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莊詩話 · 卷十七

雜編七 上元觀燈　　夏竦 《韻語陽秋》云：「應制詩非他詩比，自是一家句法，大抵不出於典實富艷爾。夏英公於《上元觀燈》詩云雲，王岐公詩云雲，二公雖不同時，而二詩如出一人之手，蓋格律當如是也。若作清癯平淡之語，終不近爾。」 魚龍曼衍六街呈，金鎖通宵啟玉京。冉冉游塵生輦道，遲遲春箭入歌聲。寶坊月皎龍燈淡，紫館風微鶴焰平。宴罷南端天欲曉，回瞻河漢尚盈盈。 上元觀燈　　王珪 《侯鯖錄》云：「元祐中元夕，上御樓觀燈，有御製詩。時王禹玉、蔡持正為左右相，持正叩禹玉云：『應制上元詩，如何使故事？』禹玉曰：『鰲山鳳輦外不可使。』章子厚笑曰：『此誰不知？』後兩日登對，上獨賞禹玉詩云雲，妙於使事詩云雲。是夕，以高麗進樂，又添一杯。」 雪消華月滿仙台，萬燭當樓寶扇開。雙鳳雲中扶輦下，六鰲海上駕山來。鎬宮春酒沾周燕，汾水秋風陋漢才。一曲昇平人共樂，君王又進紫霞杯。 春帖子　　蘇頌 又云：「翰苑春帖子，往往秀麗可喜。如蘇子容、鄧溫伯、蔣穎叔、梁君貺詩，皆佳作也。余觀鄭毅夫《新春詞》四首，與帖子格調何異？豈久於翰苑，而筆端自然習熟耶！」 璇霄一夕斗杓東，瀲灩晨曦照九重。和氣薰風摩蓋壤，競銷金甲事春農。 春帖子　　鄧潤甫 晨曦瀲灩上簾櫳，金屋熙熙歌吹中。桃臉自知宮宴早，百花頭上放輕紅。 前題　　蔣之奇 未旦求衣向曉雞，蓬萊仗下日將西。花添漏鼓三聲遠，柳映春旗一色齊。 前題　　梁君貺 東方和氣斗回杓，龍角中星轉紫霄。聖主問安天未曉，求衣親護玉宸朝。 新春詞　　鄭獬 春色應隨步輦還，珠旒玉幾照龍顏。紫雲殿下朝元罷，便領東風到世間。 其二 春風細拂綠波長，初過層城渡建章。草色未迎雕輦翠，柳梢先學赭衣黃。 其三 晴暉散入鳳凰樓，一桁朱簾不下鉤。漢殿斗簮雙彩燕，並和春色上釵頭。 其四 小池春破玉玲瓏，聲觸簾鉤漸好風。閒繞欄干掐花樹，春痕已著半梢紅。 不及陪東坡往金山作水陸　　米芾 《韻語陽秋》云：「米元章賦詩絕妙，而人罕稱之者，以書名掩之也。如此二詩，殆出翰墨畦逕之表，蓋自邁往凌雲之氣流出，非尋規索矩者之可到也。」 久陰障奪佳山川，長瀾四溢魚龍淵。眾看李郭渡浮玉，晴風掃出清明天。頗聞妙力開大施，足病不到諸方仙。想應蒼壁有垂露，照水百怪愁寒煙。 棲雲閣　　米芾 雲出救世旱，澤浹雲尋歸。入石了不見，豐功已如斯。龍騫存復起，抱石明幽姿。云乎無定所，隱者何當棲。 淮之水　　徐積 淮之水，淮之水，春風吹，春風洗。青於藍，綠染指。魚不來，鷗不起。瀲灩灩，天盡頭，只見孤帆不見舟。殘陽欲落未落處，儘是人間今古愁。今古愁，可奈何，莫使騷人聞棹歌。我曹儘是浩歌客，笑聲酒面春風和。 詠蒲扇　　徐積 妾有一匹絹，以為身上衣。自織青溪蒲，團團手中持。朝攜麥隴去，暮汲井泉歸。無人不看妾，不使見蛾眉。 和李上舍冬日詩　　韓駒 《復齋謾錄》云：「李彭商老有《建除體贈子蒼》云：『滿朝以詩鳴，何獨遺大雅？平生黃葉句，摸索便知價。』蓋自時子蒼自館職斥宰分寧縣時也，子蒼有《和李上舍冬日詩》最為世所推，故商老有『黃葉』之句。」 北風吹日盡多陰，日暮擁階黃葉深。倦鵲繞枝翻凍影，飛鴻摩月墮孤音。推愁不去如相覓，與老無期稍見侵。顧藉微官少年事，病來那復一分心。 瑞香　　陳子高 苕溪漁隱云：「瑞香，陳子高有古詩一篇，意含諷刺，語加微婉，得騷人之體。」 佳人在空谷，雙星思斜河。契闊不有命，盛時豈蹉跎。娟娟匡廬秀，如此粲者何。香密綴紅糝，寶薰幕宮羅。幽窗小團圞，微風自婆娑。寂寥千年初，戢戢逢文多。何偕托方便，百金聘猗玀。赤欄青蔑舫，丁寧護根窠。泥沙亦天幸，板聯入宣和。誰令蘭蕙徒，憔悴守岩阿。 送董元達　　謝無逸 《謾叟詩話》云：「謝無逸學古高潔，文詞煅煉，篇篇有古意，尤工於詩。予嘗愛其《送董元達》云云，又《寄隱居士》云云。」 讀書不作儒生酸，躍馬西入金城關，塞垣苦寒風氣惡，歸來面皺鬢眉斑。先皇召見延和殿，議論慷慨天開顏。謗書盈篋不復辨，脫身來看江南山。長江滾滾蛟龍怒，扁舟此去何當還。大梁城裡定相見，玉川破屋應數間。 寄隱居士　　謝無逸 處士滑相不封侯，卜居但得林塘幽。家藏玉唾幾千卷，手校韋編三十秋。相知四海孰青眼，高臥一庵今白頭。襄陽耆舊節獨苦，只有龐公不入州。 李伯時畫太一真人臥一大蓮葉中，手執書卷仰讀，蕭然有物外思，題其上雲　　韓駒 苕溪漁隱云：「韓子蒼此詩，語意妙絕，真能詠盡此畫也。」 太一真人蓮葉舟，脫巾露發寒颼颼。輕風為帆浪為楫，臥看玉宇浮中流。中流蕩漾翠綃舞，穩如龍驤萬斛舉。不是峰頭十丈花，世間那得葉如許。龍眠畫手老入神，尺素幻出真天人。恍然坐我水仙府，蒼煙萬頃波粼粼。玉堂學士今劉向，禁直苕嶢九天上。不須對此融心神，會值青藜夜相訪。 清江曲　　蘇伯固 東坡云：「此篇若置李太白集中，誰疑其非者？」 屬玉雙飛水滿塘，菰蒲深處浴鴛鴦。白蘋滿棹歸來晚，秋著蘆花一岸霜。扁舟系岸依林樾，蕭蕭兩鬢吹華發。萬事不理醉復醒，長占煙波弄明月。 後清江曲　　蘇伯固 《韻語陽秋》云：「蘇養直《清江曲》，見賞於東坡，名已不沒。而又作《後清江曲》一篇，豈養直尚惡其少作？云云，前四句。如此等句，《前清江曲》似未到也。」 層波渺渺山蒼蒼，輕霜殞木蓮葉黃。呼兒極浦下苓箵，社瓮欲熟浮蛆香。輕蓑淅瀝鳴秋雨，日暮乘流自相語。一笛清風萬事休，白鳥翩翩落煙渚。 觀臨淮雙頭白蓮圖　　周知微 《王直方詩話》云：「周知微，字明老，為詩有可喜者，如《雙頭白蓮圖》亦為可賞。」 君不學叔隗季隗南歸晉，又不學大喬小喬東入吳。一種桃根與桃葉，若為化作雙芙蕖。臨淮政成有餘暇，坐令華室生瀟灑。鵝溪一幅萬里寬，移得浙川入圖畫。天空水闊江茫茫，想見女英與娥皇。九疑雲深蒼梧遠，冰姿泣露不成妝。苦心抱恨何時了，香骨應甘沒秋草。不如回首謝秋風，分作尹邢來漢宮。 題關右寺壁 東坡云：「余舊見此詩於關右壁上，愛之，不知何人作也。」《溪詩話》云：「世傳一武人詩也，不為勇退雅志為可喜，而易道家所忌之業以示子孫，尤可喜也。」 欲掛衣冠神武門，先尋水竹渭南村。卻將舊斬樓蘭劍，買得黃牛教子孫。 晚春　　吳可 苕溪漁隱云：「吳可《晚春》詩，亦灑落可喜。」 小醉初醒過別村，數家殘雪擁籬根。枝頭有恨梅千點，溪上無人月一痕。 絕句　　譚知柔 又云：「余於一達官處，見譚知柔獻詩文一編，小詩極有可喜者，今舉其尤者二絕。」 麥隴風來翠浪浮，霏微小雨似深秋。野亭終日捲簾坐，清樾對啼黃栗留。 又 漫郎無處覓歸田，江北江南水拍天。斗擻十年塵土夢，秋風吹上釣魚船。 柳枝詞　張耒 《復齋謾錄》云：「此張文潛詩也，王平甫嘗愛而誦之。」《詩事》云：「古今柳詞，惟鄭文寶一篇有餘意也。云云，終篇了不道著柳，惟一『系』字是工夫，而學者思之。」 亭亭畫軻系春潭，只向行人酒半酣。不管煙波與風雨，載將離恨過江南。 絕句　　朱松 苕溪漁隱云：「朱喬年《絕句》云云，蓋前人有《詠筍》云：『急忙且吃莫踟躕，一夜南風變成竹。』喬年點化，乃爾精巧。」 春風吹起籜龍兒，戢戢滿山人未知。急喚蒼頭斸煙雨，明朝吹作碧參差。 與客夜坐　　王安石 《冷齋夜話》云：「山谷嘗言：『天下清景，初不擇貴賤賢愚而與之，然吾特疑端為我輩設。荊公在鐘山，與客夜坐，作詩云雲，東坡《宿餘杭山寺》詩云雲。』人以山谷之言為確論。」 殘生傷性老耽書，年少東來復起予。各據槁梧同不寐，偶然聞雨落階除。 宿餘杭山寺集中云：書雙竹湛師房　　蘇軾 暮鼓晨鐘自擊撞，閉門欹枕對殘缸。白灰旋撥通紅火，臥聽蕭蕭雪打窗。 絕句　　劉季孫 《石林詩話》云：「劉季孫能詩，初監饒州酒稅。王荊公為江東提刑，巡歷至饒，按酒務至廳事，見屏間題小詩云雲，大稱賞之，即召與語，嘉嘆升車而去，不復問務事，遂知名。」 呢喃燕子語梁間，底事來驚夢裡閒。說與傍人應不解，杖藜攜酒看支山。 老松　　王公韶 《復齋謾錄》云：「王公韶少日，讀書於廬山東林裕老庵，庵前有老松，因賦詩云雲。王荊公為憲江東，過而見之，大加稱賞，遂為知己。」 綠皮皴剝玉嶙峋，高節分明似古人。解與乾坤生氣概，幾迴風雨長精神。裝添景物年年別，擺押窮愁日日新。惟有碧霄雲里月，共君孤影最相親。 明妃引《呻吟集》：公八歲作　　邢居實 《韻語陽秋》云：「邢惇夫十四歲作《明君引》，謂『上天仙人骨法別，人間畫工畫不得』，亦有思致。」《王直方詩話》云：「惇夫年少豪邁，所與游皆一時名士，方十四五時，嘗作《明妃引》，末雲『安得壯士霍嫖姚，縛取呼韓作編戶』，諸公多稱之。」 漢宮有女顏如玉，淺畫蛾眉遠山綠。披香殿里夜吹笙，未央宮中朝理曲。絳紗蒙籠雙蠟燭，簫鼓聲傳春漏促。玉輦三更別院歸，夜深月照黃金屋。莓苔滿院無行跡，總為君王未相識。上天仙人骨法別，人間畫工畫不得。嫣然一笑金輿側，玉貎三千斂顏色。羅幃繡戶掩風香，一朝返嫁單于國。金鳳羅衣為誰縷，長袖弓彎不堪舞。一別昭陽舊院花，淚灑胭脂作紅雨。回頭不見雲間闕，黃河半渡新冰骨。馬蹄已踏遼碣塵，天邊尚掛長門月。黃沙不似長安道，薄暮微雲映衰草。羌人馬上鳴胡笳，綠髮朱顏為君老。西風蕭蕭郅水寒，啼痕不斷幾闌干。年年看盡南飛雁，一去天涯竟不還。少年將軍健如虎，日夕撞鐘捶大鼓。寶刀生澀旌旗卷，漢宮嫁盡嬋娟女。寂寞邊城日將暮，三尺角弓調白羽。安得猛士霍嫖姚，縛取呼韓作編戶。 癭木壺　　呂公著 《南窗紀談》云：「呂申公為潁州通判，歐陽公為守，歐陽公素不以文靖公為然。及與其子為僚，見其學識，已改觀矣。時劉厚甫、王深甫皆寓居郡下，四人日相從，講學為事，情好款密。一日，分題賦詩。申公得《癭木壺》，其辭云云。歐陽公見之，益加稱賞，以為有宰相器。及還朝，遂薦為諫官。申公文章世不多見，惟此詩見傳，蓋由歐陽公數為人道之也。」 天地產眾材，創物謂之智。梁棟與楹杙，小大無有棄。方者以矩度，圓者中規制。嗟爾木之癭，何異內有贅。生成臃腫姿，賦象難取類。檃括所不施，鉤繩為爾廢。大匠睨而往，惻然乃有意。孰非造化功，而終不朽器。刳剔虛其中，朱漆為之外。漿挹酒醴，施用惟其利。犧象非不珍，金罍豈不貴。幸因左右容，反見謂奇異。人之於才性，夫豈遠於是。性雖有不善，在教之操勵。才無不可用，在上所措置。錯陋就其長，皆得為良士。執一以廢百，眾功何由備。是惟聖人心，能通天下志。 秋聲　　關注 又云：「關注子東喜為詩，有唐人之風，嘗記其《秋聲》一篇，其工致清婉，多此類也。」 夢破松聲枕上聞，睡魔夜半戰吟魂。初疑秋雨連江岸，乍覺寒潮上海門。招引好風來古寺，追隨月色下前村。晚行欲問聲來處，鬱郁蒼波漫不分。 望夫石　　賀鑄 《王直方詩話》云：「賀方回作《望夫石》詩，交遊間無不愛者。」 亭亭望夫石，下閱幾人代。盪子長不歸，山椒久相待。微雲蔭發彩，初月輝蛾黛。秋雨疊苔衣，春風舞蘿帶。花然姑射子，矯首塵宴外。陳跡遂亡窮，佳期從莫再。脫如魯秋氏，妄結桑下愛。玉質委泥沙，悠悠復安在。 題小寺　寇國寶 《石林詩話》云：「余居吳下，一日出閶門，至小寺中，壁間有題詩一絕云云，意極喜之。寺僧云：『吳縣主簿所作，今官滿去矣。』歸而問士大夫，雲姓寇名國寶，久從陳無己學。乃知文章淵源，有所自來，亦不難辨。」 黃葉西陂水漫流，籧篨風急送扁舟。夕陽暝色來千里，人語雞聲共一邱。 墨梅　　陳去非 《韻語陽秋》云：「先文康公知汝州日，以去非《墨梅》繳進，於是除太學博士。」《漁隱叢話》云：「去非詩平淡有工，《墨梅》絕句云云，前首。徽廟召對稱賞，自此知名。」 含章簾下春風面，造化功成秋兔毫。意足不求顏色似，前身相馬九方皋。 前題 《容齋續筆》云：「簡齋《墨梅》一篇云云，語意皆妙絕。晉陸機《為顧榮贈婦語》云：『京洛多風塵，素衣化為緇。』齊謝玄暉《酬王晉安》詩云：『誰能久京洛，緇塵染素衣。』正用此也。」 粲粲江南萬玉妃，別來幾度見春歸。相逢京洛渾依舊，只恨緇塵染表衣。 應制科賦詩　　夏竦 《青箱雜記》云：「夏文莊試製科，廷對出殿門。楊徽之見其年少，遽邀與語，曰：『老夫他則不知，唯喜吟詩，願丐賢良一篇，以卜他日之志。』公欣然為書云云。徽之曰：『真宰相器也。』」真宰相器語，見《百家詩選》。 殿上袞衣明日月，硯中旗影動龍蛇。縱橫禮樂三千字，獨對丹墀日未斜。 題郵亭　　左鄯 苕溪漁隱云：「余頃過湘中，郵亭壁間有左鄯絕句云云，又於苕溪道觀中壁間，有鄭子覃絕句云云，皆佳作也。」 疊疊山腰系冷雲，疏疏雨腳弄黃昏。松聲更帶溪聲急，不是行人也斷魂。 題苕溪道觀　　鄭子覃 紛紛紅雨入蒼苔，密蔭新成鶯友來。擬逐幽人夢蓬島，一聲裂竹故驚回。 懷荊南舊遊　　元厚之 《雲齋錄》云：「沙門文瑩嘗謂：『為文老而不衰者，惟元厚之在禁林時，有《懷荊南舊遊》云云，其辭氣不少衰。』」 昔年曾醉海棠叢，聞說新枝發舊紅。昨夜夢回花下飲，不知身在玉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