨情形熟悉,和銀花娘子有過幾面之緣,先本想派我一人前去,偏我由因別的事故奉派在外,來書上又寫著第一總寨那位弟兄,每日忍痛呼號,苦楚萬分,務要四總寨首急速設法。因我不在,只得改派一位姓吳、一位姓戴的弟兄,給了期限,帶了重金,前去求藥,逾限不曾回來。著人打探回報,才知吳、戴二位,不知何故將銀花娘子惹翻,藥未取到,被獲遭擒,下了蠱毒,關在石牢以內。
「總首很生氣,立即派了四位有本領的弟兄,前去盜草救人。走了三日,我才回山,一聽這信,大吃一驚。我知道銀花娘子曾經手裂毒蟒,力擒生象,手下又有八個女酋,俱都招了英雄丈夫,個個了得。我前回奉命開創廣西分寨,借著經商為由,和她交易數次,待遇頗好。我曾對總首說過,此人如不收服或者除去,分寨休想創立。我等深入險地,人單勢孤,如何和她動強?同時又接第二總寨二次鐵羽催書,措辭頗為嚴厲。我們寨規,弟兄們有了災難,實無法救不說,有法不使或奉行不力,便有嚴罰。
「總首著了急,正要著我起身,偏偏又接到瑤山黑牤寨銀花娘子下書,說是我們去人不該小覷了她,她還聽說我們打算收服她創設分寨口。如今吳、戴兩人已然被她擒住,也不傷害,只關在石牢以內好好待承。六月初六是七天牤神大會,廣西雲貴幾省苗酋都到她那裡去祝賀,特為我們設下擂場,邀寨首和我前去赴會。勝了她不但獻上靈草互相往還,甘心樂意歸服。如是敗了,便須年年給她納貢,和別的苗寨一樣。過期不去,第七天便拿吳、戴二人殺了去祭牤神。
「寨首一見事情鬧大,便要親自出馬。是我獻計,為日還早,事關本寨威信,赴會之事放過一邊,先將靈草取回,救了二總寨弟兄之命要緊。苗女最有信實,她那裡叢林密箐,山勢險惡,不到日期去也無用,何況還有四位弟兄正蹈危機。不如由我連夜兼程趕上四位弟兄,想好計策,請他們隨後接應,我自己憑昔日交結之情和三寸不爛之舌,先將草誆到手中,一切的事留待六月六日牤神大會解決。總首在這富餘時日內再想法約請能手,隨後赴會。
「也許是先走的四位弟兄要遭點年災月晦,憑我腳程,由雲髻山起身,抄山徑小道連夜趕行,原不愁追他四人不上。偏商議停妥後,總首又命我稍繞一點道路,到信都玉泉庵、賀縣樟木墟萬應庵尋白馬師太送一口信。我到了那裡,人未見著反中了瘴毒,病倒旅舍有好幾天。要事在身,心急如焚。好容易掙扎到此,病又發作。若非孫兄令姑丈搭救我,死還在其次。當初我和四寨總首創設第四分寨時,三寨總首曾對一寨總首力說我等不濟,領不得兩廣重任。我二人同了十三位同盟弟兄好生不服,氣忿出發,三年辛苦經營,才得有這般基礎。如今廣西尚未開創分寨,便出這事,萬一再失陷幾位弟兄,八方面都不好交待,所以急欲前去。
「孫兄是我生死患難之交,蒙你再三相問,不惜將機密吐露。第一請你休對外人說起,以免彼此不便。第二請你問令姑丈,又有什麼法兒醫治好了,讓我早到得大藤峽?如今追他四人業已不及,那裡有我們的人在彼,趕到便知他四人分曉,好打主意。」
孫玉聞言,低頭想了想答道:「我雖是一個毫無本領的粗人,對於國紀重光社裡的英雄,卻傾佩得十二萬分。尤其像楊爺這般行俠仗義、神出鬼沒的行徑,更是聞名日久。只可惜這班英雄都是蹤跡飄忽,無法捉摸,沒有機會拜見,存在心裡,已不止一天。昨日要不是二位師叔指點,我雖然留心,也認不出。好容易遇見楊爺,稱了心愿,楊爺有這般急事,豈有不願相助之理!此去大藤峽,約有千百里,要經過許多崎嶇山路。楊爺帶病起身,中途病體發生變故,如何是好?昨日二位師叔原對我說,師祖命我等楊爺病好,便去柳江天生石拜師,恰好與楊爺做一路走,正愁姑爹不放我去。既然楊爺事在緊急,待我去問姑爹,如果那藥可以在路上服用,便推說楊爺雇我護送,去趕辦要事,我雖不比楊爺,也有幾斤蠻力,由我背著楊爺行路,服侍用藥,送到地頭,我再往柳江拜師便了。」
楊凌霄見孫玉如此仗義熱誠,自己事在緊迫,也不便再作謙遜,連忙稱謝答應。只要孫玉改了弟兄稱謂,休得一句一個楊爺。孫玉依了,便去和他姑父商量,少時同了他姑爹鄭老者一齊進來。
鄭老者道:「適才聽孫玉說,客官有萬分緊急的事,要往桂平去,打算雇他沿路扶持用藥。按說我這內侄,因我老年無子,卻把他當親生看待,雖然有時也幫著在店中照料客人,全憑他心甘情願,不對勁,他連話都不答,休說拿錢雇他。這次想是同客官有緣,我也不便攔阻。只是我有幾句話要說在頭裡:第一,客官病勢雖已轉危為安,但是不過三日萬難行動,我已將藥同用法交派孫玉,客官行路用藥須要依他,免得出錯。第二,我靠孫玉養老,他從未出過遠門,算計路程,到了桂平,客官業已痊癒,錢不錢沒甚要緊,須請客官急速打發他回來,免我擔心。再我看客官先天這般好法,莫不是江湖中人?客官念在我相救之情,千萬當他一個雇的人工看待,只照顧客官病體,一切別的事休要差遣。應得,我便放他前去。」
楊凌霄一聽,第一三兩條毫無問題,只那第二條卻難人。明知孫玉前去拜師,不定何時迴轉,是不是拜了回來,與鄭老者說好再去,適才又不曾問明。重光社戒條,向不准欺騙良善,隨便誑語,好生作難。孫玉看出楊凌霄心意,不住在鄭老者身後擠眉弄眼,又搶著說道:「這位客官原是販賣雜貨,同伴中了苗女蠱毒,又還有許多未了事,急於回去,怎便說是江湖中人?只姑爹看得我重,我又不是三歲兩歲,怎便到了地頭還不回來?」鄭老者終不放心,直到楊凌霄點頭應允,才同了孫玉出去。
一會孫玉進來,說是雇好了一匹騾車。楊凌霄原聽說孫玉力大腿快,可以背他行路,一聽坐車,又不好問。等孫玉扎束停當,攜了楊凌霄和自己合打的包裹纏在腰裡,扶了楊凌霄出來,先向店主鄭老者拜謝上車。那車把勢原是街坊熟人,走出去沒有多遠,孫玉只催那車不快,和他口角,末後越說越僵,孫玉說:「我背著走,還比你快呢。你要不願意,我背著客官,前面雇去。」車把勢也甚倔強,一賭氣,便請他二人下車。
楊凌霄才明白孫玉用意,是怕鄭老者不願他背人去趕山路,覺著對那車把勢不過,故意勸說幾句,仍照數付了車錢解僱。孫玉等騾車回走已遠,才把楊凌霄往背上一背。楊凌霄只得道聲「得罪孫兄」,兩膝跪在包裹上面。孫玉又解下一條腰帶,兩人貼胸背,扣了個十字花絆,綑紮停當,撒開大步,抄山路小徑,如飛往前途進發。
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