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學提綱 · (十三)朱子論心之誠

以人合天,以心合理,第一要端曰仁,上章略述朱子論人心之仁,又一要端曰誠,此章當續述。 仁可分為宇宙之仁與人心之仁兩面說,朱子論誠亦然,亦可分為宇宙的與人心的兩面。朱子說: 誠只是實。 誠是理。 誠是實有此理。 誠之在物謂之天。 又曰: 誠在道,為實有之理,在人為實然之心。 誠實理也,亦誠愨也。由漢以來,專以誠愨言誠,至程子乃以實理言。後學皆棄誠愨之說。 不觀中庸,亦有言實理為誠處,亦有言誠愨為誠處。不可只以實理為誠,而以誠愨為非誠。 從宇宙界言,則理為主。從人生界言,則心為主。程門言仁,重於言理,忽於言心,朱子矯之,已如上述。言誠,亦同有此歧趨。故曰: 誠者,合內外之道,便是表里如一。內實如此,外也實知此。 內指此心,外指行為,乃及天地萬物之宇宙界。誠之更高一層,則在此內外之合一。 問:反諸身不誠,曰:反諸身,是反於心。不誠,是不曾實有此心。如事親以孝,須是實有這孝之心。若外面假為孝之事,裡面卻無孝之心,便是不誠。 問不誠無物;曰:心無形影,惟誠時,方有這物事。 此皆指誠愨之誠言。又曰: 惟天地聖人,無一息間斷。維天之命,於穆不已。間斷,造化便死了。天地生人,便是個人,生出個物,便是個物,不曾生個假底人物來。問:陰陽舛錯,雨暘失時,亦可謂之誠乎?曰:只是舛錯,不是假底,依舊是實。 此皆指實然之誠言。又曰: 誠是天理之實然,更無纖毫作為。聖人之生,其稟受渾然,氣質清明純粹,全是此理,更不待修為而自然與天為一。若其餘,則須是博學審問謹思明辨篤行,如此不已,直待得仁義禮智,與夫忠孝之道,日用本分事,無非實理,然後為誠。有一毫見得與天理不相合,便於誠有一毫未至。 此見人與天合,心與理合,惟聖人始到此境界。其他人,則須擇善固執,實明是善,實得是善,此乃人道所當然,亦即希聖希天之學之所始。 或問:意者聽命於心。今曰欲正其心,先誠其意,意乃在心之先矣。曰:心字卒難摸索。心譬如水,水之體本澄湛,卻為風濤不停,故水亦搖動。必須風濤既息,然後心之體靜。 人之無狀污穢,皆在意之不誠。必須去此,然後能正其心。 此說《大學》欲正其心先誠其意之義。意之所發,則必求其與實理之誠相合一,而後始謂之誠。然苟知有未至,則此誠難於驟達。惟問我之斯意誠愨與否,則在人自無不知。苟能確然去其不誠而存其誠,然後乃有漸從誠愨之誠以達於實然之誠之境界。此乃人生修養一必然途徑。 朱子又曰: 知至而後意誠,須是真知了方能誠意。知苟未至,雖欲誠意,固不得其門而入。惟其胸中瞭然知得路徑如此,知善之當好,惡之當惡,自然意不得不誠,心不得不正。 此說《大學》先格物致知而後意誠之義。知至而後意誠,乃是一種自然境界,亦可謂是一種終極境界。今日知到這裡,今日即行到這裡,乃是一種當下工夫。故陽明致良知之教,亦舉誠意為綱宗。惟陽明只言當下工夫,朱子兼及最後境界,此其異。 朱子在易簀前三日,猶改定其《大學章句》之誠意章,此事為後世所傳誦。茲節錄其注文如次。 誠意者,自修之首也。欲自修者,知為善以去其惡,則當實用其力,而禁止其自欺。使其惡惡則如惡惡臭,好善則如好好色,皆務決去而求必得之,以自快足於己,不可徒苟且以徇外而為人也。然其實與不實,蓋有他人所不及知而己獨知之,故必謹於此以審其幾焉。 陽明言格物與朱子異,其言誠意,則實與朱子此注無異。明末王學殿軍劉宗周蕺山,改言慎獨,亦即朱子此章注中意。朱子既言誠意為自修之首,與王學宗旨實相契合。惟王學言良知,主心即理,更不要方法工夫。二程說誠,則專言實理之誠,不言誠愨之誠,又似偏重在理,未說到人心。朱子終始本末,一以貫之。天人兼顧,心理並重。互發相足,最為細密而圓滿。故自其論誠意又當進而究其論格物,乃可以窺朱子思想之大全。 又按朱子易簀三日前改《大學·誠意》章,所改實非如前之所引。其所改,乃在《大學》誠意二字之最先見處,所改只有三字。今再錄其注如下: 誠實也。意者,心之所發也。實其心之所發,欲其必自慊而無自欺也。 此注中必自慊三字,本為一於善三字。一於善,已達誠意最後境界,非格物致知不能到。必自慊,則當下自知,不必定要到達心即理之境界,而人心自知有自慊與不自慊之別。朱子又曰: 如好好色,如惡惡臭,如此便是自慊,非謂必如此而後能自慊。 自慊即是不自欺。朱子又言: 須知即此念慮之間,便當審其自慊自欺之向背,以存誠而去偽。不必待其作奸行詐,干名蹈利,然後謂之自欺。 如此發揮,真可謂善言人心,備極理要。只此一念之微,而希聖希天之路脈已昭朗如在目前。 朱子又舉濂溪《通書·誠幾德》一章說之云: 誠無為,只是自然有實理恁地。幾善惡,便是心之所發處有善有惡了。德便是善底,為聖為賢,只是此材料做。 又曰: 通書說個幾字,近則公私邪正,遠則廢興存亡,只於此處看破,便斡轉了。此是日用第一親切工夫,精粗隱顯,一時穿透。 此處誠屬天地境界,德屬人生境界。德與誠一,即是人與天合,心與理合。關鍵則在幾字上。幾是一心動處,善惡由此歧,天人由此分。雖曰微奧難睹,實則親切易知。工夫只在此。《中庸》曰自明誠,為人道,此幾即是人心一點明處。朱子《通書解》又云: 誠無為,實理自然,何為之有,即太極也。幾善惡,幾者,動之微,善惡之所由分也。蓋動於人心之微,則天理固當發見,而人慾亦已萌乎其間矣,此陰陽之象也。 以人心上擬宇宙,人心亦一太極,動處便見陰陽,要人自作斡旋,自掌造化,精密邃深,包含宏大,學者大須深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