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莊詩話 · 卷七

韓退之上 秋懷詩十一首 樊汝霖云：「《秋懷詩》十一首，《文選》體也。唐人最重《文選》學，公以六經之文為諸儒倡，《文選》弗論也。而公詩如『自許連城價』、『傍砌看紅藥』、『眼穿長訝雙魚斷』之句，皆取諸《文選》，此詩亦往往有其體。」 窗前兩好樹，眾葉光薿薿。秋風一披拂，策策鳴不已。微燈照空床，夜半偏入耳。秋憂無端來，感嘆成坐起。天明視顏色，與故不相似。羲和驅日月，一作「白日」。疾急不可恃。浮生雖多途，「雖」或作「每」。趨死惟一軌。胡為浪自苦，得酒且歡喜。白露下百草，蕭蘭共雕悴。青青四牆下，已復生滿地。寒蟬暫寂寞，蟋蟀鳴自恣。運行無窮期，稟受氣苦異。適時各得所，松柏不必貴。 彼時何卒卒，我志何曼曼。犀首空好飲，廉頗尚能飯。學堂日無事，驅馬適所願。茫茫出門路，欲去聊自勸。歸還閱書史，文字浩千萬。塵跡竟誰尋，賤嗜非貴獻。丈夫意有在，女子乃多怨。 秋氣日惻惻，秋空日凌凌。上無枝上蜩，下無盤中蠅。豈不感時節，耳目去所憎。清曉卷書坐，南山見高棱。其下澄湫水，有蛟寒可罾。惜哉不得往，豈謂吾無能。 離離掛空悲，戚戚抱虛警。露泫秋樹高，蟲吊寒夜永。斂退就新懦，趨營悼前猛。歸愚識夷途，汲古得修綆。名浮猶有恥，味薄真自幸。庶幾遺悔尤，即此是幽屏。「露泫」一作「露滴」。 今晨不成起，端坐盡日景。蟲鳴室幽幽，月吐窗同同。喪懷若迷方，浮念劇含梗。塵埃慵伺候，文字浪馳騁。尚須勉其頑，王事有朝請。 秋夜不可晨，秋日苦易暗。我無汲汲志，何以有此憾。寒雞空在棲，缺月煩屢瞰。有琴具徽弦，再鼓聽愈淡。古聲久埋滅，無由見真濫。低心逐時趣，苦勉只能暫。有如乘風船，一縱不可纜。不如覷文字，丹鉛事點勘。豈必求嬴餘，所要石與甔。 卷卷落地葉，隨風走前軒。鳴聲若有意，顛倒相追奔。空堂黃昏暮，我坐默不言。童子自外至，吹燈當我前。問我我不應，饋我我不餐。退坐西壁下，讀詩一作書。盡數篇。作者非今士，相去時已千。其言有感激，使我復悽酸。顧謂汝童子，置書且安眠。丈夫屬有念，事業無窮年。 霜風侵梧桐，眾葉著樹幹。空階一片下，琤若摧琅玕。謂是夜氣滅，望舒霣其團。青冥無依倚，飛轍危難安。驚起出戶視，倚楹久汍瀾。憂愁費晷景，日月如跳丸。迷復不計遠，為君駐塵鞍。 暮暗來客去，群囂各收聲。悠悠偃宵寂，舋舋抱秋明。世累忽進慮，外憂遂侵誠。強懷張不滿，弱念缺易一作已。盈。詰屈避語阱，冥茫觸心兵。敗虞千金棄，得比寸草榮。知恥足為勇，晏然誰汝令。 鮮鮮霜中菊，既晚何用好。揚揚弄芳蝶，爾生還不早。運窮兩值遇，婉孌死相保。西風蟄龍蛇，眾木日凋槁。由來命分爾，泯滅豈足道。 贈一有別字元十八協律六首 知識久去眼，吾行其既遠。瞢瞢莫訾省，一作毀。默默但寢飯。子兮何為者，冠佩立憲憲。何氏之從學，蘭蕙已滿畹。於何玩其光，以至歲向晚。時治一作治惟。尚和同，無俟於謇謇。或師絕學賢，不以藝自挽。子兮獨如何，能自媚婉娩。一作婉。金石出聲音，宮室發關楗。何人識章甫，而知駿蹄踠。惜乎吾無居，不得留息偃。臨當背面時，裁詩示綣繾。 英英桂林伯，實維文武特。遠勞從事賢，來吊逐臣色。南裔多山海，道里屢紆直。風波無程期，所憂動不測。子往誠艱難，一作險。我去未窮極。臨別且無言，有淚不可拭。 吾友柳子厚，其人藝且賢。吾未識子時，已覽贈子篇。寤寐想風彩，於今已三年。不意流竄路，旬日同食眠。所聞昔已多，所得今過前。如何又須別，使我抱悁悁。 勢要情所重，排斥則埃塵。骨肉未免然，況又四海人。嶷嶷桂林伯，矯矯勇義身。生平所未識，待我逾交親。遺我數幅書，繼以藥物珍。藥物防瘴癘，書勸養形神。不知四罪地，豈有再起辰。窮塗致感激，肝膽還輪囷。 讀書患不多，思義患不明。患足已不學，既學患不行。子今四美具，實大華亦榮。王官不可闕，未宜後諸生。嗟我擯南海，無由助飛鳴。 寄書龍城守，君驥何時秣。峽山逢颶風，雷電助撞捽。乘潮簸扶胥，近岸指一發。兩岩雖雲牢，木石互飛發。屯門雖雲高，亦映波浪沒。餘罪不足惜，子生未宜忽。胡為不忍別，感謝情至骨。 南溪始泛三首 《蔡寬夫詩話》云：「《南溪始泛》三首，乃末年所作，獨為閒遠，有淵明風氣。」《王直方詩話》云：「洪龜父言：山谷於退之詩，少所許可，最愛《南溪始泛》，以為有詩人句律之深意。」 榜舟南溪上，一作下。上上不得反。幽尋事隨去，孰能量近遠。陰沈過連樹，藏昂抵橫坂。石粗肆磨礪，波惡厭牽挽。或以偏岸漁，竟就平洲飯。點點暮雨飄，稍稍新月偃。餘年諒一作懍。無幾，休日愴已晚。自是病使然，非由取高蹇。 南溪亦清駃，而無楫與舟。山農驚見之，隨我觀不休。不惟兒童輩，或有杖白頭。饋我籠中瓜，勸我此淹留。我雲以病歸，此已頗自由。幸有用余俸，一作「今幸有餘俸」。置居在西疇。囷倉米谷滿，未有旦夕憂。上去無得得，下來亦悠悠。但恐煩里閭，時有緩急投。願為同社人，雞豚燕春秋。 足弱不能步，自宜收朝跡。嬴形可與一作輿。致，佳觀安可擲。即此南坂下，久聞有水石。拖舟入其間，溪流正清激。隨波吾未能，峻瀨乍可刺。鷺起若道吾，前飛數十尺。亭亭柳帶沙，團團冠松壁。歸時還盡夜，誰謂非事役。 此日足可惜贈張籍 《歐公詩話》云：「退之才力，無施不可，以為為文章末事，其詩曰：『多情懷酒伴，餘事作詩人。』然其發談笑，助諧謔，敘人情，狀物態，一寓於詩，而曲盡其妙。此在雄文大手，固不足言，而余獨愛其工於用韻。蓋得韻寬，則波瀾橫溢，泛入傍韻，乍合乍離，出入回合，殆不可拘以常格，如《此日足可惜》之類是也。得韻窄，則不復傍出，而因見其巧，愈嶮愈奇，如《病中贈張十八》之類是也。余嘗與聖俞語此，以謂譬諸善馭良馬者，通衢廣陌，縱橫馳逐，惟意所之。至於曲水蟻封，疾徐中節而不蹉跌，乃天下之至工也。聖俞戲曰：『前史言退之為人木強，若覺韻可自足而輒傍出，窄韻難獨用而抝反不出，非強而然歟？』坐客笑。」 此日足可惜，此酒不足嘗。舍酒去一作須。相語，共分一日光。念昔未知子，孟君自南方。自矜有所得，言子有文章。我名屬相府，欲往不得驤一作行。。思之不可見，百端在中腸。維時月魄死，冬日朝在房。驅馳公事退，聞子適及城。一作隍。命車載之至，引坐於中堂。開懷聽其說，往往副所望。孔丘歿已遠，仁義路久荒。紛紛百家起，詭怪相披猖。長老守所聞，後生習為常。少知誠難得，純粹古已亡。譬彼植園木，有根易為長。留之不遣去，館置城西旁。歲時來一作未。雲幾，浩浩觀湖湘。一作江湘。眾夫指之笑，謂我知不明。兒童畏雷電，魚鱉驚夜光。州家舉進士，選試繆所當。馳辭對我策，章句何煒一作煌。煌。相公朝服立，工席歌《鹿鳴》。禮終樂巳闋，相拜送於庭。之子去須臾，赫赫流盛名。切喜復竊嘆，一作「慷慨仍竊嘆」。諒知有所成。人事安可恆，奄忽令我傷。聞子高第日，正從相公喪。哀情逢吉語，惝怳難為雙。暮宿偃師西，展轉在空床。夜聞汴州亂，繞壁行彷徨。我時留妻子，倉卒不及將。相見不復期，零落甘所丁。驕女未絕乳，念之不能忘。忽如在我前，一作其側。耳若聞啼聲。中途安得返，一日不可更。俄有東來說，我家免罹殃。乘船下汴水，東去趨彭城。從喪朝至洛，一作「從喪至洛陽」。旋一作遝。走不及停。假道經盟津，出入行澗岡。日西入軍門，羸馬顛且僵。主人願少留，延入陳壺觴。卑賤不敢辭，忽忽心如狂。飲食豈知味，絲竹徒轟轟。平明脫身去，決若驚鳧翔。黃昏次汜水，欲濟一作過。無舟航。號呼久乃至，夜濟十里黃。中流上灘潬，一作「汝灘」。沙水不可詳。驚波暗合沓，星宿爭翻芒。馬乏復悲鳴，一作「馬躑躅悲鳴」，趙作「轅馬蹋軸鳴」。左右泣仆童。甲午憩時門，臨泉窺鬥龍。東南出陳許，陂澤平一作何，一又作「路」。茫茫。道邊草木花，紅紫相低昂。百里不逢人，角角雉雊鳴。一作「雄雉鳴」。行行二月暮，乃及徐南疆。下馬步堤岸，上船拜吾兄。誰雲經艱一作險。難，百口無夭殤？一作橫。僕射南陽公，宅我睢水陽。篋中有餘衣，盎中有餘糧。閉門讀書史，風清窗戶涼。一作「窗戶清風涼」，一作「忽已涼」，一作「風已涼」。日念子來游，子豈知我情。別離未為久，辛苦多所經。對食每不飽，共言無倦聽。連延三十日，晨坐達五更。我友一作有。二三子，宦遊在西京。東野窺禹穴，李翱觀濤江。蕭條千萬里，會合安可逢。淮之水舒舒，楚山直叢叢。子又舍我去，我懷焉所窮。男兒不再壯，百歲如風狂。高爵尚可求，無為守一鄉。 病中贈張十八 中虛得暴下，避冷臥北窗。不蹋曉鼓朝，安眠聽逄逄。籍也處閭里，抱能未施邦。文章自娛戲，金石日擊撞。龍文百斛鼎，筆力可獨扛。談舌久不掉，非君亮誰雙。扶幾導之言，曲節初樅樅。半途喜開鑿，派別失大江。吾欲盈其氣，不令見麾幢。牛羊滿田野，解斾束空槓。傾樽與斟酌，四壁堆罌缸。玄帷隔雪風，照爐釘明缸。夜闌一作話。縱捭闔，哆口疏眉尨。勢侔高陽翁，坐約齊橫降。連日挾所有，形軀頓胮肛。將歸乃徐謂，子言得無哤。回君一作軍。與角逐，斫樹收窮龐。雌聲吐款要，酒壺綴羊腔。君乃崑崙渠，籍乃嶺頭瀧。譬如蟻蛭微，詎可陵崆。幸願終賜之，斬拔枿與樁。從此識歸處，東流水淙淙。 聽穎師彈琴 《西清詩話》云：「三吳僧義海，以琴名世。六一居士嘗問東坡，琴詩孰優，東坡答以退之聽穎師琴。公曰：『此只是聽琵琶耳。』或以問海，海曰：『歐陽公一代英偉，然斯語誤矣。「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言輕柔細屑，真情出見也。「畫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精神余溢，竦觀聽也。「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縱橫變態，浩乎不失自然也。「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凰」，又見穎孤絕，不同流俗下俚聲也。「躋攀分寸不可上，失勢一落千丈強」，起伏抑揚，不主故常也。皆指下絲聲妙處，惟琴為然，琵琶格上聲，烏能耳邪？退之深得其趣，未易譏評也。』」《許彥周詩話》云：「退之《聽穎師彈琴》詩云『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此泛聲也，謂輕非絲重非木也；『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凰』，泛聲中寄指聲也；『躋攀分寸不可上』，吟繹聲也；『失勢一落千丈強』，順下聲也。仆不曉琴，聞之善琴者雲此數聲最難工，自文忠公與東坡論此詩，作聽琵琶詩之後，後生隨例云云。柳下惠則可，吾則不可，故特論之，少為退之雪冤。」 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畫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凰。躋攀分寸不可上，失勢一落千丈強。嗟余有兩耳，未省聽絲篁。自聞穎師彈，起坐在一床。一作旁。推手遽止之，濕衣淚滂滂。穎乎一作師。爾誠能，無以冰炭置我腸。 盧郎中雲夫寄示送盤穀子詩歌以和之 東坡云：「退之尋常自謂不逮李杜，至於『昔尋李願向盤谷』一篇，獨不減子美。」 昔尋李願向盤谷，正見高崖巨壁爭開張。是時新晴天井溢，誰把長劍倚太行。衝風吹破落天外，飛雨白日灑洛陽。東蹈燕川食曠野，有饋木蕨芽滿筐。馬頭溪深不可厲，借車載過水入箱。平沙綠浪榜方口，雁鴨飛起穿垂楊。窮探極覽頗恣橫，物外日月本不忙。歸來辛苦欲誰為，坐令再往之計墮眇茫。一作「渺茫」，一作「渺芒」。閉門長安三日雪，推書撲筆歌慨慷。旁無壯士遣屬和，遠憶盧老詩顛狂。開緘忽睹送歸作，字向紙上皆軒昂。又知李侯竟不顧，方冬獨入崔嵬藏。我今進退幾時決，十年蠢蠢隨朝行。家請官供不報答，無異雀鼠偷太倉。行抽手版付丞相，不待彈劾還耕桑。 同張籍游曲江 《蒼梧雜誌》云：「退之儘是直道，更無斧鑿痕。人多嫌退之律詩不工，使魯直為之，未必能得如是氣象。唐人謂此四句可敵一部《長慶集》，誠然。」 漠漠輕陰曉自開，青春白日映樓台。曲江水滿花千樹，有底忙時不肯來。 答張徹 《筆墨間錄》云：「劉僴云：『《答張徹》一詩，尤奇麗。「梅花」、「灞水」一對，極有風味。』」 辱贈不知報，我歌爾其聆。首敘始識面，次言後分形。道路綿萬里，日月垂十齡。浚郊避兵亂，睢岸連門停。肝膽一古劍，波濤兩浮萍。漬墨竄舊史，磨丹注前經。義苑手秘寶，文堂耳驚霆。暄晨躡露舄，暑夕眠風欞。結友子讓抗，請師我慚丁。初味猶啖蔗，逐通斯建瓴。搜奇日有富，嗜善心無寧。石樑平侹侹，沙水光泠泠。乘枯摘野艷，沈細抽潛腥。游寺去陟一作登。巘，尋徑一作幽。返穿汀。緣雲竹竦竦，失路麻冥冥。淫潦忽翻野，平蕪眇開溟。防泄塹夜塞，懼沖城晝扃。及去事戎轡，相逢且軍伶。觥秋縱兀兀，獵晏馳駉駉。從賦始分手，一作首。朝京忽同舲。急時促暗棹，戀月留虛亭。畢事驅傳馬，安居守窗螢。梅花灞水別，宮一作官。燭驪山醒。省選逮投足，鄉賓尚推翎。塵祛又一摻，淚眥還雙熒。洛邑得休告，華山窮絕陘。倚岩睨海浪，引袖拂天星。日駕此回轄，金神所司刑。泉紳拖修白，石劍攢高青。磴蘚澾拳跼，梯飆颭伶俜。悔狂一作往。已咋指，垂誡仍鐫銘。峨豸忝備列，伏滿愧分涇。微誠慕橫草，瑣力摧撞莛。疊雪走商嶺，飛波航洞庭。下險疑墮井，守官類拘囹。荒餐茹獠蠱，幽夢感湘靈。刺史肅蓍蔡，吏人沸蝗螟。點綴簿上字，趨蹌閣前鈴。賴其飽山水，得以娛瞻聽。紫樹雕斐亹，碧流滴玲瓏。映波鋪遠錦，插地列長屏。愁狖酸骨死，怪花醉魂馨。潛苞絳實拆，幽乳一作孔。翠毛零。赦行五百里，月變三十蓂。漸階群振鷺，入學誨螟蛉。苹甘謝鳴鹿，罍滿暫罄瓶。冋冋抱瑚璉，飛飛聯鶺鴒。魚鬛欲脫背，虬精光照硎。一作「虬光先照硎」。豈獨出醜類，方當動朝廷。勤來得晤語，勿憚宿寒廳。 山石 《集注》云：「蘇內翰嘗與客游南溪，醉後相與解衣濯足，因詠公此篇，慨然知其所以樂，而忘其在數百年之外，因次其韻。」見《東坡集》。 山石犖确行徑微，黃昏到寺蝙蝠飛。升堂坐階新雨足，葩蕉葉大梔子肥。僧言古壁佛畫好，以火來照所見稀。鋪床拂席置美飯，疏糲亦足飽我飢。夜深靜臥百蟲絕，清月出嶺光入扉。天明獨去無道路，出入高下窮煙霏。山紅澗碧紛爛漫，時見松櫪皆十圍。當流赤足踏澗石，水聲激激風吹衣。人生如此自可樂，豈必局束為人鞿。嗟哉吾黨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歸。 八月十五夜贈張功曹 《集注》云：「公與張署以貞元二十一年二月赦自南方，俱徙掾江陵，至是俟命於郴而作是詩。怨而不亂，有《小雅》之風。」 纖雲四卷天無河，清風吹空月舒波。沙平水息聲影絕，一杯相屬君當歌。君歌聲酸辭且苦，不能聽終淚如雨。洞庭連天九疑高，蛟龍出沒狸鼯號。十生九死到官所，幽居默默如藏逃。下床畏蛇食畏藥，海氣濕蟄熏腥臊。昨者州前捶大鼓，嗣皇繼聖登夔皋。赦書一日行萬里，罪從大辟皆除死。遷者追回流者還，滌瑕盪垢清朝班。州家申名使家抑，坎軻只得移荊蠻。判司官卑不堪說，未免捶楚塵埃間。同時輩流多上道，天路幽險難追攀。君歌且休聽我歌，我今與君豈殊科。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飲奈明何！ 苦寒 《集注》云：「此詩意蓋有所諷，猶訟風伯之吹雲，而雨不得作也。謂『隆寒奪春序』而肆其寒，猶權臣之用事。太昊之畏避，則猶當國者畏權臣，取充位而已。其下反覆所言，無易此意。其末謂天子哀無辜，則望人主進賢退不肖，使恩澤下流，施及草木。其愛君憂民之意，具見於此。」 四時各平分，一氣不可兼。隆寒奪春序，顓頊固不廉。太昊施維綱，畏避但守謙。遂令黃泉下，萌芽夭句尖。草木不復抽，百味失苦甜。凶飆攪宇宙，鋩刃甚割砭。日月雖雲尊，不能活烏蟾。義和送日出，愜怯頻窺覘。炎帝持祝融，呵噓不相炎。而我當此時，恩光何由沾。肌膚生鱗甲，衣被如刀鐮。氣寒鼻莫齅，血凍指不拈。濁醪沸入喉，口角如銜鉗。將持匕箸食，觸指如排簽。侵爐不覺暖，熾炭屢已添。探湯無所益，何況纊無縑。虎豹僵穴中，蛟螭死幽潛。熒惑喪躔次，六龍冰脫髯。芒碭大包內，生類恐盡殲。啾啾窗間雀，不知已微纖。舉頭仰天鳴，所願晷刻淹。不如彈射死，卻得親炰燖。鸞凰苟不存，爾因不在占。其餘蠢動儔，俱死誰恩嫌。伊我稱最靈，不能女覆苫。悲哀激憤嘆，五藏難安恬。中宵倚牆立，淫淚何漸漸。天王哀無辜，惠我不顧瞻。褰旒去耳纊，調和進梅鹽。賢能日登御，黜彼傲與憸。生風吹死氣，豁達如褰簾。懸乳零落墮，晨光入前檐。雪霜頓銷釋，土脈膏且黏。豈徒蘭蕙榮，施及艾與蒹。日萼行鑠鑠，風條坐襜襜。天乎苟其能，吾死意亦厭。 李花 《集注》云：「此詩自『夜領張徹投盧仝』而下，其所以狀李花之妙者至矣。」 平旦入西園，梨花數株若矜誇。旁有一株李，顏色慘慘似含嗟。問之不肯道所以，獨繞百匝至日斜。忽憶前時經此樹，正見芳意初萌芽。奈何趁酒不省錄，不見玉枝攢霜葩？泫然為汝下雨淚，無由返斾羲和車。東風來吹不解顏，蒼茫夜氣生相遮。冰盤夏薦碧實脆，斥去不御慚其花。當春天地爭奢華，洛陽園死尤紛挐。誰堆平地萬堆雪，剪刻作此連天花。日花赤色照未好，明月暫入都交加。夜領張徹投盧仝，乘雲共至玉皇家。長姬香御四羅列，縞裙練帨無等差。靜濯明妝有所奉，顧我未肯置齒牙。清寒瑩骨肝膽醒，一生思慮無由邪。 詠燈花 《集注》云：「此詩極似少陵。」 今夕知何夕，花然錦帳中。自能當雪暖，那肯待春紅。囊里排金粟，釵頭綴玉蟲。更煩將喜事，來報主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