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舜水文選 · 朱舜水文選一
●庚寅年陷難告天文(明永曆四年、魯監國五年庚寅三月初七日)
帝載亦有何奇,祗此赫赫明明,炤臨下土;鬼神無所為德,要使愚夫愚婦,惕息嚴威。善惡之報反,則中人不勸;彭殤之權失,則天地不靈。
大明南直隸松江府恩貢生朱之瑜,原籍浙江餘姚人;生無欺偽,念切痌瘝。自恥炎劉之多士,欣欣有新;寧為周室之頑民,皇皇雒邑。雖愧非才非藝,實亦無罪無辜。乃者身陷大澤,進退皆觸網羅;今日舟盪洪波,前後都無畔岸。吐吞鯨穴,玩弄虎牙。之瑜一身不足惜,深明於「生寄死歸」;劉文高等七人其何辜,乃使之為善蒙禍!保殘賊而棄忠良,殲信義以長奸宄;竊恐降監乖而兩儀敝、人心死而三綱絕矣!
李靖有言曰:『倘三問而不對,亦何神之有靈』!誠哉!是言也。三月初七日,焚香盥手,書附龍王水府諸神、值日功曹、符勒使者上達天聽。倘之瑜獲罪於天,伏乞立敕風雷傾舟破楫;船中無舵師、乏篙工,毋作此夢夢,罔有視聽也!
●上監國魯王辭孝廉疏(明永曆四年、魯監國五年庚寅)
伏以鹿鳴有詠,承筐用錫於周行;鵜咮不濡,稱服貽譏於之子。祈重旁求之典,端隆光復之勳。臣之瑜誠惶誠恐,稽首頓首上言:竊惟處士戒乎壞寶,誼主職在興賢。臣靡奏略於灌鄩,旅成匡夏;胥說涉川而舟楫,奮伐勝周。孝友侯在中樞,武夫為憲萬國。酇侯位居第一,汗馬非功;忠武績在分三,運牛多術。房、杜洵開國之彥,宣、鄴亦興復之才;自非其人,何取輕畀。茲蓋伏遇主上,知勇天錫,文武學成;挺出孔子之鄉,駐蹕宋高之土。拊髀頗牧,熊羆未睹如雲;側席賢豪,薖軸猶艱就日:是豈印刓而莫予,抑緣竽濫而多觴!臣之瑜才慚折線,志慕請纓。祖父兄恩叨一品,必無臣虜之子;士農商業已三遷,豈猶康濟之英!臥榻起戈矛,知人之哲見矣;扣舷決生死,制勝之奇罔焉。止夢渡河而呼,捐糜應爾;未痛黃龍之飲,視息徒然!即使膚發自全,寧遂士人奇節!此猶國典,更切臣私。喪三載而未葬,日痛終堂之老母;聘七年而不娶,疑有去帷之生妻。潔己不廉,移忠非孝。(闕)在按臣思深風厲,非私桃李於公門;在主上念切匡時,當匯茅茹於上國。顧小臣尚無辭恩之例,何況書生;然一介猶嚴取與之文,敢承巨典!伏願收回成命,別簡賢能!(闕)吁俊尊上帝(闕)。行將展敬園陵,庶揚眉於故國;恢宏志氣,毋灑泣於新亭。臣之瑜無任瞻天仰聖,激切屏營之至!謹封原旨,隨表繳進以聞。
●吳霞舟先生惠詩
孤生倚知己,飄泊謝浮名;自接瑤華贈,能禁白髮生!八閩秋水闊,三楚曉雲橫;漫作山中約,歸耕向四明!
●漫興
遠逐徐生跡,移舟住別峰;遺書搜孔壁,仙路隔秦封。流水去無盡,故人何日逢?鄉書經歲達,離恨轉重重!
●錢塘
天際銀幡立,鴟夷怒未消;定知千載上,江水不生潮。
●上長崎鎮揭(明永曆五年、魯監國六年辛卯十月)
辛卯歲十月日,朱之瑜謹揭。
敝邑運當季世,奸貪無道,以致小民怨叛,天下喪於逆虜;使瑜蒙面喪心,取尊官如拾芥耳。然而不為者,以瑜祖父兄世叨科甲、世膺誥贈,何忍辮髮髡首、狐形豕狀以臣仇虜!然而不死者,瑜雖歷舉明經孝廉、三蒙徵辟,因見天下大亂、君子道消,故力辭不就、不受君祿;而家有父母未襄之事,義不能許君以死。側聞貴國敦詩書而尚禮義,是以不謀家人,遁逃至此。不意來此七年,憂辱百端,無因一見閣下之玉顏。瑜意閣下巡方之任耳,其官則御史欽差、其職則管榷廉訪。既與大明通市,宜乎大明細大之情朝至而夕聞,乃猶難見如此;尚安望見貴國之執政大臣,尚安望貴國之王加禮遠人哉!古者君滅國亡,其卿大夫以及公子、卿大夫之子義可無死者,皆出奔他國;所至之國,待之者有五:太上則郊迎(秦穆公、楚莊王之於重耳),而賓之師之(湯之於伊尹、秦昭王之於范睢,隨在皆然,不能悉數)。其次則廩餼而臣之;畏彼之見討,則因而歸之(施伯之於管仲);有罪,則逐之(季文子之於莒仆):載在典冊,可稽而考也。未有不聞不見,聽其自來自去者。倘貴國念忠義不可滅,慨而留之,亦止瑜而已;此外,更無一人可以比例。且瑜世守忠貞、家傳清白,讀周公、孔子之書,不識南蠻天主之教;況敝邑與南蠻遠去萬里,更無可疑!若蒙收恤,瑜或農、或圃、或賣卜、或校書以餬其口(漢楊惲南山種豆、東陵侯邵平種瓜、齊世子法章灌園、嚴君平賣卜成都市、謝疊山賣卜洛陽橋、漢宗室劉向校書於天祿閣),可不煩閣下之廩餼。即四方觀聽者,寧不播揚而誦美;異日著之史書,一者全孤臣之節,一者增貴國之光。閣下何憚於瑜一人而必欲去之!貴國取與有義、辭讓有禮,富而知方、仁而好勇:真洋洋乎大國之風也。既讀書好古,豈不知「救災恤鄰」之道、保全忠義之方;特以通事年行諸司,畏法而自全、畫地以相守!不知此雖小故,關係國家大體。閣下巡方大臣,職守大事;乃不能揚貴國之盛名,而反示四方以僻陋哉!
瑜碌碌無才,誠不足數。設使大明有慕義而來者,德如孔子、顏淵,胸羅錦繡、口吐珠璣,亦且沒沒於商賈之中,拒之使歸乎?夫錦絺藥餌、尊罌盤盂,大明之小物耳;貴國猶且重價以招徠之、專官以防察之;恐人之匿之也,則搜簡而封職之,羅列於庭而看驗之。驗而中也,則飛遞以上之。至於賢人君子,為國重寶;既不簡搜、亦不看驗,棄之如敝屣,置之不得不死之地,亦獨何哉!宋人寶燕石而棄美玉、鄭人千金買櫝而還人之珠,世猶以為笑;豈大國識監精明,而亦同於宋、鄭之人取笑後世哉?
今瑜歸路絕矣!瑜之師友三人,或闔室自焚、或賦詩臨刑,無一存者矣!故敢冒死上書,惟閣下裁擇而轉達之執政:或使瑜暫留長崎,編管何所,以取進止;或附船往東京、交趾,以聽後命。瑜之祖宗墳墓、家之愛子女,皆在故國;遠托異域,豈不深悲!祗欲自全忠義,不得已耳。幸閣上哀憐而賜教之!瑜雖亡國之士,不敢自居於非禮,亦不敢待閣下以非禮;故端人賫書進上,非敢悖慢也。臨椷可勝惶悚待命之至!
●致定西侯張公(明永曆六年、魯監國七年壬辰八月)
去秋,之瑜幼子至,知舟山被陷,藩台奉主上阻於外,宮眷及闔府自焚;可勝驚悼!太夫人惠哲著聞,耄耋之年罹此奇厄,真足大痛。猶幸藩台及將吏俱無恙,國恥家仇,正可竭力以圖報雪。
逢人問訊,直至今年四月,於交趾路聞動定。即欲附廈門黃紫官船來奉慰,適為劇病所困。又聞國姓藩台師行無定,誠恐謁見無時。病軀委頓,故仍歸日本。今楊監副力違群議,叩謁軍前。奈瑜彼中受人所託,不終其事而棄去之,不祥;侵然諾,不信:中懷怏悵耳。大約明年夏,從交趾覓便船過候;此時奉色笑於吳會,方快夙心。王完老五年起義,無限艱難。昨夜被難,臨刑慷慨激烈,有志之士聞之,無不痛心揮涕。已遣小兒訪其家眷著落,尚無回報。
瑜飄零異國,為江陳所負;止存一愁病之身,無可為藩台獻者。培植數年,相去萬里!今始有一言奉獻藩台:得郡、得縣,惟以得士為先。所稱得士者,明古今、知興廢,直躬讜論,為藩台所「敬而事之」之人;非僅讀書識字,事藩台之人也。得士,則過失日聞,嘉言、嘉猷日進,以此收桑榆之效不遠也。若止占望顏色、伺察喜怒,稱大美而道盛德者,則非藩台今日之所急矣。惟留意而裁擇之!
附定西侯來書
別後狡虜窺關,三路並至。不意盪胡以輕敵陣亡,虜騎遂得飛渡。不佞直堵吳淞,幸獲全捷;而孤城授絕,死守十日,竟為所破。不佞闔門自焚,而全城被戮矣。奈敗軍之餘,尚思卷土;但慮勢力單弱,遂揚帆南下。正月已抵廈門,國姓公眷顧殷殷;近在整頓軍營,明年三、四月必去舟山矣。
昨十一月內,楊月恆至營,方知台兄的耗,不勝欣慰。又辱佳惠遠懷,更感高誼;謝謝。鄙懷縷縷,不盡欲言。
制通家侍生張名振拜。
●祭王侍郎文(一)(明永曆八年、魯監國九年甲午八月十三日)
按王翊,字完勳;慈谿人,徙居餘姚。魯王監國,翊與諸生王江同起兵海濱,應江上師。浙江不守,翊說黃斌卿攻寧波,不克。乃入四明山寨居之,有眾萬餘;再破上虞,略天台、徇奉化、拔新昌,卒為清師所執。是時浙東山寨相望,詡號最強,義聲著於遠近。翊為人有智略,黃黎洲撰「四明山寨記」,推服甚至。
維大明永曆八年歲次甲午,八月戊午朔,越十有三日庚午,知友朱之瑜謹以羔羊酒醴之奠,致祭於明故忠烈知友經略直浙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前河南道監察御史、兵部職方清吏司主事、贈某諡某完翁王公之神暨祔祭明故殉節先師禮部尚書、前廣東廣西等處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僉事霞翁吳公之神(自註:諱鍾巒,號稚山;直隸無錫縣籍,武進人。甲戌進士),明故殉節先師吏部左侍郎、前太常寺卿、吏部考功文選清吏司郎中主事、刑部清吏司主事聞翁朱公之神(自註:諱永佑,別號爰啟;直隸上海縣人。甲戌進士)曰:辛卯年九月,瑜少子自舟山來,謂先生授命於七月二十六日。是瑜去舟山未盈月,而先生死矣;瑜遂以七月二十六祭先生也。去年是日為先生之家大祥,瑜以是日至日本,次日始得登陸。既已招魂於萬里之外,而又逾其期;吾虞先生之來格也難矣,深用為憂。幸日本之閏為六月,於次月之日,始得陳牲酹酒而哭也。今正從日本來,得定西張侯台手書並先生就義之詩文讀之,忠壯從容,乃心王室,先生之鬢眉翕張,生氣栗烈愾然,如再見光儀也。詩四章,參錯失次,或有其題而無其詞、或有其詞而無其題,瑜未敢舉辭以就題也。八月十日、十一日,連有弔祭之文,則死非七月二十六日,而稚子之傳訛也明矣。然祭右良者有文而無敘,未知右良死之狀、死之所、死之日也;於吊完勳之文而推之,完勳之死以七月十九,雲先十七日,則右良被刑應在八月初六、七也。復雲右良先不佞去六日,似已知臨刑之日在十二、三也。而十一日吊完勳,更不言次日臨刑,終不知先生果於何日死也!無已,吾欲以十五日為先生升逝之日。其日天空月霽,況先生之襟懷;而天下皆仰皆見,想先生之風采。然而不敢者,屈原之死以端陽,則薄海內外,咸投黍而祀之、揚旌鼓棹而招之;而先生之死以中秋,普天且為之飲食燕樂也。既已傷先生之志,而又乖天下忠良義士之心,故於十三日為位於交趾之旅邸,陳牲載酒而哭之。曰殺羔羊,其角如栗;爰列雞豚,殽蓛有飶。羔備卿大夫之義,而雞德具虎臣之質;鹿能觸而蟹有匡,鯉也鱗之介而豕之鬣也剛:是足以明先生之志,必不為先生之所吐也。先生之於朋友也,臨風而祭;而瑜之朋友也,越國而招:其哀痛一也。先生乞得一金,易牲而奠;而瑜今日之祭雖不腆也,實備四國之物:其豐儉一心也。先生其來格也!
先生之詩,有『戎馬待髫年』之句;先生之志則壯、氣則果,而先生之心則無已矣。今辛、壬、癸、甲,先生生已四年矣;更十餘年而先生之志足酬,但胡虜之運祚疑終,而百姓之倒懸難待。瑜之疾病已深,而四千之日月難延;其或不能須也,奈之何!即及其期矣,與先生兩世之知,交臂相視,未必啞然一笑也。至乃魯太夫人生事之資及先生之祖父母葬祭之籍,先生雖無有言,固不釋瑜之心也。況白刃在頸,惟此為惓惓乎!瑜今日赤身徒手,無一足慰先生也。然先生知瑜之志,倘瑜之志足遂也,瑜之父母葬以禮,必不使先生之父母死者暴棺而露、生者并日而食,使先生齎志而歿,目不得瞑於九原之下也。且文丞相柴市之骨方歸,而太夫人之喪同日來會;天之所以報忠臣也,宜無爽矣。但瑜病骨支離,十載不御女,而終年嘔血。瑜之疾,其先生之疾也,知瑜之死在於幾日?則瑜之父母、祖父母且無可奈何已,其又奈先生之父母、祖父母何哉!
言不盡意,楮不盡言;歆格之餘,或能昭監。嗚呼!尚饗。
●上監國魯王謝恩疏(敕文並錄)(明永曆十一年、魯監國十二年丁酉)
監國魯王敕
監國魯王敕諭貢生朱之瑜:昔宋相陳宜中托諭占城,去而不返;背君苟免,史氏譏之。蓋時雖不可為,明聖賢大道者,當盡回天衡命之志;若恝然遠去,天下事伊誰任乎!予國家運丁陽九,線脈猶存,重光可待。況祖宗功德不泯人心,中興局面應遠過於晉、宋。且今陝、蜀、黔、楚悉入版圖,西粵久尊正朔;即閩、粵、江、浙,亦正在紛紜舉動間。非若景炎之代,勢處其窮;故宜中不復,亦不聞有命往召其還也。爾矯矯不折,遠避忘家。陽武之椎,尚堪再試;終軍之請,豈竟忘情!予夢寐求賢,延佇以待。茲特端敕召爾,可即言旋,前來佐予;恢興事業,當資爾節義文章。毋安倖免,濡滯他邦!欽哉。特敕。
監國魯九年三月□□日。
奉敕特召恩貢生臣朱之瑜奏:為守禮殉節,謹陳始末緣由兼謝天恩事。
臣於崇禎十七年,蒙恩特徵,不就。弘光元年復征,又不就;即授江西按察使司副使兼兵部職方清吏司郎中監鎮臣方國安軍,復不拜。後聞台省交章論劾,大指論臣偃蹇不奉朝命,無人臣禮;臣即星夜逃避澥濱。及臣在舟山,銓臣、按臣見臣不肯任事,又見臣誓不降虜,萬生一生,舉臣孝廉;臣止之而不及,即當按臣前草表懇辭。後輔臣不知,擬旨云:『朱之瑜果否的系貢生,該部確察具奏』!輔臣與臣同里閈,其弟張玉堂與臣同入泮宮,豈不知臣之詳?意蓋有為耳。臣見此時事不可為,深自韜匿,絕不以前事上聞,非敢故為欺隱。辛卯年七月,預避虜難,從舟山復至安南。累年急欲歸覲,多方未遂。每恨衣帶之水,邈焉河漢!
去年委曲求濟,方附一舟,意謂秋末冬初,便可瞻拜彤墀,伏陳衷曲。臣數年澥外經營,謂可得當以報朝廷;當與藩臣,悉心商榷。不意奸人為梗,其船出至澥口,半月而不果行;複次安南,憤結欲絕。至本年正月十四日,日本船回,賫有主上監國魯九年三月黃綾敕諭一道,特召臣還。臣以褻服不敢拜命,星夜草創處士巾衣,謹擇十六吉日;又不敢以公所行禮,即於私寓恭設香案開讀,叩頭謝恩畢,欽此欽遵。臣此時已促裝,擬於二十一日往暹羅,亦輾轉以求達也。因暹羅更在西南,誠恐主上未察臣苦心,疑為營私背旨,故捧敕驚懼,即止不行。雖臣無「節義文章」之重,足副主上「夢寐延佇」之求;至於「犬馬戀主」之誠、「回天衡命」之志,未嘗一刻少弛也。靜候夏間附船前去日本,復從日本方達思明。所以紆迴其道者,臣之苦衷不便明言。庸人見臣如此,競詆狂惑。
不意二月初三日,安南國王於該管衙門檄取一二知文識字之人,前去應一時之役。當塗喜得關要,中臣不念國體,遂將臣名開送,立逼登舟。眾人不知,多為慶幸。臣與平日往還諸人,已作死別。初八日,至國王屯兵之所,曰外營沙。先見該艚,手致一書;隨見國王,臣具一「欽奉敕書特召恩貢生頓首拜」名帖。臣屢被詔敕,在國家為徵士,與尋常官員不同;何敢屈膝夷廷,以辱國典。故長揖不拜者,禮也。國王不知是禮,怒欲殺臣;臣挺然竟行就戮,毫無顧盼遲回。該艚令人往復勸諭,懇切詳明;臣言愈遜,臣志愈堅。夜分不已,終無一字游移;次日辯折仍前,該艚雲『好漢子』!十四日,復遣人來慰臣、怵臣,得臣一拜即止;臣對如初,但言『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已。至今十日,其怒未衰,忌臣者多料無生理。臣恐一時白刃加頸,不及拜疏陳情,謹將始末緣繇上塵宸聽,臣即含笑入地矣。
所恨者,臣之幡然去國,跡似潔身。今謀之十年,方喜得當;意欲恢弘祖業,以酬君父,以佐勞臣。一旦乃為意外之事而死·不能上報太祖高皇帝以及主上,臣死有餘責耳。至臣祖宗墳墓飄零,幼女高死忠、死孝,最為幽慘;此臣家事私情,不敢瑣陳。謹將逐日問答、行略、書札,別錄附聞,惟祈睿監!草莽之臣不諳章奏之體,罔知忌諱,死罪、死罪。臣拜疏後,靜聽一死,則無他說。昔蘇武尚有一李陵為知己,臣之孤苦,何可勝言!十日之內,逐日殺人,莫不梟其首,從而臡肉菹肝。夷風慘刻,惟以張威示知草菅,使臣驚懼。臣死之後,骸骨無敢收取,自為鴟鳶犬豕之所阻嚼,臣亦不憂。伏願主上為國愛身、為國愛人;勵精旰食,虛己尊賢,選才任能,勿疑勿貳;直搗盧黃,勒勳長白;大拯陸沈之神州,修復久污之陵廟;始終弗替,君臣一心:臣無任瞻天仰聖、激切屏營之至。謹具疏稱謝以聞。
監國魯丁酉年二月十七日,恩貢生臣朱之瑜具。
奉敕特召恩貢生臣朱之瑜奏:為臣身被拘留,瞻言永號事。
臣與安南國王抗禮一事,已詳具於二月十七日疏中。後二日,始以本事遣其心腹重臣就問;臣即據其來意,竭誠相答。遂爾歡然,大加讚賞。因關彼國機密,不敢聞奏。三月三日,遣人來試「堅確賦」。以後屢遣其文武戚屬,就臣寓所虛心質問;隨手批答,得答即喜。四月二十一日,臣聞客寓被盜席捲,衣襆俱空;謁歸會安,十分稱揚羨慕,或者夙憾已銷。但國小氣驕,學淺識陋;頗能拔萃於夜郎,不免觀天而坐井。欲屈臣,則恐損其名望;欲就臣,則內慚其從官。甘心失人,安知禮士。是以輾轉持疑,委難自決。至今尚未親見,又未明言遣行;使臣目送歸舟,血枯腸斷。況資裝俱竭,肘見履穿;僮僕遁逃,伶仃孤苦;肌膚憔悴,形容枯槁:遣日如歲。若至明年此日,誠恐雞骨支離,久填溝壑。況能光輔主上,大業中興。倘主上必不忍棄臣於外,乞敕藩臣明言索取,彼必不敢再復拘留。臣坐則意馳,行則忽忽不知其所往。率率草疏再陳,伏祈宸監!
監國魯丁酉年五月二十七日,恩貢生朱之瑜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