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之死：叛教者尤里安 · 七
尤里安從君士坦丁宮的中庭出來，走下很寬的台階，到緊挨著皇宮的命運女神梯刻的小神廟去獻祭，這時，白髮蒼蒼而又駝背的哈爾凱頓主教瑪里斯向他走來。瑪里斯由於衰老而雙目失明，一個領路的小孩拉著盲人的手。
台階通向奧古斯都廣場，下面集聚了一群人。主教揮動著手，以其威嚴的動作讓皇帝停下，用堅定洪亮而又蒼老的聲音說道：
「你們聽著，各個民族、各種語言、各種年齡的人們，現在生活在世界上以及將來生活在世界上的人們！聽我說，至高無上的力量，不久將把折磨者消滅掉的天使們！被推翻的不是亞摩利王，不是巴珊王噩 1 ，而是蛇，是叛教者，是偉大的智慧，叛亂的亞述人，是共同的敵人，他在大地上造成許多狂暴的災難，向高空說話。你要聽聽上天的話，要聽聽地上的話！你要聽聽我的預言，愷撒，因為現在是上帝通過我的嘴在向你說話。主的話燒灼我的心——我不能沉默。你的日子已經註定了。還有不多的時間——你就得毀滅，就得消失，就像被旋風捲起的塵埃一樣，就像陽光底下的露珠一樣，就像射箭發出聲響一樣，就像頃刻消逝的雷鳴一樣，就像一閃即逝的閃電一樣。帕耳那索斯山上提供靈感的卡斯塔利亞聖泉 2 將永遠乾涸，人們從一旁路過只是對它進行嘲笑。阿波羅又將成為無言的偶像，月桂樹女神達佛涅只是在寓言中被哀悼的一塊朽木。被推倒的神廟將像墳墓一樣，荒草萋萋。噢，萬惡的西拿基立 3 ！我們加利利教徒可以鄭重宣布，我們都是受人蔑視的人，我們崇拜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受難者，我們都是迦百農漁夫們的門徒，而自己則知識淺薄，不學無術。我們由於素食而身體虛弱，半死半活，徹夜祈禱，強打精神，不斷地說著廢話，然而卻能駁倒你們：『文士在哪裡，這世上的辯士在哪裡？』4 我從我們一個智者那裡借用了這句飽含辛酸的老生常談。我很想向你討教你的至理名言、無可辯駁的三段論法和省略推理！讓我們也來看看我們那些不學無術的漁夫是如何說的。英勇善戰的大衛歌頌萬軍之主，用神奇的石子擊斃了目空一切的非利士將領歌利亞，以其溫順戰勝了許多人，以其甜蜜的琴聲治好了被惡魔折磨得痛苦不堪的掃羅的病。 5 我們感謝你，主哇！如今你的教堂因遭受迫害而淨化。新郎來了，你們出來迎接他！聰明的童女，點上燈！ 6 請給神甫穿上潔淨的大長衫——像基督那樣，這是我結婚的禮服！」
他說最後幾句話時拖著長腔，像誦經一樣。受到震動的人群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對他的話做出反響。有人高呼：
「阿門！」
皇帝把這個長篇講話聽到底，表情安詳，態度冷靜，仿佛這裡說到的根本就不是他，只是嘴角上偶爾掠過一絲冷笑。
「你講完了嗎，老頭？」他心平氣和地問道。
「這是我的兩隻手，折磨人的人！捆綁起來吧！把我送上死亡之路吧！主哇！我接受花環！」
主教朝著天上抬起那雙暗淡無光的瞎眼睛。
「善良的人，你認為我會送你去死嗎？」尤里安說道，「你錯了。我放你平平安安地回去。我的心裡沒有對你的憤恨。」
「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他說什麼？」人群里有人問道。
「你不要誘惑！我不會背離基督的！你走開，人類的敵人！——劊子手們，帶我去死吧！我就在這裡！」
「這裡沒有劊子手，我的朋友。這裡都是跟你一樣的善良的人。你放心吧！生活比你想的要枯燥乏味和平淡無奇。我是演說術的崇拜者，甚至也推崇你們加利利教徒的演說術，因此饒有興味地聽了你的話。你的演說包羅萬象——提到了萬惡的西拿基立，也說到了亞摩利王，還講到了大衛的石子和歌利亞！你的演說無邊無沿。你們還是得推崇我們的大演說家德摩斯梯尼、柏拉圖，特別是荷馬。他們事實上像孩子一般純樸，像諸神一般英明。是的，加利利教徒，你們得學習他們的沉著鎮靜！神——不在暴風雨里，而在寂靜之中。這就是我要給你的教誨，這也就是我的報復——因為你親自要求報復。」
「主必定要懲罰你，瀆神者！」瑪里斯又開始說起來。
「主不會在憤怒中讓我瞎了眼睛，而讓你復明。」奧古斯都反駁說。
「我感謝主讓我瞎了眼睛，」老頭說，「他不讓我的眼睛看見叛教者醜惡的嘴臉！」
「這個老朽的軀體裡有多少憤怒，有多少憤怒！加利利教徒們，你們口口聲聲離不開恭順，離不開愛，可是你的每句話里卻都充滿了恨！我剛剛從會場出來，你的弟兄們在那裡想要像野獸一樣相互撕成碎塊，而現在你發表了肆無忌憚的演說。為什麼會有如此這般的憎恨？難道我就不是你的弟兄嗎？噢，但願你能了解此時此刻我的心情是如何平靜，如何對你抱著好感！我只希望你一切都好，並向奧林匹斯諸神為你祈禱，讓他們使你那受苦受難的鐵石心腸軟化，盲老頭。你平平安安地走吧，你要記住，不僅僅只有加利利教徒才善於寬恕。」
「不要相信他，弟兄們！這是蛇的狡猾和誘惑！主哇，你看見了，叛教者如何辱罵你，以色列的神，你不能沉默不語！」
尤里安不再留意老頭的詛咒，穿過人群走了，陽光灑滿他那件普通的白衣，他表情安詳而英明，很像一位古代偉人。
註解：
1亞摩利和巴珊，據《聖經·舊約》所載，皆為古代迦南地區的王國；摩西率領以色列人出埃及，受到亞摩利西宏和巴珊王噩的阻擋，以色列人殺了他們，占領了他們的土地。
2帕耳那索斯山，希臘神話中司文藝女神繆斯居住的地方，從石壁中湧出卡斯塔利亞泉，提供創作靈感。
3西拿基立，《聖經·列王紀》中的亞述王，進攻以色列人遭到慘敗。
4《聖經·哥林多前書》第一章第二十節。
5參見《聖經·撒母耳記（上）》第十七章第三十四至四十五節。
6《聖經·馬太福音》第二十五章第六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