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子辨 · 諸子辨
序(宋濂)
諸子辯者何?辯諸子也。通謂之諸子何?周秦以來,作者不一姓也。作者不一姓而立其言何?人人殊也。先王之世,道術咸出於一軌,此其人人殊何?各奮私知而或盭大道也。由或盭大道也,其書雖亡,世復有依仿而托之者也。然則子將奈何?辭而辯之也。曷為辯之?解惑也。
鬻子
《鬻子》一卷,楚鬻熊撰。熊為周文王師,封為楚祖,著書二十二篇,蓋子書之始也。《藝文志》屬之道家,而小說家又別出十九卷。今世所傳者,出祖無擇所藏,止十四篇。《崇文總目》謂其八篇已亡,信矣。其文質,其義弘,實為古書無疑。第年代久邈,篇章舛錯,而經漢儒補綴之手,要不得為完書。黃氏疑為戰國處士所託,則非也。序稱熊見文王時,年已九十。其書頗及三監曲阜時事,蓋非熊自著,或者其徒名「政」者之所記歟?不然,何有稱「昔者文王有問於鬻子」雲?
管子
《管子》二十四卷,齊大夫管夷吾撰,夷吾字仲。其書經劉向所定,凡九十六篇,今亡十篇。自《牧民》至《幼官圖》九篇為《經言》,《五輔》至《兵法》八篇為《外言》,《大匡》至《戒》九篇為《內言》,《地圖》至《九變》十八篇為《短語》,《任法》至《內業》五篇為《區言》,《封禪》至《問霸》十三篇為《雜篇》,《牧民解》至《明法解》五篇為《管子解》,《臣乘馬》至《輕重庚》十九篇為《管子輕重》。予家又亡《言昭》、《修身》、《問霸》、《牧民解》、《輕重庚》五篇,止八十一篇。題雲「唐司空房玄齡注」,或雲非也,尹知章注。是書非仲自著也。其中有絕似《曲禮》者,有近似老莊者,有論伯術而極精微者,或小智自私而其言至卑汙者。疑戰國時人采掇仲之言行,附以他書成之。不然,「毛嬙西施」,「吳王好劍」,「威公之死,五公子之亂」,事皆出仲後,不應豫載之也。朱子謂仲任齊國之政,又有「三歸」之溺,奚暇著書?其說是矣。先儒之是仲者,稱其謹政令,通商賈,均力役,盡地利,既為富強,又頗以禮義廉恥化其國裕如,(瀟雨按:張舜徽選編《文獻學論著輯要》本作「余如」,屬下句。)《心術》、《白心》之篇,亦嘗側聞正心誠意之道,其能一匡天下,致君為五伯之盛,宜矣!其非仲者,謂先王之制,其盛極於周,后稷、公劉、大王、王季、文、武、成、康、周公之所以制周者,非一人之力,一日之勤,經營之難,積累之素,況又有出於唐、虞、夏、商之舊者矣,及其衰也,而仲悉壞之,何仲之不仁也!嗚呼!非之者固失,而是之者亦未為得也。何也?仲之任術立伯,假義濟欲,縱其致富強,而汲汲功利,禮物俱喪,其果有聞正心誠意之道乎?周自平王東遷,諸侯僭王,大夫僭諸侯,文、武、成、康、周公之法,一切盡壞,列國盡然,非止仲一人而已也。然則仲何如人?曰:人也,功首而罪魁者也。曰:齊之申、韓、鞅、斯之列,亦有間乎?曰:申、韓、鞅、斯刻矣,而仲不至是也,原其作俑之意,仲亦烏得無罪焉?薄乎云爾。
晏子
《晏子》十二卷,出於齊大夫晏嬰。《漢志》八篇,但曰《晏子》。《隋》《唐》七卷,始號《晏子春秋》。與今書卷數不同,《崇文總目》謂其書已亡,世所傳者蓋後人采嬰行事而成,故柳宗元謂墨氏之徒有齊人者為之,非嬰所自著。誠哉是言也!
老子
《老子》二卷,《道經》、《德經》各一。凡八十一章,五千七百四十八言,周柱下史李耳撰。耳字伯陽,一字聃。聃,耳漫無輪也。或稱周平王四十二年,以其書授關尹喜。今按平王四十九年入春秋,實魯隱公之元年。孔子則生於襄公二十二年,自入春秋下距孔子之生,已一百七十二年。老聃,孔子所嘗問禮者,何其壽歟?豈《史記》所言「老子百有六十餘歲」,及「或言二百餘歲」者,果可信歟?聃書所言,大抵歛守退藏,不為物先,而壹返於自然。由其所該者甚廣,故後世多尊之行之。「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道家祖之。「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神仙家祖之。「吾不敢為主而為客,不敢進寸而退尺,是謂行無行,攘無臂,扔無敵,執無兵,禍莫大於輕敵,輕敵幾喪吾寶,故抗兵相加,哀者勝矣」,兵家祖之。「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乎似萬物之宗,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湛兮似若存,吾不知誰之子,象帝之先」,莊、列祖之。「將欲翕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申、韓祖之。「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張良祖之。「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朴」,曹參祖之。聃亦豪傑士哉!傷其本之未正,而末流之弊,至貽士君子有「虛玄長而晉室亂」之言。雖聃立言之時,亦不自知其禍若斯之慘也。嗚呼!此姑置之。道家宗黃老,黃帝書已不傳,而老聃亦僅有此五千言。為其徒者,乃棄而不習,反依仿釋氏經教以成書。開元所列《三洞瓊綱》,固多亡缺。而祥符《寶文統傳》所記,若《大洞真》,若《靈寶洞玄》,若《太上洞神》,若《太真》,若《太平》,若《太清》,若《正一》諸部,總四千三百五十九卷,又多雜以符咒、法籙、丹藥、方技之屬,皆老氏所不道。米巫祭酒之流,猶自號諸人曰「吾蓋道家!吾蓋道家!」雲。
文子
《文子》十二卷,老子弟子所撰,不知氏名。徐廣曰:「名鈃。」李暹曰:「姓辛,葵丘濮上人,號曰計然,范蠡師事之。」裴駰曰:「計然姓辛,字文子,其先晉國公子也。」孟康曰:「姓計名然,越臣也。」葵謨曰:「《計然》者,范蠡所著書篇名,非人也。謂之『計然』者,所計而然也。」顏師古曰:「葵說謬矣。《古今人表》計然列在第四等。計然一名計姸。《吳越春秋》及《越絕書》並作計倪。倪與姸、然三音皆相近,故訛耳。」由是觀之,諸說固辯矣,然是書非計然之所著也。予嘗考其言,壹祖老聃,大概《道德經》之義疏爾。所謂「體道者不怒不喜,其坐無慮,寢而不夢,見物而名,事至而應」,即「載營魄抱一,專氣致柔,滌除玄覽」也。所謂「上士先避患而後就利,先遠辱而後求名,故聖人常從事於無形之外而不留心於已成之內,是以禍患無由至,非譽不能塵垢」,即「知白守黑,知雄守雌,知榮守辱」之義也。所謂「靜則同,虛則通,至德無為,萬物皆容」,即「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萬物將自化」也。所謂「道可以弱,可以強,可以柔,可以剛,可以陰,可以陽,可以幽,可以明,可以包裹天地,可以應待無方」,即「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乎似萬物之宗」也。其他可以類推。蓋《老子》之言宏而博,故是書雜以黃、老、名、法、儒、墨之言以明之,毋怪其駁且雜也。計然與范蠡言,皆權謀術數,具載於書,絕與此異,予固知非著是書者也。黃氏屢發其偽,以為唐徐靈府作,亦不然也。其殆文性之人,祖老聃而托之者歟?抑因裴氏「姓辛,字文子」之說,誤指為范子《計然》十五卷者歟?
關尹子
《關尹子》一卷,周關令尹喜所撰。喜與老聃同時,著書九篇,頗見之《漢志》。自後諸史無及之者,意其亡已久矣。今所傳者,以《一宇》、《二柱》、《三極》、《四符》、《五鑒》、《六匕》、《七釜》、《八籌》、《九藥》為名。蓋徐藏子禮得於永嘉孫定,未知定又果從何而得也。前有劉向序,稱蓋公授曹參,參薨,書葬;孝武帝時,有方士來上,淮南王安秘而不出,向父德治淮南王事,得之。文既與向不類,事亦無據,疑即定之所為也。間讀其書,多法釋氏及神仙方技家,而藉吾儒言文之。如「變識為智」,「一息得道」,「嬰兒蕊女,金樓絳宮,青蛟白虎,寶鼎紅爐」,「誦咒土偶」之類,聃之時無是言也。其為假託,蓋無疑者。或妄謂二家之說實祖於此,過矣。然其文雖峻潔,亦頗流於巧刻。而宋象先之徒乃復尊信如經,其亦妄人哉!亢倉子
《亢倉子》五卷,凡九篇。相傳周庚桑楚撰。予初苦求之不得,及得之,終夜疾讀,讀畢嘆曰:「是偽書也!剿《老》《莊》《文》《列》及諸家言而成之也。」其言曰:「危代以文章取士,則剪巧綺繿益至,而正雅典實益藏。」夫文章取士,近代之制,戰國之時無有也。其中又以「人」易「民」,以「代」易「世」。「世民」,太宗諱也,偽之者其唐士乎?予猶存疑而未決也。後讀他書,果謂「天寶初,詔號《元桑子》為《洞靈真經》,求之不獲。襄陽處士王士元,采諸子文義類者,撰而獻之。」其說頗與予所見合。復取讀之,益見其言詞不類,因棄去不復省。《農道》一篇,雖可讀,古農家書具有之。或者謂可孤行,吾亦不知其為何說也。
鄧析子
《鄧析子》二卷,鄭人鄧析撰。析操兩可之說,設無窮之辭,當子產之世,數難子產之法。子產卒後二十一年,駟歂為政,殺鄧析而用其竹刑。夫析之學,兼名法家者也。其言「天於民無厚,君於民無厚,父於子無厚,兄於弟無厚」,刻矣。夫民非天弗生,非君弗養,非父弗親,非兄弗友,而謂之無厚,可乎?所謂「不能屏勃厲,全夭折」,「執穿窬詐偽誅之」,「堯舜位為天子,而丹朱、商均為布衣」,「周公誅管蔡」,豈誠得已哉?非常也,變也。析之所言如此,真「不法先王,不是禮義,而好治怪說」者哉!其被誅戮,宜也,非不幸也。
鶡冠子
《鶡冠子》,楚人撰,不知姓名。嘗居深山,以鶡羽為冠,著書四卷,因以名之。其書述三十變通古今治亂之道,而《王鈇篇》所載楚制為詳。立言雖過乎嚴,要亦有激而雲也。周氏譏其以處士妄論王政,固不可哉!第其書晦澀,而後人又雜以鄙淺言,讀者往往厭之,不復詳究其義。所謂「天用四時,地用五行,天子執一以守中央」,此亦黃老家之至言。使其人遇時,其成功必如韓愈所云。黃氏又謂「韓愈獵取二語之外,余無留良」者,亦非知言也,士之好妄論人也如是哉!陸佃解本十九篇,與晁氏削去前後五卷者合。予家所藏,但十五篇雲。
子華子
《子華子》十卷,程本撰。本字子華,晉人,曰魏人者非也。《藝文志》不錄。予嘗考其書,有云:「秦襄公方啟西戎,子華子觀政於秦。」又稽《莊周》所載子華子事,則云:「見韓昭僖侯。」夫秦襄公之卒在春秋前,而昭僖之事在春秋後,前後相去二百餘年,子華子何其壽也?其不可知者一。《孔子家語》言孔子遭齊程子於郯,程子蓋齊人。今《子華子》自謂「程之宗君受封於周,後十一世國並於溫」。程本商季文王之所宅,在西周,當為畿內小國。溫者,周司寇蘇忿生之所封。用襄王舉河內溫、原以賜晉文公,溫固晉邑也。孰謂西周之程而顧並於河內之溫乎?地之遠邇,亦在可疑。其不可知者二。後序稱子華子為鬼谷子師。鬼谷,戰國縱橫家也。今書絕不似之,乃反類道家言。又頗剿浮屠、老子、莊周、列禦寇、孟軻、荀卿、《黃帝內經》、《春秋外傳》、司馬遷、班固等書而成。其不可知者三。劉向校定諸書,咸有序,皆淵愨明整,而此文獨不類。其不可知者四。以此觀之,其為偽書無疑。或傳王銍性之、姚寬令威多作贗書,而此恐出其手,理或然也。然其文辭極舂容,而議論煥發,略無窘澀之態,故尤善惑人。人溺文者,孰覺其偽哉?
列子
《列子》八卷,凡二十篇,鄭人列禦寇撰。劉向校定八篇,謂御與鄭繆公同時。柳宗元云:「鄭繆公在孔子前幾百載,禦寇書言鄭殺其相駟子陽,則鄭繻公二十四年,當魯繆公之十年,向蓋因魯繆公而誤為鄭爾。」其說要為有據。高氏以其書多寓言,而並其人疑之,「所謂禦寇者,有如鴻蒙、列缺之屬」,誤矣。書本黃老言,決非禦寇所自著,必後人會萃而成者。中載孔穿、魏公子牟及西方聖人之事,皆出禦寇後。《天瑞》、《黃帝》二篇,雖多設辭,而其「離形去智,泊然虛無,飄然與大化游」,實道家之要言。至於《楊朱》、《力命》,則「為我」之意多,疑即古楊朱書,其未亡者剿附於此。禦寇先莊周,周著書多取其說。若書事簡勁宏妙,則似勝於周。間嘗熟讀其書,又與浮屠言合。所謂「內外進矣,而後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無弗同也。心凝形釋,骨肉都融,不覺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非「大乘圓行說」乎?「鯢旋之潘(合作番)為淵,止水之潘為淵,流水之潘為淵,濫水之潘為淵,沃水之潘為淵,瀋水之潘為淵,雍水之潘為淵,汧水之潘為淵,肥水之潘為淵」,非「修習教觀說」乎?「有生之氣,有形之狀,盡幻也。造化之所始,陰陽之所變者,謂之生,謂之死;窮數達變,因形移易者,謂之化,謂之幻。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固雖窮難終。因形者其巧顯,其功淺,故隨起隨滅。知幻化之不異生死也,始可以學幻」,非「幻化生滅說」乎?「厥昭生乎濕,醯雞生乎酒,羊奚比乎不筍,久竹生青寧,青寧生程,程生馬,馬生人,人久入於機,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非「輪迴不息說」乎?「人胥知生之樂,未知生之苦;知死之惡,未知死之息」,非「寂滅為樂說」乎?「精神入其門,骨骸反其根,我尚可(瀟雨按:可當作何)存?」非「圓覺四大說」乎?中國之與西竺,相去一二萬里,而其說若合符節,何也?豈其得於心者亦有同然歟?近世大儒謂華梵譯師皆竊莊列之精微,以文西域之卑陋者,恐未為至論也。
曾子
《曾子》,孔子弟子魯人曾參所撰也。《漢志》雲十八篇,《唐志》雲二卷。今世所傳,自《修身》至《天圓》凡十篇,分為二卷,與《唐志》合,視《漢》則亡八篇矣。其書已備見《大戴禮》中。予取而讀之,何其明白皎潔,若列星之麗天也!又何其敷腴諄篤,若萬卉之含澤也!《傳》有之:「有德者必有言。」信哉!「七十而從心」,進學之序;「七十免過」,勉人之辭。其立言迥然不同也,周氏不察而譏之,過矣!「君子愛日」,誨學者也;「一日三省」,自治功也。語有詳略,事有不同也,高氏以辭費誚之,亦何可哉?或謂《大孝篇》有及樂正子春事,固出後人所輯,而非曾子所自著,則庶幾也。
言子
《言子》三卷。言子名偃,字子游,吳人。近新昌王爚裒《論語》書所載問答而為此書,不知者直謂為偃所自著,蓋非也。大抵古書之存於今者,多出於後人之手。如《孔子家語》謂為孔安國所錄壁中之文,往往多鈔《左傳》、《禮記》諸書,特稍異其辭耳,善讀者固不敢與之。世傳賈誼《新書》,謂誼所作,亦不過因《過秦論》、《吊湘賦》而雜以《漢書》中語足之,似非誼本書也。此猶有所附麗而然。古《三墳》書亡已久,宋毛漸特出之。《山墳》則言君臣、民物、陰陽、兵家,謂之《連山》。《氣墳》則言歸藏、生動、長育、止殺,謂之《歸藏》。《形墳》則言天地、日月、山川、雲氣,謂之《乾坤》。與先儒所言《三易》大異。《陰符》古無是書,唐李筌特出之,以為黃帝所作,皆取兵家譎誕不經語,而文以奇澀之辭。又妄說太公、范蠡、鬼谷、張良、諸葛亮等訓注,皆鑿空扇虛以惑世,尤使人驚愕不止。是果何為哉?予讀《言子》之書,於是乎有感。
子思子
《子思子》七卷,亦後人綴緝而成,非子思之所自著也。中載孟軻問:「牧民之道何先?」子思子曰:「先利之。」軻曰:「君子之告民者,亦仁義而已,何必曰利?」子思子曰:「仁義者,固所以利之也。上不仁則不得其所,上不義則樂為詐,此為不利大矣。」他日,孟軻告魏侯罃以仁義,蓋深得子思子之本旨。或者不察,乃遽謂其言若相反者,何耶?
慎子
《慎子》一卷,慎到撰。到,趙人,見於《史記》列傳。《中興館閣書目》乃曰瀏陽人,瀏陽在今潭州,吳時始置縣,與趙南北了不涉也,誤也。《漢志》雲四十二篇。《唐志》雲十卷,不言篇數。《崇文總目》言三十七篇。今所存者,唯《威德》、《因循》、《民雜》、《德立》、《君人》五篇耳。《威德》篇曰:「立天子以為天下,非立天下以為天子也。立國君以為國,非立國以為君也。立官長以為官,非立官以為官長也。」《民雜》篇曰:「大君者,太上也,兼蓄下者也。下之所能不同,而皆上之用也。是以大君因民之能為資,盡包而畜之,無取去焉。」《君人》篇曰:「君人者,舍法而以身治,則誅賞予奪從君心出矣。然則受賞者雖當,望多無窮;受罰者雖當,望輕無已。」皆純簡明易,類非刑名家所可及,到亦稷下能言士哉!莊周、荀卿稱之,一則曰慎到,二則曰慎到,雖其術不同,亦有以也。
莊子
《莊子》十卷,戰國時蒙人漆園吏莊周撰。《內篇》七,《外篇》十五,《雜篇》十一,總三十三篇。其書本《老子》,其學無所不窺,其文辭汪洋凌厲,若承日月,騎風雲,上下星辰而莫測其所之,誠有未易及者。然所見過高,雖聖帝經天緯地之大業,曾不滿其一哂,蓋仿佛所謂「古之狂者」。惜其與孟軻氏同時,不一見而聞孔子之大道。苟聞之,則其損過就中,豈在軻之下哉?嗚呼!周不足語此也。孔子百代之標準,周何人,敢掊擊之,又從而狎侮之?自古著書之士,雖甚無顧忌,亦不至是也。周縱曰見軻,其能幡然改轍乎?不幸其書盛傳,世之樂放肆而憚拘檢者,莫不指周以藉口。遂至禮義陵遲,彝倫斁敗,卒踣人之家國,不亦悲夫!金李純甫亦能言之士,著《鳴道集說》,以孔、孟、老、莊同稱為聖人,則其沈溺之習,至今猶未息也,異說之惑人也深矣夫!《盜跖》、《漁父》、《讓王》、《說劍》諸篇,不類前後文,疑後人所剿入。晁氏謂:「孔子沒,道術散,老子始著書,周起而羽翼之。」老子著書,在孔子未沒之先。
韓子
《韓子》二十卷者,韓非所撰。非,韓之諸公子也,喜刑名法術之學,而歸其本於黃老。與李斯同事荀卿,以書干韓王不用,乃觀往者得失之變,作《孤憤》、《五蠹》、《內外儲》、《說林》、《說難》五十五篇,計十餘萬言。秦王見而悅之,急攻韓,得非。斯自以不如非,忌之,譖於秦王,下吏使自殺。非,慘激人也。君臣父子夫婦之間,一任以法,其視仁義蔑如也。法之所及,雖刀鋸日加,不以為寡恩也。其無忌憚,至謂「孔子未知孝悌忠信之道」,謂「賢堯舜湯武乃天下亂術」,謂「父有賢子,君有賢臣,適足以為害」,謂「人君藏術胸中以倡眾端,而潛御群臣」。噫,是何言歟!是何言歟!是亦足以殺其身矣!
燕丹子
《燕丹子》三卷。丹,燕王喜太子。此書載其事為詳。其辭氣頗類《吳越春秋》、《越絕書》,決為秦漢間人所作無疑。考其事,與司馬遷《史記》往往皆合。獨「烏頭白,馬生角」,「機橋不發」,「進金擲蛙」,「膾千里馬肝」,「截美人手」,「聽琴姬得隱語」等事,皆不之載。周氏謂遷削而去之,理或然也。夫丹不量力而輕撩虎鬚,荊軻恃一劍之勇而許人以死,卒致身滅國破,為天下萬世笑,其事本不足議。獨其書序事有法而文彩爛然,亦學文者之所不廢哉!
孔叢子
《孔叢子》七卷。《中興書目》稱漢孔鮒撰。鮒該覽《六藝》,秦並天下,召為魯國文通君,拜太傅。及焚書令行,乃歸藏書屋壁,自隱嵩山。陳涉起,聘為博士,遷太師。仕六旬,以言不用,托目疾退老於陳,而著是書。年五十七卒,則固非漢人矣。又稱一名《盤盂》。《藝文志》有《孔甲盤盂》二十六篇,本注謂黃帝史,或謂夏帝時人。此書稱子魚名鮒,陳人,或謂之子鮒,或謂之孔甲。孔甲姓名偶同,又決非著《盤盂》者也。其殆孔氏子孫雜記仲尼、子思、子上、子高、子順、子魚之言行者歟?其第七卷則漢孔臧以所著賦與書,謂之《連叢》,附於卷末。嘉祐中,宋咸為之注。雖然,此偽書也。偽之者,其宋咸歟?王士元偽作《亢桑子》,而又自為之注,抑此類歟?近世之為偽書者,非止咸也。若阮逸《關朗易傳》、《李靖問對》,若張商英《素書》,若戴師愈《麻衣易》,亦往往不能迷明者之目,竟何益哉!今觀是書《記問篇》所載,有子思與孔子問答語。子思年止六十二,魯穆公同時人。穆公之立,距孔子之沒七十年。子思疑未長也,而何有答問哉?兼之氣質萎弱,不類西京以前文字,其偽妄昭然可見。或者謂其能守家法,不雜怪奇,歷戰國秦漢流俗而無所浸淫,未必然也,未必然也。
淮南鴻烈解
《淮南鴻烈解》二十一卷,漢劉安撰。安,淮南厲王長之子,招致蘇飛、李尚、左吳、田由、雷被、七披、伍被、晉昌等八人,及諸儒大山、小山之徒,講論道德,總統仁義,著《內書》二十一篇。《李氏書目》云:「第七、第十九亡。」《崇文總目》云:「存者十八篇。」今所傳《原道》、《俶真》、《天文》、《地形》、《時則》、《冥覽》、《精神》、《本經》、《主術》、《繆稱》、《齊俗》、《道應》、《汜(瀟雨按:汜當作氾)論》、《詮言》、《丘略》、《說山》、《說林》、《人間》、《務修》、《泰族》等訓,連卷末《要略》,共二十一篇,似未嘗亡也。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黃白之術。又有《外書》三十三篇,《漢志》與《內書》同列於雜家。《中》《外》書余皆未見。《淮南子》多本《文子》,而出入儒、墨、名、法諸家,非成於一人之手。故前後有自相矛盾者,有亂言而乖事實者。既曰「武王伐紂,載屍而行,海內未定,故不為三年之喪」,又曰「武王欲昭文王之令德,使戎狄各以其賄來貢,遼遠未能至,故治三年之喪,殯兩楹以俟遠方」。三代時無印,周官所掌之璽節,鄭氏雖謂如今之印章,其實與玉、角、虎、人、龍、符、旌諸節並用,不過手執之以表信耳。今乃曰「魯國召子貢,授以大將軍印」。如是之類,不能盡舉也。昔呂不韋相秦,亦致辯士,使人人著所聞,集論以為《十二記》、《六論》、《八覽》。其說雖未純,要其首尾以類,粲然成一家言,非《淮南》之雜也。古人論立言者,漢不如秦,秦不如周,信矣哉!
揚子法言
《揚子法言》十卷,漢揚雄撰。凡十三篇,篇各有序。通錄在卷後,景祐初,宋咸引之以冠篇首,或謂始於唐仲友,非也。自秦焚書之後,孔子之學不絕如線,雄獨起而任之,故韓愈以其與孟、荀並稱。而司馬光尤好雄學,且謂:「孟子好《詩》、《書》,荀子好《禮》,揚子好《易》。孟文直而顯,荀文富而麗,揚文簡而奧。惟簡而奧,故難知。」其與雄者,至矣!是《法言》者,為擬《論語》而作。《論語》出於群弟子之所記,豈孔子自為哉?雄擬之,僭矣!至其甚者,又撰《太玄》以擬《易》。所謂《首》、《沖》、《錯》、《測》、《攡》、《瑩》、《數》、《文》、《掜》、《圖》、《苦》、之類,皆足以使人怪駭。由其自得者少,故言辭愈似而愈不似也。嗚呼!雄不足責也。光以二代偉人,乃膠固雄學,複述《潛虛》以擬《玄》,抑又何說哉?余因為之長嘆!雄之事,經考亭朱子論定者,則未遑及也。
抱朴子
《抱朴子》,晉葛洪撰。洪字稚川,著《內篇》二十卷,言神仙黃白變化之事。《外篇》十卷,駁難通釋。洪深溺方技家言,謂神仙決可學,學之無難,合丹砂黃金為藥而服之,即令人壽,與天地相畢,乘雲駕龍,上下太清。其他雜引黃帝御女及《三皇內文》劾召鬼神之事,皆誕褻不可訓。昔漢魏伯陽約《周易》作《參同契》上中下三篇,其言修煉之術甚具,洪乃時與之戾,不識何也?洪嘗自言馬跡山中,受《九鼎》、《金液》二經於鄭君。鄭君名隱,又得之葛仙公玄。玄,洪從祖也。其後鄭君知江南將亂,負笈持藥,東投霍山,莫知所在,亦不識其仙歟否也。洪博聞深洽,江左絕倫,為文辭雖不近古,紆徐蔚茂,旁引而曲證,必達己意乃已。要之洪亦奇士,使舍是而學《六藝》,夫孰御之哉?惜也!
劉子
《劉子》五卷,五十五篇,不知何人所作。《唐志》十卷,直雲梁劉勰撰。今考勰所著《文心雕龍》,文體與此正類,其可征不疑。第卷數不同,為少異爾。袁孝政謂劉晝(孔昭)傷己不遇,遭天下陵遲,播遷江表,故作此書,非也。孝政以無傳記可憑,復致疑於劉歆、劉勰、劉孝標所為,黃氏遂謂孝政所託,亦非也。其書本黃老言,雜引諸家之說以足成之,絕無甚高論。末論九家之學,跡異歸同,尤為鄙淺。然亦時時有可喜者。《清神章》云:「萬人彎弧以向一鵠,鵠能無中乎?萬物眩曜以惑一生,生能無傷乎?」(《亢倉子》同)三復其言,為之出涕!
文中子中說
《文中子中說》十卷,隋王通撰。通字仲淹,文中蓋門人私諡,因以名其書。世之疑通者有三:一雲《唐書?房杜傳》中,略不及其姓名,此書乃阮逸偽作,未必有其人。按皮日休著《文中子碑》,謂通「生乎陳、隋之世,以亂世不仕,退於汾晉,序述《六經》,敷為《中說》,以行教於門人」。皮,唐人也,距隋為近,其言若此。果無是人乎?書果逸之偽作乎?一雲通行事於史無考,獨《隋唐通錄》稱其有穢行,為史官所削。然史氏之職,善惡畢書,以為世法戒。人有穢行,見諸簡策者多矣,何特削通哉?一雲房、杜、李、魏、二溫、王、陳輩,未必其門人,脫有之,何不薦諸太宗而用之?隋大業十三年五月,通已先卒,將焉薦之?劉禹錫作《王華卿墓誌》,載其家世行事,有曰「門多偉人」。雖未可必其為房、杜諸公,要不可謂非碩士也。第其書出於福郊、福峙之所為,牽合傅會,反不足取信於人。如仁壽四年,通始至長安,李德林卒已九歲,而書有「德林請見」之語。江都有變,通不及聞,而書有「泫然而興」之言。關朗在太和中見魏孝文,自太和丁巳至通生之歲開皇四年甲辰,一百七年矣,而書謂「問禮於關子朗」。此最為謬妄者也。噫!孟子而下,知尊孔子者曰荀、楊。楊本黃老,荀雜申、商,唯通為近正。讀者未可以此而輕訾之。
天隱子
《天隱子》八篇,不知何人所作。唐司馬承禎為之序,承禎字子微,嘗著《坐忘論》。此書言長生久視之法,與之相表里,豈天隱子即承禎歟?洪興祖謂承禎得天隱子之學,豈或別有考歟?
玄貞子
《玄貞子》兩見《唐志》。一雲十二卷,一雲二卷。予所藏者,《外篇》三卷爾。計必有《內篇》,而此非全書也。唐張志和撰,韋詣作內解。志和字子同,金華人,始名龜齡。年十六,擢明經,以策干肅宗,特見賞重,命待詔翰林,授左金吾衛錄事參軍,因賜名。後坐事貶南浦尉,會赦還。以親既喪,不復仕,居江湖,自稱煙波釣徒。著《玄真子》,亦以自號。其書多偏曲之論,無足采。所可采者,其隱操亦卓卓雲。
墨子
《墨子》三卷,戰國時宋大夫墨翟撰。上卷《親士》、《修身》、《所染》、《法儀》、《七患》、《辭過》、《三辨》七篇,號曰《經》。中卷《尚賢》三篇,下卷《尚同》三篇,皆號曰《論》。共十三篇。考之《漢志》,七十一篇。《館閣書目》則六十一篇,已亡《節用》、《節葬》、《明鬼》、《非樂》、《非儒》等九篇,比今書則又亡多矣。墨者,強本節用之術也。予嘗愛其「聖王作為宮室,便於主,不以為觀樂」之言,又嘗愛其「聖人為衣服,適身體,和肌膚,非榮耳目而觀愚民」之言,又嘗愛其「飲食增氣充虛,強體適腹」之言。墨子其甚儉者哉!「卑宮室,菲飲食,惡衣服」,大禹之薄於自奉者。孔子亦曰:「奢則不遜,儉則固。」然則儉固孔子之所不棄哉!或曰:「如子之言,則翟在所取,而孟子辭而闢之,何也?」曰:本二。
鬼谷子
《鬼谷子》三卷,鬼谷子撰。一名《玄微子》。鬼谷子無姓名里居,戰國時隱潁川陽城之鬼谷,故以為號。或曰王誗(或雲王詡)者,妄也。長於養性治身,蘇秦、張儀師之,受《捭》《闔》之術十三章,又受《轉圓》、《胠篋》及《本經》、《持樞》、《中經》三篇。《轉圓》、《胠篋》今亡。梁陶宏景注。劉向、班固錄書無《鬼谷子》,《隋志》始有之,列於縱橫家。《唐志》以為蘇秦之書。大抵其書皆捭闔、鉤箝、揣摩之術。其曰:「與人言之道,或撥動之令有言,以示其同;或閉藏之使自言,以示其異,捭闔也。既內感之而得其情,即外持之使不得移,鉤箝也。量天下之權,度諸侯之情,而以其所欲動之,揣摩也。」是皆小夫蛇鼠之智,家用之則家亡,國用之則國僨,天下用之則失天下,學士大夫宜唾去不道。高氏獨謂其得於《易》之「闔闢翕張」之外,不亦過許矣哉!其中雖有「知性寡累,知命不憂」,及「中稽道德之祖,散入神明之頤」等言,亦恆語爾,初非有甚高論也。嗚呼!曷不觀之儀、秦乎?儀、秦用其術而最售者,其後竟何如也?高愛之慕之,則吾有以識高矣。
孫子
《孫子》一卷,吳孫武撰,魏武帝注。自《始計》至《用間》,凡十三篇。《藝文志》乃言八十二篇,杜牧信之,遂以為武書數十萬言,魏武削其繁剩,筆其精粹,以成此書。按《史記》,闔閭謂武曰:「子之十三篇,吾盡觀之。」其數與此正合。《漢志》出《史記》後,牧之言要非是。武,齊人,吳闔閭用以為將,西破強楚入郢,北威齊、晉,顯名諸侯。葉適以不見載於《左傳》,疑其書乃春秋末戰國初山林處士之所為,予獨不敢謂然。春秋時,列國之事赴告者則書於策,不然則否。二百四十二年之間,大國若秦、楚,小國若越、燕,其行事不見於經傳者有矣,何獨武哉?或曰:「《風后握奇經》,實行兵之要,其說實合乎伏羲氏之卦畫,奇正相生,變化不測。諸葛亮得之以為八陣,李靖得之以為六花陣。而武為一代論兵之雄,顧不及之,何也?」曰:「《兵勢篇》不云乎:『戰者以正合,以奇勝。戰勢不過奇正,奇正之變,不可勝窮,奇正相生,如循環之無端。』《九地篇》又不云乎:『用兵者,譬如率然。率然者,常山之蛇也,擊其首則尾至,擊其尾則首至,擊其中則首尾俱至。』斯固風后之遺說也。曾謂其不及之,可乎?」嗚呼!古之談兵者,有仁義,有節制。至武一趨於權術變詐,流毒至於今未已也。然則武者,固兵家之祖,亦兵家之禍首歟?
吳子
《吳子》二卷,衛人吳起撰。起嘗學於曾子。其著書,曰《圖國》、《料敵》、《治兵》、《論將》、《應變》、《勵士》,凡六篇。夫干戈相尋,至於戰國,慘矣!往往以智術詐譎,馳騁於利害之場,無所不用其至,若無士矣。起於斯時,對魏武侯則曰:「在德不在險」;論制國治軍則曰:「教之以禮,勵之以義」;論天下戰國則曰:「五勝者禍,四勝者弊,三勝者霸,二勝者王,一勝者帝。數勝得天下者稀,以亡者眾」;論為將之道則曰:「所慎者五,一曰理,二曰備,三曰果,四曰戒,五曰約」。何起之異夫諸子也!此所以守西河,與諸侯大戰七十六,全勝六十四,闢土四面,拓地千里,宜也。較之孫武,則起幾於正,武一乎奇,其優劣判矣!或者謂起為武之亞,抑亦未之思歟?然則殺妻求將,齧臂盟母,亦在所取乎?曰:姑舍是。
尉繚子
《尉繚子》五卷,不知何人書。或曰魏人,以《天官篇》有「梁惠王問」知之,或曰齊人也,未知孰是。其書二十四篇,較之《漢志》雜家二十九篇,已亡五篇。其論兵曰:「兵者,兇器也。爭者,逆德也。將者,死官也。故不得已而用之。無天於上,無地於下,無王於後,無敵於前。一人之兵,如狼如虎,如風如雨,如雷如霆,震震冥冥,天下皆驚。」由是觀之,其威烈可謂莫之嬰矣。及究其所以為用,則曰:「兵不攻無過之城,不殺無罪之人。夫殺人之父兄,利人之貨財,臣妾人之子女,此皆盜也。」又曰:「兵者,所以誅暴亂,禁不義也。兵之所加者,農不離其田業,賈不離其肆宅,士大夫不離其官府,故兵不仞血而天下親。」嗚呼!又何其仁哉!戰國談兵者有言及此,君子蓋不可不與也。宋元豐中,是書與孫、吳二子,司馬穰苴《兵法》,黃石公《三略》,呂望《六韜》,李衛公《問對》,頒行武學,號為《七書》。《孫》、《吳》當是古書。司馬《兵法》本古者司馬兵法而附以田穰苴之說,疑亦非偽。若《三略》、《六韜》、《問對》之類,則固後人依仿而托之者也。而雜然渾稱無別,其或當時有司之失歟?
尹文子
《尹文子》二卷,周尹文撰。其書言大道似老氏,言刑名類申、韓,蓋無足稱者。晁氏獨謂其亦宗《六藝》,數稱仲尼,其叛道者蓋鮮。嗚呼!世豈有專言刑名而不叛道者哉?晁失言矣!仲長統序稱其出於周尹氏,齊宣王時居稷下,與宋鈃、彭蒙、田駢同學於公孫龍。按龍客於平原君,尹相趙惠文王。宣王死,下距惠文王之立已四十餘歲,是非學於龍者也。統卒於獻帝讓位之年,而序稱其黃初末到京師,亦與史不合。嗚呼!《素問》以為黃帝所作,而有「失侯失王,脫營不醫」之文,殊不知秦滅六國,漢諸侯王國除,始有失侯王者。《六韜》謂出於周之呂牙,而有「避正殿」之語,殊不知避正殿乃戰國後事。《爾雅》以為周公所制,而有「張仲孝友」之言,殊不知張仲乃周宣王時人。予嘗驗古書真偽,每以是求之,思過半矣,又況文辭氣魄之古今絕然不可同哉!予因知統之序蓋後人依託者也。嗚呼!豈獨序哉?
商子
《商子》五卷,秦公孫鞅撰。鞅,衛之庶孽,封於商,故以名書。《漢志》二十九篇,陳氏謂二十八篇。予家藏本二十六篇,其第二十一篇亡。鞅好刑名之學,秦孝公用之,遂致富強,後卒以反誅。今觀其術,以勸耕督戰為先務。墾草之令,農戰之法,至嚴至峻也。然不貴學問以愚民,不令豪傑務學《詩》《書》,其流毒至嬴政,遂大焚《詩》《書》百家語,以愚天下黔首,鞅實啟之,非特李斯過也。議者不是之察,尚摘其「商農無得糴糶」、「貴酒肉重租」之語以為疵病,是猶舍人殺敓之罪,而問其不冠以見人,果何可哉?
公孫龍子
《公孫龍子》三卷,《疏府》、《白馬》、《指物》、《通變》、《堅白》、《名實》,凡六篇。《漢志》六十四篇,其亡已多矣。龍,趙人,平原君客也。能辯說,傷明王之不興,疾名器之乖實,以假指物,以混是非,冀時君之有悟而正名實焉。予嘗取而讀之,「白馬非馬」之喻,「堅白同異」之言,終不可解。後屢閱之,見其如捕龍蛇,奮迅騰騫,益不可措手。甚哉其辯也!然而名實愈不可正,何邪?言弗醇也。天下未有言弗醇而能正,苟欲名實之正,亟火之。
荀子
《荀子》十卷,周人荀卿撰。卿名況,《漢志》避宣帝諱作孫卿。劉向校定,除其重複,著三十二篇,為十二卷,題曰《新書》。唐楊倞為之注,且更《新書《為《荀子》,易其篇第,析為二十篇。卿以齊襄王時游稷下,距孟子至齊五十年矣。列於大夫,三為祭酒。去之楚,春申君以為蘭陵令。以讒去之趙,與臨武君議兵。入秦,見應侯,昭王以聘。反乎楚,復為蘭陵令。既廢,家蘭陵以終。鄉先正唐仲友云:「向序卿事,本司馬遷,於遷書有三不合。春申君死,當齊王建二十八年,距宣王八十七年。向言卿以宣王時來遊學,春申君死而卿廢。設以宣王末年游齊,年已百三十七矣。遷書記孟子以惠王三十五年至梁,當齊宣王七年,惠王以叟稱孟子,計亦五十餘。後二十二年,子之亂燕,孟子在齊。若卿來以宣王時,不得如向言後孟子百餘歲。田忌薦孫臏為軍師,敗魏桂陵,當齊威王二十六年,距趙孝成王七十八年。臨武君與卿議兵於王前,向以為孫臏,倞以敗魏馬陵疑年,馬陵去桂陵又十三年矣。《崇文總目》言卿楚人,楚禮為客卿,與遷書向序駁,益難信。」其論殊精絕。然況之為人,才甚高而不見道者也。由其才甚高,故立言或弗悖於孔氏。由其不見道,故極言性惡,及譏訕子思、孟軻不少置。學者其務知道哉!至若李斯雖師卿,於卿之學懵乎未之有聞。先儒遂以為病,指卿為剛愎不遜、自許太過之人,則失之矣。
金華子
《金華子》三卷,劉崇遠撰。或雲崇遠唐人,或雲五代人,仕至大理司直,其為人莫可考。其為書,錄唐大中後事,蓋駁乎不足議也。昔劉向采傳記百家之言,撮其正詞美義可為勸戒者,以類相從,為《說苑》、《新序》二書,最為近古,識者猶病其徇物者多,自為者少,況崇遠乎哉!金華子,崇遠所自號,蓋有慕皇初平雲。
齊丘子
《齊丘子》六卷,一名《化書》。言道、術、德、仁、食、儉六化為甚悉。世傳為偽唐宋齊丘子嵩作。張來題其後,遂云:「齊丘犬鼠之雄,蓋不足道。其為《化書》,雖皆淺機小數,亦微有見黃老之所謂道德,其能成功,有以也。」嗚呼!是書之作,非齊邱也,終南山隱者譚峭景升也,齊丘竊之者也。其雲「能得一者,天下可以理」,老氏說也。「魂魄魅我,血氣醉我,七竅囚我,五根役我」,釋氏說也。「心冥冥兮無所知,神怡怡兮無所之,氣熙熙兮無所為,萬慮不能惑,求死不可得」,神仙家說也。非淺機小數比也。使齊丘知此,則何為不得其死也?其文高簡,《關尹子》可亞也,實微有見於黃老所謂道德者也。
聱隅子
《聱隅子》二卷,蜀人黃晞撰。晞,宋仁宗時人。著《歔欷瑣微論》十篇,篇有小序。造文效楊雄、王通二氏,而造理不能逮。其謂「張良得聖人之安,蕭何得聖人之變,劉向得聖人之力」者,似不可哉!黃氏間采其語,謂二氏反有所不及,非知言也。然自五季以來,士習極陋,而文亦隨之,入宋殆將百年,而猶未大振。晞獨知「辭賦戾於治具,聲偶甚乎倡優」,確然立論,以成一家言,真豪傑士哉!真豪傑士哉!
周子通書
《周子通書》四十章,本號《易通》,舂陵子周子敦頤之所著也。自孟子沒,孔子之學不傳,千載之下獨周子得之,以授二程氏,遂大白於天下。安定胡宏有云:「一回萬古之光明,如日麗天;將為百世之利澤,如水行地。」其論不亦至哉!第每篇之首,宏輒加以「周子曰」三言,而損其舊有篇名,失其旨矣。是書文雖高簡,體實淵愨,誠可以上繼孟氏,非餘子比也。然莫知其師傳之所自,彼妄男子謂同胡文恭公受學於鶴林壽涯師者,固為詭誕。而雲傳《太極圖》於穆修,修傳《先天圖》於种放,放傳於陳摶者,亦恐知周子未盡也。其殆不階師授,超然獨覺於千古之上者歟!
子程子
《子程子》十卷,一名《程子粹言》。乃程頤叔子書,蓋其門人楊時變語錄而文之者也。前有序,不著氏名。東陽厲髯翁云:「相傳為廣漢張栻作。」序稱得諸子高子家傳,以其卷次不分,編類不別,因離為《論道》、《論學》、《論書》、《論政》、《論事》、《天地》、《聖賢》、《君臣》、《心性》、《人物》十篇。欲其統而要,非求類夫《論語》之書也。予取觀之,實皆叔子之言,而伯子之說附焉。辭極峻古,雖間有稍離真者,亦不遠矣。覽者尚慎擇之哉!
跋
至正戊戌春三月丙辰,西師下睦州,浦陽壤地與睦境接,居民震驚,多扶挈耄倪走傍縣。予亦遣妻孥入句無山,獨留未行。日坐環堵中,塊然無所為,乃因舊所記憶者,作《諸子辯》數十通,九家者流頗具有焉。孔子門人之書,宜尊而別之,今亦俯就其列者,欲備儒家言也。始之以《鬻子》,而終之以周、程者,欲讀者有所歸宿也。其中疏剔觝排,亦竊自謂有一發之見。第以家當屢徙之餘,書無片牘可以稽質,不能必其無矛盾也。夏六月壬午,僅克脫稿。越三日乙酉,而浦陽平矣。余遂竭蹶趨句無,驚悸稍定,俾仲子璲錄之如右。於戲!九家之徒競以立異相高,莫甚於衰周之世。言之中道者,則吾聖賢之所已具。其悖義而傷教者,固不必存之以欺世也。於戲!邪說之害人,慘於刀劍,虐於烈火。世有任斯文之寄者,尚忍淬其鋒而膏其焰乎?予生也賤,不得信其所欲為之志,既各為之辯,復識其私於卷末。學孔氏者,其或有同予一慨者夫!
秋七月丁酉朔,潛溪宋濂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