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莊詩話 · 卷二十二

閨秀 宮詞　　花蕊夫人 王平甫云：「熙寧間，奉詔定蜀楚，秦民三家所獻書籍，得一弊紙，所書花蕊夫人詩三十二首，乃夫人親筆，而詞甚奇，與王建《宮詞》無異。謹繕寫，入三館而歸，口誦數篇於丞相安石。明日，與中書語及之，而王珪、馮京願傳其本，於是盛行於世。」苕溪漁隱云：「余閱此詞，如云云，以下五首。皆清婉可喜。」 龍池九曲遠相通，楊柳絲牽兩岸風。長似江南好風景，畫船來往碧波中。 又 梨園弟子簇池頭，小樂攜來候宴遊。試拭銀笙先按拍，海棠花下合梁州。 又 《韻語陽秋》云：「花蕊《宮詞》，如云云之類，亦可喜也。」 月頭支給買花錢，滿殿宮人近數千。遇著唱名多不應，含羞走過御床前。 又 內人追逐採蓮時，驚起沙鷗兩岸飛。蘭棹把來齊拍水，並船相鬥濕羅衣。 又 廚船進食簇時新，侍座無非列近臣。日午殿頭宣索膾，隔花催喚打魚人。 早梅金華《瀛州集》，又《摭遣》記《梅花》詩是女仙題蜀州江梅閣。　　劉元載妻 《倦遊錄》云：「天聖中，禮部郎中孫晃記三英詩，劉元載妻、詹茂光妻、趙晟之母《早梅》、《寄遠》、《惜別》三詩，劉妻哀子無立，詹妻留夫侍母病，趙母懼子遠遊，孫公愛其才以取之。」 南枚向暖北枝寒，一種春風有兩般。憑仗高樓莫吹笛，大家留取倚欄杆。 寄遠　　詹茂光妻 錦江江上探春回，消盡寒冰落盡梅。爭得兒夫似春色，一年一度一歸來。 惜別　　趙晟之母 暖有花枝冷有冰，佳人後會卻無憑。預愁離別苦相對，挑盡漁陽一夜燈。 絕句　　蓬萊縣君 《隱居詩話》云：「近世婦人多能詩，往往有臻古人者。王荊公家能詩者最眾，吳安持妻蓬萊縣君，荊公之女也，有句云云，脫灑可喜。」 西風不入小窗紗，秋意應憐我憶家。極目江山千萬恨，依前和淚看黃花。 寄夫　　丘舜中女 《西清詩話》云：「朝奉郎丘舜中，諸女皆能文詞，每兄弟內集，必聯珠為樂。其仲嘗作《寄夫》詩云雲，此亦不減班、謝。」 簾里孤燈覺曉遲，獨眠留得宿妝眉。珊瑚枕上驚殘夢，認得蕭郎馬過時。 絕句　　趙德麟妻 《王直方詩話》云：「此趙德麟細君王氏所作也。德麟既鰥居，因見此篇，遂與之為親。余以為乃二十八字媒也。」 白藕作花風已秋，不堪殘睡更回頭。晚雲帶雨歸飛急，去作西窗一夜愁。 絕句　　胡楚 《後山詩話》云：「杭妓胡楚、龍靚皆有詩名。胡云：『張子野老於杭，多為官妓作詞，而不及靚。靚獻詩云雲，子野於是為作詩。』」 不見當時丁令威，年來處處是相思。若將此恨同芳草，卻恐青青有盡時。 上張子野　　龍靚 天與群芳十樣葩，獨分顏色不堪夸。牡丹芍藥人題遍，自分身如鼓子花。 贈陳夢和　　周氏 《夷堅志》云：「陳築，字夢和，莆田人，崇寧初登第，為福州古田尉。既至官，惑一娼周氏。周能詩，嘗有詩贈築云云，首句蓋寓築字也。又有《春晴》詩云雲。」 夢和殘月過樓西，月過樓西夢已迷。喚起一聲腸斷處，落花枝上鷓鴣啼。 春晴 瞥然飛過誰家燕，驀地香來甚處花。深院日長無個事，一瓶春水自煎茶。 絕句　　杜羔妻 《蒼梧雜誌》：「云云詩，杜羔妻所作，羔不第而歸，作前詩勉之。羔既登第，復作後詩戒之，可謂賢婦人矣。」 良人的的是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如今妾面羞君面，君到來時近夜來。 絕句 長安此去無多地，鬱鬱蔥蔥佳氣浮。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眠何處樓。 讀晁錯傳　　許氏 《青瑣集》云：「方勉，字及甫，娶許虞部女，好學能詩。勉嘗同妻夜看《晁錯傳》，許氏有詩云雲，勉後與故人飲於市，醉犯夜禁，囚於府庭。時鄭毅夫作尹，許氏獻書授其夫，並投詩云雲，遂釋其夫。勉死，許氏居陋巷，教子為學登科，賢哉！」 匣劍未磨晁錯血，已聞刺客殺袁絲。到頭昧卻人心處，便是欺他天道時。痛矣一言偷害正，戮之萬段始為宜。鄧公墳墓知何處，空對斯文有淚垂。 上鄭毅夫 明時樂事輸詩酒，帝里風光剩占春。況是白衣重得侶，不堪青斾自招人。早知玉漏催三鼓，肯把金貂換百巡。大抵仁人憐氣類，不教孤客作囚身。 絕句　　蒨桃 《翰府名談》云：「寇萊公有妾曰蒨桃，公因會贈歌者以束綾，蒨桃作二詩呈公云云。」 一曲清歌一束綾，美人猶自意嫌輕。不知織女螢窗下，幾度拋梭織得成。 同前 風勁衣單手屢呵，幽窗軋軋度寒梭。臘天日短不盈尺，何似妖姬一曲歌。 送別　　謝氏 《青瑣集》云：「謝郎中女能詩，長嫁王元甫。元甫調官京師，《送別》云云。」 此去惟宜早早還，休教重起望夫山。君看湘水祠前竹，豈是男兒淚染班。 絕句　　高氏 《雲齋廣錄》云：「淮南有一士人，妻高氏，嘗作一絕雲。」 楊花日日常無定，海燕年年卻有歸。一瞬青春疾如電，等閒寬盡縷金衣。 秋扇歌　　潘氏 《詩事》云：「陳大節才妻潘氏，善吟詩，嘗作《秋扇歌》云云，頗有情致，亦婦人女子所難者。」 可憐架上團圓扇，一日秋來人勿戀。為爾因思婦妾身，不堪華落君心變。君心變兮奈若何，舊恩都棄新仇多。勸君莫恃少年色，聽我微吟秋扇歌。 左玉環詩 《詩事》云：「太中大夫韓宗武，字文若，丞相玉汝之子。嘉祐中，侍玉汝守洋州，有神降其室，乃女子也，雲唐興元節度使李以妾左玉環也。既死，魂游江上，見惡鬼十數，同謀溺渡江船數百人。知其謀，以告主者，會上帝出遊，錄其功，以為洋州境內牢山神。冥數當與文若合，因留不去。玉汝兄職方員外郎繹強，明士也，為永興倅，聞之，以書責玉汝，言吾家有此妖事，因奏韋訴天。文若明日見空中黑雲表至，告此女子而去。仰視之，灑淚落淺色襖子上，視之皆血耳，自是遂絕。時誦詩句，令文若書紙上。王荊公見之曰：『東晉倅作也。』」 日月經天回，俯仰如車轂。悲歡世上事，一往如轉燭。人生苟可懷，百歲詎為足。奈何舍此去，一旦慎鬼籙。悠悠百年內，愚知更相哭。 又 大水不可哭，浩浩東南流。微風從空來，化作波上漚。一起復一滅，各願須臾留。自性本澄寂，強此懷百憂。 又 支脊為柱樑，兩脅為榱桷。上穴藏膻腥，下穴藏穢濁。百蟲煽惡焰，晝夜爍靈藥。中有丹府君，氣象頗超邈。玉女衛玄關，蒼童侍青幄。黃鵠護芝田，白虹起天角。吾方從伎兒，以幻從眾樂。寄語世上人，此還有真覺。 又 眾陰以為輿，狂陽為行舟。大小煽烈焰，旦暮無時休。夜夢逢故姬，嘆哉懷百憂。手為布香荃，寶琴弄成柔。一為雲和奏，能寫萬古愁。 又 氣守不自衛，百邪不時泄。在陰為中寒，輔陽作狂熱。忽悟昔所游，冷然覺超越。甘露如黃芝，丹砂飛絳雪。一飲百疾消，再飲聰明澈。逍遙無一事，俯身弄明月。 又 金鼎燒成五色丹，便揮儒服掛仙冠。五雲夜送飛鳧舄，欲到天宮卻避寒。 拋球曲 《劉貢甫詩話》云：「海州士人李慎言，嘗夢至一處水殿中，觀宮女戲球。山陽蔡繩為之傳，敘其事甚詳。有《拋球曲》十餘闋，詞皆清麗，今獨記二闋云云。」前兩首。《侯鯖錄》云：「李慎言，字希古，嘗夢至一宮殿，有數百妓拋球，人唱十詩，覺而記三首雲。」添後一首。《今古詩話》中只有二首，不及此詳備，故盡錄雲。 侍宴黃昏未肯休，玉階夜色月如流。朝來自覺承恩重，笑倩旁人認繡球。 又 隋家宮殿鎖清秋，曾見嬋娟揚繡球。金殿玉簫俱寂寂，一天明月照高樓。 又 堪恨隋家幾帝王，舞腰挼盡繡鴛鴦。如今重到拋球處，不是金爐舊日香。 絕句 《洪駒父詩話》云：「《酉陽雜俎》載鬼詩兩篇，山谷喜道。」 長安女兒踏春陽，無處春陽不斷腸。學舞弓彎渾忘卻，娥眉空帶九秋霜。 又 流水涓涓芹水芽，野鳥雙飛客還家。荒村無處作寒食，殯宮空對棠梨花。 絕句 《許彥周詩話》云：「長安慈恩寺，有數女仙，夜遊題詩云雲，化為白鶴飛去。明夜，又題一首云云，亦婉約可愛。」 黃子陂頭好明月，強踏華筵到曉行。煙波山色翠黛橫，折得落花遠恨生。 又 湖水團團夜如鏡，碧樹紅花相掩映。北斗欄干移曉柄，有似佳期常不定。 和游東園詩 周源述曼卿事云：「曼卿死，世以為仙。錢沔今年春正月二日，出中庭，若疾髮狀，已而仆地寐語。家人環聽，覺其語異，遂記於紙，皆成對偶，句格不常，不若沔平生之為者。累月而蘇，問之悉已遺忘，但記夢與曼卿並行於清溪之側，休於盤石之上，飲酒起舞，聯句作詩。予與王學士勝之分題作《游東園》詩，有傳於沔者，即應聲次韻云云。沔為人倜儻，疏逸喜酒，倚才而惰於學，平時所作無是語，予與勝之駭其異，遂記其實。」《歐公詩話》云：「曼卿卒後，降於亳州一舉子家，因留詩一篇與之。余記舉子一聯云：『鶯聲不逐春光老，花影長隨日腳斜。』神仙事怪不可知，其詩頗類曼卿平生語，舉子不能道也。」 官豪朝駕玉驄虬，儘是蓬萊島上洲。千日酒磨千古恨，一聲鶯送一敏愁。春絲任逐風梭度，花影相隨日腳流。坐上少年簡居士，不知清世有巢由。 古樂府行路難 《夷堅庚志》云：「龔子冶居秀州，所邀紫姑神作詩詞，至於數百篇，語言字畫皆高妙。所居之地曰電梁，自稱雲洞君，名綺。其文曰《霓裳集》。嘗自寫其狀，今僧梵隆圖之，風骨秀灑，眉宇娟麗，神仙中人也。《古樂府行路難》云云，《俠客行》云云，《擬李太白冬夜寒歌》云云，此文至今藏於龔氏。又曹掄者，以戊子歲旦集會親友，先夕雪作，至旦尤甚。掄詩神乞詩，即援筆不可遏，書云云，並《賦燭詩》云云，其清警如此。」 洞庭波，瀟湘浦，帝子靈妃愁不吐。舜不歸兮蒼梧空，淚血竹漬森如雨。巫山高，陽台深，暮雨朝雲難重尋。楚襄私夢傾天地，佳人寧有一分心。海風掀波雲漠漠，霜殺飛蓬寒更惡。帆撐何處送歸艎，溜溜輕沙夜潮落。參懸碧兮夜漫漫，雁叫群兮獨聲干。百憂集兮腸九折，可見人生行路難。 俠客行 撩虎頭，批龍鱗，璧歸趙，圖欺秦。男兒尚意氣，眼高天下人。此身許死當許國，五侯門戶誰能賓。朝過陳孟公，暮來魯朱家。入門氣吐虹，索酒一咄嗟。捲簾出娉婷，墮髻烏盤鴉。不敢問姓名，但願客醉腮紅霞。門前馬嘶天欲曉，青鐵為鞭金絡腦。吳鉤如雪神中藏，千里殺人成草草。郭解不惜交，壯士輕袁絲。人言俠客不自治平，我重俠客仍歌之。 擬李太白冬夜 朔風吹雲凍不醒，瓊林琪樹垂珠瓔。佳人獨立炯玉雪，翠袖倚竹嬌娉婷。碧袖薄，生暮寒，呈素齒，歌南山。山光明，溪光清，光錯落，月頹煙。此曲入吾耳，江流直下波連天。 歲旦雪作 朝元初退紫宸班，花落東風響佩環。瑞雪再飛天有意，好詩未就我何顏。青羅帶露中流水，白玉屏開四面山。鶴駕欲歸歸未得，水晶宮殿在人間。 賦燭詩 密房春老不禁融，香滿華筵四坐風。但得寸心明似月，從他清淚與人同。 黃鶴樓絕句 《夷堅己志》云：「鄂州黃鶴樓有詩云雲，長沙石壁上亦有詩云雲，余謂後詩似李太白。」 牆角陰陰老薺肥，竹間滑滑乳雞飛。家園千里望不斷，芳草一川生晚暉。 又 孤村日晚煙樹迷，點點飛螢映水低。荷葉暗香秋露滴，月明行過石橋西。 長沙石壁絕句 玉皇殿上誤稱名，欲脫凡肌骨未清。謫向人間且沈醉，三年重學步虛聲。 同前 東去流沙西上船，尋思此事已千年。長春殿掩無人鎖，滿目梨花哭杜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