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似水年華 · 第三卷

普魯斯特 《追憶似水年華》
前天晚上空襲時,天空中比地面上更為動盪,空襲之後,天空平靜下來,就象風浪平靜後的大海一樣。但是,猶如風浪平靜後的大海,天空尚未恢復絕對的平靜。幾隻飛機仍然飛到天上,就象火箭那樣去同星星會合,而探照燈則在分割成塊的天空中慢慢掃射,猶如天體和移動的銀河中的蒼白星星。但是,那些飛機鑲嵌在星星中間,看到這些「新星」,人們感到仿佛置身於另一個半天球之中。德·夏呂斯先生對我說他欣賞這些飛行員,他一面否認自己親德和其他習性,一面卻情不自禁地在這兩個方面大肆發揮:「另外,我要補充一點,就是我同樣欣賞駕駛哥達式轟炸機的德國人。而駕駛齊柏林飛艇,又需要怎樣的勇敢!他們是不折不扣的英雄。炮台朝他們開火,但要是民用飛機那可怎麼辦呢?您是否害怕哥達式轟炸機和大炮?」我坦率地說不怕,也許我錯了。也許是因為我生性懶惰,養成了習慣,總是把自己的工作一天又一天地拖到明天,所以在我的想像之中死亡也是如此。既然你相信大炮不會在這一天打中你,你怎麼會害怕它呢?另外,扔下炸彈、可能死亡這些想法是分別形成的,沒有給我對德國飛行器經過的印象增添任何悲慘的色彩,直到有一天晚上,其中的一架搖搖晃晃,在我目光的注視下被動盪的天空中一團團薄霧打得支離破碎,雖說我知道這架飛機是用來殺人的,我卻只是把它想像成天上的恆星,從這架飛機中我才看到朝我們扔下炸彈的動作。因為一種危險的最初現實,只有在這種新事物中才會被發現,這種新事物不能復原為人們已知的事物,被稱之為一種印象,而且往往象上述情況那樣,被概述成一行文字,這行文字能寫出一種願望,並包含著完成時會變形的潛力;而在協和橋上,在那架既進行威脅又受到圍捕的飛機周圍,香榭麗舍大街、協和廣場和杜伊勒里公園的噴水池仿佛映照在雲端,探照燈射出的一條條明亮水柱在空中拐折,這一行行也充滿願望,充滿著遠見和保護的願望,願望來自聰明的權貴,對這種權貴,就象在東錫埃爾兵營里的一個夜晚中那樣,我感謝他們的權勢,以這種如此優美的準確性煞費苦心地守護著我們。 夜象1914年時一樣美,猶如巴黎象那時一樣受到威脅。月光仿佛是一種柔和、持續的鎂光,使人們最後一次攝取旺多姆廣場、協和廣場等優美建築群的夜景,我對那些也許會立即將它們摧毀的炮彈的恐懼,同它們尚未遭到破壞的優美形成對照,反而使它們顯得更加風采,仿佛它們朝前伸展自己的身子,聽任它們不設防的建築物遭受打擊。「您不害怕嗎?」德·夏呂斯先生重複道。「巴黎人沒有這種體會。有人對我說,維爾迪蘭夫人每天在家聚會。這事我只是聽別人說的,我對他們一無所知,我已經完全斷絕往來,」他補充道。他不僅垂下眼睛,仿佛來了個送電報的,而且垂下腦袋和肩膀,然後舉起手臂,那動作的意思,如果不是「我已經洗手不干」,至少是「我對您無可奉告」(雖說我什麼也沒有問他)。「我知道莫雷爾去的次數一直很多,」他對我說(這是他第一次對我重提此事)。「人們認為他非常留戀過去,希望同我重歸於好,」他補充道。他一方面顯得在同聖日耳曼區的男人說「人們談論得很多,說法國同德國進行的對話比過去任何時候都多,還說談判甚至已經開始」時一樣輕信,另一方面又顯得是最無禮的拒絕都無法使其相信的情人。「不管怎樣,如果他願意這樣做,只要說出來就行了,我比他老,不能由我來採取主動。」這種話也許不用說,事情太明顯了。另外,這話也並不誠懇,正因為如此,德·夏呂斯先生叫人十分為難,因為人們感到,他在說不能由他來採取主動這句話時,恰恰已經走出了第一步,並期待由我來提出和負責這種重歸於好。 當然,我了解有些人的這種幼稚的或虛假的輕信,這些人喜愛某個人,或者只是得不到某個人的邀請,就把即使在令人厭煩的請求下此人也沒有表現出來的願望強加給這個人。但是,聽到德·夏呂斯先生突然用顫抖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這些話,看到他那在眼睛深處猶豫不定的模糊目光,我感到這不是一般的要求。我當時並沒有弄錯,我將立即說出兩個事實,來證明我過去的這種感覺(第二個事實發生在德·夏呂斯先生去世之後,我提前許多年來講此事。然而,他是在很久之後才去世的,我們將有好多次機會再見到他,他同我們過去所了解的將有很大區別,特別是在最後一次,當他完全忘掉莫雷爾的時候)。說到第一個事實,只是發生在那天晚上之後的兩至三年,那天晚上,我就這樣同德·夏呂斯先生一起沿著環城路往下走。因此,大約在那天晚上之後的兩年,我遇到了莫雷爾。我馬上想到德·夏呂斯先生,想到他再次見到小提琴手會十分高興,就再三請求莫雷爾去看他,即使去一次也好。「他過去對您好,」我對莫雷爾說,「他年紀已老,可能會去世,要消除老的糾紛,抹掉不和的痕跡。」對於希望緩和關係這點,莫雷爾看來完全同意我的意見,但他還是斷然拒絕去看望德·夏呂斯先生,即使是一次也不去。「您這樣做不對,」我對他說。「是因為固執、沒空,是懷有敵意,出於不必要的自尊心,出於道德(您放心,它不會受到抨擊),還是搭架子?」這時,小提琴手扭歪著臉,才說出看來使他極為難受的實話。只見他戰粟地對我回答道:「不,這不是因為所有這些中的任何一點;道德,我才不在乎呢;懷有敵意?恰恰相反,我已經開始可憐他了;不是搭架子,這無濟於事;不是沒空,有幾天我整天無所事事。不,這不是因為所有這些中的任何一點。這是,您可千萬別對任何人說。我把這點告訴您可真是瘋了。這是,這是……這是……因為害怕!」他說完就開始手腳發抖。我坦率地對他說,我對此不理解。「不,您別問我,咱們別再談了,您不象我那樣了解他,我可以說您完全不了解他。」——「但是,他會對您有什麼損害呢?另外,既然你們之間不會再有怨恨,他就更加不會傷害您。再說您心裡也清楚,他人很好。」——「當然嘍!我知道他人真好!還有體貼和正直。不過您走吧,別再對我說了,我求求您,這說出來難為情,我害怕!」 第二件事發生在德·夏呂斯先生去世之後,有人把他留給我的幾件紀念品和一封連套三個信封的信交給我,這封信至少是在他去世前十年寫的。但是,他當時得了重病,就作了善後的安排,接著他恢復了健康,後來又陷入一種狀況,我們將在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府的那個下午聚會上看到他處於這種狀況;而這封信就同他準備遺贈給幾位朋友的物品一起放在一個保險箱裡,在那裡放了七年,在這七年中,他完全忘掉了莫雷爾。信上的字體纖細而又雄健,信是這樣寫的: 「我親愛的朋友,上帝走的道路是不為人知的。有時,他利用一個庸人的缺點來阻止一位正義之士的出類拔萃變為泡影。您了解莫雷爾,知道他的出身,知道我想使他達到怎樣高的地位,可以說是要他和我平起平坐。您知道,他寧願重返的地方,不是任何男子,即真正的風凰可以再生的灰燼,而是蛇蠍爬行的污泥。他自甘墮落,卻使我免於名譽掃地。您知道,我的紋章上刻有耶穌基督的座右銘:Inculcabissuperleonemetaspidem①,並畫有一個男人,腳底下踩著一隻獅子和一條蛇,作為紋章兩旁的支撐形圖案。然而,我能把我自己這隻獅子這樣踩在腳下,靠的全是那條蛇和它的謹慎,剛才我過於輕率地把謹慎稱之為一種缺點,因為福音書的深刻智慧將它變成一種美德,至少對他人來說是一種美德。我們的蛇過去有一位施展魔力的誘惑者——他本人也受魔力誘惑——,所以它發出的噝噝的叫聲十分悅耳,它不僅是叫聲悅耳的爬行動物,而且具有謹慎這一美德,在必要時可以變得怯懦,我現在把這種美德奉為神明。這種神明般的謹慎,使他抵制了我讓人轉達的請他來看望我的要求,而我只有對您吐露此事,才能在人間得到安寧,才能在陰間得到寬恕。在這件事上,他被天主的智慧當作工具使用,因為我既然使他拿定了主意,他就不會活著走出我的家門。必須讓我們兩人中的一個死去。我曾決定把他殺死。天主勸他謹慎,以便使我免犯殺人之罪。我現在相信,我的主保聖人、大天使米歇爾的說情,在這件事上起了很大的作用,我請求他原諒我在這麼多年中對他如此忽視,並以如此差的方式來報答他為我做的無數善事,特別是在我同惡所進行的鬥爭中。我應該感激天主的這位信徒,我懷著充分的信仰和智慧說,是天主示意莫雷爾不要來。因此,現在是我死去。您忠實的,Semperidem②,P.G.夏呂斯」 -------- ①拉丁文,意思是「你腳踩獅子和蛇」。 ②拉丁文,意思是「永遠如此」。 這時我才明白莫雷爾為什麼害怕;當然,這封信顯得十分傲慢,又有不切實際的虛文。但它吐露的卻是真情。莫雷爾比我更加清楚,德·蓋爾芒特夫人發現她的小叔子「近於瘋狂的一面」,並非象我在此之前所認為的那樣,只是那種在片刻間顯露出來的膚淺而無效的狂怒。 但是,我們得回到剛才所說的地方。我同德·夏呂斯先生一起沿著環城路往下走,這位先生剛才把我當作打開他和莫雷爾的和解大門的中間人。看到我沒有回答他,他就說:「另外,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不演奏,人們藉口打仗就不再演奏,但人們還跳舞,還在市里設晚宴,婦女們為自己的皮膚創造了琥珀色。如果德國人還要向前推進,那些歡樂的晚會也許將會充斥我們的龐培城的末日。這將把它從輕浮中挽救出來。只要某個德國維蘇威火山(他們海軍的炮火同一座火山一樣厲害)的熔岩在她們梳妝打扮的時候突然襲擊她們,中斷她們的動作,並使其永遠保存下來,以後的孩子們就能在有插圖的課本中看到莫萊夫人在去嫂子家赴晚宴之前即將抹上最後一層脂粉,或是索斯坦娜·德·蓋爾芒特正畫完她的眉毛,並從中得到教益;這將是未來的布里肖上課的內容;一個時代的輕浮,在經歷了十個世紀之後,就是最嚴肅的研究課題的內容,特別是當它通過火山爆發或炮彈射擊的同熔岩相似的物質而完整無缺地保存下來。同維蘇威火山噴發出來的氣體相似的窒息瓦斯,象曾經埋沒龐培城的崩塌那樣的崩塌,如能完整無缺地保存所有那些尚未將其繪畫和雕塑運往巴約納①的最冒失的女人,對未來的歷史來說將是多麼珍貴的資料!況且,一年以來,不是已經部分地變為龐培城?每天晚上,這些人鑽到地窖里去,不是為了從裡面拿出一瓶穆通·羅特希爾德或聖泰米利昂陳酒②,而是為了把他們最珍貴的東西和他們自己一起藏起來,就象赫拉克勒諾姆③的那些神父,在搬走聖器時突然死去。對物的依戀總是給占有者帶來死亡。巴黎並非如赫拉克勒諾姆那樣,是由赫拉克勒斯創建的。但卻如此相似!我們有這種清醒的認識,並不意味著在我們的時代,每個女人都已具有這種認識。如果我們現在認為,我們明天的命運可能和維蘇威火山附近的那些城市相同,那麼這些城市在當時也已感到自己正受到聖經中被詛咒的兩個城市的命運的威脅。有人在龐培城一幢房子的牆上發現具有啟示性的題詞:索多姆、戈摩爾。我不知道是否是索多姆這個地名以及它所喚起的想法,或者是對炮擊的想法,使德·夏呂斯先生在片刻間抬頭凝視天空,但他很快又低頭注視地面。「我欣賞這場戰爭中的所有英雄,」他說。「啊,我親愛的,那些英國兵,在戰爭開始時我對他們的看法有點輕率,把他們看作普通的足球運動員,卻相當自負,以為自己能同職業隊進行較量,而且又是怎樣的職業隊啊!然而,光從美學的角度來看,他們只是希臘的競技者,是希臘的,我親愛的,他們是柏拉圖筆下的年輕人,或者不如說是斯巴達人。我有個朋友去了魯昂,在那裡有他們的營房,我的朋友看到了奇蹟,人們想像不到的真正奇蹟。魯昂變了樣,變成了另一個城市。自然也有魯昂的古城,有大教堂中消瘦的聖徒。當然嘍,這也很美,但這是另一回事。而我們那些長毛的兵!我無法對您說我覺得我們長毛的兵、那些小巴黎人有怎樣的味道,您瞧,就象那邊過去的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機靈而又滑稽的神態。我常常叫住他們,跟他們談上幾句,是多麼靈敏,多麼通情達理!而外省的小伙子,用舌尖顫動發r音,說話時帶方言的切口,又是那麼有趣、可愛!我過去總是在鄉下住上很長時間,在那些農莊裡過夜,所以我現在能同他們談話;然而,我們對法國人表示欣賞,不應使我們因此而貶低我們的敵人,否則就等於是貶低我們自己。您不知道德國兵是怎樣的兵,因為您不象我那樣看到過德國兵檢閱時走的步伐,走的鵝步,unterdenlinden④。」接著,他又重提他曾在巴爾貝克對我概述的陽剛典型,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這種典型具有一種哲理性更強的形式,他還使用荒謬的推理,有時,雖說他剛才還顯得才智過人,但這種推理卻使人感到擺出的理由過於牽強,是出自普通的社交界人士之口,雖然這位社交界人士聰明。「您看,」他對我說,「德國兵是極好的小伙子,有強健的體魄,心裡只想到自己的國家偉大。 -------- ①法國西南部大西洋—庇里牛斯省專區政府所在地。 ②穆通·羅特希爾德和聖泰米利昂均為法國波爾多的名葡萄酒。 ③義大利南部坎帕尼亞區的古城,被公元79年維蘇威火山爆發所摧毀,後在火山爆發的熔岩上建立雷西納城,現名為埃爾科拉諾。 ④德語,意思是「菩提樹下」,是柏林的一條大街。 Deutschlandüberalles①,這並不是那麼蠢,而我們呢——當他們在作陽剛的訓練時——我們卻沉溺於藝術愛好。」對於德·夏呂斯先生來說,藝術愛好這個詞的意思也許同文學相近,他可能想到我喜歡文學,並曾經有過從事文學的願望,所以立刻拍了拍我的肩膀(他在拍的時候乘機倚靠在我的肩膀上,把我壓得很疼,就象我過去服兵役時,七六式步槍的槍托反衝到肩胛骨上一樣疼),仿佛為了緩和他的指責,並對我說:「是的,我們沉溺於藝術愛好,我們都是這樣,您也一樣,您記得嗎?您可以同我一樣犯您的meaculpa②,我們過去太愛好藝術了。」我對他的指責感到突然,但又不能進行敏捷的答辯,由於我尊重對話者,對他友好的善意表示感謝,就對他作了回答,仿佛象他對我要求的那樣,我也要拍打自己的胸脯,這樣做實在荒唐,因為我絲毫不需要責備自己愛好藝術。 「好吧,」他對我說,「我在這兒同您分手(在遠處伴送我們的那群人終於離開了我們),我去睡覺了,就象一位年紀很老的先生那樣,何況戰爭看來改變了我們所有的習慣,這是諾布瓦喜歡使用的愚蠢格言之一。」我也知道,回到家裡之後,德·夏呂斯先生會因此而一直呆在士兵中間,因為他已把自己的府邸變為軍醫院,依我看,他這樣做不是服從於他想像豐富的需要,而是服從於他心地善良的需要。 -------- ①德語,意思是「德國高於一切」。 ②拉丁文,意思是「我的過錯」。 那天夜裡月光明媚,沒有一絲微風;在我的想像中,塞納河在那些拱橋之間流著,應該同博斯普魯斯海峽相象,而那些橋則由它們的平台和河的反光構成。月亮或者象徵著德·夏呂斯先生的失敗主義所預言的入侵,或者象徵著我們的穆斯林兄弟同法國軍隊的合作,那月亮又狹又彎,猶如一枚西崑①,仿佛將巴黎的天空置於東方的新月符號之下。 -------- ①古代威尼斯金幣。 然而,他在同我告別時,一時間把我的手握得象要握傷一般,這是感覺象男爵一樣的人們的一種德國特點,他這樣緊緊地握著我的手有幾秒鐘之久,戈達爾看到了會說是在按摩,仿佛德·夏呂斯先生想使我的關節恢復尚未失去的柔軟。某些瞎子的觸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代替視覺。我不太知道這時的觸覺可代替何種感覺,他也許只是覺得在握我的手,就象他也許覺得只是看到一個塞內加爾人走到陰暗的地方,而沒有發覺是在欣賞此人。但是,在這兩種情況下,男爵都錯了,他犯了握得過緊和看得過多的過錯。「德剛、費羅芒丹、安格爾和德拉克洛瓦筆下的全部東方不就在其中?」他對我說,仍然因塞內加爾人走過而一動不動。「您知道,我只是從畫家和哲學家的角度對事物和人發生興趣。再說我年紀也太老了。我們倆沒有一個是土耳其皇帝的姬妾,不能作為畫面的補充,多遺憾呀!」 男爵離開我之後,在我想像中開始縈繞的不是德剛乃至德拉克洛瓦筆下的東方,而是我曾十分喜愛的《一千零一夜》中的古老東方;我漸漸走進這些網狀的黑暗街道,不由想起在巴格達的偏僻街區尋找艷遇的哈里發哈倫·賴世德。另外,天氣的炎熱和行走後的炎熱使我感到口渴,但所有的酒吧早已關門,而由於汽油匱乏,我所遇到的由東方國家的人或黑人駕駛的出租汽車,甚至對我叫車的手勢不予理睬。我唯一能喝點東西、恢復體力以便回家的地方是旅館。但是,我所在的街離市中心相當遠,自從哥達式轟炸機對巴黎扔下炸彈以來,這條街上的旅館都已停業。所有的商店也是如此,老闆由於缺少店員或感到害怕而逃到鄉下,在店門上貼了一張用手寫的普通啟事,宣布商店將在一個遙遠的日期重新開業,但是否能兌現卻很成問題。其他尚未停業的單位以同樣的方式宣布,每星期只開門兩次。人們可以感到,貧困、遺棄和害怕籠罩著整個街區。因此,我感到十分驚訝的,是看到這些被人遺棄的房屋之間有一幢房子恰恰相反,屋內的生命仿佛戰勝了恐懼和倒閉,保持著活躍和富裕。從每個窗戶關閉的百葉窗後面,透出因警察條例而變得柔和的燈光,但卻顯示出完全不把節約放在心上。大門不時打開,以便讓某個新的客人進去或出來。這是一座旅館(由於其產業主賺得到錢),應該激起所有鄰近的商人嫉妒,同時也引起了我的好奇,因為我在這時看到,在離我十五米遠的地方,從旅館裡迅速走出一名軍官,由於離我太遠,我無法在黑夜中看得清楚。 然而,有某種東西使我感到驚訝,我驚訝的不是他的臉,因為我沒有看到,也不是他的軍裝,因為軍裝外罩著一件寬袖長外套,而是有兩點極不相稱,一是他身體經過的各個點的數目是如此之多,二是他出來所用的秒的數目是如此之少,而他之所以出來,看來是被困在裡面的一個人的意思。因此我認為,如果我不是從外形上——我甚至也不會說從聖盧的模樣、苗條、步履和敏捷上——認出他的話,那麼是從一種他所特有的分身術上認出他。能在如此少的時間裡占有空間中如此多位置的軍人,已經消失在一條橫馬路里,他沒有發現我,而我仍然在想是否應該進入這家旅館,旅館簡樸的外表使我十分懷疑剛才從裡面出來的人是聖盧。我不由回想起聖盧曾受到冤枉,捲入一樁間諜案,原因是在從一名德國軍官身上搜查出來的信件里發現了他的名字。後來軍事當局為他徹底平了反。但是,我仍然不由自主地把這件往事和我現在看到的事聯繫起來。這家旅館是否被間諜用作接頭地點? 軍官走後過了一會兒,我看到好幾個兵種的普通士兵走了進去,這就更增加了我假設的分量。另外我當時口渴到了極點。也許我能在這裡找到喝的,我就趁此機會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雖說其中也摻雜著不安。因此,我現在並不認為當時是由於那次相遇產生的好奇心才決定登上只有幾個台階的階梯,階梯上面是前廳,廳門開著,想必是因為天熱。我起初以為我這種好奇心是無法得到滿足的,因為我站在階梯的陰暗處時,看到有好幾個人來訂房間,得到的回答都是全部客滿。然而,這些人訂不到房間,顯然只是因為他們不是間諜窩中的一員,因為過了一會兒,一個普通的水手來要房間,服務台急忙把二十八號房間給了他。我在陰暗處可以不被別人發現,卻能看到幾個軍人和兩個工人在一個悶熱的小屋裡平靜地談話,小屋用雜誌和畫報上剪下來的彩色女人肖像作為裝飾,顯得矯揉造作。 這些人平靜地談著話,正在闡述愛國主義思想:「你要我怎麼辦呢?得象戰友們那樣去干,」其中一個說。「啊!我當然希望不要被人打死,」另一個說。他是在回答一個我沒有聽到的祝願,我聽出他第二天要重返一個危險的哨所。「啊!二十二歲的人,只幹了六個月,真叫人難以相信,」他叫道,叫聲中不僅有活得長久的願望,而且更重要的是還有論理正確的意識,仿佛只有二十二歲這個事實能賦予他更多的不被人打死的機會,仿佛他被打死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在巴黎真棒,」另一個說,「看不出是在打仗。那你呢,絮洛,你「但是,霞飛是個跟所有部長的老婆睡覺的男人,他沒做過什麼好事。」——「聽到這樣的事真掃興,」一個年紀稍大的飛行員說,並朝工人轉過身來,因為那工人提出如下勸告:「我不希望你們在前線這樣說話,長毛的兵很快就會把你殺掉。」這些談話十分平常,所以我不想再聽下去;我要麼再聽下去,要麼就走下階梯,但正在這時,我聽到下面那些話,非但不再感到無動於衷,而且感到顫抖:「太好了,老闆還不回來,天哪,這麼晚了,我真不知道他能從哪裡弄到鏈條。」——「那人不是已經綁起來了。」——「他綁起來了,當然嘍,他綁起來了,但又沒有綁起來,我要是這樣綁起來,就可以給自己鬆綁。」——「那掛鎖不是鎖上了。」——「當然鎖上了,但鎖上了還是可以打開的。問題是鏈條不夠長。你別對我解釋這是怎麼回事,我昨天打了整整一夜,兩隻手都打出了血。」——「今晚是你打?」——「不,不是我。是莫理斯。但星期天是我,老闆答應過我。」我現在才明白,他們為什麼需要水手的結實手臂。如果他們讓安靜的資產者遠離這兒,那麼這個旅館就不是一個間諜窩。要是人們不能及時趕到,以便發現兇殺並逮捕罪犯,一樁殘酷的兇殺案就即將在此發生。但是,在這表面平靜卻又受到威脅的夜晚,這一切卻呈現一種夢幻和童話的色彩,因此,我既帶有證實的自豪,又懷著詩人的快感,斷然地進入旅館。 我用手輕輕地碰了碰我的帽子,在場的人們雖說沒有離開座位,但都以不同的程度有禮貌地對我還了禮。「你們是否能告訴我,我應該找誰?我想要一間房間,並讓人給我送點喝的來。」——「請您等一會兒,老闆出去了。」——「頭兒不是在上面,」其中一個談話者暗示道。——「不過你很清楚,不能去打擾他。」——「您是否認為會給我一間房間?」——「我想會的。」——「四十三號房間應該空著,」那個相信因為自己二十二歲而不會被打死的青年說。他說完在長沙發上稍微挪動了一下,以便給我空出位置。「要是打開些窗子就好了,這兒都是煙!」飛行員說。確實,在座的每個人都在抽菸斗或香菸。「是啊,可是,得先關上百葉窗,你們很清楚,由於齊柏林飛艇,所以禁止開燈。」——「齊柏林飛艇不會再來了。報上甚至暗示,它們都給打下來了。」——「不會再來了,不會再來了,你知道什麼?等你象我一樣在前線呆上十五個月,打下你的第五架德國佬飛機,你才能談這個。不要相信報紙。昨天它們飛到貢比涅去了,打死一個家庭主婦和她的兩個孩子。」——「一個家庭主婦和她的兩個孩子!」那個不想被打死的青年說。他的眼睛裡閃現怒火,臉上露出十分同情的神色。他的臉精神飽滿、寬廣開闊,非常討人喜歡。——「人們沒有是第一次。」——「他的教母是誰?」——「就是那個管公共廁所的女人,她的廁所比奧林匹斯山稍微低一點。」——「他們在一起睡覺?」——「你在說什麼呀?她是有夫之婦,最穩重不過的了。她每個星期給他奇錢,是因為她心地好。啊!她是個穿著漂亮的女人。」——「那麼,你認識大絮洛?」——「我當然認識!」二十二歲的青年熱情地答道。「他是我最親密的朋友之一。象他那樣我尊重的朋友不是很多。他又是個好夥伴,總是準備幫別人的忙。啊!他要是出了什麼事,可真是天大的不幸。」有人提議玩一盤骰子,二十二歲的青年急忙興奮地倒出骰子,叫出擲的結果,兩眼直瞪瞪地盯著,不難看出,他具有賭徒的性格。我不大理解有個人後來對他說的話,只聽見他以深為同情的口吻大聲說道:「絮洛,靠女人賣娼的杈杆!就是說他說自己是個杈杆。不過他當不了這種人。我看到他把錢付給自己的女人,對,把錢付給她。就是說,我並不是說阿爾及利亞姑娘霞娜沒給他什麼,而是她給他的錢不超過五個法郎!而這個女人每天在妓院裡賺的錢超過五十法郎。只拿到五個法郎!只有蠢得出奇的男人才會這樣。現在她在前線,日子過得很苦,當然嘍,她要多少就賺多少,不過,她一個子兒也不寄給他。啊!絮洛是個杈杆?按這種說法,許多人都可以把自己稱為杈杆。他不僅不是杈杆,而且依我看,簡直是個笨蛋。」這幫人中年紀最老的人,也許由於他年紀大,老闆允許他穿得比較整潔,他當時去上廁所了,所以只聽到談話的結尾。但是,他不禁朝我看了一眼,並對他的穿著給我的印象表示明顯的不快。二十二歲的青年剛講完他對賣淫的理論性看法。年紀最老的人沒有專門指這個青年,而只是籠統地說道:「你們談得太多而且太響,窗子開著,有些人在這時已經睡覺。你們很清楚,老闆要是回來,聽到你們這樣在談話,他會不高興的。」 正在這時,聽到大門打開,大家都默不作聲,以為是老闆來了,但來的只是個外國汽車司機,大家都對他熱情接待。但是,二十二歲的青年看到司機的外套上露出一條漂亮的表鏈,就用詢問和帶笑的目光對他看了一眼,接著皺了皺眉頭,並朝我這邊嚴肅地眨了眨眼。我心裡明白,第一個目光的意思是:「這是什麼,是你偷的?我表示祝賀。」第二個目光是說:「你什麼也別說,因為這傢伙我們不認識。」突然,老闆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好幾米長的粗鐵鏈,可以拴好幾個苦役犯。他滿頭是汗,說:「我拿這麼重的東西,要是你們不是這樣懶,我也不用自己去了。」我對他說,我想要一個房間。 「只要幾個小時,我沒叫到汽車,有點不舒服。但是,我希望能給我拿點喝的來。」——「比埃羅,到地窖去拿黑茶藨子酒,並且叫人把四十三號房間整理好。七號房間還在按鈴。他們說不舒服。不舒服,去你的,這些人是要吸古柯鹼,他們的樣子象是吸到一半,得把他們趕出去。二十二號房間裡是否鋪了兩條床單?好!瞧,七號房間在按鈴,你跑去看看,來吧,莫理斯,你在那兒幹嗎?你很清楚,有人在等你,到上面的十四號乙去。再快點。」莫理斯跟著老闆走出前廳。老闆見我看到他的鐵鏈,感到有點不安,就把鐵鏈拿走。「你怎麼這樣晚才來?」二十二歲的青年問那個司機。——「怎麼,這樣晚,我可早到了一個小時。不過走路太熱。我約好是半夜十二點來的。」——「那你是為誰而來的?」——「為巫婆帕梅拉,」東方國家的司機笑著說,笑時露出漂亮的白牙齒。 「啊!」二十二歲的青年說。 我很快被領到樓上四十三號房間,但是房間裡的空氣使人感到很不舒服,我的好奇心又非常大,所以我喝完我的「黑茶藨子酒」後,就走下樓梯,這時又產生另一種想法,就又走上樓梯,但我走過了四十三號房間的那層,一直走到最高一層。突然,從走廊一端一間偏僻的房間裡,傳出沉悶的呻吟聲。我迅速走到那裡,把耳朵貼在門上。「我求求您,饒了我,饒了我,可憐可憐,給我鬆綁,別把我打得這麼重,」一個聲音說,「我吻您的腳,對您卑躬屈膝,我下次不幹了。請您可憐可憐。」——「不,混蛋,」另一個聲音回答說,「既然你大聲嚷嚷,跪在地上,就把你捆在床上,決不可憐。」我聽到撣衣鞭的劈啪聲,鞭子上也許有尖刺,因為接著就傳來疼痛的叫聲。這時,我發現這個房間的側面有個小圓窗,上面的窗簾沒有拉上;我悄悄地走到陰暗處,一直走到小圓窗旁,我從窗上看到,有個人被鏈條捆在床上,猶如普羅米修斯被捆在懸崖上,並挨著撣衣鞭的抽打,那鞭上確實有尖刺,打他的人是莫理斯,我看到那人已經混身是血,身上全是瘀斑,說明受這樣的酷刑並非首次,我看到的那個人就是德·夏呂斯先生。 突然,房門打開,有個人走了進去,幸好沒有看到我,此人是絮比安。他走到男爵身旁,帶著尊敬的神色和機靈的微笑問題:「嗨,您不需要我?」男爵請絮比安讓莫理斯出去片刻。絮比安毫不客氣地叫他出去。「不會有人聽到我們說話?」男爵問絮比安。絮比安說肯定不會。男爵知道,絮比安象作家一樣聰明,毫不講求實際,跟當事人講話時總是使用無人會誤解的暗示和眾所周知的綽號。 「等一會兒,」絮比安打斷了話頭,因為他聽到三號房間按鈴的聲音。這是自由行動黨①的一位議員要外出。絮比安不需要看旅客牌,因為他聽得出議員的鈴聲,議員每天都是午飯後來的。那天,議員不得不改變時間,因為他女兒中午在夏約街心花園的聖彼得教堂舉行婚禮,因此他晚上才來,但很早就想走了,因為他要是晚回家,妻子很快就會感到擔心,特別是這些天飛機要來轟炸。絮比安一定要送他出門,以表示對議員的尊敬,而不是出於任何個人利益。這位議員放棄了《法蘭西行動》②的誇張言詞(另外,他也無法理解夏爾·莫拉斯或萊翁·都德的片言隻字),雖說他和部長們關係很好,部長們也樂於應邀參加他的狩獵,但是絮比安同警察局發生糾紛時,決不敢請他幫半點忙。絮比安知道,他對這位鴻運高照、膽小怕事的議員談起這件事是在冒險,如果談起這種事,他就不可避免地要受到最為無害的「搜查」,但也會立刻失去最為慷慨的顧客。議員把帽子拉到眼睛上,把領子翻上來,覺得把自己的臉遮住了,走到門口就迅速溜走,就象他在進行競選時那樣。絮比安把議員送到門口,就上樓回到德·夏呂斯先生身邊,並對他說:「那是歐仁先生。」在絮比安的旅館裡,就象在療養院裡那樣,對顧客稱呼只叫他們的名字,而為了滿足常客的好奇心,或是提高療養院的聲譽,就又在耳邊悄悄說出他們的姓。但有時,絮比安不知道他那些顧客的真實身份,就憑想像說這是交易所的某個顧客,這是某個貴族,這是某個藝術家,由於這種暫時的錯誤對於那些被叫錯名字的人來說是令人高興的事,所以絮比安最終仍然無法知道誰是維克多先生。為了取悅於男爵,絮比安就養成了習慣,不按某些聚會中流行的做法行事。「我要向您介紹勒布倫先生」(在耳邊則說:「他讓別人叫他勒布倫先生,但實際上他是俄羅斯大公。」)相反,絮比安感到,把一個送牛奶的小伙子介紹給德·夏呂斯先生還不夠,他眨了眨眼睛,低聲對他說:「他是送牛奶的小伙子,但實際上卻是貝爾維爾最危險的流氓之一。」(必須看到絮比安在說「流氓」時用了放肆的語調。)這些介紹仿佛還不足夠,他就竭力補充幾條「語錄」:「他曾多次因偷竊和在別墅進行盜竊被判刑,他曾去弗雷納進行鬥毆(也是放肆的調子),把一些過路人幾乎打成殘廢,他曾在非洲營服役。他打死了自己的中士。」 -------- ①自由行動黨是雅克·皮烏創立的具有天主教傾向的政治組織,於1919年併入國民聯盟。 ②法蘭西行動是二十世紀前四十年中法國一個有影響的右翼反共和組織,成立於1899年,其首領莫拉斯提出一整套民族主義理論,要求恢復君主制度,日報與該組織同名。 男爵甚至有點抱怨絮比安,因為這幢房子是他讓管家替他買下的,並叫一個下屬進行管理,他知道,由於德·奧洛龍小姐的舅舅笨拙,這幢房子裡所有的人都多少了解他的個性和名字(許多人認為這只是個綽號,他發音不準,把名字說得走了樣,因此,是他們自己的愚蠢保護了男爵,而不是絮比安的謹慎)。但是他認為,讓自己放心,最簡單的辦法莫過於自信,男爵知道別人不會聽到他們的談話,感到十分放心,就對絮比安說:「這個小伙子十分可愛,盡了自己的力,不過我不想在他面前說話。但是,我並不認為他十分粗魯。他的臉討我喜歡,但他說我下流,仿佛有人教過他一樣。」——「哦!不,任何人也沒有對他說過任何事情,」絮比安回答道,沒有發現這種說法難以置信。「另外,他曾在維萊特的一個女門房兇殺案中受到牽連。」——「啊!這相當有意思,」男爵面帶微笑說。——「不過我這裡正好有個宰牛的,是在屠宰場做的,跟那個人很象,他是偶然過來的。您想試試嗎?」——「是的,很想試試。」我看到屠宰場的人走了進去,此人確實有點象「莫理斯」,但是,更為奇怪的是,他們倆都具有一類人的某種特點,我個人從未明確看出這種特點,但我十分清楚地感到它存在於莫雷爾的面孔之中,他們倆若是不和我看到的莫雷爾有一定的相象之處,至少和某種臉型有一定的相象之處,這種臉型可以由一雙看到的莫雷爾同我不一樣的眼睛根據他的容貌勾勒出來的。我用回憶所取得的莫雷爾的相貌,在內心中勾劃出他對另一個人可能呈現的形象,我立刻發現,他們雖說一個是珠寶店夥計,一個是旅館職工,但兩人都隱隱約約的是莫雷爾的替身。是否應該從中得出下面的結論呢?就是說德·夏呂斯先生至少在他愛情的某種形式中對同一種類型的人是始終不渝的,而使他接連選擇這兩個小伙子的欲望,和使他在東錫埃爾火車站的月台上把莫雷爾叫住的欲望是相同的。這三個人都有些象古希臘的青年男子,其外形凹雕在德·夏呂斯先生的眼睛這顆藍寶石上,使他的目光具有某種十分特殊的光彩,我到巴爾貝克的第一天曾因此而感到害怕。或是他對莫雷爾的愛情改變了他過去尋找的類型,為了不因失去莫雷爾而感到痛苦,他就尋找同莫雷爾相象的小伙子?我也作了一種假設,就是儘管有那些表面現象,在莫雷爾和他之間也許只存在友誼關係,而德·夏呂斯先生讓一些相當象莫雷爾的青年到絮比安的旅館裡來,是為了在同他們的相處中能產生一種錯覺,仿佛同莫雷爾在一起時那樣快樂。確實,想到德·夏呂斯先生為莫雷爾所做的一切,這種假設就會顯得不大可能,如果人們不知道愛情不僅會使我們為我們所愛的人作出最大的犧牲,而且有時還會使我們犧牲自己的欲望,而由於我們所愛的人感到我們愛得更深,這種欲望就更不容易如願以償。也會使這樣的假設去掉乍一看來它似乎具有的不可靠性(雖然它也許並不符合實際)的因素,存在於德·夏呂斯先生神經過敏的氣質之中,存在於他那熱情深藏的性格之中,他的性格在這方面同聖盧的性格相似,它在他和莫雷爾發生關係的初期所起的作用,同他的侄子和拉謝爾發生關係的初期所起的作用相同,只是還有體面和消極的一面。同所愛的女人(這也可以擴展到對一個男青年的愛情)保持精神戀愛的關係,可以出於另一種原因,而不是因為女人貞節或她激起的愛情不具有肉慾的性質。這種原因可以是因為戀愛的男子愛得過深而過於急躁,不會裝出無動於衷的樣子,以等待他將得到他希望得到的東西的時刻來到。他總是不斷進攻,不斷寫信給他所愛的女人,他總是想見到她,而她則對他加以拒絕,他就感到絕望。從此以後她就知道,如果她同意和他作伴,和他友好相處,原以為已經失去這些幸福的他就會感到心滿意足,她就可以不必再給予更多的東西,因為他見不到她就感到無法忍受,希望不惜一切代價來結束這場戰爭,她就可以利用這樣的機會,把一種和平強加於他,而這種和平的首要條件,就是他們之間的關係應具有精神戀愛的性質。此外,在簽署這個和約之間的所有時間裡,戀愛的男子總是憂心忡忡,不斷期待著一封回信、一個目光,所以就不再去想肉體上的占有,這種占有的欲望在開始時折磨著他,但以後卻在期待中衰退,並被另一種需要所代替,這種需要如果得不到滿足,就會變得更加痛苦。於是,曾在第一天期望的撫摸的愉悅,人們在後來得到時卻已改變了性質,變成友好的話語和見面的許諾,而在捉摸不定產生效果之後,有時只是在看了一眼之後,因為這種目光充滿著冷淡的迷霧,把愛戀的男子拒之於千里之外,使他認為再也見不到她了,在這時,話語和許諾就會帶來精神上美妙的輕鬆。女人們都能猜到所有這些,並知道可以得到一種樂趣,就是永不委身於那些她們感到對她們有一種無法消除的欲望的男子,條件是他們在最初幾天裡過於激動,沒有對她們掩蓋這種欲望。女人感到極為滿意,因為她不付出任何代價,卻得到比她平時委身於別人時多得多的東西。這樣,那些神經極其過敏的男子就相信他們崇拜的女人是貞節的。他們在女人頭部周圍所畫的光輪,是他們愛得過分的一種產物,但正如大家看到的那樣,這種產物是十分間接的。在女人中就存在著那種以無意識的狀態存在於藥物中的物質,這些藥物在不知不覺中進行欺騙,就象催眠藥、嗎啡那樣。對於它們給予睡眠的樂趣或一種真正的舒適的人們來說,它們並非是絕對必需的;用極高的價格來購買它們,用病人所擁有的一切來換取它們的並不是這些人,而是另一些病人(他們也許是同樣的病人,但在幾年以後變成了另一種人),那些人服了藥後並不能入睡,也不能得到任何快感,但是只要他們沒有藥,他們就會感到煩躁不安,並希望用一切代價來消除這種折磨,即使自殺也在所不惜。 總之,德·夏呂斯先生的情況雖說因性別相同而具有這種微小的差別,卻也歸屬於愛情的普遍規律。對於他來說,他雖然出身於一個比卡佩家族還要古老的家族,雖然有錢,雖然是上流社會徒勞地尋求的對象,卻無濟於事,而莫雷爾在社會上毫無地位,他要是對莫雷爾說:「我是親王,我是為您好」也是白說,就象他對我說過的那樣,因為如果莫雷爾不願意來,占上風的就是莫雷爾了。再說也許只要莫雷爾感到自己受人愛戀,就足以使他不願意來。大人物對竭力想同他們交結的故作風雅之徒感到厭惡,陽剛的男子對性慾倒錯之徒感到厭惡,女人則對任何愛戀過深的男子感到厭惡。德·夏呂斯先生不僅擁有一切優越的條件,而且一定會把其中的許多條件轉讓給莫雷爾。但是,這一切很可能被一種意志所摧毀。德·夏呂斯先生的情況可能是這樣,德國人的情況也是如此,而從血統來說,他屬於德國人,而在這時進行的戰爭中,正如男爵有點過於樂意地反覆敘說的那樣,德國人是各條戰線上的勝利者。但是,既然在每次勝利之後,協約國更加堅決地拒絕德國人希望得到的唯一東西,即和平與和解,那麼他們的勝利對他們來說又有什麼用處呢?拿破崙就是這樣進入俄國,並寬宏大量地請當局派人來見他。但是任何人也沒有來。 我下樓回到那小小的前廳,只見莫理斯正在那裡和一個同伴打撲克,他不知道是否會把他叫去,絮比安也叫他等著,以防萬一。他們對地上撿到的一個十字軍功章感到十分不安,不知道是誰遺失的。應該交還給誰,以免使軍功章的主人受到處分。接著,他們談到一位軍官的善良,軍官為了救勤務兵的性命,自己被人打死。「在有錢人中間還是有好人。為了這樣的人,我情願被人打死,」莫理斯說。顯然,他狠狠地鞭打男爵,只是出於一種機械的習慣,是教育不良的結果,是由於需要錢,並希望用一種比工作更為輕鬆的方法來賺到錢,也許用這種方法賺到的錢更多。但是,正如德·夏呂斯先生擔心的那樣,他也許是個心地十分善良的人,看來是個非常勇敢的小伙子。他在談到那位軍官之死時,眼睛裡幾乎要流出淚來,二十二歲的青年也一樣激動。「啊!是啊,這些人真棒。象我們這樣的窮光蛋,沒什麼東西可丟的,但一位僕人成群的先生,每天六點可以喝上開胃酒,這才妙呢!開玩笑怎麼開都行,但看到這樣的人死了,確實不好受。善良的上帝不應該讓這樣的有錢人去死,首先,他們對工人的用處太大了。光是因為象這樣的死亡,就該把德國佬統統殺掉,殺得一個也不剩。還有他們在盧萬①幹的事,把小孩的手腕砍斷!不,我可不知道,我並不比別人好,但是,我情願去吃幾顆子彈,也不願服從於這種野蠻人,因為他們不是人,而是真正的野蠻人,你也決不會對我說出相反的話。」總之,這些小伙子都是愛國者。只有一個,就是手臂受了輕傷的那個,愛國心沒有其他人那樣強,因為他很快就要重返前線。他說:「當然嘍,我受的不是好傷」(指能使軍人提前退役的傷),正如斯萬夫人過去所說的那樣:「我找到了能得討厭的流行性感冒的方法。」 -------- ①自由行動黨是雅克·皮烏創立的具有天主教傾向的政治組織,於1919年併入國民聯盟。 大門打開了,到外面去散了一會兒步的司機走了進來。 「怎麼,已經結束了?時間可不長,」他看到莫理斯後說。他以為莫理斯還在打那個綽號叫「戴上鎖鏈的人」,這個綽號影射當時出版的一份報紙①。——「你出去散步了,對你來說時間是不長,」莫理斯回答道。他感到不快的是,有人看出他在樓上不討人喜歡。「但要是你也象我那樣,在這樣熱的天氣,不得不用力抽打的話,那可就不同啦!要不是他給這五十個法郎……」——「另外,這個人談吐不凡,可以感到他有教養。他說這很快就會結束?」——「他說我們不能打敗他們,還說結果是沒有人能占上風。」——真他媽的,他難道是個德國佬……」——「我已經對你們說過,你們說話的聲音太響,」年紀最老的人看到了我,就對其他人說。「您已經把房間用完了?」——「啊!住嘴,你不是這裡的當家。」——「是的,我用完了,我是來付錢的。」——「您最好把錢付給老闆。莫理斯,你去把老闆叫來。」——「但是,我不想麻煩您。」——「這事不麻煩。」莫理斯上了樓,回來時對我說:「老闆就下來。」我給了他兩個法郎作為酬謝,他高興得臉都紅了。「啊!謝謝。我把這錢寄給我兄弟,他當了俘虜。不,他並不苦。這主要得看俘虜營。」 -------- ①指克雷孟梭創辦的《自由人報》,1914年8月起改名為《戴上鎖鏈的人》。 這時,兩位十分優雅的顧客出現在門口。他們身穿禮服,戴著白色的領帶,外面套著大衣,我從他們輕微的口音中感到,這是兩個俄國人。他們在商量是否要進來。看來他們是第一次來這兒,想必是有人把地點告訴了他們,他們仿佛在欲望、誘惑和極其害怕之間猶豫不決。兩人中的一個,是個漂亮的年輕人,他每隔兩分鐘就帶著一種一半是詢問一半是說服的微笑對另一位重複道:「怎麼!總之,咱們不在乎?」但是,他徒勞地想以此來說出這樣的意思:總之,咱們對後果不在乎。可能他對此並非這樣不在乎,因為在這句話之後沒有任何進門的動作,而只是對另一位再看一眼,接著是同樣的微笑和同樣的總之,咱們不在乎。這個總之,咱們不在乎,是一種美妙的言語一千例中的一例,這種言語和我們平常說的言語不大相同,在這種言語中,激動使我們想說的意思發生偏差,並在原來的位置上充分展現出一個完全不同的句子,這個句子是從一個短語叢生的陌生的湖裡冒出來的,這些短語同思想毫無關係,並因此而揭示思想。我記得有一次,阿爾貝蒂娜和我沒有聽到弗朗索瓦絲進來,她進來時,我的女友正好一絲不掛地和我抱在一起,阿爾貝蒂娜想告訴我,就不由自主地說:「瞧,漂亮的弗朗索瓦絲來了。」弗朗索瓦絲的眼睛已經看不大清楚,當時也只是在離我們相當遠的地方穿過房間,本來可能什麼也不會發現。但是,「漂亮的弗朗索瓦絲」這樣反常的話,阿爾貝蒂娜以前從未說過,這話本身就表明了它們的根源;她感到這話是因激動而偶然撿來的,不需要看任何東西就明白了一切,於是用她的方言低聲說道「poutana」①這個詞走了出去。另一次,是在很久之後,那時布洛克已經成為一家之主,把一個女兒嫁給一個天主教徒,有一位不大禮貌的先生對她說,他好象聽別人說過她是猶太人的女兒,並問她姓什麼。這位少婦在娘家是布洛克小姐,就回答說姓「Bloch」,但按照德語的發音說出來,猶如蓋爾芒特公爵那樣(不是把ch這個音發成c或k,而是把它發成德語的ch)。 -------- ①即putain(婊子)。 我們再回過頭來看旅館的情景(兩個俄國人已決定進入旅館:「總之,咱們不在乎」)。老闆還沒有來,絮比安已經進來抱怨說他們講得太響,說鄰居們會埋怨的。但是,當他看到我時,就驚訝地停住了。「你們全給我滾到樓梯平台上去。」當他們都已站起來時,我對他說:「最簡單的辦法是讓這些年輕人留在這兒,我和您一起出去一會兒。」他跟我走了出來,神色十分尷尬。我對他解釋我為什麼會來。人們可以聽到有一些顧客在問老闆,是否能給他們介紹一個跟班、一個侍童、一個黑人司機。所有的職員都會使這些老瘋子發生興趣,在部隊里則是各個兵種,以及各國的盟友。有些人特別需要加拿大人,也許是不在不知不覺之中受到微弱的口音的誘惑,不知道這是古老的法國口音還是英國口音。蘇格蘭人大受歡迎,是由於他們穿著襯裙,是因為對湖泊的某些幻想往往同這種欲望結合在一起。由於任何怪癖都因環境不同而具有一些特點,甚至會變本加厲,所以一個老人的好奇心如果都已得到滿足,他就會再三詢問,是否能給他介紹一個殘廢者。人們聽到樓梯上有緩慢的腳步聲,絮比安生性不能守口如瓶,忍不住對我說是男爵下樓來了,並說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見到我,但是如果我願意到與那些年輕人所在的前廳鄰接的房間裡去,他就去打開氣窗。這個辦法是他想出來的,可以使男爵看到和聽到別人,卻不會被別人發現。他對我說,他將讓我來監視男爵。「只是您別動。」他把我推到黑暗的房間裡之後就走了。另外,他也沒有別的房間可以給我,雖說在打仗,他的旅館還是全部客滿。我剛離開的那個房間被古弗瓦西埃子爵租去了,子爵可以離開某某紅十字會兩天,就到巴黎來休息一個小時,然後回古弗瓦西埃城堡去見子爵夫人,並對她說,他沒能乘上準點的火車。他沒有料到德·夏呂斯先生會在離他幾米遠的地方,德·夏呂斯先生也沒有料到這點,因為男爵從未在絮比安的旅館裡遇到過這位堂弟,絮比安也不了解子爵精心隱瞞的個性。 確實,男爵很快就走了進來,由於鞭傷走起路來相當困難,不過他對自己被打傷想必習已為常。雖說他的歡樂已經結束,他進來也只是為了把他欠莫理斯的錢付清,他還是用溫柔和好奇的目光環顧所有這些聚集在一起的年輕人,並十分希望能有向每個人問好的樂趣,這種問好是精神戀愛式的,但帶有愛情的延伸。他在這群差點兒使他驚慌失措的男寵面前表現出一種活潑的輕浮,從所有這種輕浮之中,我再次在他身上看到上半身和腦袋的那種晃動,看到他初次進入拉斯普利埃時曾使我感到驚訝的高雅目光,這種高雅是我不認識的某個祖母遺傳下來的,在日常生活中,它被臉上更為陽剛的表情所掩蓋,但在某些情況下,當他一心想取悅於一個低級的階層時,擺出貴婦人派頭的欲望會使它以賣弄風情的方式在臉上充分展現。 絮比安早已把他們介紹給和藹可親的男爵,並對他發誓,說他們都是貝爾維爾的「杈杆兒」。為了一個金路易可以給自己的親姐妹拉生意。另外,絮比安既在說謊又沒有說謊。這些人比他對男爵說的更好,更富有同情心,他們並不是一群野蠻人。但是,那些認為他們野蠻的人,在對他們說話時還是懷有十分的善意,仿佛這些可怕的人也應該具有同樣的善意。性虐待狂者不管怎樣認為自己是和殺人兇手在一起,他那性虐待狂的純潔靈魂還是並未因此而改變,他對這些人的謊話感到十分驚訝,他們完全不是殺人兇手,但希望能輕而易舉地賺到一個五法郎的銀幣,他們的父親、母親或姐妹會死而復生,又會重新死去,因為他們想儘量取悅於顧客,所以在同顧客進行談話時自相矛盾。顧客十分幼稚,就感到目瞪口呆,因為他認為小白臉犯有許多兇殺案,而且對此十分得意,他對小白臉有這種武斷的看法,就會對談話中發現的矛盾和謊言感到驚愕。 所有的人似乎都認識他,只見德·夏呂斯先生在每個人的面前都停留很長時間,並用他認為是他們的語言來和他們說話,這既出於一種帶有地方色彩的極不自然的愛情,也出於一種參與荒淫無恥生活的性虐待狂的樂趣。「你真叫人噁心,我在奧林匹亞音樂廳前面看到你同兩個男人約會,是為了掙錢。你就這麼來騙我。」聽到這句話的人算是運氣,因為他來不及聲明他決不會接受一個女人的錢,這樣倒會減弱德·夏呂斯先生的興奮,只見他把自己的異議留在句子的末尾,並且說:「哦!不,我沒有騙您。」這句話使德·夏呂斯先生產生一種強烈的樂趣;但由於同他的意願相反,那種智慧,當然是他的那種,是通過他所喜歡的小伙子產生的,所以他就朝絮比安轉過身來:「他真好,對我說了這話。他說得真好!這簡直就象真的。總之,他既然讓我相信了這點,是真是假又有什麼關係呢?他兩隻小眼睛多漂亮!喂,小伙子,為了這個我要好好地親你兩個嘴。你在戰壕里將會想到我的。那裡不太苦吧?」——「啊!怎麼不苦!有幾天,當一顆手榴彈扔到你身邊時……」這個青年接著就開始模仿手榴彈的爆炸聲,飛機的聲音等等。「但是,還得和其他人一樣的干,您可以確信無疑,咱們一定打到底。」——「打到底!要是能知道打到怎樣的底就好嘍!」男爵憂鬱地說,因為他是「悲觀主義者」。——「您沒有看到薩拉·貝爾納①在報上說過這話:「法國,一定會打到底。法國人,寧願打到最後一個人。」——「我毫不懷疑法國人會英勇地打到最後一個人,」德·夏呂斯先生說,仿佛這是世界上最簡單的事,雖說他本人不想做任何事,但希望以此來糾正他在忘乎所以時給人留下的和平主義者的印象。「我對此並不懷疑,但我在想,薩拉·貝爾納夫人在何種程度上有權代表法國講話……但是,我感到,我不認識這位可愛的,這位美妙的青年,」他在發現另一個青年時補充道。他不認識這個青年,或者說他從未見過這個青年。他對青年行了禮,猶如他在凡爾賽時對一位親王行禮那樣,並乘機多得到一個不花錢的樂趣——就象在我小的時候,我母親在布瓦西埃那兒或古阿施那兒②剛訂完貨,帳台上的一位太太給我一粒糖,我就拿了,糖是在一隻玻璃瓶里拿出來的,那些太太就端坐在幾隻玻璃瓶之間——,他握住這個可愛的青年的手,並且久久地握著,用普魯士的方式握著,兩眼微笑地注視著青年,時間長得毫無止境,就象以前的攝影師在光線暗淡時讓你擺姿勢的時間一樣長:「先生,我很高興,我非常高興認識您。」「他頭髮漂亮,」他轉向絮比安時說。然後,他走到莫理斯跟前,以便把五十法郎交給他,但是首先摟住莫理斯的腰:「你從未對我說過,你用刀子捅過貝爾維爾的一個女門房。」說著,德·夏呂斯先生激動得喘起氣來,並把自己的臉貼近莫理斯的臉。「哦!男爵先生,」由於別人忘了同他打招呼,小白臉就說,「您會相信這樣的事嗎?」也許這件事確實不是真的,也許事情倒是真的,但做這件事的人覺得事情幹得可惡,必須加以否認:「我會去傷害同我一樣的人?去傷害一個德國佬,那是可以的,因為在打仗,但傷害一個婦女,而且是老年婦女!」這種道德標準式的聲明給男爵的印象,猶如當頭潑了一盆冷水一般,只見男爵冷冷地離開了莫理斯,但還是把錢交給了他,不過臉上顯出掃興的神色,仿佛是被人詐騙後不願惹事就付了錢,但心裡很不痛快。男爵的壞印象還因受惠者向他表示感謝的方式而增加,因為此人說:「我將把這錢寄給我年老的父母,還要給我兄弟留一點,他在前線。」這些動人的感情使德·夏呂斯先生失望的程度,幾乎同表達這種感情的話使他不快的程度相差無幾,這些話略帶傳統的農民意識。絮比安有時告訴他們,要顯得更為反常。於是,有個人帶著承認干過某件壞事的神態,大膽地說:「喂,男爵,您是不會相信我的,我小的時候,曾在鎖孔里看我的父母擁抱接吻。這樣不好,是嗎?您好象認為這是騙人,不,我可以向您起誓,我對您說的是真話。」對於這種假裝反常的努力,德·夏呂斯先生既感到失望又感到惱火,因為這種反常的結果只是揭示出如此的愚蠢和無知。即使是最為果敢的小偷和殺人犯,他也不會感到滿意,因為他們不會談自己的罪行。另外,在性虐待狂者——不管他如何善良,不管他如何之好——身上,都有一種對惡的渴望,這種渴望是那些為了其他目的而作惡的人無法滿足的。 -------- ①薩拉·貝爾納(1844—1923),法國女演員,因主演伏爾泰的《薩伊》、拉辛的《淮德拉》和雨果的《愛爾那尼》而名聲大振。第一次世界大戰時雖已截去右下肢,仍赴前線慰問士兵。 ②布瓦西埃和古阿施是兩家糖果店,前者位於嘉布遣會修女大街,後者位於馬德萊娜大街。 這個青年明白自己的錯誤為時已晚,他說自己不喜歡警察,甚至斗膽對男爵說:「你給我約個地方」,但都無濟於事,因為魅力已經消失。人們感到他裝腔作勢,就象那些竭力想說切口的作者所寫的書那樣。青年徒勞地列舉他和老婆乾的所有「骯髒事」,德·夏呂斯先生只是感到驚訝,這些骯髒事怎麼如此之少。另外,這不光是不真誠的問題。任何事都不象肉體的快感和性慾倒錯那樣有局限性。從這個意義上看,如果改變話的含義,人們確實可以說,人們總是在進行性慾倒錯的惡性循環。 如果說人們以為德·夏呂斯先生是親王,那末與此相反,旅館裡的人們都對有個顧客去世感到惋惜,這個顧客的小白臉們說:「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好象是個男爵」,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富瓦親王(聖盧的男友的父親)。他在妻子那兒說,他的許多時間是在俱樂部里度過的,但實際上,他好幾個小時都在絮比安那兒閒談,在一些二流子面前講述社交界的故事。他是個高大的美男子,就象他兒子一樣。奇怪的是德·夏呂斯先生不知道他和自己有相同的嗜好,這也許是因為男爵都是在社交界看到他的。人們甚至說,他把那些小白臉捧得比自己的親生兒子還高,他兒子當時還是初中生(聖盧的男友),不過這可能不是事實。恰恰相反,由於他十分了解許多人一無所知的習俗,所以他對兒子來往的朋友非常注意。有一天,一個出身低下的男於跟隨小富瓦親王一直走到他父親的府邸,小親王在府邸里把一封情書從窗口扔了出去,被他父親撿到了。但是,跟隨其後的男人,雖說不是和大富瓦親王一樣屬於貴族階級,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卻象是貴族的一員。他毫不費力地在一些雙方共同的同謀中找到一個調解人,調解人把德·富瓦先生說得啞口無言,因為此人向親王證明,慫恿一個年齡大的男子作出這種大膽舉動的正是小親王本人。這是可能的。因為富瓦親王要使兒子不交上壞朋友,可以通過自己的外力,但不能通過遺傳的內因。另外,小富瓦親王同父親一樣,他那個圈子裡的人對這方面的事一無所知,雖說他同另一個圈子的人們所幹的事,比任何人都要厲害。 「他多麼平易近人!任何時候都看不出他是男爵,」幾個常客在夏呂斯男爵出去後說。絮比安一直把男爵送到下面,男爵則不斷對絮比安抱怨這個青年的道德。絮比安想必事先對這個青年進行過訓練,從他不滿的神色中可以看出,他將把這個假殺人犯狠狠地訓一頓。「這跟你對我說的完全相反,」男爵補充道,以便使絮比安能在下次吸取教訓。「他象是生性善良,對自己的家庭表達了敬意。」——「但是,他和父親的關係並不好,」絮比安反駁道,「他們住在一起,卻不在同一個酒吧間喝酒。」這同兇殺相比,顯然是微不足道的罪孽,不過絮比安確實是措手不及。男爵再也沒說什麼,因為他雖說想要別人為他的歡娛作好準備,卻又要使自己產生一種幻覺,仿佛他的歡娛並沒有準備好。「他真是個強盜,他對您說這些話是要騙您,您也太幼稚了,」絮比安補充道,以便替自己辯護,但他的話只能刺傷德·夏呂斯先生的自尊心。 「看來他每天要花掉一百萬,」二十二歲的青年說,但他的這種說法連自己也感到無法相信。不久人們聽做汽車行駛的聲音,汽車是來接德·夏呂斯先生的。這時,我看到有個人走了進來,那人步履緩慢,身邊有個軍人,那軍人顯然是和此人一起從隔壁房間裡出來的,我感到那人是一位年紀相當大的夫人,穿著黑色的裙子。但我很快發現自己看錯了,那人是個神甫。神甫品行不端,是罕見的事,在法國更是絕無僅有。顯然,軍人正在嘲笑自己的同伴,說他的行為很不符合他的服裝,因為神甫正神態嚴肅地把神學博士的手指舉向醜陋的面孔,並用說教的口吻說道:「您要我怎麼樣呢?我又不是(我以為他會說『聖徒』)女天使。」另外,他需要的只是離開這兒,就同絮比安告辭,絮比安送走男爵後剛從樓上下來,但品行不端的神甫由於健忘而忘了付自己的房錢。絮比安的頭腦從不糊塗,他平時把每個顧客的捐助放在一隻箱子裡,這時就搖動箱子,把箱子搖得直響,並說:「禮拜的捐款,神甫先生!」這個淫亂的人連忙表示道歉,付了錢就走了。 絮比安到這個漆黑的地方來找我,而我在裡面一動也不敢動。「請到我那些年輕人坐著的前廳去坐一會兒,我上去把房間的門關好,您是顧客,這樣十分自然。」老闆在那兒,我就把錢付給了他。這時,一個身穿無尾常禮服的青年走進門來,並威風凜凜地向老闆問道:「我明天中午在城裡吃飯,明天上午我要萊翁的時間不是原定的十一點,而是改在十一點差一刻,行嗎?」——「這要看,」老闆回答說,「神甫留他多少時間。」這個回答看來並末使身穿無尾常禮服的青年感到滿意,他好象已經準備對神甫破口大罵,但當他看到我後,他的怒氣就改變了方向,直接出到老闆身上:「他是誰?這是什麼意思!」他低聲說道,聲音雖低,卻怒氣沖沖。老闆心裡十分煩惱,但還是作了解釋,說我在場沒有關係,說我是一個顧客。身穿無尾常禮服的青年看來絲毫沒有因這一解釋而平息下來。他不斷重複道:「這叫人極不愉快,這種事是不該發生的,您知道我非常討厭這點,您這樣干我就再也不踏進這兒的門。」但是,這一威脅看來並沒有立即付諸實施,因為他走的時候雖然怒氣沖沖,但還是要求萊翁儘量在十一點缺一刻時騰出身來,如有可能則在十點半。絮比安下樓來找我,同我一起走到街上。 「我不希望您對我有不好的看法,」他對我說,「這幢房子給我賺到的錢,並不象您認為的那樣多,我儘量接待正派的顧客,當然嘍,要是只接待這種顧客,就會虧本。這裡同加爾默羅會①完全相反,美德是依靠惡習而生存的。不,我買下這幢房子,或者確切地說,是您剛才看到的代理人買下這幢房子,唯一的目的是替男爵效勞。讓他愉快地度過晚年。絮比安不想把談話局限在我所看到的那種性虐待狂的場景和男爵的惡習付諸實施的場景。即使是為了談話,為了和他作陪,為了打撲克,男爵也只喜歡和搜刮他的平民在一起。也許下等人的故作風雅也和上等人的故作風雅一樣會被人理解。再說這些人互相輪換,已長期聚集在男爵周圍,而德·夏呂斯先生則找不到一個相當優雅的男子來進行社交界的交往,也找不到一個流氓氣十足的人來進行其他方面的交往。「我厭惡中間的類型,」他說,「資產階級的喜劇顯得浮誇,我需要的要麼是古典悲劇中的公主,要麼是粗俗的鬧劇。不要中間道路,要麼是《淮德拉》要麼是《街頭賣藝人》②。但到最後,這兩種故作風雅之間的平衡被打破了。也許是因為老人的厭倦,也許是因為肉慾擴展到最為平庸的交往,男爵就只同「下級」生活在一起,並不由自主地成了他某個老祖宗的接班人。拉羅什富科公爵、阿古爾親王和貝里公爵,在聖西門的筆下是同自己的僕人們一起生活的,而僕人們則從他們身上刮到一大筆錢,他們同僕人們一起打牌,那些大貴族去拜訪他們時,看到他們同僕人們親密無間地坐在一起打牌或喝酒,感到十分尷尬。絮比安補充道:「這主要是為了使他避免麻煩,因為正如您看到的那樣,男爵是個大孩子。現在他在這裡想要什麼就有什麼,即使這樣,他有時還要淘氣。象他這樣慷慨,在現在這時候往往會出事。有一天,男爵答應把許多錢送給一個旅館服務員,不過要他到男爵家裡去,不就把他嚇得要死?(到男爵家裡,多不謹慎!)這小伙子喜歡的只是女人,當他了解要他幹的事時,才放下心來。他聽到答應給他這麼多錢,還以為男爵是間諜。但當他知道要他出賣的不是自己的祖國,而是自己的肉體時,他才感到鬆了口氣,這件事也許不大道德,但風險卻比較小,而且幹起來更加容易。」我聽著絮比安的話,心裡在想:「德·夏呂斯先生不是小說家或詩人,多可惜呀!不是為了描寫他將會看到的事,而是一個夏呂斯對性慾的態度,會使他周圍的人議論紛紛,迫使他嚴肅地對待生活,並把感情置於快感之中,使他不會停止、固定在一種對事物諷刺和外在的看法之中,並在他身上不斷接通痛苦的電流。當他作出愛情的表示時,即使沒有進監獄的危險,也幾乎每次都要受到當眾侮辱。」打耳光不光是教育孩子的方法,而且是教育詩人的方法。絮比安為男爵安排的這幢房子,大大減少了風險,至少是(因為總得擔心警察的搜查)對於某個個人所冒的風險,而要是在街上,男爵對這個個人的情緒就會心中無數。如果德·夏呂斯先生是小說家,這幢房子對他來說將會是一種不幸。但是,德·夏呂斯先生在藝術上只是個業餘愛好者,並沒有想到要進行寫作,也不具備寫作的才能。 -------- ①加爾默羅會是中世紀天主教四大托缽修會之一。該會靠募款為生,戒律嚴格,鼓勵聖母崇拜。 ②《街頭賣藝人》是(1831)法國作家泰奧菲爾·迪梅桑(1780——1849)的三幕喜劇。 「另外,我是否要向您承認,」絮比安接著說,「我對於得到這類收入並沒有很大的顧忌?人們在這兒幹的事,我不能再對您隱瞞我是喜歡的,是我生活中的愛好。然而,干人們並不認為有罪的事而得到收入,難道是要禁止的?您讀的書比我多,您也許會對我說,蘇格拉底認為不能用教書來賺錢。但是,在我們的時代,哲學教師們並不是這樣認為的,那些醫生、畫家、劇作家和劇院經理也不是這樣認為的。您別以為幹這行接觸的只是些流氓。當然,這種機構的經理就象只大母雞那樣,只接待男人,但接待的是各種各樣傑出的男人,在社會地位相同的情況下,這些人一般屬於他們這行中最敏銳、最富有同情心、最和藹可親的男人。我可以肯定地對您說,「這幢房子很快就會變成一個思想事務所和一個新聞社。」但是,我親眼看到的德·夏呂斯先生挨打的情景,仍然縈迴在我的印象之中。 老實說,如果真正了解德·夏呂斯先生,了解他的自豪,他對社交界樂趣的厭煩,他那種十分容易變成對最下等、最壞的男人的恣意縱情的任性,人們就會十分清楚地知道,一個暴發戶得到一大筆財產感到心花怒放,是因為有可能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一位公爵,並邀請幾位殿下同自己一起打獵,而德·夏呂斯先生擁有這麼多財產感到心滿意足,則是因為他可以控制一個乃至好幾個機構,其中經常有一些他喜歡廝混的男青年。為此他也許並不需要有惡習。他是這麼多大貴族的繼承人,他們是王族成員或公爵,聖西門告訴我們,他們不同任何「有稱號的」人交往,而是把時間花在和僕人們打撲克上,並且把大筆大筆的錢送給僕人! 「在目前,」我對絮比安說,「這幢房子並非如此,它比瘋人院還要瘋,因為關在瘋人院裡的瘋子發瘋就象演戲那樣,是真實的再現,是顯而易見的事,而它簡直是個魔窟。我過去象《一千零一夜》里的哈里發那樣,認為可以及時趕到去救一個挨打的人,而我現在親眼看到的,卻是另一個《一千零一夜》的故事變為現實,在這個故事裡,一個女人變成了一條母狗,就自願叫別人打她,以便恢復原形。」絮比安聽了我的話,顯得非常局促不安,因為他知道我看到了男爵挨打的情景。他一時間默不作聲,而我叫住了一輛路過的出租馬車;然後,他突然靈機一動,他在恢複本相時所具有的這種機靈,常常使我感到驚訝,這時他就象在我們那幢房子的院子裡碰到弗朗索瓦絲或我時那樣,說出一番極為美妙的話來:「您談到《一千零一夜》中的許多故事,」他對我說,「但是,我知道其中的一個故事,這個故事同一本書的書名並非沒有關係,那本書我好象是在男爵那兒看到的(他指的是拉斯金的《芝麻與百合》的一個譯本,譯本是我寄給德·夏呂斯先生的)。如果您什麼時候有興趣,譬如在某一天晚上,想要看的話,我不說有四十個,但有十來個小偷,您只要來這兒就行了;要想知道我是否在這兒,您只要看一下上面的窗子,我把自己的那窗小窗開著,裡面點著燈,就說明我已經回來,可以進來了,這就是我的芝麻。我說的只是芝麻。因為關於百合,如果您想要的是百合,那就到別處去找。」他象海盜那樣指揮著貴族顧客和一幫青年,所以有點不拘禮節,這時他相當放肆地對我行了禮,準備同我告別,只聽到一聲巨響,但炸彈爆炸前並沒有發過警報,於是他建議我暫時和他留在一起。不久就開始了攔阻射擊,射擊是如此猛烈,使人感到德國飛機就在旁邊,就在我們的頭頂上。 片刻之間,街道變得一片漆黑。只是在有時,一架飛得相當低的敵機照亮了它想扔炸彈的那個點。我無法再找到自己的路。我想起了那一天,就是我去拉斯普利埃的時候,我碰上了一架飛機,如同遇到了一位使我的馬匹直立起來的天神。我心裡在想,要顯現在碰上的話就會不一樣,惡的天神就會把我殺死。我加快步伐,以便避開它,猶如被怒潮追逐的旅客,我在那些漆黑的廣場中兜圈子,再也無法從裡面走出來。最後,一片火光照亮了我的路,我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路,然而炮聲仍在不斷地劈啪作響。但是,我的思想已經轉向另一個物體。我在想絮比安的房子,它現在也許已化為灰燼,因為當我剛走出那幢房子時,一顆炸彈落在離我很近的地方,對於那幢房子,德·夏呂斯先生原可以預卜先知地寫出《索多瑪》,就象以同樣的預卜先知,或者在火山爆發、已經釀成災害的初期,龐培城那個不知名的居民所寫的那樣。但是,對於前來尋歡作樂的人們來說,警報和哥達式轟炸機又有什麼關係?我們愛情的社會環境和自然環境,我們幾乎不去想它。海上驚濤駭浪,船隻在前後左右顛簸,被風颳得彎彎曲曲的水流從天上直瀉而來,但我們最多對這一望無際的環境賦予片刻的注意,以便避開風浪給我們帶來的不便,在這個環境中,我們和我們試圖接近的肉體都顯得微不足道。預告轟炸的警報聲並沒有使絮比安的那些常客感到不安,就象一座冰山的存在不會使他們感到不安一樣。更有甚者,威脅肉體的危險反而使他們解除了長期來象疾病那樣糾纏著他們的擔心。然而,認為擔心的大小同他們感到的危險的大小相符是錯誤的。人們可能會擔心睡不著覺,但決不會擔心一場認真的決鬥、一隻老鼠,也不會擔心一頭獅子。在幾個小時之中,那些警察只會去關心居民生活這樣的小事,所以沒有使他們敗壞名聲的危險。好多人不僅恢復了放蕩不羈的本性,而且受到街上突然出現的黑暗的誘惑。天火已經朝龐培城居民的身上紛紛落下,他們之中有幾個鑽到了象地下墓穴一樣暗的地鐵走廊里。他們確實知道裡面還有別人。然而,作為一種新的環境而籠罩任何事物的黑暗,會產生一種對某些人來說無法抗拒的誘惑,其結果是取消了快感的第一階段,使我們直接進入撫摸的領域,而在平時,人們要過一段時間才能進入這一領域。如果覬覦的對象確實是一個女人或一個男人,即使必要的前提是容易接近,又無須象在沙龍里那樣進行沒完沒了的調情(至少在白天),在晚上(甚至是在一條燈光昏暗的街上)至少也有一個前奏,這時只有一雙眼睛在寅吃卯糧,而被追求者對過路人的擔心,使追求者只能用眼睛看用嘴巴說,而不能做其他事情。在黑暗中,這老一套的把戲全都可以廢除,手、嘴唇和身體可以首先進入角色。如果對方不接受,就可以推託是黑暗的關係,以及因黑暗而引起的錯誤。如果對方接受,身體就會立即作出回答,不是往後退縮,而是向前靠攏,這就使我們對自己在沉默中進行交際的女人(或男人)產生一種看法,覺得她毫無偏見、充滿惡習,不由使幸福錦上添花,因為能吃到果子,又不需先用眼睛覬覦,也不需徵得對方的同意,已經是一種幸福。但是,黑暗仍在持續;沉浸在這新的環境之中,絮比安的常客們感到自己經過了旅行,來觀察一種自然現象,例如潮汐或是日食,他們來享受的不是準備就緒、固定不變的樂趣,而是在未知的事物中萍水相逢的樂趣,他們在火山爆發般的炸彈轟鳴聲中,在龐培城般藏垢納污場所的旁邊,在地下墓穴的黑暗之中來舉行秘密的儀式。 在同一個大廳里,許多不願躲避的男子聚集在一起。他們互不相識,但可以看出,他們幾乎全都屬於有錢階層和貴族階層。每個人的外貌中都有某種令人厭惡的東西,想必是對有損名譽的歡樂採取的不抵抗主義。有一位身體龐大,臉上全是紅斑,象個酒鬼。我得知他起初並不是酒鬼,只是叫一些青年來喝酒取樂。但是,他一想到自己會被應徵入伍就感到害怕(雖說他看來已年過半百),由於他十分肥胖,他就開始不斷地喝酒,竭力使自己的體重超過一百公斤,因為體重超過一百公斤者即可退役。現在,這種心計已變成嗜好,不管人們在哪裡同他分手,不管人們如何對他進行監視,人們總可以在一個酒店裡再次見到他。但是,他一開始講話,我就看出,他雖然智力平平,卻具有很多知識,受過很多教育,是個很有教養的人。這時又進來一個人,此人是社交界人士,十分年輕,外表極為高雅。說實在,在他的外表上還沒有留下惡習的任何痕跡,但令人不安的是他的內心有惡習的痕跡。他身材十分高大,面孔討人喜歡,他說話時顯露的智慧,同他旁邊的酒鬼完全不同,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這種智慧確實出色。但是,他每說一句話,都要顯出一種表情,不過這種表情應該和一句與此不同的話對應。他雖然掌握人類臉部表情的全部寶庫,卻仿佛曾在另一個世界中生活,他用不該採用的次序來排列這些表情,他露出的微笑和目光仿佛是偶然採摘而來,和他聽到的話毫無關係。我對他的看法是,如果他還活著,這當然是確定無疑的,他過去所受的折磨並不是長期的疾病,而是短期的吸毒。如果向所有這些人索取名片,人們也許會驚訝地發現,他們全都屬於上流社會。但是,某種惡習,而且是最大的惡習,即缺乏意志,使他們無法抗拒任何惡習,就聚集在這兒,當然是在單獨的房間裡,有人對我說是在每天晚上,這樣一來,雖然他們的名字為社交界女士們熟悉,這些女士卻漸漸看不到他們的面孔,並且再也沒有機會接待他們的來訪。他們仍然接受邀請,但習慣使他們回到魚龍混雜、藏垢納污的場所。另外,他們並不隱瞞此事,相反,隱瞞此事的卻是供他們尋歡作樂的小服務員、工人等等。除了人們能猜到的許多原因之外,這可以用下列原因來解釋:對於工廠的雇員和僕人來說,到那兒去象被人認為是正派的女人到妓院裡去一樣;某些承認去過那兒的人,則否認自己後來又去過那裡;絮比安本人也不說實話,以便保護他們的名譽,或者避免競爭,只見他肯定地說:「哦!不,他不來我這兒,他不想來這兒。」對於社交界的先生來說,問題沒有這麼嚴重,更何況不去那兒的社交界青年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所以不去關心我們的生活。而在一個航空公司里,如果某些裝配工去過那兒,他們的同事就監視他們的行動,並且無論如何也不願去那兒,原因是害怕被人發現。 我一面走近自己的住所,一面心裡在想,意識停止和我們的習慣進行合作是如此之迅速,它讓我們的習慣自由和發展,但不再去關心它們,從此之後我們會感到多麼驚訝,如果我們只是從外部看到男人們的行動,並設想個人已全部投入到這些行動中去,這些人在道德上和智力上的才能可以不受約束地朝完全不同的方向發展。這當然是教育上的一種缺陷,或者說是缺乏任何教育,再加上他們慣常的賺錢方式即使不算最為輕鬆(因為許多工作更加舒服,但是譬如說病人,雖然他認為正在和他鬥爭的疾病往往只是微恙,但由於怪癖、忌口和服藥,不正在為自己創造一種比疾病難受得多的生活?)至少是儘量少花力氣,這種方式使這些「年輕人」為了微薄的收入,可以說是無知地在干一些不給他們帶來任何樂趣的事情,這種事在開始時甚至使他們感到十分厭惡。①根據這點,人們原可以認為他們非常壞,但是他們不僅在戰爭中曾是出色的士兵、無與倫比的「勇士」,而且在平民生活中往往心地善良,即使不能說完全正派。他們對自己所過的生活道德還是不道德,早已失去了概念,因為他們周圍的人過的就是這種生活。這樣,當我們研究過去歷史的某些階段時,我們驚奇地發現一些個性善良的人肆無忌憚地參加大屠殺和獻祭活人,對他們來說這也許是十分自然的事情。在兩千年後閱讀我們時代的歷史的人,也許將會感到某些溫柔和純潔的心靈同樣沉浸在一種生死攸關的環境之中,而這些心靈感到習以為常的環境,將會顯得象魔鬼一樣有害。另一方面,在我認識的人中,很少有人,我甚至可以說沒有人,在智慧或敏感方面具有絮比安這樣的天賦;因為構成他談話的精神脈絡的這種美妙「知識」,並非來自任何中學的教育,也不是來自任何大學的教育,他要是受到這些教育,就可以成為出類拔萃的人物,而社交界的許多青年卻沒有從這些教育中得到任何好處。這只是他天生的感覺、自然的見解,他不過是在空閒的時間裡,在無人指導的情況下,偶然閱讀少量書籍,卻能說出如此正確的話來,他的話顯示了語言的全部對稱,展現了它們的美。然而,他幹的職業雖然理所當然地被認為是最有利可圖的行當之一,但也是最為低劣的行當。至於德·夏呂斯先生,他那貴族的自豪本應使他對「別人的閒話」有某種蔑視,某種自愛感和自尊感怎麼不能迫使他的淫蕩放棄某些看來只有完全痴呆才能得到原諒的滿足呢?但在他身上,就象在絮比安身上那樣,把道德和各種行為分開的習慣(另外,這也應該存在在許多職務之中,有時在法官的職務中,有時在政治家的職務中,以及其他許多職務之中)應該早就養成,因此習慣(從不向道德感徵求意見)越來越加深,直至這個表示贊同普羅米修斯讓人用力量釘在純物質的岩石上之日為止。 -------- ①絮比安的房子被描寫成龐培城,使人回想起法國大革命的末期,所以這種描寫非常符合同督政府時期十分相似的時期,這一時期即將開始。新的舞會已在到處組織,而且是通宵達旦地跳舞,仿佛和平已提前實現,但這些舞會仍在暗中進行,以便不過於公開地違反警察局的規定。除此之外,某些藝術觀點的反德傾向沒有戰爭初期那樣強烈,這些觀點得到了充分的發展,使被窒息的思想喘過氣來,但是,必須具備公民愛國證書,才有膽量介紹這些觀點。一位教授寫了本關於席勒的出色論著,報上對此作了報道。但是,在談論該書作者之前,先寫他參加過馬恩河戰役、凡爾登戰役,曾兩次受到嘉獎,兩個兒子又陣亡,仿佛是為了取得出版許可證。然後才讚揚他關於席勒的著作清晰、深邃,並說這本書可以被稱為偉大的著作,只要在書中不說「這個偉大的德國人」,而說「這個偉大的德國佬」。這是文章的口令,於是就立即放行。——作者注。 當然,我清楚地感到,這是德·夏呂斯先生疾病的一個新階段,自從我發現他患病之後,根據我親眼看到的各個階段來看,他的病以越來越快的速度繼續發展。現在,可憐的男爵離結局和死亡已不是十分遙遠,即使並非象維爾迪蘭夫人預言和希望的那樣在死亡前受到監禁,在他這樣的年齡,監禁也只會加速死亡。不過,也許我說得不對:純物質的岩石。在這個純物質中,可能還會浮現出一點精神。不管怎樣,這個瘋子清楚地知道,他是一種瘋狂的獵物,他在這樣的時刻仍在玩耍,因為他十分清楚,打他的人並不比在打仗的遊戲中抽籤抽到當「普魯士人」的小男孩更加兇惡,在這種遊戲中,大伙兒都帶著真正的愛國主義熱情和假裝的憤怒之情朝小男孩衝去。一種瘋狂的獵物,這種瘋狂還是帶有德·夏呂斯先生的一點個性。即使在這些反常的行為中,人性(正如它在我們的愛情和我們的旅行中所做的那樣)仍用真實的要求來表露信仰的需要。我曾對弗朗索瓦絲談到米蘭——這座城市她也許永遠不會去——的一所教堂或蘭斯大教堂——即使是談到阿拉斯①大教堂!——,這些教堂她不會看到,因為它們已在不同程度上被摧毀。當我談起這些教堂時,弗朗索瓦絲就羨慕有錢人能看到這樣的珍寶,並帶著一種思鄉的憂愁說道:「啊!這該有多美!」她住在巴黎這麼多年,卻從未有興趣去看看巴黎聖母院。這是因為巴黎聖母院正是巴黎的組成部分,是弗朗索瓦絲的日常生活進行的城市的組成部分,因此在這個城市裡,我們的老女僕很難——如果對建築的研究沒有在某些方面糾正我身上的貢布雷本能的話,我也很難——確定她夢想的客體。在我們喜愛的人們身上,存在著他們固有的某種夢想,這種夢想我們不能始終看出,卻在繼續追求。我相信貝戈特和斯萬,就愛上了希爾貝特,我相信壞傢伙希爾貝,就愛上了德·蓋爾芒特夫人。而在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最痛苦、最嫉妒、看來是最具個性的愛情中,又蘊藏著多麼廣闊的海洋!另外,正是由於人們所熱衷的這種個性,對這些人的愛情已經有點反常的味道(肉體的疾病,至少是那些與神經系統關係較密切的疾病,難道不就是我們的器官和我們的關節染上的一些特殊愛好或特殊恐懼?它們對某些氣候產生一種無法解釋和難以改變的恐懼,就象某些男人對戴單片眼鏡的女人或對精通馬術的女人的偏愛一樣無法解釋和難以改變。這種欲望,在每次看到一個精通馬術的女人時都會被喚起,誰又能說它同哪一種持久的、無意識的夢想聯繫在一起?這種欲望是無意識的,又是神秘的,就象某一個城市對一個終生患哮喘病的人一樣神秘,這個城市在外表上同其他城市相似,卻能使他第一次自由地呼吸。 -------- ①法國北部加來海峽省省會,最初由高盧—羅馬人建立。 然而,反常行為就象愛情一樣,其中病態的缺陷已將一切覆蓋,已將一切感染。愛情甚至和最瘋狂的反常行為也有相同之處。德·夏呂斯先生堅持要別人把他的手腳用牢固可靠的鏈條捆起來,要求戴上鐐銬,據絮比安對我說,男爵還要一些殘酷的刑具,這些刑具即使請水手幫忙也極難搞到——因為它們用於酷刑,而酷刑在懲戒最嚴的船上也已廢除——這一切歸根結蒂,是德·夏呂斯先生身上有著陽剛的全部夢想,這種夢想在必要時可用粗暴的行為加以證實,他內心還有一種我們看不到的彩色裝飾,他用這種方式來發出彩色裝飾的某些映象,有正義的十字,有封建的酷刑,都用他那中世紀的想像來加以裝飾。每當他來到時,他就帶著同樣的感情對絮比安說:「今晚至少不會有警報,因為我從這裡看到自己被這種天火煅燒,就象索多姆的居民那樣。」他裝作害怕哥達式轟炸機,並不是因為他對這種飛機有絲毫的害怕,而是為了等警報一響,就能以此為藉口衝到地下鐵道的防空洞裡,希望在裡面得到在黑暗中摩肩接踵的某種樂趣,並帶有中世紀的地道和inpace①的模糊夢想。總之,他被人用鏈子系住和挨打的欲望,以醜陋的形式表露出一種詩意的夢想,這種夢想同其他人去威尼斯或供養舞蹈女演員的欲望一樣富有詩意。德·夏呂斯先生非常希望這種夢想能使自己產生真實的錯覺,所以絮比安只得賣掉四十三號房間中的木床,並用一張更適合鏈條捆綁的鐵床來代替。 -------- ①拉丁文,意思是:修道院中監禁終身禁錮者的地牢。 當我回到家裡時,軍號聲終於響了。消防隊員的聲音受到一個男孩的議論。我看到弗朗索瓦絲正和管家一起從地窖里出來。她以為我已經死了。她對我說,聖盧來過,一面表示抱歉,一面想看看他上午來看我時是否把他的十字軍功章掉在這兒。因為他剛發現自己的十字軍功章丟了,而他第二天上午要回部隊,所以想碰碰運氣,看看是否在我這兒。他和弗朗索瓦絲到處都找遍了,但什麼也沒有找到。弗朗索瓦絲認為他可能是在來看我之前丟失的,因為據他說,她感到她可以發誓,她在看到他時他沒有戴十字軍功章。這點她弄錯了。這就是證詞和回憶的價值!不過,這並不十分重要。聖盧既受到軍官們的器重,又受到士兵們的愛戴,所以這件事很容易得到解決。另外,我見他們談論他時熱情不高,就立即感到,聖盧給弗朗索瓦絲和管家留下的印象不大好。也許是因為管家的兒子和弗朗索瓦絲的侄子作了一切努力,以便遠離火線去做沒有危險的工作,而聖盧卻成功地作出相反的努力,以便去冒生命的危險。但是,弗朗索瓦絲和管家根據自己的判斷,卻不能相信這點。他們相信的是,有錢人總是躲在安全的地方。另外,即使他們知道羅貝爾英勇的真實情況,也不會受到感動。他沒有說「德國佬」,而是對他們讚揚德國人的勇敢,他也沒有把我們從第一天起就沒能打勝仗的原因歸咎於叛國。然而,這正是他們希望聽到的話,這正是他們所認為的勇敢的標誌。因此,雖然他們在繼續尋找十字軍功章,我仍感到他們對談論羅貝爾顯得冷淡。我猜到這枚十字軍功章遺忘在何處①,就讓弗朗索瓦絲和管家去睡覺。但是,自從管家依靠戰爭而找到一種比驅逐修女和德雷福斯案件更為有效的折磨弗朗索瓦絲的方法以來,他從不急於離開她。那天晚上,以及我在去另一家療養院以前在巴黎逗留的幾天裡,每當我來到他們的身旁,我就聽到管家對驚恐失色的弗朗索瓦絲說:「當然嘍,他們是不會著急的,他們在等待時機成熟,但到那一天,他們將拿下巴黎,而在那一天是不發慈悲的!」——「主啊,聖母瑪利亞!」弗朗索瓦絲大聲說道,「他們征服了可憐的比利時還不滿足。它可受苦了,這個比利時,在入浸②的時候。」——「這個比利時,弗朗索瓦絲,但相比之下,人們在比利時幹的事算不了什麼!」戰爭在老百姓談話這個市場上拋出了大量術語,老百姓只是通過眼睛和閱讀報紙來熟悉這些術語,因此不知道它們的發音。只見管家補充道:「我不能理解,世界怎麼會這樣瘋狂……您將會看到這點,弗朗索瓦絲,他們正在準備一個比其他所有的進攻規幕③更大的新的進攻。」我忍不住出來打抱不平,如果說不是因為可憐弗朗索瓦絲和顧及戰略常識,至少是為了語法的緣故,我說應該說「規模」,但得到的結果只是在我每次進入廚房時讓弗朗索瓦絲把這個可怕的句子再說一遍,因為管家一方面以嚇唬自己的同伴為樂趣,另一方面幾乎以同樣的樂趣向主人表示,他雖說是貢布雷的老園丁和普通的管家,按照聖安德烈教堂的教規卻依然是法國良民,他根據人權宣言有權不受任何約束說成「規幕」,也有權在一個不屬於他服務範圍的問題上不聽從別人的指揮,因此,在這個問題上,自從大革命以來,任何人也不能對他說三道四,因為他和我一律平等。 -------- ①但是,那天晚上聖盧之所以漫不經心到這種地步,只是因為他在等待,原因是他又渴望再次見到莫雷爾,就使用了他在軍隊里的一切關係,來打聽莫雷爾在哪個部隊,以便能去看望,但他至此只收到一些互相矛盾的答覆。——作者注。 ②原文為envahition,是弗朗索瓦絲生造的詞,應為envahissement(入侵)。 ③原文為enverjure,是管家的發音錯誤,應為envergure(規模)。 因此,我憂鬱地聽到他和弗朗索瓦絲談論一次大「規幕」的戰役,他堅持要這樣說是為了向我證明,這樣發音並非是由於無知,而是出於一種深思熟慮的意願。他用同樣的充滿懷疑的「人們」,把政府和各種報紙混為一談。他說:「人們對我們說德國佬的損失,人們不對我們說我們的損失,看來我們的損失是他們的十倍。人們對我們說,他們已精疲力竭,他們已沒有吃的東西,依我看,他們吃的東西是我們的一百倍。總不該來哄騙我們。如果他們沒有吃的東西,他們就不會這樣打仗,那天我們不到二十歲的小伙子給他們殺了十萬人。」他就這樣不時誇大德國人的勝利,就象他過去誇大激進派的勝利那樣;同時,他也敘述他們的殘酷,讓這些勝利使弗朗索瓦絲感到更加難受,弗朗索瓦絲則不斷地說,「啊!天使的聖母!啊!天主之母瑪利亞!」有時,為了以另一種方式使她感到難受,他就說:「另外,我們也並不比他們好,我們在希臘幹的事並不比他們在比利時干過的事漂亮。您會看到,我們將會讓所有的人來反對我們,我們將被迫同所有的國家打仗」,而實際情況恰恰相反。在捷報頻傳的日子裡,他就進行報復,對弗朗索瓦絲肯定地說,戰爭將要持續三十五年,而在預料可能的和平時則說,和平的時間不會超過幾個月,接下來還要打仗,相比之下,現在打的仗如同兒戲一般,而將來的仗打完之後,法國將蕩然無存。 看來,協約國的勝利如果不是即將來臨,至少是基本肯定,不幸的是必須承認,管家對此感到遺憾。由於他把「世界性」的戰爭同所有其他事物一樣縮小為他同弗朗索瓦絲進行的秘密戰爭(儘管如此,他喜歡她,就象人們可以喜歡一個人,同時卻在玩多米諾骨牌時讓這個人輸掉,高興地把這個人弄得每天都勃然大怒),所以在他眼裡,勝利的實現就象在第一種談話時那樣,在這種談話中,他會痛苦地聽到弗朗索瓦絲對他說:「總算結束了,他們給我們應該比七○年我們給他們的要多。」另外他也一直認為,「這命中注定的日子是會來到的,因為一種無意識的愛國主義使他相信,就象所有和我患病以來一樣成為同一種幻想的犧牲品的法國人那樣,勝利——猶如我康復一樣——在第二天就會實現。他搶先對弗朗索瓦絲宣布,這個勝利也許會來到,但他的心會因此而流血,因為革命會緊接而來,然後是外國入侵。啊!這場該死的戰爭,只有德國佬會很快恢復過來,弗朗索瓦絲,他們在戰爭中已經賺到幾千億法郎。但是,要他們吐給我們一個銅板,簡直是開玩笑!這種事也許會登在報上,」他補充這點是出於謹慎,以防萬一,「以便安慰老百姓,就象說戰爭將在第二天結束已說了三年一樣。」弗朗索瓦絲過去相信的是那些樂天派而不是管家,她聽了這些話感到更加不安,是因為她確實看到,她以為儘管有「入浸可憐的比利時」也會在兩星期內結束的戰爭,卻一直持續著,也不能取得進展,這種前線固定的現象,她不大理解其中的含義,再加上她那些不知其數的「教子」中的一個對她說,有人隱瞞了這樣的事、那樣的事,她在我們家掙到的錢全都給了那個教子。「所有這些都將由工人來承擔,」管家總結道。「有人會把您的田拿去,弗朗索瓦絲。」——「啊!老天爺!」但是,他喜歡的不是這些遙遠的不幸,而是更為臨近的不幸,因此他貪婪地閱讀各種報紙,希望能向弗朗索瓦絲宣布一個戰敗的消息。他等待壞消息就象等待覆活節彩蛋一樣,希望情況不妙得足以嚇唬弗朗索瓦絲,但不足以使他自己確實感到難受。這樣,齊柏林飛艇的空襲可以使他看到弗朗索瓦絲躲到地窖里去而欣喜若狂,因為他相信,在象巴黎那樣大的城市裡,炸彈不會恰巧另外,弗朗索瓦絲開始不時恢復她在貢布雷時的和平主義。她幾乎懷疑「德國的殘酷」。「戰爭開始時,人們對我們說,這些德國人是殺人犯、土匪、真正的強盜、德德德國鬼子……」(她說德國鬼子這個詞時說了好幾個德,是因為她覺得把德國人說成殺人犯還是可以接受的,但說成德國鬼子就駭人聽聞,幾乎難以置信。只是很難理解,既然這是在戰爭開始時,弗朗索瓦絲賦予「德國鬼子」這個詞以何種神秘可怕的含義,而她說出這個詞時又帶有懷疑的神色。因為懷疑德國人是罪犯可能確實沒有道理,但從邏輯的觀點來看,這種懷疑並不包含著矛盾。但是,既然德國鬼子這個詞在大眾語言中的意思正是德國人,怎麼能懷疑他們是德國鬼子呢?也許她只是用間接引語來複述她當時聽到的過火的話,這些話特彆強調了德國鬼子這個詞。)「我相信了所有這些,」她說,「但我剛才在想,我們是不是和他們一樣也是壞蛋。」這種褻瀆神明的想法是管家陰險地給弗朗索瓦絲培養出來的,但看到自己的女伴對希臘國王康斯坦丁有某種偏愛,就不斷對她說,在國王作出讓步之前,我們一直不給國王吃東西。因此,國王遜位使弗朗索瓦絲十分激動,她甚至說:「我們並不比他們好。要是我們在德國,我們也會做出同樣的事。」 不過,在這幾天中,我很少見到她,因為她常去表兄弟家。有一天,媽媽在對我談起她的那些表兄弟時說:「你要知道,他們比你還要有錢。」然而,人們已經看到,這種如此美好的事那個時代在全國是如此常見,如果有一個歷史學家使這種事永遠流傳下來,那麼它就會證明法國的偉大、它的偉大精神和它符合聖安德烈教堂的偉大,展現這種偉大的既有後方這麼多倖免於死的老百姓,也有在馬恩河戰役中陣亡的士兵。弗朗索瓦絲的一個侄子在渡船貝里村①被打死,這個侄子也是弗朗索瓦絲那些百萬富翁表兄弟的侄子,她的表兄弟過去是大咖啡館的老闆,發財後早已退隱。可他被打死了,這個沒有財產的小咖啡館的老闆,他在二十五歲時應徵入伍,留下他年輕的妻子獨自管理小咖啡館,而他還以為過幾個月就會回來的。他被打死了。於是人們看到了下面的事。弗朗索瓦絲那些百萬富翁表兄弟,同這個年輕的婦女,即他們侄又不要賺一個子兒;每天上午六點,百萬富翁的妻子,一位真正的夫人,穿得同「她的吧女」一模一樣,準備幫助自己的侄媳婦和表弟媳婦。將近三年以來,她們就這樣洗杯子、端飲料,從早上一直干到晚上九點半,連一天也不休息。在這本書中,沒有一件事不是虛構的,沒有一個人物是「真實的」,全是由我根據論證的需要而臆造的,但我應該在讚揚我的國家時說,只有弗朗索瓦絲那些為幫助無依無靠的侄媳婦而離開退隱地的百萬富翁表兄弟,只有那些人才是實際存在的人。我確信他們的謙虛不會因此而受到損害,也因為他們決不會讀到這本書,既然不能列舉其他許多想必作出同樣的事情並使法國得以倖存的人們的姓名,我就懷著孩提般的喜悅和深深的激情,在此寫出他們真實的姓:他們的姓是十分法國化的,叫做拉里維埃。曾經有過幾個遠離火線工作的卑鄙軍人,就象我在絮比安那兒看到的那個穿無尾常禮服的蠻橫青年,他們唯一關心的事是能否在十點半得到萊翁,「因為他在市里吃午飯」,如果有過這樣的人,那麼他們已被聖安德烈不可勝數的全體法國人贖救,已被我認為能同那些拉里維埃媲美的所有崇高的士兵贖救。 -------- ①1917年4月16日,法軍在該村附近首次使用坦克作戰。 管家為了煽風點火,增加弗朗索瓦絲的不安,就把他找到的一些老掉牙的《大眾讀物》拿給她看,在這些刊物(是戰前出的幾期)的封面上畫著「德國皇室」。「這就是我們明天的主子」,管家指著「威廉」對弗朗索瓦絲說。她睜大眼睛,然後指著威廉旁邊的那個女人說:「這是女威廉!」 我離開巴黎的時間因一則消息而推遲,這消息使我感到悲傷,我因此在一段時間裡無法啟程。我獲悉的是羅貝爾·德·聖盧的噩耗,他是在返回前線的第三天,在掩護他的士兵們撤退時被打死的。從未有人象他那樣沒有老百姓的那種仇恨(至於皇帝,他出於特殊的、也許是錯誤的原因認為,威廉二世與其說想發動戰爭,不如說想阻止戰爭的爆發)。他也不恨德語的特有表達方式:六天前,我聽到他嘴裡說出的最後幾個詞,是舒曼一個歌曲開頭的幾個詞,他在我的樓梯上用德語對我哼著這些詞,以至我因為鄰居的緣故不讓他哼。他因極其良好的教育而習慣於他的行為中清除任何讚揚、任何斥罵和任何空話,因此他在敵人面前,猶如在應徵入伍時那樣,沒有說出本來可以保住他性命的話,而是在他人面前抹去自己,其象徵是他的所有舉止,乃至他關上我馬車車門的舉止,每當我走出他的家門,他就不戴帽子送我出來。好幾天,我都關在房間裡想念他。我想起他第一次來到巴爾貝克的情景,他當時身穿微白的毛衣,暗綠色的眼睛如大海一樣變動,他穿過大廳,大廳同玻璃朝向大海的大餐廳相連。我想起這個我當時感到與眾不同的人,想起這個我曾十分希望結交的朋友。這個希望的實現,超出了我所能想像的程度,但當時幾乎沒有使我產生任何樂趣,而到後來,我才了解到隱藏在這種優雅外表後面的所有大的優點以及其他的東西。所有這些,好的東西和壞的東西一樣,他每天都毫不吝惜地獻出,而最後一件東西是在進攻一條戰壕時獻出的,這是因為他慷慨,能用自己擁有的一切來為他人效勞,就象有一天晚上他奔向餐廳的長沙發,為的是不打擾我。總的來說我看到他的次數是那麼少,又是在各式各樣的地方,在各種不同的情況下,每次的間隔時間又是如此之長,如在巴爾貝克的那個大廳里,在里夫貝爾咖啡館裡,在騎兵營地和在東錫埃爾的軍人晚餐時,在他打了一個記者耳光的劇院裡以及在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府邸,但這只會使我對他的生產生更加強烈、更加清晰的印象,對他的死感到更加清醒的悲傷,我們對愛得很深的人們也往往沒有如此的印象和悲傷,這些人和我們一直有來往,所以我們在頭腦中保存的他們的形象,只是無數差別難以察覺的形象的一種模糊的平均值,而我們已得到滿足的友情,就不會象我們只是在並非由於他們和我們的緣故而沒有進行到底的會見中見到過片刻的人們那樣,對可能產生更加親密的友情抱有幻想,得不到這種友情只是因為沒有機遇。①我那天看到他戴著單片眼鏡在巴爾貝克的那個大廳里跑,在我的想像中他十分高傲,在那天之後沒過幾天,我在巴爾貝克海灘上第一次看到另一個栩栩如生的形象,這個形象現在也只是存在於回憶的狀態之中,這就是阿爾貝蒂娜,她在這第一個晚上腳踩沙灘,對眾人都漠不關心,她在海邊猶如一隻海鷗。我很快就愛上了她,為了每天都能和她一起外出,我從未去看過在巴爾貝克的聖盧。但是,我同他交往的歷史,也為我有一段時間不再喜愛阿爾貝蒂娜提供了證明,我去東錫埃爾在羅貝爾身邊住了一段時間,是因為我憂鬱地看到我對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感情沒有得到回報。他的一生和阿爾貝蒂娜的一生,這麼晚才為我熟知,而且都是在巴爾貝克,又是這麼快就結束了,這兩種生活差一點交織在一起;是他,當他看到年華的靈巧梭子在初看起來最不受束縛的我們回憶的經紗之間編織著緯紗時,我反覆在想,是他,在阿爾貝蒂娜離開我之後,被我派去見邦當夫人的。後來發現,他們兩個人的生活都有一種我沒有懷疑到的類似秘密。聖盧的秘密也許比阿爾貝蒂娜的秘密給我帶來更多的悲傷,因為她的生活已同我毫不相干。但是,我無法消除痛苦的是,她的一生和聖盧的一生會如此短暫。她和他都因關心我而經常對我說:「您有病。」可現在他們死了,他們在戰壕前和河流中的最後形象,與他們最初形象的間隔時間是如此短暫,所以我可以將這兩種形象進行對照,而即使是阿爾貝蒂娜的最初形象,也只有在同海上日落的形象結合在一起時對我才有價值。 -------- ①至於弗朗索瓦絲,她對德國人極其仇恨;這種仇恨只會因我們那些部長使她產生的仇恨而減弱。因此我不知道她更加希望興登堡死還是克雷孟梭死。——作者注。 弗朗索瓦絲對他的死比對阿爾貝蒂娜的死更為同情。她立刻扮演起她那哭喪婦的角色,用哀號和悲痛欲絕的輓歌來悼念死者。她顯示自己的悲傷,只有當我不由自主地露出悲傷的神色時,她才轉過頭去不哭,想裝出沒有看到我悲傷的樣子。因為正如許多神經過敏的人那樣,別人的神經過敏也許同她過於相象,就會使她惱火。她現在喜歡讓人發現她最輕微的脖子酸痛,她頭昏眼花,以及她給碰了一下。但是,如果我談到自己的一個病痛,她就重又變得淡漠、嚴肅,裝出沒有聽到的樣子。「可憐的侯爵,」她說,雖然她不禁會想,他本來可以設法不上前線,即使在應徵入伍之後,也可以設法避開危險。「可憐的夫人,」她想到德·馬桑特夫人時說,「她知道自己的孩子死了,大概哭了!要是她能再見到他就好了,不過也許最好還是見不到,因為他的鼻子已經斷成兩截,他已面目全非。」弗朗索瓦絲的眼睛充滿了淚水,但透過淚水可以看出這個農婦的殘酷好奇心。也許弗朗索瓦絲是真心實意地同情德·馬桑特夫人的痛苦,但她感到遺憾的是不知道這種痛苦以何種形式出現,也不能看到這種痛苦並為之傷心。由於她很想哭泣,很想讓我看到她哭,她就練習著說:「真叫我感動!」在我身上,她也渴望地觀察著悲傷的痕跡,這種渴望使我在談論羅貝爾時裝出幾分冷漠。更確切地說也許是出於模仿心,同時也因為她曾聽人說過這話——在政府機關和文藝社團中都有一些口頭禪——她不斷地說,並且多少帶有一個窮人的滿足:「他所有的財產沒能使他不象別人一樣死去,這些財產對他再也沒有用了。」管家則乘機對弗朗索瓦絲說,這當然是件傷心事,但同政府竭力隱瞞的每天陣亡幾百萬士兵的事實相比,這就算不了什麼了。但在這次,管家沒能象他預期的那樣增加弗朗索瓦絲的痛苦,因為她對他回答道:「確實,他們也雖為法國而死的,但這些人是陌生人,認識的人門①總是更有意思。」在哭泣中得到樂趣的弗朗索瓦絲還補充道:「要是報上談到侯爵的死,可得注意告訴我一聲。」 -------- ①原文為genss,是弗朗索瓦絲的發音錯誤,應為gens(人們)。 在戰爭爆發前很久,羅貝爾常常悲傷地對我說:「哦!我的生命,咱們別談它,我是個提前被判死刑的人。」他是否在暗示他在此之前瞞過眾人但他自己了如指掌的惡習?他也許誇大了這種惡習的危險性,就象第一次作愛或在此以前獨自尋找這種樂趣的孩子們,把自己想像成撒出花粉之後就會立刻死去的植物。對於聖盧和孩子們來說,這種誇大的原因,也許就象想到尚未熟悉的罪孽那樣,是由於一種全新的感覺有一種幾乎是可怕的、接著又逐漸減少的力量;或者說他在必要時用他那相當年輕就被奪去生命的父親的死來加以證實,預感到自己的早夭?也許這種預感看來並不可能。然而,死亡顯然服從於某些規律。例如,人們往往會說,父母去世得很晚或很早,他們的子女也幾乎必然會在同樣的年齡死去,父母帶著憂鬱和不治之症一直活到一百歲,他們的子女雖然生活幸福,身體健康,都在一個不可避免而又過早的日期,被一種病痛奪去生命,這種病痛來得非常及時又十分意外(不管它在體質中有何種深刻的根源),仿佛它只是使死亡變為現實的必要形式。難道不可以說,意外的死亡——就象聖盧之死,他的死同他性格有聯繫的原因也許更多,所以我認為不必一一列舉——本身也已被預先記錄下來?這種死亡只為神衹知曉,凡人是看不出來的,但通過一種一半是無意識、一半是有意識的悲傷顯示出來(在後一種情況下,甚至完全真誠地向他人表達出來,人們通常用這種真誠來宣布他們在內心深處認為已經避開、但將確實發生的不幸),這種悲傷是帶有悲傷而又不斷在自身中象看到一個座右銘、一個致命的日期那樣看到悲傷的人所特有的。 他在那最後的時刻想必十分美。在這一生之中,他即使是坐著,即使是在一個客廳里走路,也仿佛總是懷著衝鋒的激情,並用微笑來掩蓋他那三角形頭腦中百折不回的毅力,最後他進行了衝鋒。封建領主古堡的牆角塔,裡面的書被搬走之後,又用來打仗。這位蓋爾芒特死去時更象他自己,或者確切地說更象他家族的成員,他曾同這個家族融為一體,在這個家族中他只是一位蓋爾芒特,就象在貢布雷的聖伊萊爾教堂中為他舉行的葬禮中象徵性地看到的那樣,教堂里全都張掛著黑幔,而在閉合的花圈下,沒有名字和爵位的開頭字母,只有蓋爾芒特的G以紅色顯現出來,因為他通過死又變為蓋爾芒特。 這個葬禮並沒有立即舉行,但葬禮之前,我就寫信給希爾貝特。我也許應該給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寫封信,但我心裡在想,她對羅貝爾之死會無動於衷,就象我看到她對其他許多看來同她的生活有著十分密切聯繫的人們的死表現出無動於衷一樣,我又想,她具有蓋爾芒特家族的性格,也許甚至會竭力表明,她並不迷信血統關係。我當時過於難過,所以不能寫信給所有的人。我過去認為,她和羅貝爾在相愛,即社交界人士所說的那種相愛,也就是說,他們相互傾訴他們當時感到的溫情柔意。但是在遠離她時,他就毫不猶豫地說她愚蠢,如果說她有時感到一種想見到他的自私樂趣的話,我卻看到她無法使出最小的勁兒,無法稍微使用自己的一點影響來幫他一個忙,甚至使他免遭不幸。羅貝爾重返摩洛哥時,她不願把他推薦給德·聖約瑟夫將軍,她對他表現的這種惡意證明,她在他結婚時表示的忠心,只是一種不花她一點力氣的報答。因此,我十分驚訝地獲悉,由於羅貝爾被打死時她身體不適,人們認為不得不在好幾天時間裡,以最最虛假的理由作為藉口,把那些可能使她獲悉這一噩耗的報紙通通藏起來,以便使她不至於因此受到打擊。但是,我更加驚訝的是,我獲悉在人們最終只得向她說出真相之後,公爵夫人哭了一整天,又病倒了,並且花了很長時間——有一個多星期,這在她來說是很長的時間——才得以恢復。當我得知這種痛苦時,我被感動了。這種痛苦使所有的人都會說,我也會肯定地說,在他們之間曾有過深厚的友誼。但是,當我想起這種友誼包含著這麼多惡言中傷,為朋友幫忙又如此缺乏誠意時,我心裡就想,社交界的這種深厚友誼實在算不了什麼。 此外,在不久之後,在一個歷史上更為重要的情況下,不過這種情況並不能使我的心更受感動,德·蓋爾芒特夫人的表現更能博得別人的好感。大家還記得,她在當姑娘時,曾對俄國皇室說過許多大膽放肆的話,在出嫁之後,也一直毫無拘束地同他們談話,這種無拘無束,有時被人指責為不知輕重。在俄國革命之後,也許只有她一人對那些大公夫人和大公表現出無限的忠心。她在戰爭爆發前的那一年,曾使符拉季米爾大公夫人非常惱火,因為她總是把保羅大公平民出身的妻子霍亨費爾森伯爵夫人稱為「保羅大公夫人」。儘管俄國革命沒有真正爆發,我們在彼得堡的大使巴萊奧洛格先生(在外交界是「巴萊奧」,外交界和社交界一樣,有著自以為風趣的縮略語),還是不斷收到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發來的電報,因為公爵夫人想得到瑪麗·帕夫洛芙娜女大公的消息。在很長時間裡,這位公主不斷得到的同情和尊敬的唯一表示,只是來自德·蓋爾芒特夫人一人。 聖盧如果說不是因為他的死,至少是由於他去世前的幾個星期里所做的事,引起的悲傷比公爵夫人的悲傷還要大。其實,在我看到他的那個晚上的第二天,即男爵對莫雷爾說「我是要報仇的」之後過了兩天,聖盧為找到莫雷爾而進行的活動有了結果,就是說他活動的結果是莫雷爾應該服役的那個部隊的將軍得知莫雷爾是逃兵,就派人尋找並逮捕了莫雷爾,將軍為了對聖盧感興趣的人即將受到的處罰向聖盧表示歉意,就寫信給聖盧以便把這件事告訴他。莫雷爾相信他被捕的原因是德·夏呂斯先生懷恨在心。他想起了「我是要報仇的」這句話,認為這就是報仇,就表示希望揭出真相。他說:「我是開了小差。但我走上了邪路,這難道全是我的錯?」他敘述了有關德·夏呂斯先生以及和他同樣鬧翻的德·阿爾讓古爾先生的一些故事,老實說這些故事和他並沒有直接的關係,但是這兩個人通過情人和性慾倒錯者的雙重媒介對他敘說的,這就使德·夏呂斯先生和德·阿爾讓古爾先生都被逮捕。這一逮捕給他們倆帶來的痛苦,也許要小於他們各自得知對方是自己的情敵這個一直不知道的事實時的痛苦,預審結果表明,他們有大量默默無聞、平平常常和街上找來的情人。不過他們很快就被釋放。莫雷爾也是如此,因為將軍寫給聖盧的信退了回來,上面批了「已去世,死於戰場。」將軍想為死者做些事,就只是把莫雷爾送到前線,莫雷爾在那裡表現勇敢,逃脫了所有的危險,戰爭結束後戴著十字軍功章回來,為了這枚十字軍功章,德·夏呂斯先生以前曾徒勞地為他求情,聖盧則間接地為此付出了生命。從此之後,當我回想起那枚丟失在絮比安那兒的十字軍功章時,我經常在想,要是聖盧還活著,他一定會輕而易舉地在戰後舉行的選舉中被選為議員,戰爭留下了愚蠢的泡沫和榮譽的光輝,如果消除幾個世紀的偏見,在戰爭中失去一個手指的人可以通過出色的婚姻進入一個貴族家庭,如果十字軍功章是在參謀部的處室里獲得的,就足以使人通過勝利的選舉進入眾議院,甚至法蘭西學院。聖盧由於有「神聖的」家族,他的當選就會使阿蒂爾·梅耶先生的眼淚和墨水如泉水一般湧出。但是,也許他對人民的愛過於真摯,不會去奪取人民的選票,而人民也一定會因貴族居住區的利益而原諒他的民主思想。當然,那些英雄是會理解他的,幾位罕見的商人也是如此。但是,由於國民聯盟的幼稚輕信,政界的那些老混蛋也被找了回來,並且總是再次當選。那些未能進入飛行員議院的老混蛋,至少得進入法蘭西學院,就哀求元帥們、共和國總統、眾議院議長等人的選票。那些老混蛋是不會贊成聖盧的,但他們贊成絮比安的另一位常客,即自由行動黨的眾議員,此人在無競爭對手的情況下再次當選。雖然戰爭早已結束,他卻仍然穿著本土保衛軍軍官的軍裝。對他的當選表示高興的有一致提他的名的所有報紙,有貴族夫人和富裕的女士,她們只穿破舊的衣服是出於禮節和害怕捐稅,而交易所人士則不斷購買鑽石,這並不是為了他們的妻子,而是因為他們失去了對任何人民的信任,就把這種摸得著的財產當作自己的避難所,這樣就使比爾股票上漲了一千法郎。這麼多的蠢事使人感到有點不快,但人們對國民聯盟的抱怨反而減少,因為人們突然看到了布爾什維主義的犧牲品,一些大公夫人衣衫襤褸,她們的丈夫被殺死在兩輪車裡,她們的兒子沒有吃的,還要挨別人扔來的石塊,他們在嘲罵聲中被迫勞動,被人扔到井裡,因為人們認為他們染上了鼠疫,會傳給別人。那些得以逃脫的人突然重新露面…… 我新住進的那家療養院給我治病的療效,並不比第一家療養院好,過了許多年之後我才離開這家療養院。我在乘火車回巴黎的途中,想到自己沒有文學才能,而我過去在蓋爾芒特那邊卻發現自己有這種才能,但我在天黑前好多時間,在回當松維爾吃晚飯之前,每天同希爾貝特一起散步時,更加傷心地認識到這種沒有文學才能的想法,在離開這塊領地的前夕,我在閱讀龔古爾兄弟的幾頁日記時,幾乎把這種想法同虛榮心和文學的欺騙性等同起來,這種想法也許不大痛苦,但更為憂鬱,如果我賦予它的客體不是我自身的病弱,而是我曾相信的理想並不存在,這種想法已有很久沒有在我的腦中再現,現在卻重又使我激動,而且帶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悲哀的力量。我記得那是在火車停在鄉下的時候。陽光一直照到鐵道沿線一排樹木的樹幹一半的地方。我想:「樹木,你們已無話可對我說,我心灰意懶再也不會聽到你們說話。但是,我在這裡是在大自然之中,那末,我的眼睛是冷漠而又無聊地看到你們發亮的前額和你們陰暗的軀幹之間的分界線。如果說我曾以為自己是詩人,那末我現在知道自己不是詩人。在我的生命即將開始但已枯竭的新的部分之中,人們也許會賦予我大自然不再給予我的啟示。然而,我也許能對大自然進行謳歌的那些年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但是,我雖然用可能對人進行的觀察取代不可能得到的啟示這點來安慰自己,卻知道自己尋求的是給自己一種安慰,而我自己也知道這種安慰毫無價值。如果我真的有藝術家的靈魂,在這排被落日照亮的樹木面前,在邊坡上幾乎一直長到車廂踏板高度的那些小花面前,我將會感到何種樂趣?我可以數出這些小花的花瓣數,但我不想描繪它們的顏色,而許多文章寫得好的人卻會這樣去做,因為人們是否能指望把讀者沒有感覺到的樂趣轉達給讀者呢?不久之後,我又以同樣的冷漠看到一幢房子的窗戶上有金色和橙色的玻璃;最後,由於時間已晚,我看到另一幢房子仿佛是用一種相當奇特的玫瑰紅材料建造的。但是,我作出這些不同的發現都極其冷漠,就象在一個花園裡同一位女士一起散步時我看到一個玻璃片,在稍遠處又看到一個同大理石相仿的一種物質構成的物體,它那不同尋常的顏色決不會使我擺脫最為無精打采的煩惱,但是出於對這位女士的禮貌,為了說些話,也為了表示我已發現這種顏色,我就在路過時指了指那片有色玻璃和那塊仿大理石的毛粉飾。同樣,為了問心無愧,我對自己就象對某個可能會陪伴我並從中得到比我更多的樂趣的人那樣,指出了玻璃窗上火一般的反光和房子被抹上透明的玫瑰紅色。但是,通過我而發現這些奇特印象的同伴,生性也許不象許多看到這種景象會欣喜若狂的心情愉快的人們那樣熱情,因為他看到這些顏色時沒有任何喜悅。 我長期不在巴黎,但由於我的名字留在老朋友們的名單上,所以他們仍然忠心耿耿地給我寄來請帖,我回來時看到這些請帖,其中一份是拉貝瑪為女兒和女婿舉辦的茶點,另一份是第二天在蓋爾芒特親王府舉行的下午聚會。我在火車上進行的悲傷的思考,並不是促使我去參加聚會的微不足道的原因之一。我心裡想,放棄社交界人士的生活確實沒有必要,因為長期以來我每天都希望在第二天開始的這件了不起的「工作」,我不適合去做,或者說不再適合去做,也許這個工作不符合任何現實。老實說,這個理由完全是消極的,只是使那些可能使我不去參加這個社交界音樂會的理由失去價值。但是,促使我去參加聚會的原因是蓋爾芒特這個姓,在相當長的時期以來,它一直在我的腦海之外,所以當我在請帖上看到它時,它對我來說重新具有我在貢布雷時發現的魅力和意義,當時我在回家途中路過鳥街,從外面看到象一個深顏色的漆器那樣畫有壞傢伙希爾貝即蓋爾芒特老爺的彩繪玻璃窗。一時間,蓋爾芒特家族的成員又使我感到和社交界人士完全不同,和他們無法比擬,和任何活著的人都無法比擬,即使是君主也是如此;這些人出自我度過童年的陰鬱城市貢布雷中帶酸味的流通空氣,出自人們在城市小街的彩繪玻璃窗上看到的過去。我想要前往蓋爾芒特府邸,仿佛這應該使我接近我的童年和我在其中看到童年的記憶深處。於是我繼續重讀請帖,直至那些組成這個如此熟悉、如此神秘的姓的字母起來造反,並同貢布雷這個名稱一樣,重新取得自己的獨立性,在我疲倦的眼睛前顯現時猶如一個我不知道的名稱。① -------- ①媽媽正好去薩士拉夫人家吃茶點,她事先就知道這個聚會十分乏味,所以我就可以毫無顧忌地前往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府邸。——作者注。 我乘上一輛車,以便前往蓋爾芒特親王府,親王住的已不是過去的府邸,而是他在布洛尼街建造的一座豪華府邸。社交界人士的一個錯誤,就是不懂得他們要我們相信他們,首先得相信自己,至少得尊重我們信仰的基本要素。在我相信——即使我知道事實恰恰相反——蓋爾芒特家族根據繼承權住在某個宮殿里的時候,進入巫師或仙女的宮殿,讓那些不念咒語無法打開的大門在我面前打開,對我來說仿佛和獲准同巫師或仙女談話一樣困難。對我來說,沒有什麼事比別人使我相信更加容易,如相信前一天雇來的或由博代爾及夏博食品雜貨店提供的老僕人是有大革命前早就服侍這個家族的那些僕人的兒子、孫子或後代,所以我懷著無限的誠意把上一個月在小貝內姆那兒買來的肖像畫稱之為祖先們的肖像畫。但是,魅力不能轉讓,回憶不能分割,現在蓋爾芒特親王搬到布洛尼街居住,就自己打破了我信仰的幻想,所以親王已變得無關緊要。當僕人通報了我的姓名之後我擔心會塌下來的天花板,下面本應還會對我呈現出許多昔日的魅力和敬畏,現在卻庇護著我不感興趣的一個美國女人的夜晚。當然,事物本身並無能力,既然這種能力是我們賦予它們的,某個年輕的資產階級出身的中學生此刻站在布洛尼街的這座公館前面,想必會有我過去在蓋爾芒特親王舊公館前面時那樣的感覺。這是因為他還處於信仰的年齡,而我已超過這個年齡,所以我失去了這種特權,猶如過了十年時代就失去了兒童把吸入的牛奶離解成易消化的成分的能力,因此成年人為了謹慎起見,只吃少量的牛奶,而兒童卻可以一口氣吸入無限量的牛奶。蓋爾芒特親王府易地對我來說至少有這個好處:來接我送我去的車,即我在裡面產生這些想法的車,必須穿過那些通往香榭麗舍大街的街道。當時,這些街的路面很差。但我一進入這些街道,我還是因一種特別溫柔的感覺而擺脫自己的想法,產生這種感覺,一般是在車突然開得不費力、緩慢和沒有聲音的時候,猶如花園的柵欄門打開之後,人們走到鋪滿細沙或枯葉的小徑上面;事實上並非如此,但我突然感到外面的障礙都已消失,因為對我來說再也沒有適應或注意的努力,就是我們在不知不覺之中在新事實面前所做的努力:我這時經過的街道,就是我過去和弗朗索瓦絲一起去香榭麗舍大街時走過的街道,這些街道早已被我遺忘。地面本能地知道應該通向何處,它的阻力也就被克服。我就象一個在此之前一直在地面費力地滑行的飛行員突然「起飛」,慢慢地上升到回憶的寧靜高空。在巴黎,這些街道將永遠用一種和其他街道不同的材料清楚地展現在我的心中。我來到王家街的街角,這裡過去有個露天商販在賣弗朗索瓦絲喜歡的照片;這時,我感到車被幾百個古代的活動攻城塔拉著,只能在原地轉動。我穿過的不是和那天在外面散步的人們一樣的街道,而是一個面滑、悲傷和溫柔的過去。另外,這個過去又由如此多不同的過去組成,我由於傷感難以看清,這種傷感是因為迎著希爾貝特來的方向走去,又怕她不來,是因為走近某一幢房子,在那裡我曾聽說阿爾貝蒂娜已和安德烈一起走了,還是因為一條道路仿佛具有哲理空虛的含義,這條路人們已走過一千次,並懷著一種不會再維持下去、也沒有得到結果的熱情,就象我曾在午飯後走過的那條路,我當時如此匆忙、如此興奮地奔跑,是為了去看漿糊未乾的《淮德拉》和《戴風帽的黑色長袍》①的海報。來到香榭麗舍大街之後,由於我對蓋爾芒特府舉行的音樂會不大想從頭聽到尾,所以我就讓車停了下來,我正準備下車走幾步,卻驚奇地看到有一輛車也正在停下來。一個男人兩眼發獃,駝背,說他在車裡坐著倒不如說是放在裡面,他為了立直身子所做的努力,就象人們要孩子聽話時孩子所做的努力一樣。 -------- ①《戴風帽的黑色長袍》(1837)是法國作曲家埃斯普里·奧貝(1782—1871)的三幕喜歌劇,也是他最成功的歌劇之一。 但是,他的草帽下露出完全發白、難以制服的豎起的頭髮;他下巴上長出的白鬍子就象雪在公園河裡的雕象上增添的鬍子。只見絮比安在他身邊忙個不停,而此人就是德·夏呂斯先生,他中風之後正在康復,但我不知道他得過中風(我只是聽說他眼睛瞎了,然而這只是暫時的視覺障礙,因為他現在又能看得十分清楚),除非他在此之前染了發,除非有人禁止他繼續疲於染髮,這中風猶如產生一種化學沉澱,使得現在由純銀構成的一綹綹頭髮和鬍子,如同一個個間歇熱噴泉那樣,射出業已飽和的金屬,並使所有這些金屬變得顯而易見、光彩奪目,而且還強行把莎士比亞戲劇中李爾王的威嚴,賦予這位失勢的老親王。眼睛並未處於頭部的這種全局性的動亂和冶金質變之外,但由於一種反向的現象,它們已失去全部的光彩。但是,最令人激動的是,人們感到這種失去的光彩是精神上的自豪,正因為如此,德·夏呂斯先生的物質生活乃至精神生活能在貴族的自豪感消失後繼續存在,人們在一時間曾認為這種自豪感和他的物質生活及精神生活融為一體。這時,德·聖德費爾特夫人乘四輪敞篷馬車經過,她可能也是去蓋爾芒特親王府,男爵曾認為這位夫人對他來說不夠漂亮。絮比安象照顧小孩一樣照顧他,這時在他耳邊低聲說這是個熟人,是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德·夏呂斯先生象一個希望顯示自己能完成對他來說還是困難的所有動作的病人那樣,立即極其艱難但又十分認真地脫帽鞠躬,向德·聖德費爾特大人致意,其尊敬的程度就象她是法國王后一般。在德·夏呂斯先生作這種致意的艱難之中,也許在他看來包含著作出此事的原因,他知道自己這種行為更能感動別人,因為這種對病人來說痛苦的行為可以兩面討好,行為的發出者令人讚嘆,行為的接受者感到高興,可見病人們對禮節的誇張如同國王們一樣。在男爵的動作中也許還有那種因脊髓和大腦的障礙而引起的運動失調,所以他的動作超越了他的意圖。對我來說,我從中看到的不如說是一種近於肉體的溫柔,一種對生活現實的超脫,這種溫柔和超脫在那些已經在死亡的陰影下徘徊過的人身上出現是非常激動人心的。頭髮中銀礦的裸露所顯示的變化,沒有社交界無意識的謙卑那樣深刻,這種謙卑顛倒了一切社會關係,在德·聖德費爾特夫人面前,也會在最卑賤的美國女人(她最終也會使用男爵的那種禮節,即她在此以前無法使用的禮節)面前,使看起來最為豪放的故作風雅變得謙卑,男爵一直在生活,一直在思考,所以他的智力未受影響。男爵對德·聖德費爾特夫人殷勤而又謙卑的致意,要比索福克勒斯的某個合唱隊可能對奧狄浦斯被壓抑的驕傲所作的評論,要比死亡本身和對死亡的任何悼詞,更能說明對世上榮華富貴的喜愛和人類的一切驕傲是何等脆弱和無法持久。德·夏呂斯先生在此之前不會同意和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共進晚餐,現在卻對她一鞠躬到底。①接受德·夏呂斯先生的敬意,對她來說全是故作風雅,就象男爵過去拒絕向她表示敬意也全是故作風雅一樣。然而,德·夏呂斯先生得以使德·聖德費爾特夫人這位對他來說重要的人物相信的這種無法理解而又珍貴的本性,卻被他用竭力裝出的羞怯和他脫帽時提心弔膽的熱情一下子化為烏有,而在他出於恭敬並以博敘埃②般的說服力不戴帽子的全部時間裡,他銀髮的洪流從帽子底下湧現出來。當絮比安扶著男爵下了車,我對男爵行過禮之後,他對我說話的速度很快,聲音又是那麼細微,以致我聽不清他對我說的話,當我第三次請他重複時,他不由做出不耐煩的手勢,但使我感到驚訝的是,他的臉在開始時毫無表情,這也許是因為他還有一點癱瘓的症狀。但是,當我終於習慣這種喃喃而語的最低音時,我發現這位病人完整無損地保存著自己的智力。另外,至少存在著兩個德·夏呂斯先生。在這兩個人之中,理智的那位一直在抱怨他會得失語症,他老是把一個詞、一個字母當作另一個詞或字母說出來。但是,當他確實這樣做時,另一個潛意識的德·夏呂斯先生立即出現,這位先生非常想使我羨慕,就象第一位非常想使人憐憫一樣,並有著第一位不屑一顧的殷勤。這時,這位先生猶如一個樂師們不知所措的樂隊中的指揮,馬上停止說出已開始的句子,並極為巧妙地把接下來的話和已經說出的詞連接在一起,這個已經說出的詞實際上是當作另一個詞來說的,但現在卻象是他有意選擇的一樣。甚至他的記憶也完整無損,因此他還要獻獻殷勤,但並非沒有顯出最為專心致志時的疲勞,他的殷勤就是回憶過去的某一件事,這件事並不重要,但同我有關,並會向我表明,他保存著或已恢復頭腦的完全清醒。他的腦袋和眼睛保持不動,也不用改變音調來改變自己的語速,他對我說出這樣的話,例如:「這是一根柱子,上面貼了一張廣告,同我第一次看到您時您在看的那張廣告相似,那是在阿弗朗什,不,我弄錯了,是在巴爾貝克。」而這確實是一張介紹同一種產品的廣告。 -------- ①他這樣鞠躬也許是因為不知道他鞠躬的人的身份(社會法典的條文就象記憶的其他任何部分一樣會因發病而消失),也許是因為動作失調,這種失調用表面的謙卑來表達他對這位路過的女士的身份的疑慮,沒有表面的謙卑,這種疑慮就會變得高傲。他對她鞠躬,猶如被母親叫來害羞地向大人們問好的孩子們那樣彬彬有禮。而他現在所變的,是一個失去了孩子們自豪感的孩子。——作者注。 ②博敘埃(1627—1704),法國天主教教士、演說家,支持法王路易十四,鼓吹絕對君權論。 在開始時我幾乎聽不清他說的話,就象人們在一個窗簾全部拉上的房間裡開始時看不清楚東西一樣。但是,如同在昏暗中的眼睛一樣,我的耳朵很快習慣於這種最低音。我也認為,男爵說話時聲音逐漸提高,也許他聲音低的部分原因是神經性的懼怕,這種懼怕在他被第三者分心而不再想到它時就會消失,也許恰恰相反,他聲音低符合他的實際情況,而他在談話時說話暫時有力,是由於一種假裝的、短暫的乃至致命的興奮,這種興奮會使外人說:「他已經好點了,不該讓他去想自己的病」,但他那會立刻復發的病也可能反而會更加嚴重。不管怎樣,男爵在此刻(甚至考慮到讓我適應)拋出的話語更加有力,猶如潮汐在天氣惡劣的日子拋出彎彎的小浪花。他最近中風發作的後遺症,使人在他話語的深處聽到一種卵石的聲音。另外,他繼續對我談論過去,也許是為了向我清楚地表明他沒有失去記憶,他回憶過去是以舉行葬禮的方式,但沒有悲傷。他不斷列舉他家族中或他階層中所有那些已經去世的人們,看來他與其說因他們不在人世而感到悲傷,不如說對自己比他們活得長久感到滿意。他在回憶他們的去世時看來更加意識到自己在恢復健康。他以一種幾乎是凱旋而歸的冷酷無情,用微微結巴、帶有墳墓般沉悶回聲的千篇一律的聲音重複道:「漢尼拔·德·布雷奧代,死了!安托萬·德·穆西,死了!夏爾·斯萬,死了!阿達爾貝·德·蒙莫朗西,死了!博宗·德·塔列朗,死了!索斯泰納·德·杜多維爾,死了!」每一次,「死了」這個詞落到這些死人身上,猶如想把他們在墳墓里埋得更深的掘墓人扔出的一鏟更加沉重的泥土。 萊杜維爾公爵夫人不去參加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府的聚會,因為她久病剛愈。這時,她步行從我們身邊經過,看到了男爵,但不知道他最近發過中風,就停下腳步向他問好。但是,她不久前患過的病,並不能使她更加理解他人的疾病,卻使她對他人的疾病更不耐煩,而且產生一種神經質的惡劣情緒,這種情緒里也許帶有許多憐憫。她聽到男爵有幾個詞的發音困難、錯誤,手臂活動吃力,就把目光依次投向絮比安和我,仿佛要我們對一個如此令人不快的現象作出解釋。由於我們什麼也沒有對她說,她就對德·夏呂斯先生投射出長久的目光,這目光充滿悲傷,但也充滿責備。她的樣子象是對他表示不滿,責備他同她一起在外面的姿態和平時如此不同,就象他外出時不戴領帶或不穿皮鞋那樣。聽到男爵又有個發音錯誤,公爵夫人的痛苦和憤怒就同時增大,她對男爵說「巴拉梅德!」帶有詢問和惱怒的聲調,就象那些過於神經質的人們連等上一分鐘也受不了那樣,要是你讓他們立該進去,並抱歉地說剛梳洗完畢,他們就會挖苦地對你說:「那麼,是我打擾了您!」這不是為了自責,而是為了責怪你,仿佛被打擾的人犯了罪一樣。最後,她帶著一種越來越傷心的神情離開了我們,並對男爵說:「您最好還是回家。」 他要求在一張扶手椅上坐下來休息,絮比安和我則一起走幾步路,只見他吃力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本書,我感到這是本作禱告的書。我從絮比安那兒得知男爵健康狀況的許多細節,並不感到厭煩。「我很高興同您談話,先生,」絮比安對我說,「但我們只能走到圓形廣場。謝天謝地,現在男爵身體好了,但我不敢讓他一個人呆得很久,他還是那樣,他心腸太好了,會把自己所有的東西都送給別人;另外還不止這點,他還象年輕人那樣好色,我只好處處留心。」——特別是因為他視力已經恢復,」我回答道。「我聽說他喪失了視力,感到非常難過。」——「他確實曾風癱到這種地步,他當時完全看不見了。您想想,在治療期間,他的視力有好幾個月就象先天性盲人一樣,不過治療對他很有好處。」——「這樣您至少不必一直留心他了?」——「完全不是這樣,他剛到一個旅館,就問我某個服務員怎樣。我對他說都長得難看。但他清楚地感到不會到處都一樣,感到我有時會撒謊。您瞧,這個小頑童!另外,他有一種嗅覺,也許是根據說話的聲音,我可不知道。於是,他作好安排,派我去進行急需的採購。有一天——請您原諒我對您說這事,但您既然偶然來到下流的殿堂,我就什麼也不必向您隱瞞(另外,他展示自己掌握的秘密,總是有一種相當不討人喜歡的滿意感)——我進行了這種急需的採購之後回來,因為我知道這是故意安排的,所以很快就回來了,當我走近男爵的房間裡,我聽到一個聲音在說:『什麼?』——『怎麼,』男爵回答說,『這難道是第一次?』我沒敲門就走了進去,我真害怕極了!因為說話的聲音確實比這種年齡的人通常的說話聲音要響,所以男爵弄錯了(當時男爵完全瞎了),他過去喜歡成年人,現在卻和一個不到十歲的男孩在一起。」 有人對我說,在那個時候,他幾乎每天都要發抑鬱症,其特點不是真正的胡言亂語,而是在一些第三者面前大聲地吐露真情,他此刻忘記了他們在場或他們的嚴厲,他吐露的又是自己平時隱瞞的看法,如他的親德。在戰爭結束後,他長期埋怨德國人的失敗,因為他把自己看作德國人的一員,並自豪地說:「然而,我們不進行報復是不可能的,因為我們已經證明,最能吃苦耐勞的是我們,組織得最好的也是我們。」或者他吐露真情帶有另一種基調,他就狂怒地大聲說道:「X勳爵或某某親王別來重複他們昨天說過的話,因為我竭力克制自己,不會對他們回答道:『你們十分清楚,你們的處境至少不比我好。』」這裡無須補充,當德·夏呂斯先生在人們所說的思想不大集中的時刻,吐露出親德言論或其他真情時,在場的熟人,不管是絮比安還是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通常都會打斷那些輕率的話語,並在那些比較疏遠、口風又不緊的第三者面前,對這些話作出牽強而又體面的解釋。「啊,天哪!」絮比安大聲說道,「我不想讓我們分開很有道理,你看,他已經設法和一個當園丁的小伙子談上了。再見,先生,我最好還是離開您一刻也不讓我的病人獨自呆在那兒,他現在可是個大孩子。」 我在離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府不遠的地方又下了車,再次開始想起前一天我在以法國最美的農村之一著稱的地方,試圖把樹木上明暗之間的分界線記錄下來的那種厭倦和煩惱。當然,我從中得出的有關智力的結論今天並沒有使我感到同樣的痛苦。這些結論依然不變,但是,每當我不得不改變自己的習慣,在另一個時間外出,到一個新的地方,我就會感到一種強烈的樂趣。我今天感到,這種樂趣純粹是一種無聊的樂趣,即去德·蓋爾芒特夫人府邸參加下午聚會的樂趣。但是,既然我現在知道自己只能得到無聊的樂趣,又何必把它們拒之門外呢?我心裡又想,我在試圖作出這種描寫時,對雖不是有才能的唯一標準,卻是有才能的首要標準的熱情,絲毫也沒有感覺到。我現在試圖從我的記憶中取出其他的「快鏡照片」,特別是它在威尼斯攝取的快鏡照片,但只是這個詞把它變得象攝影展覽會那樣乏味;我現在要描寫我過去看到的東西,我昨天也以細膩而憂鬱的目光觀察事物,並想在當時就把它們描繪出來,但我感到我的鑑賞力和才能同昨天相比並沒有增長。片刻之後,我好久沒有看到過的許多朋友也許會要求我不再這樣離群索居,和他們一起消磨時光。我沒有任何理由拒絕他們的要求,因為我現在有證據表明,我不再有任何用處,文學也不能再給我帶來任何樂趣,這也許是我的過錯,因為我才能太小,也許是它的過錯,如果它帶有的實在性確實比我過去認為的要少的話。 我想到貝戈特曾對我說:「您有病,但人們不必可憐您,因為您有靈魂的樂趣」,他對我的看法是多麼錯誤!在這種不出成果的清醒之中,樂趣又是如此之少!我甚至要補充說,如果說我有時有一些(並非是智力的)樂趣,我總是為一個不同的女人來耗費它們;因此如果命運讓我多活一百年,而且不帶殘疾,它也只是在一個縱向的生命中增添連續延長的部分,而人們甚至看不出再延長這種生命有何意義,更何況還要延長其存在的時間。至於「智力的樂趣」,我是否能這樣來稱呼我敏銳的目光或我正確的推理毫無任何樂趣地得到的,仍然是不出成果的那些冷漠的觀察呢? 然而有時,恰恰就在我們感到山窮水盡的時候,一線生機豁然出現;我們敲遍一扇扇並不通往任何地方的門扉,唯一可以進身的那扇門,找上一百年都可能徒勞無功,卻被我們於無意間撞上、打開了。我懷著剛才說的綿綿愁思,走進蓋爾芒特公館的大院,由於我心不在焉,竟沒有看到迎面駛來的車輛,電車司機一聲吼叫,我剛來得及急急讓過一邊,我連連後退,以至止不住撞到那些鑿得粗糙不平的鋪路石板上,石板後面是一個車庫。然而,就在我恢復平靜的時候,我的腳踩在一塊比前面那塊略低的鋪路石板上,我沮喪的心情溘然而逝,在那種至福的感覺前煙消雲散,就象在我生命的各個不同階段,當我乘著車環繞著巴爾貝克兜風,看到那些我以為認出了的樹木、看到馬丹維爾的幢幢鐘樓的時候,當我嘗到浸泡在茶湯里的小馬德萊娜點心的滋味,以及出現我提到過的其它許許多多感覺,仿佛凡德伊在最近的作品中加以綜合的許多感覺的時候我所感受到的那種至福。如同我在品嘗馬德萊娜點心的時候那樣,對命運的惴惴不安,心頭的疑雲統統被驅散了。剛才還在糾纏不清的關於我在文學上究竟有多少天份的問題,甚至關於文學的實在性問題全都神奇地撤走了。我還沒有進行任何新的推理、找到點滴具有決定意義的論據,剛才還不可解決的難題已全然失去了它們的重要性。可是,這一回,我下定決心,絕不不求甚解,象那天品味茶泡馬德萊娜點心時那樣甘於不知其所以然。我剛感受到的至福實際上正是那次我吃馬德萊娜點心時的感覺,那時我沒有當即尋根刨底。純屬物質的不同之處存在於它們所喚起的形象之中。一片深邃的蒼穹使我眼花繚亂,清新而光彩艷艷的印象在我身前身後迴旋飛舞。只是在品味馬德萊娜點心的時候,為了攫住它們,我再也不敢挪動一下,致力於使它在我心中喚起的東西直至傳達到我身上,這一次卻繼續顛簸著,一隻腳踩在高的那塊石板上,另一隻腳踩著低的那塊,顧不得引起那一大群司機的哂笑了。每當我只是物質地重複踩出這一步的時候,它對我依然一無裨益。可是,倘若我能在忘卻蓋爾芒特府的下午聚會的同時,象這樣踩著雙腳找回我已曾有過體驗的那種感覺的話,這種炫目而朦朧的幻象便重又在我身邊輕輕飄拂,它仿佛在對我說;「如果你還有勁兒,那就趁我經過把我抓住,並且努力解開我奉上的幸福之謎吧。」於是,我幾乎立即把它認了出來,那是威尼斯,我為了描寫它而花費的精力和那些所謂由我的記憶攝下的快鏡從來就沒有對我說明過任何問題,而我從前在聖馬克聖洗堂兩塊高低不平的石板上所經受到的感覺卻把威尼斯還給了我,與這種感覺匯合一起的還有那天的其它各種不同的感覺,它們佇留在自己的位置上,佇留在一系列被遺忘的日子中,等待著,一次突如其來的巧合不容置辯地使它們脫穎而出。猶如小馬德萊娜點心使我回憶起貢布雷。然而,為什麼貢布雷和威尼斯的形象竟能在此時或彼時給予我如同某種確實性那樣的歡樂,足以使我在沒有其它證據的情況下對死亡都無動於衷呢? 我一邊思考著這個問題並且下決心今天要弄它個水落石出,一邊步入蓋爾芒特公館,因為我總是把我們外表上在扮演的角色置於我們內心所需完成的工作之前,而那天,我的角色是賓客。但是當我來到二樓的時候,一位膳食總管讓我進一個毗鄰餐廳的小書房客廳里稍候,要我等到那首正在演奏的樂曲告終,樂曲演奏的時候親王夫人不允許任何人開門進去。也就在這個時候,第二個提示出現了,它前來加強那一高一低兩塊鋪路石板給予我的啟迪,激勵我繼續堅持自己的探索。其實是一個僕人把湯匙敲在碟子上了,他竭力不要發出聲響卻又總是做不到。與高低石板所給予我的同一類型的至福油然產生。那些感覺仍來自酷熱,但迥然不同,熱氣中混合著煙味,它已被森林環境中清新的氣息所沖淡。我發現,使我感到如此賞心悅目的仍然是那行樹木,那行因為我要觀察和描繪而令我厭煩的樹木,我曾在那行樹木前打開我帶在車廂里的一小瓶啤酒;剛才,一時間迷迷糊糊,那實在是湯匙敲擊在碟子上的聲音使我產生錯覺,在未及清醒之前,我還以為那是當初我們在那片小樹林邊停車的時候鐵路員工用錘子錘打車輪調整什麼東西的聲音。這一天,當使我擺脫氣餒、恢復文學信念的好兆頭,真可以說是一心一意地紛爭沓至。一位在蓋爾芒特親王府幫傭多年的膳食總管認出了我,他給我端來各式精美的小花式蛋糕,送到我所在的那個書房,免得我到餐廳里去。我用他給我的餐巾擦了擦嘴巴,立即在我眼前呈現出又一個太虛幻影,猶如《一千零一夜》中的那位人物,無意中正好做完那種神秘儀式,於是一名只有他才能夠看見的馴順的精靈顯身現形,隨時準備把他送往遙遠的地方。然而這片蒼穹純淨、蘊含鹽份,它高高鼓起象一個個蔚藍色的乳房,這種印象是那麼地強烈,使我覺得那曾經經歷的時刻就是即時即刻。那天我懷疑蓋爾芒特親王夫人是否真的會接待我,會不會功虧一簣,今天我更愚鈍。我依稀覺得僕人剛才打開了朝向海灘的窗戶,天地萬物召喚我下去沿防洪堤散步,我拿來擦拭嘴巴的餐巾恰恰又上了漿,那麼硬,就象我剛到巴爾貝克那天在窗前用過的、老擦也擦不乾的那條。而現在,面對著蓋爾芒特親王府的這間書房,它在每一個角、第一條褶口上象孔雀尾巴般地展開大海洋的綠瑩瑩、藍瑩瑩的羽翎。我不只感到這種色澤上的享受,而是享有我生命的整整一個瞬間,它無疑曾是對那些色澤的嚮往,也許是某種倦怠或憂傷的感覺妨礙了我在巴爾貝克就享有它們。而現在,它已擺脫外界感知中的不足,純淨飄逸而無物質之累贅,使我的內心充滿喜悅。 那首正在演奏的樂曲隨時都可能終止,我隨時都可能不得不走進客廳。所以,我力求儘快地看清在剛才幾分鐘內三番感受到的同一歡悅的性質,繼爾理出我應該吸取的教益。我並不停留在我們對某事物的真實印象和我們在竭力回憶這一事物時所產生的贗造印象之間的極其巨大的差異上。斯萬在談到他過去被人所愛的日子時真不能算是無動於衷,因為在那句話下面他看到那些日子之外的東西,而凡德伊的三言兩語在使他復得與以前同樣感受的那些日子的同時,突如其來地給他造成痛苦。我多少次回憶起此情此景,因而我也太理解踩在一高一低的石板上的感覺、餐巾的漿硬感和小馬德萊娜點心的味道在我心中喚醒的東西,它與我經常藉助單一的記憶力求回憶起來的威尼斯、巴爾貝克、貢布雷之間毫無關係;我還理解生活儘管在某些時刻顯得花好月圓,是能夠被稱作平淡乏味的,我們之所以作出這樣的判斷和詆毀是因為所依據的完全是生活本身之外的東西,依據了絲毫沒有保留下生活痕跡的形象。最多我附帶地注意到存在於各個真實感受之間的差異——說明生活的某種單一描繪之所以不可能與生活相象的種種差異——恐怕就取決於這個原因,在我們生活中的某個時期說過的片言隻語、做過的最無關痛癢的動作均處於包圍之中,其本身帶著邏輯上與之並無關連的事物的反射光,這些事物之間間隔著才智,才智根本就用不著靠它們來滿足推理的種種需要,然而在它們中間——這裡是鄉村飯店的花卉牆,夜晚在牆上反射出來的玫瑰色光彩,飢餓的感覺,對女人的欲望、奢華的樂趣;那裡是晨曦中大海的藍色煙波,遮掩著猶隱猶現的水妖肩膀般的悅耳的語句——那個動作,那個最簡單的行為依然被封閉著,仿佛被裝進無數隻蓋得嚴嚴實實的瓶子裡,而每個瓶子都將被裝滿東西,各個瓶子所裝的東西其顏色、氣味、溫度截然不同、更何況這些瓶子被高高地擱置在我們的年歲之上,在這年年歲歲間我們在不斷地變化,哪怕只是變換著夢幻和思想,這些瓶子所處的高度是很不一致的,並且給予我們極其不同的氛圍的感覺。確實,我們是在不知不覺中完成那些變化的;但是,在驀然而至的回憶和我們的現狀之間,就象在不同年月、不同地點、不同時刻的兩個回憶之間一樣存在看很大的距離,其距離之大即便剔除某件特有的怪事也足以使它們變得互相不可比擬。是的,如果說多虧了遺忘,使回憶沒能夠在它和現時之間建立任何聯繫、設置任何環節,如果它依然停留在它的位置、它的日期上,如果它在谷底峰巔保持它的距離、它的孤獨,那麼,它會使我們突然呼吸到一種新鮮空氣,因為這正是我們從前曾被呼吸的空氣;這種比詩人們枉費心機力圖使之充斥天堂的更純淨的空氣只有在已曾經呼吸過的情況下才可能給予那種深刻的更新感,因為,真正的天堂是我們失去了的天堂。 隨之,我還注意到,在我雖尚未有意識地下定決心、卻感到自己已準備著手進行的藝術作品的創作中將會遭遇巨大的困難。因為我將不得不使用適合於構成早晨的海濱或午後的威尼斯的回憶迥然不同的素材製作作品的各個連續部分,倘若我想描繪在里夫貝爾度過的那些夜晚,描繪在門窗朝花園打開的餐廳里,暑熱開始解體、衰退、離去,淡淡的餘輝尚映照著飯店牆上的玫瑰,天邊還能看到日光最後的幾抹水彩的話,我將使用清晰新穎的,具有一定的透明度、特有的響亮度、厚實、醒人耳目和玫瑰色的素材。 我在這一切上匆匆而過,因為我更迫切地需要尋找這種至福的起因、使這種至福勢在必行的可靠特性的來源,這是從前未及進行的探索。而這個起因,我在用那些最令人愉快的感受進行比較的時候猜測到了它,那些感受正具有這一共同之點,我在即刻和某個遙遠的時刻同時感受到它們,直至使過去和現在部分地重迭,使我捉摸不定,不知道此身是在過去還是在現在之中。確實,此時在我身上品味這種感受的生命,品味的正是這種感受在過去的某一天和現在中所具有的共同點,品味著它所擁有的超乎時間之外的東西,一個只有藉助於現在和過去的那些相同處之一到達它能夠生存的唯一界域、享有那些事物的精華後才顯現的生命,也即在與時間無關的時候才顯現的生命。這便說明了為什麼在我無意間辨別出小馬德萊娜點心的滋味時我對自身死亡的憂慮竟不復存在的原因,因為此時,這個曾是我本人的生命是超乎時間的,他對未來的興敗當然無所掛慮。這個生命只是在與行動無關,與即時的享受無關,當神奇的類似使我逃脫了現在的時候才顯現,才來到我面前。只有它有本事使我找回過去的日子,找回似水年華,找回我的記憶和才智始終沒有找到過的東西。 而剛才,如果說我覺得貝戈特在談到精神生活的歡樂時說的話不對,那也許是因為我當時把與「精神生活」、與此時存在於我身上的東西並沒有關係的邏輯推理稱作為「精神生活」——完全就象當初我竟覺得社交界和生活令人厭倦那樣,因為我對它們妄加斷語的依據是那些缺乏真實性的回憶,而現在我生的欲望如此強烈,以至剛才,過去的某個真實的時刻在我心中三次復甦。 僅僅是過去的某個時刻嗎?也許還遠遠不止。某個東西,它同時為過去和現在所共有,比過去和現在都本質得多。在我生命的歷程中,現實曾多少次地使我失望,因為即在我感知它的時候,我的想像力,這唯一使我得以享用美的手段無法與之適應。我們只能想像不在眼前的事物,這是一條不可迴避的法則。而現在,這條嚴峻的法則因為自然使出的一個絕招而失去和中止了它的效力。這個絕招使某種感覺——餐叉或鐵錘敲打的聲音、相同的書名等等——同時在過去和現在發出誘人的光彩。它即使我的想像力領略到這種感覺,又使我的感官因為聲音,因為布料的接觸等等而產生確實的震動,為想像的夢幻補充了它們通常所缺少的東西,存在的意識,而且,幸虧有這一手,使我的生命在瞬息之間能夠取得、分離出和固定它從無體會的東西:一段處於純淨狀態的時光。當我帶著幸福的如此激烈的顫慄,聽到湯匙碰撞餐碟和鐵錘敲打車輪所共有的聲音,在德·蓋爾芒特親王府的大院裡和聖馬克教堂洗禮所感到腳下一高一低的鋪路石板等等,此時復甦的那個生命只從事物的本質汲取養料,也唯有在事物的本質中他才能獲得自己的養分、他的歡樂。他在現時的觀察中日趨衰弱,現時的感官不可能為他提供本質;他在對過去的思考中日趨衰弱,理智擠幹了這個過去的水份;他在未來的期待中日趨衰弱,主觀意願用現在和過去的片斷拼湊成這個未來,它還抽去其中部分真實,只保留其中符合於功利主義的結局,狹隘的人的結局,意願為它們指定的結局。然而,通常隱蔽的和永遠存在的事物本質一旦獲釋,我們真正的我,有時仿佛久已死亡實際上卻並非全然死去的我,在收受到為他奉獻的絕世養料時,甦醒、活力漸增,曾經聽到過的某個聲音或者聞到過的一股氣味立即會被重新聽到或聞到,既存在於現在,又存在於過去,現實而非現時,理想而不抽象。逾越時間序列的一分鐘為了使我們感覺到這一分鐘,在我們身上重新鑄就越出時間序列的人。而這個人,我們知道他對自己的歡樂是有信心的,即使一塊馬德萊娜點心的普普通通的滋味邏輯上似乎並不包含著這種歡樂的全部理由,我們理解「死亡」這個詞對他是沒有意義的;既然已處於時間之外,前途中又有什麼能使他感到害怕的呢? 然而,這個把與現在不可調和的過去的一刻放置在我身邊的假象是不會持久的。當然,我們可以延續有意識的記憶中的場景,它並不比瀏覽一部畫冊更需要我們費勁。從前,比如我第一次到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府去的那天就是這樣,從我巴黎寓所的陽光燦爛的院落,我百無聊賴地隨意觀望,時而看一看貢布雷的教堂廣場,或者巴爾貝克的海灘,仿佛翻閱一部在我去過的各個地方寫下的水彩畫冊便能闡明眼下的這一天。而且,我還帶著收藏家的自私的樂趣,一邊將自己記憶的插圖如此這般地分門別類,一邊對自己說:「我這輩子畢竟還看到過美的事物。」這時我的記憶無疑在肯定感覺的差異,但它所做的無非是組合同質因素。我剛才進行的三次回憶,其情況已不復如此,它們不是使我對自我有比較快慰的看法,恰恰相反,我幾乎懷疑起這個自我在當前的實在性了。正如我把馬德萊娜點心浸泡在熱茶湯里的那天,在我所在的那個地方,不管這個地方是哪兒,例如那天,在我巴黎的臥室里,或如今天,此時此刻,在德·蓋爾芒特親王的書房,前不久,在親王府的大院裡,我體驗到一種感覺(浸泡後馬德萊娜點心的滋味,金屬撞擊聲、腳下的感覺),它在我周圍輻射出一個小小的區域,這個感覺對我所在的地方和另一個地方(奧克達夫姨媽的房間,火車車廂,聖馬克教堂付洗所)是共有的。而就在我如此思索的時候,水管子發出刺耳的聲響,這種與夏夜有時從巴爾貝克附近海面傳來的遊船的鳴叫完全一樣的聲音使我感受到(就象有一次在巴黎一家大餐館裡,盛暑下豪華餐廳座席半空的景象曾使我感到過的那樣(比僅僅只是在巴爾貝克傍晚時分的感覺內容豐富得多,那時,一張張餐桌全部已鋪上了桌布,擺上了銀餐具,寬闊的玻璃門窗朝海堤大大敞開著,沒有一點間隔,只有一版「完全敞亮」的玻璃或石頭,太陽正緩緩沉落海上,遊船開始鳴叫,我只要邁過比腳踝稍高的木門檻便能同在大堤上散步的阿爾貝蒂娜和她的女友們相聚,為了旅館通風,所有的玻璃全都一塊並一塊地滑動到門框的連結處。然而,曾與阿爾貝蒂娜歡愛的痛苦回憶並不攙雜到這感覺中去。只有對已作古的人們的痛苦回憶。即對死者的回憶也迅速泯滅,只剩下他們墳塋周圍大自然的美色,靜寂純淨的空氣。況且,剛才水管子的聲響使我感覺到的不僅僅是過去某種感覺的反響、複製品,而是這種感覺本身。與前幾次一樣,這一次共有的感覺也曾力求在它周圍重建舊時的場所,但頂替它位置的現時場所竭盡全部抗力反對遷入諾曼海灘或鐵路道坡邊的某家巴黎旅館。巴爾貝克的海濱餐廳曾企圖用它為了接受夕陽餘輝而漿洗得象準備鋪在祭台上的緞紋桌布,力求撼動固若金湯的德·蓋爾芒特親王府,撞開它的門扉,它曾一度使我周圍的長沙發搖搖晃晃,有一天它也曾使巴黎餐館的餐桌搖晃過。在那幾次復活中,在共有感覺周圍產生的年代遙遠的場所總有一時同現時場所相匹敵,象一名角鬥士。勝者總是現時場所,但我總覺得敗者更美,美得使我在一高一低的鋪路石板上或面對一杯茶水神不守舍,在它顯現的時候力圖保留住它,在它離我而去的時候又力圖使它再現,這個貢布雷,這個威尼斯,這個巴爾貝克,它們好侵入我的心扉又被壓抑在我的心底,它們飛揚而起,從而把我拋棄在這些新的、然而能被過去所滲透的場所。而倘若現時場所沒有立即成為勝者,那麼,我相信我會失去意識;因為,那些復活了的過去,在它們所持續的一瞬間是那麼地完整,致使它們不只是迫使我們的眼睛看不見近在咫尺的房間,而去觀望夾在樹木間的道路或者上漲的海潮;它們還強迫我們的鼻子去呼吸時隔久遠的場所的空氣,強迫我們的意願在這些場所向我們提議的種種計劃中作出抉擇,強迫我們全身心地相信自己處於它們的包圍之中,或者至少相信自己蹣跚在它們與現時場所之間,因為難以斷定而暈頭轉向,宛如有時行將入睡前出現難以名狀的幻覺的時候所感到的那樣迷惘。 所以,三番四次在我身上復甦的那個生命剛才體味到的也許正是逃脫了時間制約的存在片斷,只是這種靜觀雖說向來就有,卻轉瞬即逝。然而,我感到在我的生活中,它難得給予我們的歡樂卻是唯一豐富和真實的。其它種種歡樂的不現實徵兆表現不充足,它們或者顯得不可能使我們得到滿足,例如社交界的歡樂,至多導致由於攝入粗製濫造的食物而引起的不適,友誼是一種虛與應酬,藝術家為了同朋友交談一小時而拋下一小時工作,這麼做不管是出於何種道義上的理由,他知道自己是在為某種並不存在的東西(在生命流程中,只有處於這種溫柔的瘋狂時朋友才成其為朋友,我們容受這種瘋狂行徑,而在我們的心靈深處卻很清楚只有瘋子才會誤認為家具有生命並對它們喋喋不休)犧牲某個現實,或者表現為隨著它們的滿足而來的憂傷,就象我被介紹給阿爾貝蒂娜的那天所曾感受到的那樣,因為我為了獲得某事物——結識那位少女——作出了努力,然而是頗不足道的努力,這一事物之所以微小,是因為我已經獲得了它嗎?即使是一種更為深刻的歡樂,例如我在熱戀阿爾貝蒂娜的時候應能夠感受到的那種,實際上也只是相反地通過她不在的時候我心中的焦慮不安才有所感知的,因為在我確知她即將來到時,例如她從特羅卡德羅博物館回來的那天,除了隱隱約約的煩惱,我仿佛不曾有過其它感覺,然而,我懷著就我而言不斷增長的喜悅逐漸深化餐刀撞擊聲,或是逐漸深化使萊奧妮姨媽的房間以及隨之而來的整個貢布雷和它兩側的建築進入我寢居的泡茶味道的意義,與此同時,我也變得越來越興奮。所以,這種事物本質的靜觀,我現在決心全力以赴地進行,我決心把它固定下來,然而,如何固定下來呢?通過怎樣的手段?即在繃硬的餐巾還我巴爾貝克的時候,它無疑有過一時使我的想像力感到滿意,這並不僅僅是因為看到象那天早晨那樣的大海,還因為有房間的氣味、風的速度、午餐的欲求以及在各種各樣散步間的猶豫不決,這一切全都同餐巾中的感覺相連結,仿佛天使們無數的翅膀,——也許,即在兩塊高低不平的鋪路石板從各個方向,在各個維數上延伸了威尼斯和聖馬克在我心中乾涸和單薄的形象的同時,還有我在那裡體驗過的種種感覺,連接廣場和教堂、碼頭和廣場、運河和碼頭以及肉眼看到的一切和只有靈魂能夠看到的慾念世界的種種感覺,——我真恨不得,由於季節的緣故,即使不能重遊對我說來尤其春光明媚的威尼斯水鄉,至少也要重返巴爾貝克。但我沒有在這種想法上停留片刻。這不只是因為我知道那些地方並不象它們的名字給我描繪的那樣美,而現在也只有在睡覺的時候,在夢中才難得地在我面前展現出由我們所見、所觸摸的共有事物的十分清晰純淨的物質構成的某個地方,我回憶起這些地方時構成它們的物質。然而,即使是關於這些尚屬於另一類型的形象,回憶中的形象,我也知道,巴爾貝克的美色,在我身處其中的時候,我並沒有意識到,甚至它給我留下的美感已不再是我再度小住巴爾貝克時所重新獲得的。我不可能在現實中達到自己心靈深處的境地,這樣的體驗我太多了。我十分清楚地知道,已經不是在聖馬克廣場,不是在重遊巴爾貝克或重返當松維爾的時候能看到希爾貝特,重現似水年華的了,而旅行也只能再一次地給予我幻覺,使我以為舊時的那些印象存在於我自身之外、存在於某廣場的一隅,旅行不可能是我所尋找的手段。我也不願意再一次地上當碰壁,因為對我說來問題是要弄清楚自己最終是否真的可能達到我以前以為不可能實現的目的,因為一旦到了那些地方,面對著那些人,我始終是大失所望的(儘管有一次,凡德伊的奏鳴曲似乎反駁了我這種觀點)。因此,我不會再到那條我早就知道的絕徑上去作無益的的嘗試。我所力求固定的印象一碰上沒有本事使它們產生的直接享樂只能是煙消雲散。能夠使我們更充分地品味它們的方法唯有儘可能比較完整地認識它們,在它們所在的地方,即在我的心中,儘量使它們明朗化,直到它們的深處都變得清晰可見。我在巴爾貝克時身在樂中不知樂,也沒有認識到與阿爾貝蒂娜共同生活的幸福,事後我才對此有所覺悟。而我對自己既已成為過去的生活的一次次失望的回顧、使我認為其現實應存在於行動之外的一次次失望作的回顧,並不以純屬偶然的方式和按我生活所處的各個境遇與各個各自不同的失望進行對照。我清楚地感覺到,對旅行的失望和對愛情的失望之間並沒有什麼不同,它們只有外表的變化,是我們在物質享受和實際行動中無法實現自我的這種無能隨著與之相應的現實而採取的變化的外表。而回頭再想到這種或者由湯匙的撞擊聲、或者由小馬德萊娜點心的滋味引起的超越時間的歡樂時,我對自己說:「它是否就是奏鳴曲的那個短樂句象錯誤地把它和愛情的歡樂視作同類、不善於在藝術創造中獲得它的斯萬提示的那種幸福?它是否就是那首七重奏的神秘的紅色召喚使我預感到的似乎比奏鳴曲的短樂句更超脫塵世的那種幸福?斯萬未能領略到這種召喚,因為他死了,象許許多多人那樣,在為他們而產生的真諦未及向他們揭曉前便死去了。再者,這個真諦也未必一定能為他所用,因為這個樂句盡可以象徵一聲召喚,卻不可能產生力量和使不是作家的斯萬變成作家。」 然而,過了一會兒,在我想到記憶的那幾次起死回生之後,我發覺有時,並且已曾在蓋爾芒特那邊的貢布雷出現過這樣的情況,某些模模糊糊的印象曾以另一種方式撩撥我的思維。它們似隱約的回憶,但並不隱藏往昔的某個感覺,而是一條新的真理,一個我力求揭露的可貴形象。我想著我們為回憶起什麼東西而作的那種努力,似乎我們那些最美的想法象一首首樂曲,即使從來沒有聽到過的也會油然而生,我們努力聆聽,力求把它們破譯出來。我心情愉快地進行回憶,因為這說明我此時已是當初的那個人,說明它在恢復我本性中的一個基本特徵;然而當我想到自那以來我一直沒有進步,想到即在貢布雷我就已經小習翼翼地在腦海中固定我被迫正視的形象,一片雲、一個三角形、一座鐘樓、一朵花、一塊礫石,感到在這些跡象下也許還隱藏著什麼與我應該力求發現的截然不同的東西時,一種思想,它們以象形文字的方式表達的某種思想,我們原以為它們只是代表著一些具體的東西,現在想到此我又不免悲哀。要把它們破譯出來當然很難,但也只有如此才能讓我們讀到什麼真理。因為,由智慧直接地從充滿光照的世界留有空隙地攫住的真理不如生活藉助某個印象迫使我們獲得的真理更深刻和必要,這個印象是物質的,因為它通過我們的感官進入我們心中,然而我們卻能從中釋放出精神。總之,不管是在什麼情況下,不管是涉及如馬丹維爾諸多鐘樓的景致給予我的那種印象,還是如兩格踏步高低不平的感覺或馬德萊娜點心的滋味給我留下的模糊回憶,我都必須努力思考,也就是說使我所感覺到的東西走出半明不明的境地,把它變換成一種精神的等同物,從而把那種種感覺解釋成那麼多的法則和思想的徵兆。而這種在我看來是獨一無二的方法,除了製作一部藝術作品外還能是什麼呢?此時,種種推論已經湧上我的腦海,因為不管是模糊的回憶,諸如餐叉的碰擊聲或者馬德萊娜點心的滋味,或者藉助我力求探索其涵義的那些外形,在我的頭腦里組成一部絢麗複雜的天書的鐘樓、野草之類的外形書寫下的那條條真理,它們的首要特性都是我沒有選擇它們的自由,它們全部以本來面目呈現在我眼前。而我感到這大概就是它們確實性的戳記。我沒有到那個大院裡去尋找那兩塊絆過我腳的高低不平的鋪路石板。然而,使我們不可避免地遭遇這種感覺的偶然方式恰恰檢驗著由它使之起死回生的過去和被它展開的一幅幅圖象的真實性,因為我們感覺到它向光明上溯的努力,感覺到重新找到現實的歡樂。這種感覺還是由同時代的印象構成的整幅畫面的真實性的檢驗,這些同時代的印象是它以記憶或有意識的觀察永遠都不可能得知的,它們按光明和陰影、突出與疏漏、回憶與遺忘間的那種絕不會錯的比例隨它之後再現。 至於內心書本上的那些不認識的符號(似乎是一些被強調的符號,我的注意力在勘探我的無意識中會如測探中的潛水員那樣尋找、碰撞、迴避的符號),誰都無法用任何規則幫助我去辨認它們,這種閱讀即是一次創作行動,誰也不能越俎代庖,甚至不可能與我們合寫。所以,有多少人對撰寫這樣的作品退避三舍!每次事件,不管是德雷福斯案,還是戰爭,都為作家不去辨讀這部書提供託辭;他們要保證正義取得勝利,重建全民族的思想一致,所以沒有時間考慮文學。但這無非是些託辭,因為他們沒有、或已經沒有了才情,也就是說本能。本能要求我們克盡職責,智慧卻提供推卸職責的藉口。只是在藝術中,託辭沒有任何地位,意向則無足輕重,任何時候,藝術家都應聽從他的本能,這樣,藝術才成為最最真實的東西,成為生活最嚴格的學校,和真正的最後審判。所有書籍中最難辨讀的這部書,也是唯一的由現實授意我們撰寫的書,由現實本身給我們留下「印象」的唯一的一部書。不管生活給我們留下的是怎樣的概念,它的物質外形,它給我們留下的印象痕跡,依然是它必不可少的真實性的保證。由純粹的智慧造就的那些概念只具有某種邏輯的真實、可能的真實性,它們的選定是任意的。並不由我們塗寫出來的形象文字的書卻是我們唯一的書。那倒不是因為我們使之成形的那些概念邏輯上不可能是正確的,而是我們不知道它們是否真實。唯有印象,儘管構成它的材料顯得那麼單薄,它的蹤跡又是那麼不可捕捉,它才是真實性的選拔結果,因此,也只有它配受心靈的感知。心靈倘若能從中釋出真實,真實便能使心靈臻於更大的完善,並為它帶來一種純潔的歡樂。印象之於作家猶如實驗之於學者,區別在於,智慧上的工作對學者來說在前,對作家來說則在後,用不著我們個人費勁辨讀和闡明的東西,在我們之前便已清清楚楚的東西不屬於我們所有。唯有我們從自身的陰暗角落,不為人知的陰暗處提取出來的東西才來自我們自身①。 -------- ①夕陽的一抹斜照即時使我回想到以我還從未想到過的一個時期。那時我還年幼,萊奧妮姨媽發燒,貝斯比埃醫生怕她得的是傷寒,所以他們讓我到教堂廣場歐拉莉的小房間去暫住一星期。那個房間只有就地鋪了一領草蓆,窗戶上掛著薄紗窗簾,在陽光里老是颯颯作響,叫我好不習慣。看到對舊時女僕的那個小房間的回憶陡然為我過去的生活增添了和余者如此不同、如此美妙的廣闊疆域,對比之下,我想到,在最最闊綽的豪門府邸中度過的最最奢華的喜慶佳節在我們的生活中留下的印象的微不足道。歐拉莉的那個房間其唯一的不足之處是毗領旱橋,晚上聽得到貓頭鷹叫般的火車嘶鳴。不過,由於時期象猛獁這樣的野獸橫衝直撞中發出的吼叫那樣。——作者注。 這樣,我已能得到結論,即我們在藝術作品面前無絲毫自由,我們不能隨心所欲地進行創作。然而,鑒於它先我們而存在,還因為它既是必須的又是隱蔽的,所以我們得去發現它,就象為發現一條自然法則那樣去做。然而,藝術能夠使我們做到的這個發現,實際上不正是對我們最應珍貴的東西的發現嗎?這種東西在通常情況下是我們永遠都不會認識的,我們真正的生活,如我們已感覺到了那樣的現實,它同我們所以為的差別如此之大,以至當一次巧合給我們帶來真正的回憶時,我們心裡會充滿如此巨大的幸福感。即是所謂的現實主義藝術的虛假使我對以上看法深信不疑,要不是我們在生活中養成習慣,總愛給自己所感覺到東西一個如此不達意的習語,並且時隔不久還把這個習語即當作現實本身的話,這種所謂的現實主義藝術還不會是那麼謊話連篇。我感到自己大可不必拘泥於曾有一時使我心煩意亂的各種文學理論——尤其是在德雷福斯案件那段時期的評論界得到發展、戰爭期間捲土重來、主張「使藝術家走出象牙塔」、論述既非無意義又不多愁善感的主題的那些理論,它們要藝術家描繪宏大的工人運動,並且,在缺少人群的情況下,至少別去寫那些毫無可取之處的浪子(布洛克說:「說實話,描寫那些廢物的作品引不大起我的興趣」),而要寫崇高的知識分子,或者英雄。況且,即在就這些理論的邏輯內涵進行探討之前,我就已經覺得能在它們的擁護者身上找到說明它們低劣的證據,就象一個確實有良好教養的孩子被派去一家人家做客吃午飯,聽到那家人家的人說:「我們毫不隱諱,我們心直口快」時覺得這種思想品德實在不如什麼都不說才是不折不扣的德行。真正的藝術用不著那麼多的聲明,它在默默中完成。再者,這些理論的倡導者運用完全現成的習熟語,特象他們所貶斥的低能兒使用的習熟語。而且也許,從美學類型進行估計還不如從言語優劣去判斷智力和精神的成就達到了什麼程度為好。可是理論家們卻相反地認為大可不必為這種言語的優劣而費心①,那些讚賞理論家的人們則輕鬆地認為言語的優劣並不能說明作品具有重大的智力價值,為了鑑別真偽,他們需要看到這種價值被直接地表示出來,他們並不從形象的美進行歸納,撰寫智力作品對作家的誘惑力便明顯地來自於此。不堪粗俗。一部寫有理論條條的作品就象一件保留著標價牌的物品。每當我們沒有力量強制自己使某個印象通過最終導向它的固定和表現的各個連續狀態的時候,我們便進行推理,也就是思維的游弋。我現在明白了,需要表現的現實並不存在於主體的外表,而在於與這個外表關係不大的一定深度,就如那湯匙碰擊在碟子上的聲音、餐巾漿硬的觸感所象徵的,對我精神上的更新而言,它們比那麼多次的人道主義、愛國主義、國際主義和形上學的交談還要珍貴。當時我聽到有人說:「不再要文筆,不再要文學,要生活!可以想像,自大戰以來,就連諾布瓦先生反對「笛子演奏者」那樣簡單的論說都得以東山再起、如此興旺發達,因為,所有缺乏藝術感,也就是不知道服從內心現實的人都可以具有對藝術沒完沒了地進行推理的能力。而且,只要他們稍稍沾點外交官或金融家的邊,介入了現時的「實際」,他們便樂於認為文學是一種將逐漸趨於淘汰的精神遊戲。有的人希望小說是事物的一種電影式的展示,這種觀點是荒謬的,再也沒有比這樣的電影式的視界更會離我們所感知的現實而遠去的東西了。 -------- ①研究性格法則也一樣,用嚴肅的或者毫無價值的主題都能夠進行,就象解剖實驗室助手在低能兒的屍體或天才屍體上都能研究解剖規律、重大的精神區別,——作者注。 正好,由於我在走進這個書房的時候,想起龔古爾兄弟說過的,這個書房裡有一些精美的初版圖書,我想正可趁被關在這裡的時候可以趁機一飽眼福。我一邊繼續自己的思索,一邊把那些珍本一一抽出來,其實並不太注意它們,就在我漫不經心地打開其中一本:喬治·桑的《棄兒弗朗沙》的時候,我頗不痛快地產生仿佛受到某種與我當前的種種想法太不和諧的印象打擊的感覺,直至我激動得都快淚水漣漣地意識到這個印象與那些想法何其合拍。就象在靈堂里,正當殯儀工準備搬走靈柩,曾為國效力的死者的兒子在和魚貫而行的最後幾位朋友握手,窗下突然響起銅管樂,他感到憤慨,以為這是有人在嘲弄他的哀慟;然而他尚能自制,直至弄明白自己聽到的是一個團隊的軍樂,他們前來弔唁,向他父親的遺體告別,這時,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我剛才意識到在德·蓋爾芒特親王的書房裡看到那本書的書名時所感受到的痛苦的印象和我當前的想法是那麼協調一致,其過程就是這樣。這個書名使我想到文學確實給予我們這個我在它身上再也找不到了的神秘世界。而這還不是一部十分了不起的傑作,這是《棄兒弗朗沙》。可是這個名字,就象蓋爾芒特家庭的姓氏,對我說來不同於我自那以來所結識的那些姓名。媽媽給我念過喬治·桑的這部作品,《棄兒弗朗沙》這個書名喚醒了我回憶,使我記起這部書的主題中我當時覺得不可解釋的內容(就象蓋爾芒特家族這個姓氏,當我好久沒見到蓋爾芒特一家的時候,它對我說來會蘊含著那麼多封建主義的內容那樣,《棄兒弗朗沙》這個書名蘊含著那部小說的實質),這個回憶一時間取代了對喬治·桑的那些貝里小說的極其普通的看法。在一次晚餐中,當這種想法始終浮於表面的時候,我無疑還能談到《棄兒弗朗沙》和蓋爾芒特家庭,儘管他們誰都不是貢布雷人。可當我一人獨處,象現在這樣的時候,我潛入的便是更深的地方了。當時,想到我在社交界結識的某某女士是德·蓋爾芒特夫人這麼一位神燈人物的表姊妹時我會覺得不可理解,同樣,想把我讀過的那些最美的圖書與那部不同凡響的《棄兒弗朗沙》說成不相上下——我不說它們寫得更好,儘管實際上他們是更好些——也是不可思議的。這是很久很久前留下的印象,其中親切地摻和著童年和家庭的回憶,我竟沒有立即意識到。初時我還惱怒地尋思是哪個外人跑來傷害我。那個外人正是我自己,是那部小說剛在我心中喚起的孩童時代的我,因為在我這一生中,它只認識那個孩童的我,它當即叫喚的正是那個孩童,因為它只願為他的目所睹,為他的心所愛,它只願對他說話。所以,母親在貢布雷幾乎通宵達旦給我誦讀的這部小說為我保留著那個夜晚的全部魅力。當然,喬治·桑的「筆」,用老愛說書是用「警人之筆」寫成的布里肖的話來說,她的「筆」在我看來絕非如母親以前一直認為的那樣是一支神筆,母親的文學情趣後來也隨我而產生了潛移默化。然而,那卻是我無意中使之帶上電流的筆,就象中學生鬧著玩兒常做的那樣,而現在,貢布雷的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我很久以來已不再注意到的數不清的小事全都輕輕鬆鬆地自己跳將出來,一件件一樁樁首尾相接沒完沒了地連成一氣,吊在磁化的筆尖上,還帶著回憶的顫慄。 某些喜愛神秘的人願意相信在各種物品上保留著觀望過它們的目光中的什麼東西,呈現在我們面前的紀念碑和圖畫無不戴著情感的帷幕,這是幾個世紀中無數崇拜者用愛和瞻仰的目光織成的。如果他們把這個奇談怪想搬移到各人唯一現實的範疇、自身感覺的範疇中去的話,那它就會變成真實的了。是的,在這個方面,也只有在這個方面(然而它大得多),一件我們從前觀望過的東西,如果我們再次看到它,會把我們從前注視過它的目光連同當時把它裝得滿滿的所有形象送還我們。那是因為事物——一部紅封面的書或別的任何東西——即在我們看到它們的時候就變成某種非物質的東西留在我們心中,與這一時期我們各種各樣的掛慮或感覺性質相同,並與它們不可離析地摻雜在一起。從前在一部書里讀到的某個名字,在它的音節間包藏著我們閱讀這部書的時候刮過的疾風和燦燦的陽光,以至滿足於「描寫事物」、滿足於只是可憐巴巴地給一些事物的線條和外表作些記錄的文學,雖則自稱為現實主義,卻離現實最遠,它最能使我們變得貧乏、可悲,因為它突兀切斷現時的我與過去、未來的一切聯繫,而過去的事物保持有本質,未來,它們又將促使我們去重新品味這種本質。正是這種本質才是配稱作藝術的藝術所應該表現的內容,而且,如果它表現失敗,我們還能從它的虛弱無能中引出教訓(在現實主義的成就中卻絲毫都汲取不到),須知這個本質部分地是主觀的和不可言傳的。 更有甚者,我們在某個時期看到的一樣東西,讀過的一本書並不永遠只和我們周圍的事物相結合,它還同當時的那個我們忠實地相結合,只有通過感覺,通過當時的那個我們,它才可能被再度回顧;假如在書房裡我重又拿起,哪怕只是想這麼做,拿起《棄兒弗朗沙》,在我心裡立即便會有一個孩子站出來,取代我的位置,只有他才有權讀出這部書的書名:《棄兒弗朗沙》,他還象當年那樣讀出這個書名,同樣帶著當年花園裡的天氣留下的影響,帶著他當時對各地情況和生活的遐思夢想,帶著對明天的焦慮不安。要是我見到的是另一時期的另一事物,挺身而出的又會是一名年輕人。而今天的我只剩下一片被廢棄的彩石場,它以為自己蘊藏的全都是差不多的東西,單調無奇,然而,每一個回憶都象一名希臘雕塑家,從這片採石場采出無數雕塑象。我之所以說我們重又見到的每樣東西,是因為書籍在此所起的作用與那些東西是一樣的:書脊散開的方式,紙張的紋理與書中的語句本身一樣,能保留下同樣強烈的回憶,象我當時想像威尼斯和想去威尼斯的願望一樣強烈。甚至更為強烈,因為有時語句會造成約束,它們就象某人的那些照片,望著那些照片還不如只靠思念能把他回憶得更清楚。當然,對我童年時代的許多書是如此,唉,即對貝戈特此人的某些書也是如此,有時,夜晚我感到疲倦,於是我拿起它們,然而那無非就如我去搭乘火車,借變換的景色和呼吸往日的空氣求得休憩。可有時,這種難得的浮現會因為某部書閱讀時間的延續反而遭受障礙。貝戈特有一部書就使我出現過這種情況(在親王書房裡的那部書上還寫有一段極盡阿諛奉承之能事的題銘)。有一年,一個冬日,我沒辦法去看望希爾貝特,那天我讀了這部書,可這次,我怎麼也找不到那些我特別喜愛的句子。有些詞看似相識,似乎就是那些句子,可那是不可能的。它們過去使我領略到的美在哪兒?我讀這本書的那天覆蓋著的香榭麗舍的皚皚白雪還是那麼厚厚地沒有化掉,舊景依然歷歷在目。 正因為這個緣故,倘若我想當一個象德·蓋爾芒特親王那樣的珍本收藏家的話,我一定會以特殊的方式行事,但也不會忽略屬圖書簿籍本身價值的那種獨立無羈的美,對業餘藏書家來說,這種美來源於對書籍所經過的那些書房的了解,產生於知曉這本書是哪位君王在哪樣的時機下賞賜給哪位名人的。這種可以說是書籍的歷史的美對我說來也不會失落。但是,我更願它是我自身生命的歷史,也就是說,我不只是作為一般的獵奇者去釋出這種美。我一般不會把這種美連結在具體某個版本上,而是象這部《棄兒弗朗沙》,連結在作品上,在我第一次讀得廢寢忘食的作品上,在貢布雷我的小房間裡,那也許是我一生中最恬適、最憂傷的夜晚,唉!(那時,我覺得神秘莫測的蓋爾芒特一家實在難以接近)那晚,我第一次使我父母棄權讓位,從他們的這次讓位,我能標出我的健康狀況開始惡化、我的意志力開始削弱的日期,我日益失去完成艱巨使命的信念。今天,恰恰是在蓋爾芒特家的書房,在這最晴朗和美的日子裡,我重又見到這部作品,從而不僅使我以往摸索中的思想豁見光明,還照亮了我生活的目標,也許還是藝術的目標。況且,就這一冊冊書的本身而言,在目前使用的意義上,我還是能對它們發生興趣的。我覺得作品的第一版比其它各版珍貴,可我更願把第一版理解為我第一次讀到的版本。我會去尋覓初版本,我所指的是這部作品給我留下最原始印象的版本。在小說方面,我會去尋覓舊時的裝幀,我剛開始閱讀小說時的那種裝幀的版本,它們多少次聽到過爸爸對我說:「別歪著身子。」就象我們第一次看到一個女人時她穿的裙子,它們將幫助我找回我當年的愛,找回美,被我在上面重疊起那麼多使我愈來愈不喜歡的形象的美,以找回最初的美,我已不是當年看到它時的那個我了,如果我要召喚我當初認識的那件事物,我就應讓位給當初的那個我,因為今天的這個我根本就不認識它。 我象這樣為自己組建起來的書庫,其價值甚至還會更大;因為我過去在貢布雷、威尼斯閱讀的書,現今得到我記憶的充實,著上代表聖希勒里教堂、代表停泊在聖喬治大教堂腳下的畫舫、閃爍著藍寶石光芒的大運河的浩淼色彩,那些書會變得堪稱「影象書」、繡象經典,它們是時光之作,收藏者打開這些書絕不會是為了閱讀書中的文章,而是為了再一次為有富蓋那樣的富翁在書里添加的色彩而欣喜,正是這些色彩構成作品的全部價值。然而,哪怕只是為了看一眼以前閱讀的時候還沒有插入的影象而打開這些書都讓我感到十分危險,以至即使在這個我唯一能夠理解的意義上,我都可能會失去當珍本收藏家的願望。我太清楚了,心靈留下的那些影象那麼易於被心靈抹去。新的影象取代舊的,不再具有那種起死回生的能力。如果那晚母親從外祖母將在我過生日時送給我的那包書里抽出來的那本《棄兒弗朗沙》還在,我絕不會看一看它,因為我會非常害怕,太怕書中漸漸摻入我今天的印象,望著它就此變成一件現時的物品,以致當我希望它復活那個在貢布雷的小房間裡辨讀它的書名的孩子時,孩子認不出它的口音,不再答應它的呼喚,從而永遠埋沒在遺忘之中。 民眾藝術的概念和愛國藝術的概念一樣,即使不曾有過危害,也讓我感到它滑稽可笑。如果是為了使它能為民眾所接受而犧牲形式上的「適於有閒者」的精雕細琢,那就錯了。我和上流社會的人們交往頗多,我知道他們才是十足的無知無識,而不是電氣工人。就此而言,所謂的民眾藝術在形式方面倒象是去為賽馬俱樂部的成員們服務,而不是給總工會會員們的。至於內容,老百性覺得通俗小說挺無聊,就象孩子們對專為他們寫的書感到厭倦。人們在閱讀中尋求脫離自己的處境,工人渴望了解王公貴族們怎樣生活,王公貴族對工人的情況也有同樣的好奇心。戰爭剛開始的時候巴雷斯先生就曾說過,藝術家(提香型的)首先應該為祖國的榮譽服務。可是他只有成為藝術家才能為祖國的榮譽服務,也就是說在他研究那些法則、進行那些探索和作出與科學發明同樣精妙的發現的時候,除了在他面前的真理他絕不能想到別的事物——即使是祖國也不行。不要仿效那些革命黨,他們出於「公民責任感」,即便不能說摧毀,也是在蔑視華托和拉都的作品,而這兩位畫家為法國帶來的榮譽勝過所有大革命中的人物。溫柔多情的人如果能選擇的話,他大概不會選擇解剖。這不是他正直的心靈之所願,他的願望十分博大,正是這種願望使肖德洛·德·拉克洛寫出了《危險的關係》;這也不是他對大小資產者的興趣,使福樓拜選定《包法利夫人》和《情感教育》的主題的那種興趣。有人說,一個趕得匆忙的時代,它的藝術的壽命也長不了,好象戰前預言這仗打不長久的人們。因此鐵路將結束靜觀,緬懷驛車時代也是枉然,然而汽車擔負起驛車的職司,重又把遊客載至被廢棄的教堂。 那時,生活呈現的一幅圖象實際上給我們帶來多種不同的感覺。例如,在一部已經讀過的書的封面上、標題字母之間,視覺編織進了很久以前某個夏夜的皓月流光。早晨牛奶咖啡的味道使我們產生那種對大好天氣的朦朧希望,從前,當我們用凝脂般打著鄒褶的白瓷碗喝牛奶咖啡的時候,盈實的白晝還完好無缺,當時這種朦朧的希望曾有那麼多次在晨曦明確的不可預料中向我們綻開笑靨。一個小時並不只是一個小時,它是一隻玉瓶金尊,裝滿芳香、聲音、各種各樣的計劃和雨雪陰晴,被我們稱作現實的東西正是同時圍繞著我們的那些感覺和回憶間的某種關係——一個普通的電影式影象便能摧毀的關係,電影影象自稱不超越真實,實際上它正因此而離真實更遠——作家應重新發現的唯一關係,他應用它把那兩個詞語永遠地串連在自己的句子裡。我們可以讓出現在被描寫地點的各個事物沒完沒了地相互連接在一篇描寫中,只是在作家取出兩個不同的東西,明確提出它們的關係,類似科學界因果法則的唯一的藝術世界裡的那個關係,並把它們攝入優美的文筆所必不可少的環節之中,只是在這個時候才開始有真實的存在。它甚至象生活一樣,在用兩種感覺所共有的性質進行對照中,把這兩種感覺匯合起來,用一個隱喻使它們擺脫時間的種種偶然,以引出它們共同的本質。就這個觀點而言,自然並沒有把我放上藝術的道路,它本身不就是藝術的開始嗎?它往往要我在另一事物中才讓我認識到某事物的美,在貢布雷的鐘聲中才讓我認識它的中午,在我們的水暖設備的嗝兒聲中才讓我認識東錫埃爾的早晨。這種比較關係可能不那麼有趣,事物可能平庸無奇,文筆可能拙劣,然而,只要沒有它,那就什麼都沒有了。 然而還不止於此。如果現實便是這種經驗的殘屑,對誰都差不多是一樣的,就象當我們說:一種壞天氣、一場戰爭、一個汽車站、一家燈火輝煌的餐館、一座鮮花盛開的花園的時候,誰都知道我們所指的是什麼;如果現實就是這個,那麼,無疑,有這些事物的某種電影膠捲也就足夠了,而離開了一般主題的「文筆」,「文學」也便成了人為的附加部分。但是,這真的就是現實嗎?如果我在某事物給我們留下一定印象的時候力圖弄清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例如那天走過維福納橋,一朵白雲投在水波上的陰影使我高興地跳著叫道「見它的鬼!」;又如我聽著貝戈特說某句話,我印象中所見的,「實在奇妙」這句話並不與他特別適合;或如為某個惡劣行為激怒的布洛克竟說出與俗不可耐的意外事件大相徑庭的言語:「讓他們這麼做吧,我覺得這畢竟異異異異想天開」;或如蓋爾芒特家的盛情款待使我受寵若驚,而且他家的酒已使我喝得微帶醉意,在離開他們的時候我禁不住獨自低語道:「這些人真算得上禮賢下士,能同他們一起過一輩子定是很愉快的」;那麼,我發現這部最重要的書,真正獨一無二的書,就通常意義而言,一位大作家並不需要杜撰,既然它已經存在於我們每個人的身上,他只要把它轉譯出來。作家的職責和使命也就是筆譯者的職責和使命。 然而倘若,當問題涉及的比如說是自尊心的不確切用語的時候,對扭曲的內心語言(它離最初的中心印象正越來越遠)的矯正,直至能與應發自印象的直線混淆一氣的內心語言的矯正,如果說這種矯正恰是我們的惰性不樂意乾的令人不舒服的事情,那麼,還存在著另外一些情況,例如在愛情問題上同是這種矯正便成為痛苦的事情了。我們假裝的種種無動於衷的表現,我們對他撒得那麼自然的謊言、與我們自己撒的如出一轍的謊言所感到的全部憤慨,簡言之,每當我們感到不幸或被人拋棄的時候,我們仍不斷地對心愛的人訴說的一切,不僅對心愛的人,而且在見到他之前沒完沒了地對我們自己訴說的一切,有時還會高聲說出來,打破房裡的寧靜:「不,真的,這樣的行為實在叫人受不了」,或者:「我曾想最後接待你一次,並且我將不否認這件事使我挺難受」,把這一切引回到所感受到的已離得那麼遠的真實上來,這是對我們最珍惜的一切的毀滅,這在我們同自我單獨相處的時候,在寫信或採取行動的瘋狂計劃中,造成了我們同自我的熾烈的交談。 即便在人們正是為了獲得藝術創作的歡樂所給予的印象而悉意追求的這種歡樂之中,我們仍然會儘可能快地設法把恰恰是這種印象本身的內容視作不可言傳的東西而放過一邊,並致力於能夠讓我們不求甚解地感受到它的樂趣和相信能用它感染別的可與之對話的有興趣者的行為,因為我們將對他們講一件對他們和對我們具有同樣意義的東西,既然我們自身印象的為個人所有的根被砍去了。即使是在我們對自然、社會、愛情和藝術作最無動於衷的旁觀的時候,由於任何印象都是雙重的,一半包裹在客體之中,另一半延伸到我們身上,只有我們自己能夠了解,我們急急忙忙地把這一半忽略了,也就是忽略了我們本來應該挖掘的唯一的東西,卻只考慮另一半,我們沒想到那另一半是不能予以深挖的,因為它暴露在外,用不著我們花吹灰之力,而一棵山楂樹或一座教堂的景象在我們心中耕過的小小犁溝,這條犁溝我們會覺得很不容易看出來。但是我們卻在重新演奏那首交響樂,回頭重遊那座教堂,直至——在這遠離我們不敢正視的自身生活並美其名曰博學的逃逸中——我們依法炮製,做到與頗有造詣的音樂愛好者或考古愛好者一樣內行。由此可見,從自己的印象里什麼也不提取的人對此是多麼重視了,他們就象藝術的單身漢在不滿足中虛度年華!他們懷著童貞女和懶漢的憂愁,只有生兒育女或工作能使他們得到解脫。他們對待藝術作品比真正的藝術家還興奮,因為他們的興奮不是由一場艱苦深入的耕耘引起的,它流露在外,刺激他們的交談,使他們臉紅脖子粗。他們以為扯直嗓門尖叫便是在完成業績,演完一曲他們喜愛的作品便聽到他們大聲嚷嚷:「好哇,好哇!」而如此表現之後並不一定需要他們陳明自己喜愛的性質,他們也並不清楚性質之所在。這種未被用上的愛甚至潮湧進他們最平心靜氣的談話,使得他們只要一談到藝術便指手劃腳、眉飛色舞、搖頭晃腦。「我去聽了一場音樂會,他們演奏了一段樂曲,老實說,我不敢恭維。開始是四重奏。嗯哪,哎呀呀!它變了(此時音樂愛好者臉上顯出惶惶不安的表情,他大概在想:「我可看到了火星,聞到了糊味兒,著火了。」)天殺的,那玩意兒真叫我聽了生氣,寫得很糟糕,可又乖乖了不起,可不是一部隨哪個都寫得出來的作品。」然而,不管有多麼可笑,他們畢竟還有不容輕視的地方。他們是想要造就藝術家的自然的初次嘗式,他們就象先於現有各類動物的原生動物一樣沒有定型、生命力不強,生來不能持久。這些有願望沒有行動、有花無果的業餘愛好者仍當令我們感動。他們就象最初建造的飛機,離不開地面,還不成其為尚待開發的、神秘的手段,但已包藏著飛翔的欲望。那位業餘愛好者挽住你的手臂補充說:「老兄,我已經第八次去聽這部作品了,而且我向您發誓,這絕不是最後一次。」實際上,由於他們並沒有吸收藝術中真有滋養的物質,且食慾過盛,肚子永遠都填不飽,所以他們每時每刻都需要藝術創作的歡樂。於是,在很長一段時期他們連續不斷地去為同一作品捧場,還以為他們的到場就是完成了一種職責、一項業績,就象人家參加一次辦公會議或一場葬禮那樣。接著出現別的、甚至與此相悖的作品,不管是文學上的、美術上的,或是音樂上的。因為,提出概念、體系,尤其是把它們化為己有,具有這種能力的人總比具有真正鑑賞力的人多得多,即使在自己也搞創作的人中間也是如此。然而這種能力獲得較可觀發展卻在文學雜誌和報刊大幅度增長以後(作家和藝術家故作多情的天命說也隨之增多)。因而,青年中最優秀、最聰明和最超凡脫俗的這部分從此只喜愛在倫理道德、社會學、甚至宗教方面具有重大意義的作品。他們以為那便是衡量作品的價值標準,從而重蹈大衛們、謝納法們、布呂納蒂埃們的覆轍。貝戈特筆下那些膾灸人口的句子實際需要深刻得多的反躬自省才寫得出來,可人們不喜歡他的作品,卻喜歡一些正因為藝術水平較低才顯得比較深刻的作家,他文字上的故弄玄虛無非為了迎合凡夫俗子們的口味,就象民主黨人把芸芸眾生捧得天花亂墜一樣。然而,一旦愛問個究竟的智者願意著手評一評藝術作品的價值時,那裡面一點值得肯定、經得住推敲的東西都沒有了:你想怎麼說它,就能怎麼說它。而真正的才華卻是一宗經天緯地的財富,後天獲得的萬能的品質,我們首先應該明確它存在於思想和文筆的表面狀態下,評論界便依據這些表面狀態評定作者。它把一個並不帶有新啟示的作家捧為先知,因為他口氣專橫,並對在他之前的流派表示明顯的輕蔑。評論界的這種謬誤是那麼頑固,致使作家大概會更願意接受廣大讀者的評判(如果讀者能夠理解藝術家,包括後者在他們不熟悉的研究範疇作出的努力)。因為在讀者公眾的本能生活和一位大作家才華之間存在著更多的類似之處,作家的才華無非是一種在強加於他人頭上的沉默中得以宗教式地聽從的本能,一種臻於完善和得到理解的本能,加上膚淺的空話和頭銜顯赫的鑑賞家們多變的標準。他們連篇累牘的空話每十年更新一番(因為這架萬花筒並不只是由世俗人眾組成,而是由社會、政治、宗教的思想觀點匯綜而成的,它們由於自身在廣大民眾中的折射得到暫時的廣度,然而,儘管如此,它們畢竟還是受思想觀點生命短促的局限,觀點的新穎只能吸引一些對證據是否確鑿要求不高的人)。黨派和學派就是這樣生生滅滅的,致使那些有識之士老在對它們進行攻訐,總是那麼幾個比較聰明的人,他們終身刻板,這是那些比較謹慎多慮、而實際上對證據的要求卻很苛刻的智者所自戒的。不幸的恰恰是其他那些人均屬半瓶子醋,他們需要用行動加以充實,他們比優秀的有識之士更需要這麼做,把人們吸引在自己周圍,不僅藉此造成名不符實的聲譽和毫無根據的輕蔑,還挑起內戰和外戰,稍微有點兒保守意識的自我批評精神,這種事兒也就能夠避免了。 至於一位大師的傑出思想能給予一名完全公正的智者、一顆真正有生命力的心靈的享受無疑是十分健康的,只是真正能夠消受這種享樂的人是那麼罕見(二十年間有過幾個這樣的人?),這種享樂畢竟要他們淪落到全盤接受另一個人的意識的地步。如果某人為了得到一個只會給他帶來不幸的女人的愛什麼都做了,可他,儘管數年如一日反覆努力,連同這個女人的一次約會都沒有得到,他沒有尋求訴說他的痛苦和陳述他逃過了的危險,卻洋洋灑灑地為她寫了「百萬言」,在記下自己生活中這些最感人肺腑的憶念的同時,不斷反覆品味拉布呂耶爾的這個見解:「男人常常想愛,卻又總達不到目的,他們尋求自己的失敗,卻總遭遇不上,如果我冒昧這麼說的話,他們是無可奈何地處於不受約束之中。」對於寫下這句話的人來說,我們且不管他這種見解是否包含著這方面意思(若要使它包含這個意思,最好得用「被愛」代掉「愛」,這樣就更美了),可以肯定的是那位多愁善感的文人使這一見解在自己身上活學活用,他使它充滿涵義,滿得幾乎要炸裂了,他每重說一遍便喜不自禁,他覺得這種見解千真萬確和高明卓絕,然而,不管怎樣,他不曾加入絲毫新的內容,那仍然只是拉布呂耶爾的見解。 筆記文學怎樣才能具有某種價值呢?既然它所記錄的都是瑣碎小事,現實便如它所指出的蘊含在這些小事裡(在遠處的飛機轟鳴聲中和聖勒里鐘樓的線條中的偉大,在馬德萊娜點心的滋味中的往昔等等),而倘若我們不把這些現實清理出來的話,那些小事本身則並無意義。逐漸保留在記憶中的是那些不確切的詞語的連接系列,我們的真實感受蕩然無存,這些感受才構成我們的思想、我們的生活和對我們而言的現實。而正是那種謊言一味複製所謂「情節真實」的藝術,它同生活一樣簡單平淡、沒有美,我們的眼睛所見和我們的才智所確認的東西被令人生厭和徒勞無功地一用再用,不禁讓人納悶,從事這種使用的人在什麼地方找到的歡樂和原動力的火花,使他精神抖擻地推進自己的工作。相反,真正的藝本,諾布瓦先生會稱之為文學愛好者的遊戲的藝術,其偉大便在於重新找到、重新把握現實,在於使我們認識這個離我們的所見所聞遠遠的現實,也隨著我們用來取代它的世俗認識變得越來越稠厚、越來越不可滲透、而離我們越來越遠的那個現實。這個我們很可能至死都不得認識的現實其實正是我們的生活。真正的生活,最終得以揭露和見天日的生活,從而是唯一真正經歷的生活,這也就是文學。這種生活就某種意義而言同樣地每時每刻地存在在藝術家和每個人的身上。只是人們沒有察覺它而已,因為人們並不想把它弄個水落石出。他們的過去就這樣堆積著無數的照相底片,一直沒有利用。因為才智沒有把它們「沖洗」出來。我們的生活是這樣,別人的生活也是這樣;其實,文筆之於作家猶如顏色之於畫師,不是技巧問題,而是視覺問題。它揭示出世界呈現在我們眼前時所採用的方式中的性質的不同,這是用直接的和有意識的方式所做不到的,如果沒有藝術,這種不同將成為各人永恆的秘密。只有藉助藝術,我們才能走出自我,了解別人在這個世界,與我們不同的世界裡看到些什麼,否則,那個世界上的景象會象月亮上有些什麼一樣為我們所不知曉。幸虧有了藝術,才使我們不只看到一個世界、我們的世界,才使我們看到世界倍增,而且,有多少個敢於標新立異的藝術家,我們就能擁有多少個世界,它們之間的區別比已進入無限的那些世界間的區別更大,不管這個發光源叫倫勃朗還是叫弗美爾,它雖然已熄滅了多少個世紀,它們卻依然在給我們發送它們特有的光芒。 藝術家的這項在物質、經驗、詞彙下努力挖掘某種不同事物的工作,與當我們違心地生活的時候,自尊、偏見、才智以及習慣每時每刻在我們身上完成的工作恰恰相反,後者在我們的真實印象上積聚起各類術語,積聚起被我們誤稱為生活的實用目標,以完全掩蓋我們的真實印象。總之,這種複雜如斯的藝術正是唯一生氣勃勃的藝術。只有它能向人表述我們的生活,也使我們看到自己的生活,即無法「觀察」到的、對我們所看到的它的表象需要加以翻譯和往往需要逆向閱讀和極難辯識的那種生活。我們的自尊、偏見、模擬力、抽象的才智和習慣所做的那項工程正是藝術要拆除的,它將使我們逆向行進、返回隱藏著確實存在過卻又為我們所不知的事物的深處。重建真正的生活、恢複印象的青春,這無疑是一大誘惑。但它也需要有形形色色的勇氣,甚至感情上的勇氣。因為那首先要否定自己最珍貴的幻覺,不再相信自己所制訂的東西的客觀性,並且,與其一百次地用這樣的話哄騙自己說:「她真可愛」,不如真截了當地說:「我喜歡親吻她」。當然,在愛的時刻里我所感受到的東西,別人也同樣感受得到。我們感受,然而我們所感受到的卻象一些負片,不把它們湊近燈光看便只見一抹黑,而且它們還得反過來看,不把它們湊近才智,就不知道上面是些什麼玩意。因此只有當才智把它照亮了,使它理智化了,我們才有可能十分艱難地辨認出所感事物的面貌。 然而我還發現,最初我因希爾貝特而領略過的那種痛苦,意識到我們的愛情並不屬於激起愛情的人的痛苦,這種痛苦作為解決問題的輔助手段卻不無補益(因為,雖說我們的生命如白駒過隙,卻只有在痛苦的時候,我們的,可以說是顛簸在永恆不斷的變化和起伏曲折之中的思想才能象在一場風暴中那樣,把那整個地受法規調節的無限泛升起來,達到一定高度,讓我們能看到它,這是我們停留在角度不佳的窗戶前所不曾看到的,因為幸福的寧靜使它平淡無奇和地勢過低;這種起伏,也許只對某些偉大的天才才始終存在,對他們來說不需要痛苦的顛簸;然而,當我們欣賞他們歡快的作品的寬廣而有規律的發展時,我們是不會那麼肯定地傾向於根據作品的歡樂去推測生活的歡樂,恐怕相反,生活往往是痛苦的)——然而,主要原因在於,如果說我愛的不只是某個希爾貝特(我們因此而痛苦異常),那不是因為我們還愛某個阿爾貝蒂娜,而是因為愛是我們靈魂的一部分,它比我們身上那些先後泯滅的、自私地希望挽留這個愛的自我更加經久不衰,而且,不管這樣做會給我們造成多大的痛苦(其實是有益的痛苦),它必得脫離具體的人以便從中逸出一般性並把這種愛、對這種愛的理解給予每一個人,給普遍的人,而不是給某個、接著又是某個我們先後作為某個、按著又是某個男人希望與之結合的女人。 出現在我周圍的最細微的跡象(蓋爾芒特家庭、阿爾貝蒂娜、希爾貝特、聖盧、巴爾貝克,等等),我必須把習慣使我忽略了的含義還給它們。而在我們達到現實之後,為了表述現實,保住現實,我們將撇開與現實相異的東西,撇開習慣所獲得的速度不斷地給我們帶來的東西。首先我將擯棄那些說來容易卻並不是心靈選中的話語,擯棄那些插科打諢,如我們用在交談中的那種語言,繼與人長談之後繼續矯揉造作地對自己說下去,使我們的思想充斥謊言,那些純屬物質的、在墮落到就是寫寫話的作家那裡伴隨著淺笑和皺眉蹙額搔首弄姿的話語,它們無時不在篡改例如聖伯夫這樣的人說過的話。真正的著作不應是光天化日和誇誇其談的產物,而是黑暗與沉默結下的果實。而由於藝術嚴格地重新組合生活,我們在自己身上已經達到的真實周圍便會始終漂浮著詩的氣氛,洋溢著某種神秘帶來的恬適,那無非是我們不得不從中穿過的冥冥的殘痕,象高度表一樣正確標出的作品的深度指示(這個深度並不屬某些主題所固有,如一些唯物主義的唯靈論小說家所以為的那樣,既然他們不可能深入到表象世界的下面去。而且,就象那些不願作些許善行的善士常作的道德文章,他們所有崇高的意向也不應妨礙我們注意到他們連擺脫產生於模仿的形式上的種種平庸之處的意志力都沒有)。 至於才智——即使是最卓越的才智——所稀疏採擷的真情實話,在它面前,昭然若揭,它們的意義可能十分重大;但是它們的輪廓不大柔和,它們比較平坦,由於要達到這些真實不用逾越什麼深度,由於它們並不是再創造出來的,所以,它們沒有深度。有些作家到了一定的年齡後,心中不再產生那種神秘的真實,從此時起,他們往往就憑藉越來越有力的才智進行寫作,鑒於這個原因,他們成熟時期的作品比他們年輕時的作品更蒼勁有力,然而它們失去了往日的甘美。 不過,我覺得也不能對那些由才智從現實中直接引出的真實科以全盤否定,因為它們仍能利用雖不那麼純,卻依然浸透了精神的材料,鑲嵌過去和現時的感覺所共有的要素不受時限地給我們帶來的那些印象。只是,由於這些印象比較珍貴,也十分稀少,致使藝術作品不可能全部由它們構成。既然它們能被利用於此,於是乎我感到這些與情感①、性格、習俗有關的真實紛紛湧上心頭,感知它們給予我歡樂。然而我依稀記得它們中間有不止一個是我在痛苦中發現的,另有一些則發現於勉強的歡娛之中。在這種情況下,它們無疑不如使我意識到藝術作品是找回似水年華的唯一手段的那個真實燦爛輝煌,我心中升起又一股光焰。我大悟,文學作品的所有這些素材,那便是我以往的生活;我大悟,它們在浮淺的歡悅中、在慵懶中、在柔情中、在痛苦中來到,被我積存起來,未及預期它們的歸宿,甚至不知道它們竟能倖存,沒想到種子內儲存著將促使植物成長的各種養料。我就象那種子,一旦植物發育成長,我便會死去,而且我覺得自己無意中就是為它而生存的,沒有想到我的生命有一天會同我欲撰寫的那些書籍發生關係,過去,當我在書案前坐下時,我竟想不出寫些什麼好。因此,我的生活既能又不能歸結為這個命題:感召。它不能這麼歸結,因為文學在我的生活中並沒起到過任何作用。它能這麼歸結則是在於這個生活、它的傷心事、它的快事的回憶構成了類似胚乳的儲存,留在花木的胚珠中,胚珠從中汲取營養以變成種子,植物胚胎便在我們尚一無所知的這段時間裡發育起來了,而這個胚胎卻是發生化學反應和秘密但又十分活躍的呼吸現象的地方。我的生活就是象這樣與它的成熟所導致的變化相適應的。 -------- ①每個曾使我們痛苦的人都有可能被我們奉若神明,而他們其實只是神性的部分反映,最高階段;神性(理念),靜觀之就能即刻賜予我們歡樂,而不是我們承受過的痛苦。生活的全部藝術在於把造成我們痛苦的人只當成能讓我們進入他們的神明外形的台階,從而愉快地使我們的生活充滿各種神性。—作者注。 在這個問題上,同樣的對照,如果以它們為出發點,則它們是錯誤的,如果以它們為終止,則它們是真實的。文士墨客艷羨畫師,也想去畫畫速寫,搞搞寫生,他如果這樣做了,那就會一敗塗地。可當他寫作的時候,他筆下人物的動作、癖好、口音、無不是他的記憶授意於他的靈感的。在一個虛構人物的名字下,沒有不能放上六十個他見到過的人物的名字,他們有的做出一副怪相、有的獻出一隻單片眼鏡,某人是怒氣沖沖的模樣,某人又只剩下自命不凡的手勢等等。此時,作家發覺,他那當畫師的夢想是不可能有意識地如願以償的,但是,這個夙願卻已經實現了,作家在不知不覺中也完成了他的速寫本。因為,在他自身具有的本能的推動下,作家,遠在他自信有朝一日能成為作家之前就已經在有規律地疏漏那麼多為別人所注意的東西,致使別人責備他心不在焉,而他也以為自己既不善於聽,又不善於觀察,然而卻正是在這段時間裡,他授意自己的眼睛、耳朵永遠地抓住那些在別人看來實屬無謂的瑣碎小事,某時某人講某句話時所用的語調、臉上的神色以及聳肩動作,此人其它方面的情況他可能一無所知,如此行事已有多年,而這是因為種種語調他早已聽到過了,或者預感到他還會再聽到,覺得這是一種可更新的、能持久的東西。因為他只是在其他那些人那麼愚蠢或者那麼瘋癲地鸚鵡學舌、重複與他們品性相似的人的話語,從而甚至使自己成為先知鳥、成為一條心理法則的代言人的時候,他才聽取他們說的話。他只記住一般的東西。別人的生活便是以諸如此類的語調、諸如此類的表情動作再現在他心中的,儘管那是他遙遠的童年時代的所見所聞,而後來,當他寫作的時候,別人的那種生活便會前來協作行動,以一個為許多人所共有的,象解剖者記入工作手冊的內容一樣真實的肩部動作進入他的作品,只是在這裡要表達的是某個心理真實,並且在他肩上裝接著另一個人的頸部動作,各人擺出自己的瞬間姿勢①。 -------- ①在文學作品的創作過程中,並不能肯定想像力和敏感性是兩種不可互換的資質,並不能說後者就不能無甚重大弊端地取代前者,象胃不行的人讓他們的腸道承擔消化功能那樣。一個生性敏感卻缺乏想像力的人同樣能寫出令人拍案稱好的小說。別人給他造成的痛苦、他為防止這種痛苦而作出的努力,他與殘酷的第二個人物所製造的衝突,這一切經智慧的巧妙闡述完全能成為一部作品的素材,這部作品不僅不會比它如是想像杜撰的遜色,而且如果它能聽任自身的發展,同樣能越出作者的夢幻和妙趣橫生,同樣會象想像力不可捉摸的任性波瀾起伏,出乎自己的意外。——作者注。 最愚笨的人在他們的動作、言語和無意間流露出來的情感中表現出某些規律,這些規律他們自己並未覺察,然而它們卻被藝術家抓住了。凡夫俗子認為作家的這種觀察可惡,他們錯怪了作家。因為在一個滑稽可笑的人身上,藝術家看到的是一種完美的概括,他並不把錯誤歸咎於這個被觀察的人,就象外科醫生並不蔑視相當常見的循環紊亂病人一樣。所以,他並不比誰更瞧不起那些笑話簍子。可惜,他的不幸更勝於他的可惡,當事情牽涉到他自個兒的情感時,雖說他也一樣地清楚這些情感的概括性,要超脫它們所造成的痛苦就不那麼容易了。當一個蠻橫無禮的人侮辱我們,無疑,我們更願意他稱讚我們,尤其是當我們心愛的女人背離我們的時候,我們為求得另一種結局什麼代價不願意付出呢!然而,此時此刻受侮辱的感覺、被拋棄的痛苦會成為我們從來都不曾涉足的土壤,它的發現對別人是那麼痛苦,對藝術家卻變得難能可貴。惡毒和忘恩負義的人會由不得他、也由不得他們自己出現在他的作品裡,抨擊文章作者非本意地把他痛斥的卑劣小人和他的榮譽聯繫起來。在任何一部作品中我們均能辨認出藝術家最憎惡的人,嗚呼,同樣也有他曾熱戀的女人。對藝術家而言,她們也只是在違背他的意願、使他痛苦萬分的那一刻里擺了個姿勢。即在我戀著阿爾貝蒂娜的時候我就清楚地知道她並不愛我,我曾不得不甘心領受她讓我領略的唯一的東西,即什麼是感覺痛苦,什麼是體驗愛,甚至,在開始的時候還有幸福是什麼。 而當我們力求從自己的憂傷中萃取概要,加以述寫的時候,我也許還會因為一條與我在這裡列舉的不同的理由而得到些許慰藉,那就是,一般地思考和述寫對作家而言是正當的和必要的職責,克盡職責使我快樂,就象訓練、汗水、沐浴之於運動員一樣。說實在的,我對此還略作抗拒。我空自以為生活的至上真諦存在於藝術之中,另一方面,雖然我已沒有能力或為愛戀阿爾貝蒂娜或為痛哭的外祖母作出回憶所需的努力,我卻還在考慮一部他們不可能知道的藝術作品對於他們,對這兩位已然作古的可憐女性的命運是否也能算是一種完成。我曾無動於衷袖手旁觀在我身邊彌留和咽氣的外祖母啊!在我這部作品完成之後,我這已受了無可救藥的創傷、眾叛親離,在死去之前但願能經受住長期痛苦以補贖罪孽吧!再者,我甚至還十分可憐那些不怎麼親密、甚至沒什麼交往的人,憐憫那麼多人,我的思想在力求理解他們的命運時,總之曾經利用他們的痛苦的人,或者僅僅是那些滑稽可笑的人。所有這些曾為我揭示真諦的已經不在世間的人,我仿佛覺得他們只是為了給我帶來利益而生存過,並且仿佛是為我而死的。想到被我看得這麼重的我的愛情,在我的作品裡將那麼輕快超脫,並且被各種各樣的讀者實施在他們對其他女人的感受中,於我實屬可悲,然而我該為這身後的不忠大發憤慨嗎?我須為某人或某人可能用一些不認得的女人作為我這種情感的對象而大發憤慨嗎?這種不忠,這種在好幾個人之間的愛的瓜分是我生前、甚至是在我撰寫此書之前就已經開始的呀!我曾一個接一個地為希爾貝特、德·蓋爾芒特夫人、阿爾貝蒂娜而深深地痛苦過。我又一個接一個地把她們拋置腦後,唯有我奉獻給各種各樣的人們的愛經久不敗。我的那些回憶之一將遭到某些陌生讀者的褻瀆,其實在他們之前我就已經把這個回憶糟蹋了。我都已經快使自己感到可憎惡了,就象某個國家主義政黨,以它的名義繼續著敵對行為,為它的利益而進行一場戰爭,那麼多高貴的受害者在這場戰爭中經受磨難和屍填溝壑,連爭鬥的結局都不知道(對我的外祖母來說這至少可以算是某種補償),這個政黨或許也會憎惡自己。而對於她不知道我終於著手創作我唯一的慰藉便在於(這就是屬於死者的份額),如果說她已不能為我的進步而高興,她卻早已不再認為我無所事事,早已相信我不會虛度一生,我的無為和虛度年華曾造成她那麼巨大的痛苦。當然那裡不會只有我的外祖母和阿爾貝蒂娜,還有許多我只吸收了一句話、一道目光的人,只是作為個體的人我已記不起來了。一部作品便是一片廣闊的墓地,大多數墓碑上的名字已被磨去,無法再辨認。有時相反,名字倒記得很清楚,卻不知道這個人是否有什麼存活在書頁中。那位眼窩深陷的姑娘,說話慢條斯理,她在不在這裡呢?倘若她確實安息在這裡,那又在哪一部分呢?我已經不知道了,人在花叢底下,怎麼找得到?然而,既然我們遠遠地離開那些個體的人而生活,既然我們最強烈的感情,諸如我對外祖母的愛、對阿爾貝蒂娜的愛經過幾年後我們已不再有所感受,既然它們已經只是我們一個不理解的詞,既然在我們所愛的一切已經死去的時候,我們還能對世人、還樂於到他們家去和他們講講那些故人,那麼,如果還有什麼能使我們學會理解那些被遺忘的詞的方法,這個方法我們不該把它用起來嗎?需不需要為此而先把它們譯寫成通用的、至少將是持久的語言,能使逝去的人們在他們最真實的本質上變成所有人的永恆獲得物的語言呢?甚至,那條使這些詞變得不可理解的變化法則,如果我們能做到把它解釋清楚的話,我們的短處不又變成一種新的力量了嗎? 況且,憂傷協助我們寫下的作品還能被理解為是我們未來的痛苦的凶象和慰藉的喜兆。事實上,如果說愛情和憂傷曾為詩人效力,曾幫助他營造自己的作品,如果說那些連最起碼的都沒料到的陌生女人,或出於惡意,或為了嘲弄,每人都曾為這她們不會見到的宏偉建築物的營造添上自己的磚石,人們卻沒有充分地考慮到作家的生活並不隨著他作品的完成而結束,那曾使他經受了巨大的、已寫入他作品中的痛苦磨難的天性,在他完成作品之後繼續存在,使他有可能在相同境遇中愛上別的女子,如果時間在環境、主體本身,在他的愛的慾念和對痛苦的抗力上引起的種種變異並沒有導致這種境遇出現些微偏差的話。從這第一個觀點來看,作品應被視作一次不幸的愛情,它必然是其它幾次愛情的預兆,它將使生活與作品相仿,使詩人幾乎用不著再寫作,在他已經寫下的東西里他完全能找到未來事件的先期形象。猶如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區別再大也早已記入我對希爾貝特的戀情之中,在那些幸福的日子裡,當我第一次聽到她姨母說出阿爾貝蒂娜的名字和描繪她的容顏,那天,我並沒有料到這微不足道的萌芽有朝一日竟會發展和延續到我整個的一生。 然而從另一角度來看,作品是幸福的朕兆,因為它告訴我們,在任何一次愛情中,即在特殊旁邊存在著一般,並且通過把憂傷的起因略過不管、為深化其本質加強對憂傷的抵抗力的鍛煉,完成從特殊到一般的過渡。事實上,就象我後來所體驗到的那樣,即使在愛的時刻、痛苦的時刻,如果感召終於在我們的工作中變成現實,此時,我們會十分清楚地感到心愛的人溶化在更加廣闊的現實中,竟至使我們不時把他忘卻,我們在工作的時候不再為愛情感到痛苦,似乎那只是某種純屬肉體的疼痛,與我們心愛的人完全不搭界,好象是一種心臟疾患。確實這是個瞬息即逝的問題,如果工作開始得更遲一些的話,後果似乎更加是相反的。因為那些人出自他們的惡,出自他們的毫無價值,置我們的反對於不顧,破壞了我們的幻覺,自己也化為烏有,並且脫離了我們為自己鑄造的愛的幻想,如果此時我們著手進行工作,我們的心靈,出於我們自我剖析的需要,會重新把他們抬得高高的,抬到有可能愛我們的地位上,在這種情況下,擺脫了愛的幻覺重新開始工作的文學便會給某些已不復存在的感情以某種死亡後的繼續存在。當然,我們會不得不以醫生在自己身上再一次注射有害針劑的勇氣去重新領略那種特有的痛苦。然而,與此同時,我們還必須對它進行某種一般形式下的思考,這在某種速度上能使我們逃過它的壓抑,使所有的人都來分擔我們的痛苦,甚至還能給予一定的歡樂。生活在什麼地方築起圍牆,智慧便在那裡鑿開一個出口。因為如果說不存在醫治單相思的藥物,人們卻能從確認痛苦中逸出,哪怕只是從中引出它包含有的後果。智慧並不考慮沒有出路的生活的那些封閉局面。 所以,我必須接受這樣的觀念,即使是最親密的人,也只能給作家擺個姿勢,就象在畫室里那樣,因為任何東西只有在變成一般和靈魂棄絕自我後才能夠持久。 有時,當一個痛苦的片斷尚處於毛坯狀態的時候,一段新的柔情、新的苦痛已然萌生,使我們能夠完成和充實那個片斷。至於那些有用的深切哀傷,我們還不能太抱怨,因為它們不會失誤,也不會讓我們久久等待①。只是得趕快利用,因為它們不會持續很長時間。我們或者會自我安慰,當它們太強大,而如果我們的心臟已不很強健,承受不了,那我們就會死去。因為只有幸福才有益於肉體的健康,而憂傷卻是培養精神的力量。況且,它不是每次都要給我們揭示出一條法則嗎?這也是使我們一次次返回真理,拔去習慣、懷疑、輕率、冷漠的雜草,迫使我們認真對待事物所不可或缺的呀!確實,這條真理難以與幸福、健康兼容並存,也並不總是與生活同在。憂傷過度必至殞命。每當新的苦難過於深重,我們便會感到又有一條血管鼓了起來,順著一側太陽穴,彎彎曲曲延伸到我們的眼睛底下。大家對老年倫勃朗、老年貝多芬不以為然,他們那憔悴不堪的可怕面容就是這樣逐漸逐漸形成的。倘若沒有心靈的痛楚,那眼囊和額頭皺紋根本就算不了什麼。但是,既然一些力可以轉化為另一些力,既然持續的熱能會變成光、霹靂中的電可用來照相,既然我們心靈的鈍痛能於自身之上建立起每出現新的憂傷便象樓台般顯見的形象的永久穩定,那麼,就讓我們接受它賜予的肉體的痛苦以獲取它帶來的心靈的認識吧!讓我們的肉體去分崩離析,既然這一回脫落下來的每一小塊都燦燦放光,一清二楚,以其他天分較高的人所不需要的痛苦磨難為代價來補充作品的不足,它們被加進我們的作品,隨著種種激情碾碎我們的生命而使它更加堅實。思想是憂傷的替代物,就在一次次的憂傷變成一個個觀念的同時,它們部分地喪失了對我們心靈有害的作用,剛開始的時候,轉化本身甚至會聚然釋出歡樂。況且,它們僅僅是時間範疇內的替代物,因為,第一要素似乎該是觀念,憂傷只是某些觀念首先進入我們心靈所採用的方式。然而在這觀念群里又存在著好幾種類別,有些類別的觀念即刻便成歡樂。 -------- ①在愛情中,我們幸運的對手,或者可以說我們的敵人也是我們的恩公。他當即在一個只是激起我們微不足道的肉慾的人身上,添加了一種極大的價值,與她不相干,卻又被我們混為一談的價值。如果我們沒有情敵,尋歡作樂便不會變成愛情,如果我們沒有,或者如果我們不相信有情敵的話。因為實際上並不一定需要他們存在。足以對我們有所裨益的是那種幻覺生活,我們對並不存在的情敵產生的猜疑和妒嫉導致的幻覺生活。——作者注。 上述種種思考使我獲得對自己經常有所預感的真理的更強烈和更確切的意識,尤其是當康布爾梅夫人在尋思著我怎麼能夠為了阿爾貝蒂娜而去冷落埃爾斯蒂爾這樣一位傑出人物的時候,即便從理智的觀點去看我也感到她錯了,可我又不清楚低估了什麼:我們就是帶著種種教訓開始學當文人的。藝術的客觀價值於此微乎其微。需要使之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是我們的感覺、我們的激情,也就是每個人的感覺和激情。一個我們需要的,使我們備受折磨的女人引起我們心中陣陣喜怒哀樂,這與我們的利害相關的上司可能引起的喜怒哀樂別樣地深切、別樣地生命攸關。尚需弄明白的是,按照我們生活的面,我們是否覺得,一個使我們感到痛苦的女人的離棄與這種離棄為我們揭示的真理相比之下是微不足道的,這些真理對於因為給人造成痛苦而喜滋滋的女人是不大能理解的。不管怎樣,這種背叛都不為少見。作家可以著手他的宏篇巨著,不必擔憂。讓才智開始他的作品,進行過程中自會有足夠的憂傷負責把它完成。至於幸福,它幾乎只有一個用途,使不幸變得可能。我們應當在幸福中鑄就十分甜美、十分有力的信賴和眷戀關係,以便使這種關係的中斷足以導致被稱作不幸的那麼珍貴的痛苦。如果你不曾有過幸福,哪怕是憧憬中的幸福,那麼,不幸便談不上殘酷,從而也結不出果實。 而這對作家猶勝於對畫家,為了獲得容量和濃度、獲得概括性和文學現實,就象畫家需要見到過許多教堂才能畫出一座那樣,作家也需要接觸許多人才能描述出一種感覺。因為,如果說藝術長存生命短促,那麼相反我們卻可以說,如果靈感短促,它應該描繪的那些感覺也不會持續多久①。當靈感重新出現,當我們又能夠進行工作的時候,曾為某種感覺在我們面前擺出姿態的女子已不再使我們體會到這種感覺。要繼續描繪出這種感覺就得依據另一個女子,而如果說這是對前者的背叛,那麼,從文學角度來看,則正是由於我們情感間的相似性,使一部作品既是我們對舊愛的憶念,又是我們對親歡的預期的相似性,這樣的替代倒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不妥。有的人在研究作品中總想猜度作者說的是誰,那麼那便是導致這種研究徒勞無功的原因之一。因為,一部作品,即使是直言不諱的懺悔錄至少也是被夾在作者好幾件生活小事之間,在前的曾給作品以啟迪,在後的少不得與作品相仿,後來的愛情是前幾次愛情的翻版。因為我們對愛之至深的人並不象對自己那樣地忠貞不渝,或遲或早我們會忘掉她們——既然這是我們的特點之一——好再去愛別人。我們愛得那麼深的女人最多也只是為這次戀情添加一種特殊的形式,使我們即便在不忠之中依然忠實於她。對於後來的女人我們也會需要作同樣的早晨漫步,或同樣的夜晚陪送,或給她出百倍的金錢(這種金錢的流轉實屬一大怪事,我們把錢給女人,她們因此使我們不幸,也就是說使我們能夠寫出書來,我們竟可以說,作品就象自流井,痛苦把我們的心挖掘得越深,作品的內容就越豐富)。這些替代給作品增添了某種不偏不倚、使之更具普遍意義的東西,它還是一個嚴肅的忠告,告誡我們應該致力的不是那些人,不是那些實際存在,因而也易於表述的人,而是觀念。而且還得加快速度,使在身邊有這些模特兒可供支配的時候不致坐失良機。因為那些為我們擺出幸福姿態的人一般不會表演多次,而為我們擺出痛苦姿態的人,那痛苦也是稍縱即逝的。況且,即使她在給我們揭開痛苦的真面目的時候並沒有為我們提供寫作素材,對我們的寫作她仍是有促進作用的。想像、思考,其本身便可以成為絕妙的工具,但它們也可能失去活力。此時,痛苦便來啟動它們。而那些為我們擺出痛苦姿態的人們則在只有這種時期我們才去的畫室、我們內心的畫室里為我們作出重複過那麼多次的表演!這些時期仿佛是一幅圖片,畫著我們生活中各種各樣的痛苦。因為,它們也包含著形形色色的痛苦,並且就在我們以為事情已經平息的時候,新的痛苦又冒了出來。就各種意義而言的新痛苦:也許是因為不可逆料的處境迫使我們進入與自我的更深層的接觸。愛情不時使我們陷入的窘境教育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為我們揭示構成我們的是什麼材料。所以,當弗朗索瓦絲看到阿爾貝蒂娜隨時隨地都能走進我家,象條狗一樣到處亂跑、把什麼都弄得亂糟糟的,把我毀了,還把我弄得那麼傷心的時候對我說(因為那時我已經寫過幾篇文章,譯過一些東西):「啊!先生要是不接待這個女人,而是用一個教養有素的小秘書,幫助先生整理整理這些文稿有多好!」我也許不該覺得她說話明哲有理。阿爾貝蒂娜使我浪費了時間,使我傷心,可她也許比能幫助我整理文稿的小秘書更有助於我,即使是從文學角度考慮。不過,一個人的形體再醜陋(而在常理上,這個人可能是男人),也不可能愛而沒有痛苦,也得經受磨難才能得知真理,這種人的生活最後必會變得令人厭煩不堪。幸福的歲月即是虛度的年華,我們等待痛苦,以便進行工作。先決痛苦的概念與工作的概念聯在一起,當我們想到要構思一部作品首先得備受痛楚,我們就會害怕每一部新作。而由於我們明白了痛苦是我們在生活中能遇上的最美好的東西,我們就會毫不畏懼地想到死,簡直就象想到一種解脫。 -------- ①為作品勾勒輪廓的是我們的激情,把它們撰寫出來的是兩次激情間的寧息。——作者注。 然而,如果說我對此有些反感,那麼,還必須注意的是我們往往把生活看得過於嚴肅,沒有為著書立說把人們利用起來,而是完全相反。唉!我的情況可不同於維特,那麼崇高。我沒有一分一秒相信過阿爾貝蒂娜的愛,卻二十次地願為她奉獻生命,為她丟棄家產,為她毀了健康。當問題涉及到寫作的時候,我們十分謹慎,細細觀察、剔除一切非真實的東西,可一旦只涉及生活,我們便為虛妄的謊言去破產、生病和自殺。確實,我們只能從謊言粗糙的外表中去提煉出一點兒真理(如果當詩人的年齡已過)。憂傷哀愁是卑微和被憎惡的仆傭,我們向它們作鬥爭,在它們的鉗制下我們每況愈下。它們是兇狠殘忍的仆傭,卻又無法替代,它們引導我們穿過地道走向真理和死亡。在遇上死亡前先遇上真理的人是幸運兒,真理的鐘聲先死亡的鐘聲為他們敲響,那怕它們間隔的時間是那麼短! 從我過去的生活我還意識到,即使是那些雞毛蒜皮的瑣碎小事也都曾為給予我今天將利用的理想主義的教誨而通力協作。例如,我同夏呂斯男爵的幾次邂逅,即便是在他給我這種教訓的親德行為之前,就已經使我信服材料無足輕重到何等程度,通過思維什麼都能用上,那幾次邂逅的作用甚至勝過我對蓋爾芒特夫人或阿爾貝蒂娜的愛,勝過聖盧對拉謝爾的愛。性慾倒錯現象如此不為理解,遭到那麼多勞而無功的指責,實際情況是這種現象的擴大竟更勝於已了如指掌的愛情現象。愛情現象為我們揭示出美色在我們不再眷戀的女人身上轉瞬即逝,它又去駐定在一張別人會覺得是最醜陋的臉上,這張臉本應、有朝一日也必然會使我們自己也感到討厭。然而,更令人震驚的是看到她在獲得一位大貴族毅然拋開美麗的公主而奉獻給她全部敬意的時候,她竟然跑到一個公共汽車查票員的大蓋帽底下去了。每當我在香榭麗舍、在街上、在海濱再次見到希爾貝特、蓋爾芒特夫人、阿爾貝蒂娜的面孔,我的驚訝不正證明回憶只會朝著與印象不同的方向延伸嗎?它先與印象相吻合,繼而離它越來越遠。 作家不應因為性慾倒錯者給他筆下的女主角裝上副男性面孔而感到氣惱。這種有點畸變的特殊情況只能使性慾倒錯者繼而得以把自己的全部概括性給予他讀到的內容。拉辛還曾有一時把古代的費德爾塑造成冉森派教徒,以便使她充分地獲得普遍意義。同樣,倘若夏呂斯先生不給繆塞的《十月之夜》和《回憶》中使他傷心落淚的那個「不忠實的女人」戴上莫雷爾的面模,他既不會哭泣,也不會理解,他實在是通過這條狹窄曲折的唯一道路進入愛的真諦的。作家只是沿襲慣例用寫序言和題獻的那種言不由衷的語言說了個:「我的讀者」。實際上,讀者在閱讀的時候全都只是自我的讀者。作品只是作家為讀者提供的一種光學儀器,使讀者得以識別沒有這部作品便可能無法認清的自身上的那些東西。讀者能從書本所云中做到自身的識別證明這本書說的是真話,反之亦然,兩篇文章間的不同,至少在某種程度上,往往不能歸咎於作者,而應歸咎於讀者。再者,對於頭腦簡單的讀者,作品還可能太深奧、太晦澀,就象推著給他一塊模糊的玻璃,讀者無法用它來閱讀。然而,另外有些特殊情況(例如倒錯)可能造成讀者需要用某種方式才能讀懂:作者不應為此氣惱,而是相反,給讀者留有最大的迴旋餘地,對他說:「您自個兒瞧吧,用這塊鏡片是不是能看得清楚些,或者這一塊,要不那一塊。」 如果說我對人們在睡眠中所得的夢總是那麼感興趣,難道不正是因為它們以強度補償時間的短促,能夠幫助你更好地理解某一事物,如愛情中屬於主觀的內容嗎?它們通過簡單的事情——卻以驚人的速度——完成俗稱「談對象」的行為,甚至在僅僅幾分鐘的一場春夢中使我們如膠似漆地愛上一名醜女,這在現實生活中往往需要數年的習慣、數年的姘居——而且,它們好象是哪一位神醫發明的針劑,可以靜脈注射愛情,同樣可以靜脈注射痛苦。它們反覆向我們作出的愛的啟示又以同樣的速度煙消雲散,有時,不僅夜夢中的秋水伊人因為重又變成熟知的醜女不復引起我們的情愫,而且某種更可貴的東西也蕩然無存,如綣繾柔情、快感、朦朧隱掩的惋惜組成的整幅良辰美景、駛往情濃意蜜的西泰爾島①的全部準備、還有我們還想記下它那美妙真實的細微色調,以備不暇之虞,而它卻象一幅色澤褪失、無法修復的圖畫也泯滅殆盡。夢之所以曾把我懾服或許還因為它與時間聯手發出的高招。我不是常常在一個夜晚、某個夜晚的某一分鐘見到已經遙遠的各個年代嗎?這些年代被擱置在那裡,隔著萬水千山,我們已辨味不出當時體驗過的喜怒哀樂,此時,它們卻向我們全速撲來,它們的光芒照得我們眼花繚亂,好象它們是一群大型飛機,而不是我們原來以為已經淡沒的星辰,使我們重又見到它們對我們而言所蘊含的全部內容,從而給予我們激情、衝擊和近在咫尺的它們發出的光芒——一旦我們從夢中甦醒,那些年代便重又回到它們一度神奇地飛越的萬水千山之外,直至使我們以為,其實是錯誤地以為,這些夢是復得似水年華的方式之一。 -------- ①神話中的島嶼,維納斯曾在那裡有過一段戀情,如同我國的巫山。 我發現,唯有粗淺的、似是而非的感知才寄一切於客體中,其實它們此時全存在於心靈間。我真正失去我的外祖母是在她去世後好幾個月,我見到過一些人,他們隨著我和另一些人對他們的看法變換面貌,僅僅一個人,有多少人望著他,他就成了多少人(例如初時的斯萬,對第一主席而言的盧森堡親王夫人),即便對一個人而言,隨著歲月推移也會有變化(對我而言的蓋爾芒特這個姓氏,不同的斯萬)。我看到過愛情把只有在正戀愛著的人身上才有的東西放到某人身上。當我把客觀現實與愛情之間的距離延展到最大限度的時候,我對此的了解更深了(拉謝爾之對聖盧和我,阿爾貝蒂娜之對我和聖盧,莫雷爾或公共汽車司機之對夏呂斯或對其他人,儘管如此還有夏呂斯對繆塞的詩篇的偏愛,等等)。最後,在一定程度上,夏呂斯先生的親德觀念、聖盧看阿爾貝蒂娜的相片時的目光,即便沒有助我擺脫自己對德國的敵視,卻至少有過一時幫助我掙脫自己對仇德觀念的純粹客觀性的信念束縛,使我想到,也許愛和恨一樣都是客觀的,即在此時,在法國對它認為喪盡人性的德國抱有極度仇恨之中,首先便存在著感情的客觀化問題,就如那種使拉謝爾和阿爾貝蒂娜,前者對聖盧、後者對我而言顯得如此寶貴的感情那樣。實際上,那種邪惡並不完全是德國所固有的本質,所以能夠這麼說是因為,這與個人的情況是一樣的,我曾接二連三地有過幾次愛情,這幾次愛情結束之後,我覺得愛的對象沒什麼價值。我在法國已經看到過接二連三的仇恨,它們導致一些法奸的出現,他們把法國出賣給德國人,他們比德國人壞一千倍;它們也導致產生一批象雷納克那樣的德雷福斯派,今天愛國者們與雷納克通力合作,反對一個全然由撒謊者、衣冠禽獸和笨伯蠢貨組成的國家,除了那些與法國同仇敵愾的德國人,象羅馬尼亞國王、比利時國王和俄國女皇這樣的人。誠然,反德雷福斯派們會反駁我說:「這不是一碼事。」確實,這從來就不是一碼事,而且也不是同一個人:要不然,在同一現象前受它之騙的人便只有責怪自己的主觀狀況欠佳了,也只能認為或優或劣皆在客體之中。以此差異為基礎,智者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創立一種理論(按照激進黨人的觀點修會成員反對自然天性的教育,猶太人種民族化的不可能性,德意志民族對拉丁民族的世代冤讎,地位得到恢復的黃種人)。況且這種主觀方面的作用還明顯地表現在中立者的交談中,例如當有人對親德派述及德國人在比利時的暴行時,親德派有本事停止一時的理解、甚至聽覺功能(可那些暴行卻千真萬確:不管是在仇恨或是在觀點本身中我所注意到的主觀意識都不妨礙客體可能具有實在的長處或缺憾,並且絲毫都不會使現實泯滅在純粹的相對主義之中)。而如果說,那麼多歲月流逝了,那麼多時間丟失了,我才感覺到這個最重要的影響,直至它在國際關係中的表現,那麼,在我生活的開始階段,當我在貢布雷的花園裡閱讀貝戈特的那種小說的時候,對此我是否已有所揣測呢?縱然是今天,如果我瀏覽了那已被遺忘的幾頁,看到書上惡棍的陰謀詭計,我仍然會跳過一百頁,直至在快要結尾的地方得以肯定那個惡人必然落得可悲的下場,惡貫滿盈,終於明白他那些陰險的計謀已徹底失敗,這才掩卷。因為,我已經記不清楚那些人物的遭遇,這便使他們與今天下午出現在蓋爾芒特夫人家的那些人們分不清楚了,這裡的客人們中間至少有好幾個,他們過去的生活經歷我已模糊不清,就好象是我在一部忘了一半的小說中讀到的。 阿格里讓特親王最後是否娶了X小姐?或者應該說X小姐的兄弟是否娶了阿格里讓特親王的妹妹?或許是我把它與過去讀過的一部作品或者最近做過的一場夢混淆在一起了? 夢還是我生活中的那些事件之一,它總在給予我最強烈的震動,它最有效地使我認識到現實的純屬心態的性質,它的幫助是我在作品的撰寫過程中不容掉以輕心的。當我稍稍不那麼冷漠地為一次愛情而生活的時候,夢會奇特地使這次愛情越過似水年華構成的萬水千山,使我與我的外祖母、阿爾貝蒂娜靠攏;我重又愛起阿爾貝蒂娜來了,因為她在我的睡夢中為我提供了關於那個洗衣女工的情事的一種解說法,而且是緩解的說法。我想,有時它們就象這樣使我接近真實、接近印象,這些真實和印象單憑我的努力,或者甚至是大自然的機遇都不可能使我看到,他們會喚醒我心中的慾念,使我為某些不存在的東西抱憾,這便是工作的條件,擺脫習俗、擺脫具體事物的條件。我不會輕慢這第二位繆斯,這位有時取另一位而代之的黑夜的繆斯。 我看到過一些名門貴胄,當他們的靈魂象蓋爾芒特公爵的那樣鄙俗時,他們自己也變得庸庸碌碌(戈達爾大夫就可能會說:「您不覺得局促不安」)。我在德雷福斯案中和戰時都看到過有以為某種事實就是真理的,他們認為部長們就擁有真理,只要毋需解釋的一個是或不是,便能使當權者知道德雷福斯是不是有罪,知道薩拉伊有沒有辦法與俄國人同時進軍①(不必為此派羅克去現場調查)。 -------- ①當然,我肯定會把自己要寫的某些東西與那張臉連接起來,仍象我在海濱第一次瞥見的那副模樣。從某種意義上說,我把她與那些東西連在一起是有道理的,因為,倘若那天沒有上堤,倘若我不曾認識她,那麼,這種想法便發展不起來(除非它們已憑藉另一個女人得到了發展)。我也有錯,因為人們須在女人漂亮的臉蛋上找到的這種旨在生兒育女的樂趣,回過頭來想一想,均來自於我們自己的感官:實際上,我後來寫下的那些篇章,可以肯定,阿爾貝蒂娜,尤其是當時的阿爾貝蒂娜是理解不了的。然而恰恰是因為這個(而這也向我們指出了不能生活在太理智的氛圍中),因為她與我是那麼地不同,才使她能用憂傷使我充實起來,甚至開始只是通過為想像與自己的不同之處而作的一般性努力。這些篇章,如果她能夠理解,那麼,即由此可見,寫作這些篇章的靈感並非由她所得。——作者注。 總之,細細想來,我的經驗的素材,也即我後來的作品的素材來自於斯萬,這不僅通過有關他本人和希爾貝特的一切,而且正是他從貢布雷時代起就給了我前往巴爾貝克的欲望,如非如此,我父母是絕不會產生要我去巴爾貝克的念頭的,我也就不會結識阿爾貝蒂娜,同樣還有蓋爾芒特家族,因為我外祖母沒有再見到過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我也不會認識聖盧和德·夏呂斯先生,從而不可能認識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以及她的內侄女。因此正是斯萬導致我此時此刻來到蓋爾芒特親王府,並且剛才,就在這裡,突然產生我作品的設想(所以我多虧了斯萬使我不僅有了題材,而且有了決心)。用以支撐我整個生命的幅度的這枝莖也許還稍嫌羸弱(在這個意義上,「蓋爾芒特家那邊」便起源於「斯萬家那邊」)。然而,為我們的生活製造這種種外表的那個人往往是個比斯萬低劣得多的平庸不過的凡夫俗子。只要有哪個夥計告訴我可以到巴爾貝克去贏得某位佳麗(很可能我在那裡碰不上),不就足以使我到那裡去了嗎?事情往往如此,我們邂逅一位不盡人意的朋友,無奈與之握一握手,然而如果有一天細細回想起來,那只是他對我們說過的一句無稽之談,一句「您真該去巴爾貝克一行」,於是我們的全部生活和作品便脫穎而出。我們並不為此對他感恩戴德,這也並不能證明我們忘恩負義。因為言者無心,他絕不會想到這句話將對我們產生至關緊要的後果。是我們的感覺和才智因勢利導,而這種勢態,一旦獲得第一個推動力便連綿不絕地環環相生,他絕不會預見到同阿爾貝蒂娜的同居,以及在蓋爾芒特府上的化裝晚會。他的推動力無疑是不可或缺的,因而我們生活的外部形式、作品的素材本身均依他而定,沒有斯萬,我父母絕不會想到派我到巴爾貝克去(況且,對間接地因他而給我鑄成的痛苦他並不負有責任,痛苦是由我的軟弱引起的;他的軟弱已經使他自己因奧黛特而迴腸百轉)。然而,即在如此這般確定我們的生活道路的同時,他從而也把我們本可能經歷的其它生活道路統統排斥在外。如果斯萬沒跟我說起巴爾貝克,我就不會認得阿爾貝蒂娜,不會到那座府邸的餐廳,也不會認識蓋爾芒特家的人。但是,我會到別的地方去,認識另外一未能感受的新奇,誘惑我,令我抱憾怎不奔它而去;而阿爾貝蒂娜、巴爾貝克的海灘還有利夫貝爾,還有蓋爾芒特家族,我不會永遠無緣結識的。 嫉妒是一位盡職的招募人,當我們的畫面上出現空白的時候,它便會在街上為我們尋找所需的靚女,她已沒有了姣好的風姿,由於我們嫉妒她,她重又花容月貌,她將填補那個空白。一旦我們壽終正寢,這幅如此補全的圖畫便不再給我們歡樂。但是這種想法絲毫也不令人喪氣。因為我們感到生活比我們說的更複雜一些,勢態也一樣。指出這種複雜性是迫在眉睫的需要。如此管用的嫉妒肯定不是產生於一脈秋波,或者一段故事,或者一番內心的反省,我們可能在一本年鑑中發現它正對我們劍拔弩張,這種書在巴黎叫《巴黎一覽》,在鄉下叫《城堡年鑑》。我們聽到那位變得愛理不理的靚女說起過她得到敦刻爾克附近的加來海峽去幾天,去看望她的姐姐,我們沒有在意。我們還漫不經心地想到,以前,那個很可能對這位靚女大獻過殷勤的E先生,她同他永遠也不會見面了,因為她不再到他們從前見面的那個酒吧間去了。她姐姐是幹什麼的?好象是當女傭的吧?出於謹慎我們沒有問起過她。接著,就在我們隨手翻開《城堡年鑑》的當兒,我們發現E先生的城堡便在敦刻爾克附近的加來海峽。再也沒有什麼可懷疑的了,他為了討那位靚女的歡心,把她姐姐收為貼身女僕,如果說姑娘不再到酒吧間去與他會面,那是因為他讓她上他家去,他一年到頭都住在巴黎,然而即使只是在加來海峽住上那麼幾天他也少不了她。蘸滿了惱怒和愛的畫筆描繪著、描繪著。然而,如果不是那麼一回事呢?如果E先生並沒有再見到過那位靚女,而只是出於一片熱心把她姐姐介紹給他長年住在加來海峽的兄弟呢?以至她也許同樣是出於偶然在E先生不在加來的時候去那裡看看姐姐,因為他們也已不再把對方放在心上。甚至,如果那位姐姐並非在城堡或其它地方當女傭,而是在加來海峽有親戚呢?後面的那幾種假設平息了嫉妒,初時的痛苦消失了。但是,這有什麼關係?隱匿在《城堡年鑑》字裡行間的嫉妒來得正是時候,使畫布上的那個空缺現在被填沒了。而幸虧有那個我們已不再嫉妒、不再眷戀的靚女,有因她而起的嫉妒所造成的存在,才使這幅畫的格局十分協調。 此時,總管來對我說,第一個節目已經演完,我可以離開書房到客廳里去了。這才使我又回想起了自己在什麼地方。然而,我剛剛開始的推理絲毫也沒有被一場社交聚會這個事實所攪亂,社交聚會、回歸社會為我提供了我在孤獨中不可能找到的走向新生活的起點。這一事實並沒有什麼可以奇怪的,因象我過去曾以為的那樣,就象它過去可能已曾對我有過的那樣,就象它本來還應該如此,如果我發展得很協調,並不曾有過那段看似終止的長久停頓的話)。因為,當偶然給予我一個現時的感覺,哪怕它有多麼微不足道,我心中便會自發地重現一種類似的感覺,使那種現時的感覺延伸擴展,同時涵蓋她幾個時期,並充滿我的心靈,由於我僅僅只找到那個美的印象,而那些特殊的感覺還在那裡留下巨大的空白,實際上,一般沒有理由不許我接受諸如此類的感覺,不管是在自然界,還是在社交界,既然它們系偶然所賜,而且這種偶然還有特殊的衝動相助,在我們處於生活的激流之外的日子裡,這種衝動能導致甚至是最普通的東西都重新給予我們某些感覺,·習·慣使我們的神經系統積存下來的感覺。恐怕恰恰只有這類感覺才會導向藝術作品,我這就繼續我在書房裡沒有停止過的環環相扣的思緒,努力尋找它的客觀理由,因為我感到現在在我身上,精神生活已經有力地開始了,完全能夠象獨自在書房裡那樣在客廳、賓客們中間繼續進行思考。在這一點上,我覺得即使有那麼多人在場,我仍能保住自己的孤獨。因為,就象一些重大事件並不能從外界影響我們精神力量的強弱,一名平庸的作家即使生活在驚心動魄的時代依然只能是一名平庸的作家,出於同樣的理由,世上危險的是人們所作的社交安排。然而就它本身而言,它並不能使你變得平庸,就象一場可歌可泣的戰爭不會把一個蹩腳詩人變得超凡出眾一樣。總之,不管它在理論上是否有用,藝術作品便是這樣構成的,而就在我完成這個問題的考察,象我馬上要做的那樣之前,我不能否認,就我個人而言,一些真正的美學印象都是隨著這類感覺之後才在我身上產生的。在我這一輩子中,它們確實也相當罕見,然而它們卻左右著我這一生,我能從往昔里重新找到那些高峰中的某幾座,我曾錯誤地把它們忽略了(我希望今後不要再出現這樣的忽略)。而且我已經能夠說,如果那是在我家裡,因為它帶上了獨有的重要性,一個屬我個人所有的特點的話,那麼,當我發現它與某些作家身上的一些雖不那麼顯見、卻還能夠識別的特點,實際上還挺相似的特點互為昆仲的時候,我放心了。《墓外回憶錄》中最美的部分不正是中止在一種與馬德萊娜小點心相類似的感覺上的?「昨晚我正獨自散步……一隻棲息在樺樹枝椏頂巔的斑鶇啁啾鳴叫,把我從沉思中喚醒。這富於魔力的啼聲當即使我眼前重現父親的封邑。我忘掉了不久前目擊的一場場劫難,被突兀帶回舊時,重又見到我聽慣了斑鶇啁啾的田野。」而在這部回憶錄最美的兩、三句中有一句不正是:「從一小方塊蠶豆花盛開的田裡,散發出天芥菜甜絲絲的香味;給我們送來芳馨的不是故國的微風,而是紐芬蘭狂野的風,與謫居的作物沒有關係,沒有令人喜悅的淡淡的回憶和快感。在這沒有經過美呼吸的、沒有在美的胸臆中純化的、沒有散布在美的痕跡上的芳菲中,在這滿負著晨曦、文化和人世的芳菲中,棲止著所有悔恨、離別和青春的傷感。」法國文學的傑作之一,熱拉爾·德·奈伐爾的《茜爾薇》與和貢堡有關的那部《墓外回憶錄》完全一樣,擁有似馬德萊娜小點心的味道和「斑鶇的啁啾鳴叫」一類的感覺。最後,在波德萊爾的作品中,這種淡淡的回憶數量更多,它們顯然不再那麼偶發,因而,依我看來,也就具有決定性意義。這是詩人本身占有更多的選擇餘地、帶著更多的怠惰,有意識地在一個女人的例如頭髮、乳房的氣息中覓尋給人靈感的類比,啟迪他寫出「廣袤而渾圓的穹蒼」和「火焰旗和檣桅濟濟的港埠」。我恰待竭力回憶起波德萊爾的那些詩篇,作為上述那種被搬移的感覺之基礎的詩篇,以便最終把自己歸入如此高貴的師承關係之中,從而獲得信念,確信我不再躊躇、積極撰寫的作品值得我將為之花費氣力,我已從書房下樓,來到樓梯底下。一下子已身臨大客廳,在一片歡慶中,我很快感到這次聚會與我從前參加過的大不相同,它將對我帶上特殊的色調,具有嶄新的含義。確實,我一走進大客廳,儘管我心中一直那麼毫不動搖地堅持我剛制定的計劃,卻出現了一次戲劇性的變化,對我所致力的事業提出最嚴重的異議。無疑我將擊敗這種異議,然而,就在我繼續斟酌自己身上創作這部作品的條件的時候,它卻以重複百遍的例子,道出最善於使我猶豫不決的考慮,不時打斷我的思路。 剛開始的時候,我不懂自己為什麼遲疑不敢認出這家的主人和賓客,我不懂為什麼他們全都仿佛「化了妝」,那普遍地撲了粉的腦袋使他們的模樣全變了。親王在接待客人的時候仍然象我第一次見到他時所感到的那樣,帶著童話國王那種傻愣愣的善良樣子,但是這一回,他不只要求來賓帶上這種標籤,自己也依法炮製,他給自己裝上了一部白色的鬍子①,雙腳似乎穿著沉重的鉛鞋步履緩慢,仿佛承擔起了表現某個「人生時期」的任務。說實在的,我是靠著一番推理,從他在某些部位尚存的舊時模樣推斷本人正身,才把他認出來的。我不知道小弗桑薩克往自己臉上抹了些什麼玩意,可就在別人有的把鬍子一半染成白色,有的則只是把唇髭染成白色的時候,他卻不受這些顏料的約束,居然找到法子使自己臉上堆滿了皺紋,眉毛一根根豎起。況且,這一切同他全然不相稱,結果他的臉仿佛變得飽經滄桑,黑黝黝的,一本正經。這使他顯得老氣橫秋,叫人一點都看不出他是個年輕人。更使我感到驚訝的是,即在此時,我聽到有人叫一個蓄著銀白色的外交官唇髭的小老頭夏特勒羅公爵。在這個小老頭身上,唯有目光中殘餘的那點依然如舊的神色使我得以認出我在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家作客時見過一面的那個年輕人。象這樣,盡力撇開喬裝改扮的內容,憑藉記憶的努力補充殘存的本來面目,我終於鑑別出了第一個人;對他,我的第一個想法,也許只是在不到一秒鐘時間裡出現過的想法是向他表示祝賀,祝賀他那麼活龍活現地化裝成老人,使我在認出他之前先猶豫了一下,那些大藝術家,扮演與他們本人迥然不同的角色登上舞台、出現在觀眾面前的時候,觀眾儘管已經從節目單上得知真情,在爆發出掌聲之前,仍然會感到猶豫,驚訝一陣子。 -------- ①他的上髭也是白色的,仿佛在上髭後面仍然是小拇指的故事中冰凍的森林。它似乎使變僵硬了的嘴唇不便開合,而一旦效果產生,他大概該把它摘下來。——作者注。 就這一點而言,所有那些人中最不同凡響的是我個人的對頭,阿讓庫爾先生,這次午後演出會上貨真價實的頂兒尖兒。他不僅裝上了一部不同凡響的白得不象真實的鬍子,取代了他那剛剛花白的鬍子,而且(有許多細微而具體的變化能把一個人變得瘦小或魁偉,更能改變其外表特徵、品性),這個人竟成了個老叫化子,再也沒有絲毫令人尊敬之處,他往日的一本正經、死板生硬的樣子我記憶猶新,使他那老糊塗的腳色顯得那麼真實的還有,他的四肢在微微地顫抖,平昔高傲的臉上肌膚松馳,還不時傻乎乎地露出至福的憨笑。事情做到這種地步,化妝藝術已超出了原來的限度,成了人格的徹底改變。實際上,某些微不足道的細節枉自向我肯定他就是阿讓庫爾,是他讓人觀賞到這滑稽可笑的畫中景象,我若要找回自己熟悉的那個阿讓庫爾的面容,就得穿透一張臉上連續多少個變化,但他還是只擁有他自己的那具軀體,可臉部已與他本人迥然不同!這顯然已是他在不毀壞自身的情況下可能引導它到達的極限;最自負的面孔、最挺拔的身軀只剩下抖抖索索的稀巴爛布片。回想起從前在阿讓庫爾臉上偶爾露出的、一時沖淡他那高傲神態的笑容,我們才得以在真正的阿讓庫爾身上勉強找到我曾看到過那麼多次的形象,我們才可能勉強弄明白這位智力衰退的老舊衣商的微笑曾存在於以前那個衣冠楚楚的紳士臉上。然而,假定阿讓庫爾所以微笑的意向是一致的,由於他的臉相發生了不可思議的變化,他目光中用以表達這個意向的材料是如此地不同。結果表達出來的意思完全不同,甚至竟象是另一個人的表情。面對這副惟妙惟肖的老糊塗相,我發出一陣狂笑,他對自己友善的醜化與夏呂斯先生遭了雷劈還彬彬有禮的悲壯方式如出一轍,使他倆都得到了軟化。化身為滑稽的垂死者的阿讓庫爾先生仿佛是個被拉比什誇張了的勒尼亞①,同正經八百地向所有給他打招呼的不值一提的人們脫帽答禮的李爾王夏呂斯先生一樣平易近人、和藹可親。然而,我並不想對他呈現的離奇幻影說出我的讚賞。並不是積怨阻止我這麼做,因為他竟變得與本人的差異那麼大,使我產生了幻覺,覺得在我面前的是另一個人,他慈眉善目、忠厚老實、與人為善,而往日的阿讓庫爾目空一切、誓不兩立、鷹視狼步。他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變化之大使我一看到這難以表於言辭的怪相、滑稽可笑的白色人物,堆成返老還童的杜拉吉納將軍模樣的雪人兒,一看到這就覺得人能象某些昆蟲那樣進行脫胎換骨的蛻變。我仿佛正透過自然博物館富有教益的玻璃櫥窗,觀看最敏捷、對自己的外形最有信心的昆蟲能變成什麼樣子。面對著這隻與其說是蠕動,不如說在顫動的軟體蛹,我已無法喚起我心中歷來感受到的對阿讓庫爾先生的那種情感了。然而我緘口不語,我並不稱道阿讓庫爾先生讓我們看到這樣一種景象,它仿佛拓寬了允許人體轉換變態的界限。 -------- ①讓—弗朗索瓦·勒尼亞(1655—1709),法國詩人,曾把一筆豐厚的遺產用於旅行,這裡普魯斯特把他與佩里雄·德·拉比什相比。 而在後台,或在化妝舞會上,人們誇大辨認喬裝改扮者的難度,甚至一口咬定認不出來,這麼做不如說是出於禮貌。這兒則相反,某種本能告訴我必須儘可能地把這種感覺掩飾起來。我感到不管是艱難還是不可能於對方均起不到任何奉承的作用,都因為形貌變化並非出於自願。而且這種變態最終地使我發現在走進這大客廳的時候不曾想到的東西,那便是,任何聚會,哪怕它再簡單,當它是在我們很久沒有涉足社交的情況下舉行的,只要它匯集了幾個我們以前認識的人,便會給我們化妝聚會的感覺,覺得它是所有聚會中最成功的一次,是使我們由衷地為別人感到「驚奇」的聚會,可是,一旦聚會散去,他們長久以來非由自主形成的那副嘴臉卻不可能通過卸妝而消失。使我們感到驚奇了嗎?唉,我們也在讓別人感到驚奇呢!因為,我在尋求給那一張張面孔安上它們應有的名字時所遭遇的困難,仿佛也是大家看到我這副嘴臉時所感到的。他們或者就象從來不曾見到過那樣對它不再留意,或者竭力想從目前的外貌中離析出一個不同的回憶。 如果說阿讓庫爾先生剛才表演了這個不可思議的「節目」,它在我的記憶中留下的無疑將是他的詼諧所呈獻的最驚人的異象的話,那麼,這卻象是一個演員在大幕完全降落前的一片笑聲中最後一次登上舞台了。而如果說我已不再怨恨他了,那是因為在重新獲得童稚純真的他身上,已不復存在他對我可能有過的蔑視性質的任何回憶,他一點都不記得還曾看到過夏呂斯先生突然鬆開我的手臂,這或者是因為他心裡已經一點兒都沒有了這類感覺,或者是因為,這種感覺要想傳達到我們身上必須通過具體物質的折射,一次次折射使它們走樣走得那麼厲害,以至它們在傳遞過程中完全喪失了原有的含義,而且阿讓庫爾先生,由於無法具體地說明他依然那麼壞,也無法抑制他永遠吸引人的快活,他仿佛是個善良人。說他是個演員實在言過其實,掀開他所有的意識和情感,他倒象是一隻顫動不止的玩具娃娃,裝著一部白羊毛鬍子,晃晃悠悠地在客廳里溜達,好象這裡是木偶戲劇場,既科學、又富有哲理的木偶戲劇場,他被用在一篇悼詞中或巴黎大學的一堂課上,用以喚醒人們對一切事物的虛榮心的認識或用作博物學的範例。 這些玩具娃娃,然而,當我們面對著這些木偶般的老人,想把他們與我們從前認識的那個人聯結在一體中的時候,我們還得同時在木遇背後的的好幾個平面上進行觀察,這些平面給予它們以深度和迫使我們進行一番心靈的探索,因為我們在觀望它們的時候,不得不同時用眼睛和記憶。浸泡在歲月非物質色彩中的玩具娃娃,是使時光顯形外露的玩具娃娃。通常,不可見的時光,為了變成可見,而去尋找物體,不管在什麼地方,物體只要被它碰上便會被它攫住,在它們身上打出它的幻燈。就象過去在貢布雷我房門把手上的戈洛①一樣地非物質,這個新的、如此難以辨認的阿讓庫爾在此仿佛是他使之部分可見的時光的啟示。在構成阿讓庫爾的臉面和他這人物的新因素中,我們能讀出某個年歲數,辨認出生命的象徵外貌,不是象它平常顯現在我們面前的那個面貌,即往常的面貌,而是真實的面貌,如此多變的氛圍,致使夜晚,自負的老爺也把自己漫畫化了,象一個舊衣商。 -------- ①幻燈中的人物。 況且,這種變化,這種真正的異化在另一些人身上仿佛正在越出博物學的界限,當我們聽到一個名字,我們感到驚訝,同一個人居然能表現出不是象阿讓庫爾先生那樣的新的不同類型的特性,而是另一種品性的外部面貌。這便是時光從某位姑娘身上得出的意想不到的可能性,就象它對阿讓庫爾先生那樣,但這種可能性雖說盡屬相面術或體表上的,卻似乎具有某種精神上的內容。如果五官在變化,以另一種方式排列,如果它們以慣常式地比較緩慢地獲得布局平衡,它們便會以另一種外錶帶上不同的含意。以至會有這樣的情況,有一女子,當初我們認識她的時候,身材幹癟,在她身上出現了變化,諸如臉變得認不出來了,長圓了,鼻子出乎意料地長出了鷹鉤,這些變化令人感到驚訝,甚至驚喜,它往往就象我們聽到她說出某個我們絕不會想像會出自她之口的敏感而富有深刻含義的詞,或者看到她做出我們絕不會期待她能做出來的某個勇敢而高尚的行動時所感到的那種驚喜。就在這隻鼻子、這隻新鼻子的周圍,展現出我們都不敢抱有奢望的境域。善良、溫柔,過去不可能的,隨著這些日子的到來變成可能的了。面對著這張臉,我們會說出對從前的那張臉連想都想不到的話語。新的臉部輪廓蘊含著另一種性格特徵;冷酷瘦削的女兒家變成了憐老惜貧的厚道太太。這已不再是在某種動物學的意義上,象對阿讓庫爾先生來說的那樣,而是在某種社會的、道德的意義上,我們可以說這是另一個人了。 從所有這些方面來看,象我今天所在的這種下午聚會便是某種比過去的形象珍貴得多的東西,它仿佛在我面前連續不斷地展現出一個個形象,我從來沒有看到過的一切形象,它們分隔現在和過去,更有意思的是離析出現在與過去之間的關係。它便是我們過去所稱作的那種視界,然而是歲月的視界,不是一時的視界,不是一個身在時間的能導致變形的透視中的人所擁有的視界。 至於阿讓庫爾先生曾經眷戀的那個女人,如果考慮到似水流逝的年華,她的變化可謂不大,也就是說,她的臉還沒有完全衰萎,不象一個被拋入深淵之中隨著坎坷的身世也變形走樣的人,這種深淵,我們還只能通過同樣勞而無功的比較才能表示出它的方向,因為我們只能在空間世界進行這些比較,而不管我們把比較的方向定在高度、長度或深度上,它們所能給的唯一的好處是使我們感覺到這種難以想像、卻又不可忽視的尺度的存在。要想給那些面孔一個名字,就必須實實在在地回溯歲月之河,繼而,這種必要性迫使我作為反饋,給這些我不曾想到的歲月以現實的位置,使它們重新得到安定。就這方面而言,也為了免得受空間表面一致之騙,一個象阿讓庫爾先生這樣的人的全新面貌對我是個深刻的啟示,啟迪我認明鑄造年份的現實,它通常對我們是抽象的,而現在就象有些矮態樹木或高大的猴麵包樹,它們的出現告訴我們經度將有變更。 所以,生活在我們看來竟象童話仙境,一幕一幕地讓我們看到嬰兒變成了少年、成人、彎腰弓背走向墳墓。而仿佛就是通過一些永恆的變化,我們才感覺到在那些每隔相當時距抽取的人樣之間存著那麼大的差異,感到自己與他們一樣,也遵循著這條法則。他們仍然是他們,但已不再象他們,因為他們的變化那麼大,而正因為他們仍然是他們,才不再象我們從前看到過的他們了。 我以前認識的一位少婦,現在白髮蒼蒼、拱肩縮背成了個兇狠相的小老太婆,她仿佛指出,人到了一齣戲最後的嬉遊曲時必然會被喬裝打扮得讓人認不出來。可她的兄弟身板依然那麼挺拔;與他原來沒有什麼不同,令人驚訝的是他那高雅的唇髭,在他年輕的臉上居然變成了白色。迄今全黑的鬍子上的幾片花白使這場聚會上的人物景象變得鬱鬱寡歡,它們就象出現在樹木上的最初幾片黃葉,我們還在滿打滿算指望過一個長長的夏季,但還沒有開始利用,便已發現秋天降臨了。而我自童年時代以來,由於接受了某種既來自我自身又來自其他人的決定性的影響,一直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以致從所有那些人身上發生的變化上,我第一次發現時光的流逝,從對他們而言的時光流逝聯想到我的似水年華,我不禁大驚失色。而他們的本身並無好惡的衰老卻在告訴我老之將至,令我大為傷感。而且,老之將至還在通過話語一次接一次地向我宣告,它們每隔幾分鐘對我來一番棒喝,就象終判的號角。第一個說出這話的是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我剛看到她從兩行好奇的人群中走過。她並沒有注意到自己高貴的服飾和卓絕的美容手段正對他們那些人產生作用,在這顆棕發頭顱前,在這黑色花邊衣翼中顯露出一點裹金纏寶的鮭肉色軀體前,他們激動,望著那帶著世代相傳的起伏線條的胴體,就象望著一條年歲久遠的神聖的魚,魚身上堆滿寶石,是蓋爾芒特家族守護林的化身。這位夫人對我說:「啊!我最老的老朋友,見到您真高興!」出於我作為貢布雷年輕人的自尊,我任何時候都沒把自己算作她的朋友,真正地介入蓋爾芒特府所過的神秘的生活,她的朋友,如同那些已經作古的人,象布雷奧代先生、福雷斯代爾先生、象斯萬那樣,我真該感到受寵若驚,可我首先感到的是不幸。我自忖:「最老的老朋友,她言過其實了吧。也許算得上最老的之一,可我難道真的……」這時,親王的一位侄兒來到我面前,對我說:「您是老巴黎了。」過了一會兒,有人交給我一張字條。我到這裡的時候曾碰到一位叫萊杜維爾的青年,我已記不清楚他與公爵夫人是什麼親戚關係了,但他有點認得我。他剛從聖西爾軍校畢業,相信他將能成為我的稔友,象從前的聖盧那樣,他將能給我談談軍中情況,有什麼變化,我對他說過呆會兒再找他,我們可以約個時間一起用晚餐,他為此很感謝了我一番。可我在書房裡遐想,呆得太久,他留下的短簡是要告訴我他不能等我了。並且給我留下了他的地址。這位我渴望得到的朋友在信的結尾是這樣寫的:「順致敬意,您的小朋友萊托維爾。」「小朋友!」我過去不就是這樣給比我大三十幾歲的人們寫信的,例如勒格朗丹。什麼!這個少尉,我把他當成聖盧那樣的朋友。他卻對我自稱小朋友。可這畢竟不會是自那以來軍旅中的做法發生了變化呀,其實我對萊托維爾先生而言已不是個朋友,而是一位老先生了。我想像自己已進入萊托維爾先生的連隊,就象我自以為的那樣,成了他的一個哥們,豈知我與他之間隔著無形的雙腳規的間距,我沒料到,它把我放在離這位年輕少尉那麼遠的地方。對這自稱為我的「小朋友」的人而言,我真的那麼遙遠,真的成為一名老朽了嗎? 幾乎緊接著有人談到布洛克之後,我問是小布洛克還是他父親(我不知道他已在戰時過世了,據說是因為看到法國遭到入侵憂憤而死的)。親王說:「我不知道他還有孩子,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已經結婚了。不過,很明顯,我們說的當然是老布洛克。」他笑著補充說,「因為他一點兒都不象個年輕人。他可能有幾個兒子,他的兒子現在都已經長大成人了吧。」而我明白他指的是我的同學,再者,沒過一會兒布洛克便走進來了。確實我已在他臉上看到重疊著那張既無能又固執的面容,那很快便找到制動卡槽的輕微的搖頭動作,如果說在另一面我沒能認出站在自己面前的朋友,如果說我的回憶沒有能夠用源源不斷的青春活力賦予似乎已被剝奪了活力的他以生命的話,那我也該從中辨認出慈愛的老人們的那種博學的疲乏。我在剛步入生活的時候就認識了他,一直不斷地看到他。對我來說,他是我的同窗,一個少年人,我是用無意識地給予自己的青春——從那時起便以為自己還不曾過完的青春去測定他的青春的。我聽說他挺顯老,我驚訝地注意到他臉上那種不如說是衰老的人們才有的跡象,我明白了,那是因為他實際上已經衷老,而老翁正是生活用持續多年的青少年製成的。 就象有人聽說我身體不舒服,便問我是不是擔心得了現時正流行的感冒,另一位好心人則安慰我說:「不會的,容易得感冒的大多數是年紀還輕的人。您這種年齡的人不會再有多大的危險。」他們還肯定說全體醫務人員都把我認出來了,他們低聲傳說我的名字,甚至,一個婦人胡言道是「用他們自己的用語說的」,她聽到他們說:「這就是父親」(這個詞後面接著我的姓);然而,由於我沒有孩子,她便只好求助於年齡來解釋了。 「怎麼,問我認不認識元帥?」公爵夫人對我說:「我認識的人體面得多呢,加利拉公爵夫人呀,波莉娜·德·貝里戈爾呀,迪邦盧大人呀。」聽她這麼一說,我幼稚地抱憾沒有結識被她稱作老軍團的殘部。我本應想到她也只知道那個被稱作老軍團的結局。就這樣,我們在地平線上隱隱瞥見的那點殘餘變得神秘而偉大,並且仿佛已關上大門,封閉了那個我們再也見不到的世界。然而我們也在前進,並且很快,我們自己也走到了對下面幾代來說是地平線的地方。地平線在後移,那個似是結束的世界周而復始。「在我當小姑娘的時候,」德·蓋爾芒特夫人補充說:「我甚至還見到了狄努公爵夫人。老天爺!您知道我已經不是二十五歲了。」最後那句話讓我聽了惱火:「她不該說這話,這種話讓個老太婆去說才是。」然而,我立刻想到她本來就已經是個老太婆了。「至於您,」她又說,「您總還是那個樣子。是的,」她對我說,「您讓人驚訝,您總是顯得那麼年輕,」多麼令人傷感的話呀,因為它只是在我們實際上,而不是表面上衰老的時候才有意義。她給我最後一擊,補充說:「我一直在惋惜您為什麼不結婚。話說回來,誰又知道,也許這樣更幸福。本來,在您這個年齡戰時就能有幾個兒子了,如果他們被殺死,象那可憐的羅貝爾(我還常常念叨著他呢),那麼,象您這麼多愁善感,您是不會在他們之後再活下來的。」我還能夠在那些同我一樣、自以為還年輕的老人們眼裡看到我自己,那就象我有生以來未遇上的第一面真實的鏡子,當我把自己作為衰老的例子舉出來,希望聽到他們說一聲「否」的時候,在他們望著我的目光里並沒有顯示出他們對待自己的態度,只有我看待他們的那種神色,單一的肯定。因為我們看不到自己的外貌、年齡,然而我們卻又象一面背對著自己的鏡子,照著別人,看到別人的外貌。發現自己老了,對不少人來講也許不會象我這麼傷心。然而,首先,對待衰老猶如對待死亡,有的人對這種事淡然處之,那並不是因為他們比別人勇敢,而是因為他們的想像力較差。其次,一個從童年時代起便盯住同一理想不變的人,他的怠惰本身,甚至他的健康狀況在使他不斷推遲理想的實現的同時,也使他每晚都要意識到自己白白地丟了一天,這種意識那麼清楚,致使疾病在加速他肉體的衰老的同時,卻延緩了他心靈的衰萎,這個人,當他發現自己一直生活在時間之中,發現自身生活很少的人也是按照日曆調節的,他不可能一下子覺察到日逐一日點滴積累的全部年歲的時候,他會感到更加詫異,更加震驚。然而,造成我苦惱還有一條更為嚴重的原由,那便是即在我打算把我藝術作品中超時間的現實寫清楚,使它們理智化的時候,我發現了時間的這種破壞作用。 我不在的時候,在某些人身上連續不斷地完成的每個細胞的更替已導致那麼完整的變化和那麼徹底的變態,使我可以在一個餐館裡坐在他們對面用餐一百次,卻想不到我還曾認識過他們,就象揣測不出一位微行君主的權勢或者一個陌生人的罪行。在我們聽到他們的名字的情況下,這個比喻甚至有不足之處,因為,你可以相信坐在你對面的陌生人是罪犯或者國王,而他們,我認識他們,或不如說我認識叫那個名字的人,他們前後區別那麼大,使我無法相信這竟是同一些人。然而,就象我想到權勢或者罪惡的時候會作出的反應那樣,這種想法很快便會給你的陌生人一副新的面貌,對這個人,當我們還不知其底細的時候,我們往往愚蠢地顯現出倨傲簡慢或殷勤奉承的態度,而同是在這副嘴臉上,我們現在卻識別出了似是高貴或可疑的神色;就是這樣,在這個女人,這個完全陌生的女人臉上,我力圖尋找出什麼能使我相信她是薩士拉夫人的跡象,最後我確認從前見到過這張臉,然而,這種認識對於我來說,已千真萬確地異化了,那完全是對另一個人的認識,失去了我所認識的人的一切屬性,就象一個人重又變成了猿猴那樣,若不是名字和身份把我送上求解的道路,解了這個實屬難解的問題的話。不過,有的時候,過去的形象也相當清晰地重新出現,使我得以努力作一番對照,然後象一個與被告當堂對質的證人,我雖然見過他,卻不得不說:「不……我認不出來了,」差別是那麼巨大。 希爾貝特·德·聖盧對我說:「我倆單獨去餐館吃晚飯好嗎?」由於我回答說:「只要您不覺得同一個年輕人一起單獨用餐對您的名聲有什麼妨礙的話,」我聽到周圍那些人全都笑了,我急忙補上一句:「或者不如說跟一個老年人一起吧。」我感到,剛才引得大家發笑的那種話只有我的母親在提到我的時候才能這麼說,因為只有在我母親那裡我才永遠是個孩子。而我卻是站在她的角度上來判斷自己的。如果我最終能夠象她那樣,錄下我從牙牙學語以來完成的某些變化,那麼這些變化現在也都已十分陳舊。因此我依然呆在那個人的地位上,他曾有一時使旁人超乎事實之前說:「他現在差不多是個大小伙子了。」我仍然這麼以為,但是這一次卻大大地落後於事實,我並不覺得自己有多大的變化。可是事實上,剛才他們哈哈大笑,他們又發現什麼變化了?我沒一根銀絲,我的唇髭是黑色的。我真希望能夠問問他們那件可怕的東西明顯表現在什麼地方。 無疑①,我剛才發現的那個殘酷無情的東西只能在關於我作品的素材本身方面給予我幫助,既然我已決定素材不能單由真正充實的印象、與時間無關的印象構成,在我打算用來鑲嵌那些印象的真實中,與時間有關的,與人們、社會、民族在其中浸沉、在其中變易的時間有關的真實將占有重要的地位。我不會只注意給人們外表上的那些變異一個位置,我每時每刻都能舉出新例的變異,因為,即在考慮我的作品的同時,雖說一開始撰寫便已相當明確它中途不會因短暫的分心而輟筆,我卻繼續在向熟人問好,同他們交談。況且,衰老的表現並非人人都一樣。我碰到過有人問我姓什麼,人家對我說那是康布爾梅先生。這時,他為了表示已經把我認出來了,問我說:「您還總感到氣悶嗎?」當我作出肯定的回答時,他又對我說:「您瞧,這並不影響長壽,」就好象我已經是百歲老人了。 -------- ①現在我才明白衰老是什麼東西了——衰老,在所有的現實中,它的純抽象概念也許是我們這輩子保留得最久的一個,望著日曆,給信件署上日期,看到朋友們結婚,朋友的孩子們結婚,或者出於恐懼,或者出於怠惰,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直至有一天我們瞥見一個陌生的身影,象阿讓庫爾先生那樣的身影,它告訴我們現在已經生活在一個新的世界裡了;直到有一天,我們的一位女朋友的孫子,這個我們本能地願以志同道合相待的年輕小伙子朝我們莞爾一笑,以為我們在嘲弄他,因為我們看上去倒象他的祖父時為止;這時我才明白死亡、愛情、心靈的歡樂、痛苦的效益、感召等等意味著什麼。因為,倘若那些姓名對我來說已喪失它們的個性,詞語卻為我們揭示出它們的全部涵義。形象的美駐留在事物的後部,觀念的美則在前部。以至當我們達到形象的時候,它們的美已不可能再引起我們的讚嘆,然而我們又只能在超越觀念之後才能理解觀念的美。——作者注。 我同他說著話,兩眼緊盯著他臉上,望著那兩三處特徵,希望通過思維把它們歸入被我稱作他本人的那個記憶合成中去,這個合成其實與之迥然不同。然而有一陣子他把臉側過去,此時我看到他臉上多了個碩大無朋的紅色囊腫,這個囊腫使他的臉變得認不出來了,它使他的嘴巴、眼睛都無法完全睜開,樣子那麼怪,令我目瞪口呆,不敢看那癰一樣的東西。我覺得讓他自己先提起這個癰更為合適。然而他就象一位勇敢的患者,笑呵呵的,對此矢口不提,反使我不知所措,不問問他似乎缺乏感情,問他是怎麼回事則有失分寸。他卻繼續大談氣悶,他問我道:「隨著年齡的增長,氣悶的時候是不是少了一些?」我對他說依然如故。他又對我說:「啊!不對頭,我妹妹氣悶的時候比過去明顯減少了,」那辯駁的口吻就象我的病情還非得同他妹妹的一樣不可,仿佛年齡也是那種藥物之一,那類藥物既然對戈古夫人曾有裨益,就應有助於我的健康,否則他就是可忍孰不可忍了。隨著康布爾梅一勒格朗丹夫人越來越近地朝我走來,我越來越擔心因為沒有對我已經注意到她丈夫臉上的那玩意兒表示憐恤而顯得缺乏感情,可我不敢首先提到它。她對我說:「您很高興見到他,是嗎?」我用不肯定的口吻回答說:「他身體還可以嗎?」「老天爺,就象您看到的這個樣,不算太壞吧。」她沒有發現那攬住我視線的癰疾,它不是別的什麼東西,而是時間的標誌之一,是時間打在侯爵臉上的印記,它是漸漸長大的,是那麼漸次累進長大的,竟使侯爵夫人絲毫沒覺察到。直至康布爾梅問完我有關氣悶的問題之後,才輪到我低聲向旁人打聽侯爵的母親是否還健在。實際上,在對似水年華的衡定中,也就是第一步難以邁出。首先我們會感到很難想像已經過去了那麼多時間,然後又很難相信時間沒有過去得更多一些。我們從不曾想來到十三世紀已是那麼遙遠,後來又很難相信十三世紀的教堂居然保存下來,這種教堂在法國卻是數不勝數。這種在別人身上進行得比較緩慢的工程,在我身上不一會兒就完成了,他們很難理解自己認識的年輕人怎麼變成了花甲老人,十五年後,當他們得知這個人還活著,而且還只有七十五歲,他們更不能理解了。我向康布爾梅先生問起他母親近來可好。他對我說:「她還是那麼硬朗。」這個形容詞的使用說明他與那幫子對待自己年邁的雙親冷酷無情的傢伙有天壤之分,它符合這麼一類家庭的情況,在這類家庭中,老人最具體的官能的使用,如聽覺良好、能步行去望彌撒、能泰然承受服喪的哀慟,在兒女們看來,全都帶有不同尋常的心靈美的印記①。 -------- ①如果說有些女人既搽胭脂抹粉,也不諱言自己年事已高,那麼相反某些男子卻因為不化一下妝而老態畢露,我從來沒有特地注意男人臉上搽的脂粉,然而,自從他們不再抱有取悅於人的奢望,因而不再使用化妝品以來,我還是覺得他們變化甚大。勒格朗丹便是其中之一。他的嘴唇和臉頰上原有的粉紅色消褪殆盡,我從來沒有懷疑過這種粉色系人工所施。去掉化妝後的臉變得灰黯陰沉,並且象石刻般地稜角分明。他不僅失去了自我粉墨的勇氣,還失去了微笑、使自己的雙眸熠熠閃光和作侃侃之談的熱忱。人們看到他那麼蒼白、那麼沮喪。少言寡語,而且那些言悟就象出自應召而來的亡靈之口般地沒有意義而感到驚訝。人們弄不懂是什麼原因妨礙他生氣勃勃、能言善辯和富於魅力,就象人們面對一位生前十分能幹的人的毫無可取之處的「亡靈附著者」時所感到的那樣困惑不解,對召魂巫師提出的那些問題他本來盡可大加發揮,作出令人拍案叫絕的答覆。人們還想到,蒼白可悲的鬼魂取代面色紅潤、思辯敏捷的勒格朗丹的原因便是衰老。 另有一些人,他們的面容完好如舊,仿佛只是走路困難。開始我們還以為他們的雙腳患有痼疾,只是後來才恍然大悟,原來是高齡給它們繫上了鉛鑄的鞋子。高齡還使有些人變美,例如阿格里讓特親王。在這位目光呆滯、頭髮似乎永遠都得是那種暗紅色的細高個兒身上發生了與昆蟲一般的變態,變成了一位白髮老翁①,那一頭讓人久看生厭的紅髮象用的次數太多的桌毯被換掉了。他的胸膛長得前所未有的飽滿、強壯,象個武士,我所知的那個脆弱的蛹殼肯定需要經歷過一次真正的爆裂。他的兩眼流露出富有自我意識的莊重的神色,略帶前所未有的慈和,俯視每一個人。而由於在眼前的這個身體強健的親王和保留在我記憶中的形象之間。不管怎樣總存在著一定的相似之處,我讚嘆時間別出心裁地更新萬物的力量,它竟能在完全尊重此人前後的一致性和生命法則的同時,象這樣改變裝飾和把大膽的對比引入同一個人的前後兩個外表。因為有很多這樣的人,他們立即就能被辨認出來,可他們卻象集中掛在陳列室里的一些畫得相當蹩腳的肖象,他們自己的肖象,一位手筆不准又心懷叵測的藝術家在繪製肖象的時候,把這個人的輪廓線條畫僵直了,去掉了那個女子膚色上的紅潤或體態上的輕盈,還把目光畫得陰鬱黯淡,把這些形象與我記憶中歷歷在目的形象相比之下,我不喜歡的還是最近看到的。就象我們拒絕一位朋友讓我們在許多照片中挑選的那張,往往覺得那張照得差一些,對每一個人,在他把自己的形象呈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真想對他說:「不,不要這個形象,這上面的您差一些,這不是您。」但我不會冒昧地補充說:「您的鼻子筆挺,很漂亮,可它被弄成象您父親那樣的鷹鉤鼻,我可從來沒見到過您是這模樣的。」實際上,這個新鼻子是他家祖傳的。簡而言之,時間這位藝術家「描繪出」所有這些模式,以便使它們全都變得能夠辨認。然而這些模式不盡相同這並非因為它把它們畫美了,而是因為它使它們衰老了。再者,這位藝術家的工作速度極慢。那張酷似奧黛特的臉就是這樣形成的,我第一次見到貝戈特那天曾在希爾貝特臉上隱隱瞥見它剛剛起筆勾勒輪廓,時間象那些久久保留著某件作品、年復一年予以補全的畫家,終於把它推進到完美無瑕的相似。 -------- ①有些人甚至頭髮都沒有白。蓋爾芒特的貼身老僕來向他主人稟報的時候就是這樣被我認出來的。粗細不勻的鬚毛根根豎起在他的臉頰上、頭頂上,依然是紅棕色的,近乎玫瑰紅色的,而毋庸置疑,他不會象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那樣給頭髮染個色。但他也並不因此而顯得年輕一些,我們只是覺得,就象在植物界存在有青苔,地衣及其它那麼多種類草木,它們並不因冬天將至而有什麼變化。在人類中也存在著這種情況。——作者注。 在好些人身上,我最終認出來的不只是他們本身,而且還有他們從前的樣子,例如茨基,其變化並不比枯萎的一朵花或乾癟的一隻果更大些。他是一次未完成的試驗,證明了我關於藝術的理論(他挽住我的手臂說:「這我已聽過八次了,」等等)。另有一些人壓根兒就不是這方面的愛好者,他們是社交界人士。但高齡也沒有使他們成熟,而且,即使額頭長出了第一圈皺紋,兩髭開始花白,他們的臉還是那副娃娃相,保持著十八歲時的活潑樣子。他們不是老頭兒,而是憔悴至極的十八歲的小伙子。稍微一點小事便足以抹去這種生活摧殘的烙印,則死亡不用費大的勁就能使那張臉恢復青春,就象洗清僅有些許積垢使之失去往日芳菲的肖象。從而,我又想到當我們聽人談起一位有名望的老人便預先信賴他的仁慈、公正和生性寬厚的時候,那種使我們上當受騙的幻象;因為我感覺到,早四十年他們曾是令人頭痛的年輕人,沒有任何理由相信現在他們已經拋開虛榮、偽善、傲慢和狡詐。 然而,我還同另一些與他們截然不同的男人和女人交談過,我很驚訝,這些人過去叫人難以容忍,現在,也許是生活辜負或者滿足了他們的欲望,從而去除了他們的自負或辛辣,已經改掉了差不多所有的缺點。與有錢人聯姻使你再也沒有必要去爭鬥或賣弄,妻子本身的影響,以及漸漸獲得的不是淺薄青年專一信奉的那種價值意識,使他們得以舒松個性和顯示優點。這些人隨著衰老的到來仿佛擁有迥異的人格,就象那些樹木,秋天改變它們的顏色,仿佛也改變了它們的本質。衰老的本質在他們身上真正地表現出來了,然而是作為精神上的事物表現出來的,在另一些人身上它更多地表現在物質方面,它使他們完全變了樣(如阿巴雄夫人),使我仿佛感到又生疏又熟識。之所以生疏,是因為對於那就是她我不可能懷疑,可我又不由自主地,在答禮的時候流露出心裡在活動,這種活動使我在三、四個人(阿巴雄夫人不在其中)之間猶豫不決,要知道我該向哪一位答禮,再者,我表現出十分熱情,這大概也會使對方感到驚訝,因為我心中懷疑,所以害怕如果對方曾是一位知己女友,我的態度會顯得過份冷淡,我用熱情的握手和微笑來補償目光中的躊躇。可是,在另一方面,她的新外表又並不使我感到陌生。在我這一生中,我常常在一些上了年紀的胖婦人身上見識過這個外表,只是當時我沒有想到她們在許多年以前曾經象阿巴雄夫人這樣。這個外表和我以前認識她的那個形象之間存在著那麼大的區別,竟可以說她象童話國中的人物,早已被判定首先以少女的形象出現,接著是婚後發福的胖女人,很快還無疑將變成顫顫巍巍的駝背老太婆重新顯身。她仿佛就象一名笨拙的游泳者,遠遠地已經看到陸地,艱難地划動著正把她淹沒的時間的波濤。然而,漸漸地,我仗著凝望她那神色猶豫的面容、象記不住往昔形象的不忠實的記憶那樣變幻不定的面容,使出一些諸如去掉歲月加在她臉上的四方形、六角形之類的小手段,終於在這張臉上重又找到某種東西。況且混和在女人臉上的並非只有幾何圖形。在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雖說依然那麼相象、卻已如牛軋糖那樣拼湊而成的臉上,我認出的卻是一片銅銹痕跡、一小塊玫瑰色的碎貝殼,一個難以說清楚的腫塊,比一隻槲寄生球小,沒有一顆玻璃珠子透明。 有些男人走路一瘸一拐,我們很清楚那不是由一場車禍造成的,是他們遭到衰老的初次打擊,就象俗話說的,他們一隻腳已經跨進了墳墓。有些女人已處於半癱瘓狀態,仿佛她們的裙裾已掛住在墓穴石上,再也不可能從墳墓半開半合的縫隙中完全抽出來了,她們低垂著腦袋,佝僂著身子,已經挺不起來,那彎成弓形的身子在最後倒下之前仿佛還占據著介於生死之間的位置。沒有任何力量能夠抵禦住這條帶著她們離去的拋物線的運動,而一旦她們想站起身來,她們便顫抖,她們那雙手什麼都抓不住。 有些人的臉在他們風帽型的白髮底下已經僵硬,眼皮象快死的人那樣膠合在一起,他們的嘴皮還不住地哆哆嗦嗦,仿佛臨終者在喃喃地作著祈禱。一張線條沒什麼變化的臉,只要白髮取代了黑髮、金髮,便足以使它變成了另一張臉。劇團服裝師們就知道,只要有一頂撲上粉的假髮便能綽綽有餘地偽裝一個人,使他變得認不出來。德·蓋爾芒特夫人在她表姊妹的樓下包廂里的那天,我曾在康布爾梅夫人的包廂里見到過當時還是中尉的青年侯爵博澤讓。這位爵爺的五官始終還是端正得無懈可擊,比端正還端正,動脈硬化症的生理僵直更誇大了這位花花公子臉相上毫無表情的直線感,並且賦予這臉部輪廓以紋絲不動導致的幾近怪誕的極大的明晰度,在曼坦那①或米開朗琪羅的作品習作中才有的那種明晰度。他的臉色,過去是輕佻的紅潤,現在是威嚴的蒼白。銀白色的鬚髮,微微豐腴的身軀,督治的莊重豐彩,直至昏昏欲睡的倦容,這一切通力協作,給人以預示著將位極人臣的新的印象。原來呈矩形的金黃色鬍子被同樣大小的矩形白鬍子所取代,使他產生了如此完美的變化,以至我在看到這位我認識的過去的少尉已經有五條槓槓的時候,首先想到要向他祝賀的不是他已晉升為上校,而是他確實有上校風度,仿佛他為了化妝成上校,從他當過高級軍官的老父那裡借來了軍服和嚴肅、憂鬱的神色。在另一個人身上,雖說金黃色的鬍子也被白鬍子所取代,由於面容依然紅潤、年輕、掛著可掬的微笑,這只能使他顯得更加紅光滿面,更加積極活潑,使兩眼增添光彩,給這位童顏鶴髮的社交界紳士以才高八斗的神態。白髮和其它一些因素所完成的改造,尤其是在女性身上完成的改造,如果只是顏色的變化,對我的吸引力絕不會有那麼大,那無非是看上去悅目罷了,令我心靈上不安的是人的變化。實際上,「認出」某人,甚至就是在沒能把他認出來後對他的鑑別,這是對同一個名稱下的兩件矛盾的東西進行思索這是要我們承認曾經在這裡的、我們記起來的那個人已不復存在,而現在在這裡的是一個我們並不認識的人;這是需要我們去思索一個與死亡之謎幾乎同樣地令人心神不安的奧秘,而且它還仿佛是死亡的序曲和通報人。因為這些變化,我知道它們意味著什麼,它們是什麼的前奏。所以,在婦女身上,這種頭髮的白色和其它那麼多的變化聯結在一起會給人以深刻的印象。有人對我提到一個名字,我愣住了,因為我想到這個名字既指我以前認識的那位跳華爾茲舞的金髮女郎,又指步履沉沓地從我身邊走過的這位臃腫的白髮婦人。除了她臉上那點兒玫瑰紅色,這個名字恐怕是在這兩個女人之間僅剩的共同之處了,她們(我記憶中的她和在這次蓋爾芒特府的下午聚會上的她)之間的差別比一齣戲中的天真少女和老太太之間的差別還要大。生活要做到給華爾茲女郎這具粗劣的軀體,要做到象調節節拍器一樣減緩她多有不便的行動,就做到靠那麼一小塊也許是唯一的共有領地。就靠這張肯定變得更寬大、但從年輕時代起就已長著點點紅斑的臉頰,要做到用那大腹便便的老元帥取代體態輕盈的金髮女郎;生活必須完成的破壞和重建更多於用一個圓拱頂代替箭頂,因為諸如此類的工程不是實施在沒有生命的物質上,而是在只能難以覺察地變化著的肌膚肉體上,存在於現時呈現在我眼前的這個形象和我記憶中的那個人之間的驚人對比把記憶中的那個人推向比遙遠還遙遠的過去,使他幾乎成了假的一般上面。我們難以把這兩個外形合而為一,也難以想像用同一個名字命名兩個不同的人;就象難以想像一個死人曾經活過,或者一個曾活龍活現的人今天死了一樣,這同想像一個曾年輕的女人成了老太婆幾乎一樣地困難,屬同一類型的困難(因為青春的毀滅、一個充滿活力和體態輕柔的人的摧殘已經是第一次死亡)。因為這個與少女的形象既相併列、又似拚命排斥的老太婆的形象甚至會使你覺得那就象一場夢,老太婆、少女、接著又是老太婆輪番出現在夢中,我們難以相信這一個竟曾經是那一個,而構成那一個的物質還是她自己,她沒有躲避到別的地方去,全虧時間靈巧的操作,那一個變成了這一個,這是同一種物質,沒有離開同一具軀體。如不是有這同一個名字的標誌,如非朋友們作出肯定的證明的話(而為這個證明依據的唯有一個似確有之的外表,過去狹窄地擠在金色發綹之間,現在展示在白雪覆蓋下的艷如桃花的雙頰),我們是不會相信的。 -------- ①安德烈·曼坦那(1431—1506),義大利畫家、雕刻家。 再者,也就象白雪之對於山峰那樣,頭髮的灰白深淺基本上就是已經歷歲月的一個深度信號,那些山峰,看上去雖說似在同一條線上,卻在峰巔積雪的白色深淺上反映出它們的海拔高度。不過這也並非對誰都百試百驗的,尤其對婦女。例如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發綹,當它們是灰色的時候,它們閃爍著絲綢般的光澤,象銀子箍著她凸出的前額,隨著它們變成白色,它們變得象羊毛和麻腳那樣地暗濁,仿佛由於這個緣故,它們成了灰色的,象被弄髒的雪,失去了它的光澤。 至於臉部輪廓已經變了的老頭,他們則竭力保留被視作瞬息姿態的短暫易逝的表情,讓它常駐在自己臉上,他們憑藉這類表情,或者儘量利用外表上的優勢,或者竭力掩飾某個缺陷,他們看上去就象最終地變成了暫時不變的自身。 所有這些人全都用了那麼多時間來完成他們的喬裝改扮,致使與他們生活在一起的人們往往看不出他們的變化。甚至他們往往還能獲得一個特許的期限,在這相當長的期限里能依然故我不變。但期限一過,被推遲的變化會進行得比較快。總之,這種喬裝打扮不可避免。我以前一直沒有發現過在X夫人和她母親之間有絲毫相象之處,我認識她母親時老人家已屬高齡,彎腰駝背看上去象個小個子土耳其人。而X夫人我早就認識了,她長得嫵媚迷人、亭亭玉立,而且她一直是這麼姣好,很久很久,太久太久了,因為,她好象是個不應該在夜幕降落前忘了穿上土耳其婦女服飾的人,她行動得太遲了,於是她急急忙忙,幾乎是在轉瞬之間變得彎腰駝背,忠實地複製出從前由她母親擁有的土耳其婆婆的形象。 我在那裡碰上的一位老同學,從前,曾有十年時間我倆幾乎天天見面。有人願意給我們重新作一番介紹。於是我朝他走去,他對我說:「那麼多年過去了,我真感到高興。」我卻感到十分驚訝!我十分清楚地認出了他的嗓音,可這個聲音卻象是從一架改裝的留聲機里發出來的,因為,如果說那確是我朋友的聲音,它卻出自一個花白頭髮的胖子之口,我不認識他。因此從這時起,我便覺得那肯定是人為地通過機械手段把我老同學的聲音裝到了這個貌不驚人的胖老頭兒身上。然而,我很清楚他就是我那老同學:給久違的我倆引見的那個人一點也不象個愛開玩笑的騙子。老同學說我老樣子沒怎麼變,我明白他言下之意是他也沒變。這時,我更細細地端詳他。總而言之,除了他長胖了許多,在不少地方他還是那副模樣。然而我不能理解,那怎麼會是他。於是我竭力回憶。他年輕的時候有一雙湛藍湛藍的眼睛,眼神總帶著笑意。永遠變幻不定,仿佛是在尋找某樣我不曾想到的東西,肯定是十分客觀的東西,也許就是真實,還帶點兒嬉鬧,帶著對他家的朋友們游移不定的尊敬,在永恆的不肯定中追求的真實。而在成為有影響、有能力、專橫獨斷的政治家後,這雙其實並沒有找到它們尋覓的東西的藍眼睛固定不動了,這便賦予它們一種尖銳的目光,眉頭總是緊鎖著。從而,歡快、隨和、天真無邪的表情變成了一副奸詐圓滑的神態。我覺得,這肯定是另一個人了,恰在此時,我突然聽到他因為我說到某一事物而發出一陣大笑,他從前的那種狂笑,與永遠快樂的變幻不定的目光同時出現的那種笑。音樂迷們覺得,Z的樂曲經X改變成管弦樂後,味兒截然不同了。這是一般人體察不出的細微區別,然而,在雖說有些歪斜、卻削得尖尖的藍鉛筆似的天穹下,孩子克制著的狂笑比改編管弦樂的不同的涵義更多。笑聲戛然而止。我真想辨認出我的朋友,然而,象在《奧德賽》里撲向他死去的母親的於利斯,象力求獲得能證明幽靈存在的答覆而徒勞無功的招魂巫師,象電氣展覽會上的參觀者,難以相信留聲機里放出來的沒有變質的聲音還是由某個人自發地發出來的,我不再費勁去辨認我的朋友了。 然而,我們還應作出這種保留,對某些人來說,時間本身的節拍可以加快或者減緩。那是在四、五年以前,我曾在街上偶爾遇見聖菲亞克爾子爵夫人(蓋爾芒特的朋友的兒媳)。她那美如雕象的容貌仿佛是她青春永在的保證。況且,她還正當妙齡。可我也認不出她來了,儘管她頻頻含笑,一再問候,她成了個容顏破殘不堪的婦人,臉部線條已無法修復。那是因為三年來她服用古柯鹼和麻醉品所致。她的雙眸深深地陷在一圈黑影里,帶著幾近於驚慌不安的神色。她的嘴巴怪模怪樣地綻裂著,掛著一絲強笑。有人對我說,她成年累月不離開她的床或躺椅,只是為了參加這次聚會才起身。就這樣,時間也有快車和專列,它們迅速馳往早熟的衰老。然而,在與此平行的道上還行駛著回頭列車,開得幾乎一樣地快。我把古希福先生當成了他的兒子,因為他看上去很年輕(他大概已年過半百,卻象個不到三十歲的人)。他遇上了一位聰明的醫生,禁絕了酒和鹽;他回到了三十歲,那天看上去連三十歲都不到。那是因為,即在那天早上他去理了發。 奇怪的是,衰老在它的種種表現方式中似乎還考慮某些社會習俗。有些大領主,他們老穿著最普通的羊毛織物、戴著舊草帽,這是連小資產者都不願穿戴的衣物,他們與生活在他們周圍的園丁、農夫以同樣的方式衰老。褐色的斑點爬上他們的臉頰,他們的面容泛黃,象一本書似地顏色越來越深。 我還想到所有沒來這裡的人,因為他們來不了,他們的秘書意圖造成他們尚且活著的假象,不時給親王夫人,給幾年來不再起床的苟延殘喘的病人們發一封表示歉意的電報。那些垂危的人,不再移動半步,就算是處於帶著旅遊者的好奇或朝聖者的虔信而來的客人們無聊的陪伴下,他們依舊閉著眼睛,捏著念珠,微微掀起已經成了殮屍布的被單,就象死者臥象,橫陳在他們的幕石上,病痛鏤刻著大理石般慘白僵硬的軀體,力透膏肓。 況且,那些特性,我能認為它們也在消亡嗎?在時間長河中的某個特定時刻,我總把我們的個人視作珊瑚骨,上面的眼睛,雖說與其它器官相協同,卻又有它的獨立性,如果吹過一粒灰塵,不用理智的指揮它就會眯起來,更有甚者,帶著寄生蟲隱患的腸子,它在理智不知道的情況下感染髮炎,然而,在生命的持續過程中,我還把這個人視作是一連串的我,它們並列但又各有千秋,它們一批接一批地死亡,或者互相交替輪換,就象在貢布雷,當夜晚來臨的時候一個接一個輪番出現在我眼前的那些人,然而,我也發現那些道德品性細胞,它們組成一個人,又比這個人更能持久。我看到蓋爾芒特家族的缺點和勇氣再現在聖盧身上,就象聖盧自己的怪癖和性格上的短處,就象斯萬猶太化的特性。我還能在布洛克身上看到這一點。他喪父已有數年,當時我給他去信,他一開始沒有答覆我,因為除了存在於一般猶太人家庭里的深重的柔情外,他還認為他父親遠遠地凌駕於旁人之上,這種想法使他的孝心帶上迷信崇拜的形式。他承受不了喪父之痛,不得不住進一家療養院,呆了將近一年。他對我的唁慰作答時,那口氣既由衷地真摯,又近乎高傲,他認定我值得人們羨慕,因為我曾接近過那位高人,他真願意把那位高人的二馬力汽車獻給哪家博物館。而當年在他家的飯桌旁激起老布洛克對尼西姆·貝爾納的憤怒,也就是現在激起小布洛克對他岳丈的憤怒。他也一樣,會在吃飯的時候拂袖而起。猶如在聽人議論戈達爾·布里肖和那麼多其他人的時候我所曾感到的,通過文化和習俗在整個空間跨度中傳播的只有一個波動,同樣的說話、思維方式,在整個時間從頭至尾的持續過程中,就象海底涌浪,從各種年齡的深度,穿過重疊的數代人,掀起同樣的憤怒,同樣的悲哀、同樣的勇氣、同樣的怪癖,從同一組好幾個人身上截取的每個剖面都顯現出象同一幅圖畫的重複,仿佛投射在先後相連的螢幕上的影子,儘管它往往比使布洛克和他岳丈、老布洛克和尼西姆·貝爾納和另一些我不認識的人以同樣方式爭鬥吵鬧的圖畫涵義更豐富些。 有些人,我雖然知道他們與另一些人有親緣關係,卻從來沒去想過他們之間會有什麼共同特點。在欣賞變成白髮隱士的勒格朗丹時,我恍然大悟,可以說我懷著動物學家般滿意的心情,在他扁平的臉頰上發現他年輕的外甥萊奧諾爾·德·康布爾梅的面頰結構,外甥的模樣看上去其實一點都不象舅舅。在這第一個共同特點上我又增添了第二個,我在萊奧諾爾·德·康布爾梅身上以前沒有注意到的,接看又是幾點。它們全都不是我平日在他年輕的綜合體上看到的,就這樣我很快便獲得了他的一幅更為真實,更為深刻的漫畫象,而且活脫地象他。現在,倒是他的舅父反而象是出於好玩裝扮成老頭的小康布爾梅,實際上有朝一日他真會變成這樣的老頭,所以他已不盡然是過去的年輕人所變來的,而且還是今日的年輕人將要變成的模樣,這一點十分有力地給予我時間的感覺。 當即使青春已逝,至少還餘留秀色的容貌從女子身上消失後,她們也曾尋求是否能用現剩的面容構成一個新人。她們移動自己臉上即便不是重心、至少也是透視中心的位置,圍繞這個中心按另一種特色組成面部輪廓,從五十歲開始她們具有另一種丰韻,好似有人到了晚年還改行更業,或者象一塊不能再生產葡萄而種上甜菜的土地。就在這新的容顏上煥發出又一次青春。唯有絕色或奇醜無比的女子不適於這種變化。前者如大理石已最終地雕琢定型,我們沒有辦法改變大理石,她們會象雕塑一般碎為細片、香消玉殞。後者,臉上有些畸變的女子倒比美女人略勝一籌。首先,只有她們才能一下子就被我們認出來,我們知道全巴黎再也找不到長成這模樣的嘴巴了,就在這次我已誰都認不出來的聚會上,那張嘴巴使我認出了她們。其次,她們看上去似乎並不見老。衰老是某種屬於人類所有的東西,她們是怪物,仿佛不會比鯨有更大的「變化」。 有些男子女士似乎並沒有衰老,他們的身材還是那麼苗條,他們的臉相還是那麼年輕。然而,如果我們為了好同他們說話與那張皮膚光滑、輪廓細膩的臉湊得近近的,這時它就會原形畢露,就象把一片腐殖土、一滴水或一滴血放在顯微鏡下以後所出現的情況那樣。這時,我會在我原來以為光滑潔淨的皮膚上看到許許多多脂肪斑,令人噁心。臉部線條也經不起這麼放大了細看。鼻樑線近看是斷了的,變得成了圓形,同面頰一樣受到脂肪性圓斑的侵蝕。兩眼近看時可見它們陷進腫起的眼囊里,破壞了目前的面容和我們以為辨認出來了的從前的面容之間的相象之處。因此,對這些客人而言,他們遠看年輕,他們的年齡隨著臉龐的放大和使用不同距離的鏡頭進行觀察的可能性而遞增。它依然取決於旁觀者,他需要站好觀察那些臉面的位置,需要運用那種用於遠看、象眼鏡商為老視患者選擇的鏡片那樣能縮小物體的目光進行觀察。對這些臉面而言,衰老猶如纖毛蟲在水滴中的存在,在觀察者看來,它與其說是由年歲的累進,不如說是由刻度等級的遞增帶來的。 婦女們竭力希望保住與她們的魅力中最富有個性的東西的聯繫,然而,構成她們面貌的新物質卻不再與之適應①。想到在一張臉的山丘起伏中完成如此徹底的革命之前流逝的那幾個時期,看到沿著鼻樑出現了何等程度的侵蝕,在臉頰的邊沿形成何等厚實的沖積層,用它們不透明的耐熱塊壘圍起整個臉部,我們害怕了。 -------- ①而那些金髮舞女,戴上白色的假髮套以後,往往不只是把她們從前並不認識的公爵夫人的友誼據為己有。然而,由於她們以前除了跳舞什麼都不干,藝術也便把她們改動成優雅的化身,並且就象十七世紀的名婦淑媛出家修道成風,她們居住的套房則掛滿立體派的繪畫作品,一位立體派畫家只為她們作畫,而她們也只是為他而生活。——作者注。 有些婦女無疑還是很可以辨認的,相貌幾乎還是以前那個樣子,她們仿佛就是為了適當地與節氣協調一致才戴上了灰色頭髮,這是她們秋季的飾物。但是對另外一些女人,同樣也是對某些男人來說,變化是那麼徹頭徹尾,身份已無法查明——例如在我們記憶中的一個皮膚黝黑、生活放蕩的人和我們眼前的這個老修道士之間——以致這種不可思議的變化令人想到的東西竟至比演員的演技、仍以弗雷戈里為代表的某些絕妙的啞劇演技令人想到的還多。當老婦人明白賦予她魅力的那種難以形容的憂鬱的淡淡一笑已不可能再輻射到衰老敷貼在她臉上的石膏面模上的時候,她真想大哭一場。接著,她驀然喪失取悅於人的勇氣,覺得比較聰明的辦法還是降心相從,她把它用作戲劇面具,以博取一笑。然而,幾乎所有的婦女都在努力不懈地向年齡作鬥爭,把她們容顏的寶鑑伸向夕陽般離去的娟娟風致,極想保住那最後的幾抹餘暉。為了做到這一點,有些婦女力求使面容平整,擴大白色的表面,放棄使用遭受威脅的動人的酒窩和已失去一半魅力的淘氣的嫣然一笑。至於另有一些女人,當她們發覺花容月貌已最終地消殞,並且不得不象演員藉助朗誦藝術補償嗓音的損失那樣,借用表情來抵擋一陣的時候,她們便死抱住噘嘴、憨態、迷惘的眼神、有時還有淺淺一笑不放,這種笑由於肌肉已不再聽話、不能相配合,使她們看上去卻似在哭泣。 況且,即使是在只出現了輕微變化,如鬍髭白了等等的男子的身上,我們感到,這種變化也不能肯定就是物質的,那就象在我們與他們之間隔著有色霧障,使他們的面部外表發生變化的彩繪玻璃,尤其是在玻璃里攙入了能使圖象模糊不清的材料,這種玻璃說明,它使我們得以看到的「與實物一般大小的」形象實際上在離我們很遠很遠的地方,這種距離,當然,不同於空間距離,但是,我們感到,他們,從另一頭,仿佛從大海的彼岸,他們也很難認出我們,就象我們認不出他們一樣,也許只有福什維爾夫人,身子裡仿佛注射了某種液體或石蠟,既使她的皮膚鼓了起來,又使她變化不得,看上去就象以前的一隻雞婆,被永久地「製成了標本」。 我們從人們還會是老樣子沒變的概念出發會覺得他們老了。然而,一旦作為我們出發點的概念是他們老了,當我們重逢的時候,我們就不會覺得他們的情況如此不妙了。對奧黛特來說,事情還不止於此;人們一旦知道她的年齡便會預期這是個老婆子了,可她的外貌卻象是對時間法則的一個挑戰,比鐳的貯存對自然法則的挑戰更顯得神奇,如果說一開始我沒有認出她來,那倒不是她變了,而是因為她沒有變化。一個小時以來,我了解到時間會在人們身上添加什麼新的東西,以及如果想按我從前認識的那個樣子認出他們,應該從他們身上去掉些什麼東西。現在,我就在急急進行著這種計算。我在原來的奧黛特身上添加流逝的歲月數,我得到的結果不可能是站在我面前的這個女人,這恰恰是因為眼前的這個與從前的那個十分相象,脂粉和染料起了多大的作用呢?她看上去就象是一八七八年博覽會(她肯定曾是當時那個博覽會上最不可思議的奇觀,尤其是如果當時她已有了今天這麼大的年齡的話),機動胖娃娃有點蓬鬆的髮髻下一張永遠驚訝的玩具娃娃臉,平直的金髮上壓一頂也是扁平的草帽,她是到一場年終歌舞匯演上來演播她的一八七八年博覽會的歌曲,然而是由一位不老的徐娘為代表的一八七八年的博覽會。 在我們身旁還過去一位布朗熱時代之前的部長,現在他又重新從政。他一邊走一邊遠遠地向婦女們投去抖抖顫顫的微笑。然而,就象被禁錮在無數過去的鎖鏈之中,就象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動的小小的幽靈,他的個頭矮了,內涵發生了變化,看上去象是用浮石雕琢的他本人的縮小象。這位在聖日耳曼區得到善遇的原議長曾是刑事訴究的對象,為上流社會和平民所不齒。然而,幸虧組成上流社會和平民的個人有所更新,以及在繼續存在的個人心中,好惡、甚至記憶也都有所更新,他這件事已經沒人知道,他得到了讚譽。可見,並不存在多大的、我們不能輕鬆地熬過去的屈辱,因為我們知道,幾年以後,我們被埋葬的錯誤將成為一種看不見的塵埃,塵埃上將有笑容可掬的和平在微笑,開滿大自然的鮮花。暫時沾上污點的個人,通過時間的平衡作用,被固定在兩個新的社會階層之間,這兩個階層的人們對他將只有尊重和欽佩,他盡可懶洋洋地躺在他們上頭。只是這項工作須由時間來完成。而在他遇到麻煩的時候,什麼也不能給予他安慰,當初他走上囚車的時候,對面的那位年輕的送奶女就聽到朝他揮舞拳頭的人群罵他「貪官污吏」,她不會從時間的角度看待事物,不知道晨報頂禮膜拜的人們還曾有過被貶得一文不值的時候,她不知道此時快進大牢的那個人也許由於想到了她才不會說那些能低三下四、贏取同情的話語。有一天,這個人將得到新聞界的頌揚。被公爵夫人們奉為上賓。時間同樣也使家庭爭執變成遙遠的事情。在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那裡人們看到一對伉儷,這夫妻倆有兩位叔伯輩親人現在已經過世,生前鬧得互相打嘴巴還嫌不過癮,這一個為了進一步羞辱那一個,把自己的看門人和膳食總管作為決鬥證人派到對方那裡去,認為請上流社會的人出面太抬舉了他。然而這些羅嗦事沉睡在三十年前的報紙里,現在已經沒人知道了。而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客廳就象這樣鮮花滿堂、燈火輝煌、健忘得象一座平靜的墳墓。時間不僅在那裡化解舊時人物,使干戈有可能化為玉帛,還在那裡建立起了新的組合。 我們回頭再來看看那個政界要人,儘管他的體質與他在民眾中表現出來的道德觀念一樣發生了深刻的變化,一句話,儘管他自出任議長之後已過去了那麼多年,他還是又當上了新內閣的成員,內閣總理給了他一個部長的官職。這有點兒象那些劇院經理,總還是相信他們從前的女朋友,讓她出來擔任角色,儘管她退隱已久,他們仍然認為她比年輕姑娘們更能細膩地扮演好這個角色,況且他們知道她眼下經濟狀況欠佳。而她,都快八十歲的人了,卻能向觀眾展現出她幾乎完好無損的才氣,以及生命在繼續,嗣後令人感到驚詫,竟能看到生命在死亡前幾天的這種繼續。 德·福什維爾夫人的情況則相反,那是何等樣的奇蹟,甚至用越活越年輕這句話都不足以說明問題,而應說她帶著胭脂紅,帶著雀斑二度開花。她甚至於可被看作一八七八年博覽會的化身,即使放在今天的花木展覽上,她也堪稱珍品和尤物。此外,對我而言,她並不象在說:「我是一八七八年博覽會,」倒象是說:「我是一八九二年的槐樹路。」仿佛她仍然走在那條路上。況且,恰恰因為她沒什麼變化,竟至她不大象在生活著。她看起來象一朵只開花不結籽的玫瑰。我向她問好,她在我臉上尋找了一陣子我的名字,好象學生想在考官臉上尋找他本該更容易地在自己腦子裡找到的答案。我自報家門,當即,似乎就因為這具有咒語魔力的姓氏,我失去了無疑是年齡賦予的野草莓樹或袋鼠的外表。她認出了我,開始用她那十分特別的嗓門對我說話,那些曾在小劇院為她鼓掌捧場的人,當他們收到夢寐以求的邀請,與她「去城裡」共進午餐的時候,在整個談話中,他們因為她的每句話里重又聽到這個嗓音而神魂顛倒了。這嗓音還是那麼娓娓動聽,無謂地熱情洋溢,還帶點英國腔。然而,和她那雙似是從遙遠的海岸邊望著我的眼睛一樣,她的聲音還顯得淒涼、幾近哀怨,象《奧德賽》里死者的呼喚。奧黛特真可以再登台演出。我恭維她年輕。她對我說:「您真好,mydear①,謝謝,」而由於她哪怕是一番真情實意,都難免帶著為她所以為的優雅風度而憂鬱的神情,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說:「多謝,多謝。」而我,過去就為了能看上她一眼,從那麼遠的地方趕去森林公園,第一次在她家聽到她吐出口的詞句樂得如聞天籟,我現在竟覺得在她身邊度過的每一分鐘都沒完沒了地難熬,因為我實在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我一邊離去,一邊想到希爾貝特說的「您把我當成我的母親了」,這句話不僅千真萬確,而且,它只會使當女兒的感到愉快。 -------- ①英語:我親愛的。 況且,並不只是在這個女兒身上才出現至今在她臉上還看不出來的遺傳外貌,就象藏匿在一粒種子內的那些部分,我們還難以揣測它們有朝一日破殼而出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就這樣,母親的鷹鉤鼻要到這個或那個女兒年近半百時才在她臉上表現出來,改變迄今尚筆挺的完美的鼻子形狀。在另一個、銀行家的女兒身上,那女花匠般紅撲撲的臉色變成紅棕色、銅色、帶上她父親擺弄很多的黃金的色澤。有些人甚至到最後變得象他們居住的地段,在他們身上帶有如拱廊街、林園大道、香榭麗舍大街的映象類的東西。然而,他們首先再現的還是他們父母的外貌輪廓。 唉,她不會總是這副樣子的。不到三年以後,我在希爾貝特主持的一次晚會上又見到了她,她還沒成個老糊塗,只是有些衰弱,變得已經不會用固定不動的面具掩飾自己的思想(說思想已言過其實)、自己的感受,她晃著腦袋,閉著嘴唇,每感覺到些什麼便搖動肩膀,象個醉漢、孩子,或者象有些一旦靈感上來便在人群中構思起來,他一邊挽著一位感到詫異的夫人走向餐桌,一邊皺眉蹙額,噘起嘴巴。福什維爾夫人的那些感覺——除了其中之一正是使她身臨這次聚會的對她愛女的慈母之心,為女兒能組織起這麼一次熱鬧的晚會所感到的自豪,對自己已不能有所作為的哀怨也沖不掉的當母親的自豪——她的那些感覺並不愉快,它們只是在指揮一場防守,孩子般膽小怕事的防守,經久不懈地抵禦人們橫加到她頭上的凌辱。人們就聽到這樣的話:「不知道福什維爾夫人還能不能認出我來,也許我還得請人幫我介紹一下。」「啊!這您倒是大可不必的,」答話的人扯直嗓門嚷嚷,並不考慮(或者並不擔心)希爾貝特的母親聽得一清二楚:「認出來也沒什麼意思。還想她能給您帶來什麼樂趣!讓她靠邊兒呆著吧。再說她也有點兒老糊塗了。」福什維爾夫人用她那雙美麗不減當年的眼睛朝那二位出言不遜的客人瞟去,接著馬上又收回這道目光,唯恐有失禮之處,然而,這種無禮冒犯畢竟使她心煩意亂,她壓抑下微弱無力的怒火,只見她搖著頭,胸脯一起一伏,她朝另一個同樣也不大禮貌的來客投去一瞥,並不感到大驚小怪。其實,幾天以來她一直感到自己的身體很不舒服,她曾隱晦地暗示她女兒希望推遲舉行這次聚會,可她女兒反對。福什維爾夫人並不因此就不喜歡這次聚會,每進來一位公爵夫人,對新府邸的眾口讚譽之詞,都使她的心洋溢著歡樂,而當德·薩布朗侯爵夫人到來的時候,這位當時最高社會階層都那麼難以請到的貴婦能親臨使福什維爾夫人感到自己是個有遠見卓識的好母親,感到自己當母親的責任已經盡到。又有一些喜歡挖苦的客人引得她往那兒瞧和自言自語,如果說藉手勢表達的無聲語言也算是在說話的話,她依然那麼美,還變得極其憐恤他人,這是她從來都不曾有過的,這個曾負過斯萬和眾人的女子,現在是天下人負她了;而她則變得那麼軟弱,甚至都已不敢抵禦眾人的攻訐,各人的角色顛倒了。不久,她還將抵禦不住死亡的襲擊。不過,這是後話,讓我們且回到三年前,也就是上面述及的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府的這次下午聚會上去吧。 我好不容易才認出我的老同學布洛克,況且,他現在不僅用了化名,而且用上了雅克·迪·羅西埃這個名字,還真得擁有我外祖父的嗅覺才能辨認出其中希布倫「緩緩的谷地」和被我這位朋友最終地砍斷了的「以色列的山脈」。瀟灑的英國風度確實完全徹底地改變了他的面容,剷平了能被去掉的一切。過去捲曲的頭髮被梳得直直的,中間開一條頭路,油光可鑑。他的鼻子仍然那麼又紅又大,倒象是長期患感冒形成的腫脹,足以說明他慢條斯理地說出那些的發音相適應的嗓門,從前的齆鼻聲說話時帶著傲視天下的調門兒,與他紅得發亮的鼻翼相得益彰。幸虧有這種髮型,幸虧剃去了唇髭,還有這典型的優雅風度和毅力,那隻猶太鼻子消失不見了,就象一個駝子經妥善打扮身子後仿佛都挺直了。然而,布洛克一出現,他面部表情的涵義首先因為那碩大無朋的單片眼鏡發生了變化。單片眼鏡給他的面容帶來的那部分機械組合免去了它一張人的臉皮不得不承受的全部艱難職責,讓人覺得美,向人表示才智、與人為善和盡心盡力的職責。僅僅是這架單片眼鏡在布洛克臉上的存在先就免去了對它漂不漂亮的考慮,就象在商店裡,面對著被售貨員說成「這是新潮」英國貨的時候你再也不敢懷疑它是不是稱你的心意一樣。另一方面,他穩穩地舉著那單片眼鏡,擺出一副高傲、冷漠和舒坦的架勢,好象那鏡片是豪華型汽車的車窗玻璃,為了使他的面容與那平直的頭髮、單片眼鏡協調一致,他的五官永遠也不會再作出任何表情了。 布洛克要我把他介紹給德·蓋爾芒特親王,我覺得這毫無難處,不象第一次在他家參加晚會時我還碰了壁,雖說當時碰壁也挺自然,現在我卻覺得這易如反掌,不就是給他介紹一位客人嗎。即使我出乎意外地給他帶去、給他介紹一位未經他邀請的客人,我覺得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那是不是因為即從那遙遠的年代起,我就已經變成了一位「常客」,雖說有相當一段時期我被這個當時我還是個新人的上流社會所「遺忘」呢?或者相反,正因為我不是真正的上流社會人士,一旦拋去膽怯,使他們難以辦到的一切對我已不復存在了呢?是不是因為那些人漸漸地在我面前拋棄他們矯揉造作的第一外表(常常還有他們的第二外表、第三外表)之後,我感覺到了在親王盛氣凌人的高傲掩蓋下,那種想結交朋友、甚至結交他表面裝出不屑一顧的人的富有人情味的深切渴望呢?是不是還因為親王變了?就象所有那些在青年和中年時期曾蠻橫無禮的人,老年給他們帶來了謙和(更何況那些他們陌生的思想、他們不願就此服輸的初出茅廬之輩,他們早已見過,也知道該如何在身邊接待他們),尤其是倘使還有某種美德或缺陷做他們暮年的添加劑,使他們希望擴大交往,或希望導致政治觀點改變的革命,如使親王轉變為德雷福斯派的那種革命。 布洛克找我詢問一些情況,就象當年我初進社交界時那樣。我現在還常常打聽某些人的信息,他們是我當時在這裡認識的,現在已變得遙隔千里、與世無涉,例如在貢布雷的那些人,我常常希望毫髮不爽地「確定其所處境遇」的那些人。然而,對我來說,貢布雷具有與眾不同的形式,不可能與眾相混淆的形式,象一種拼板遊戲,使我永遠都無法把它拼入法國版圖。布洛克問我:「那麼,德·蓋爾芒特親王是不可能對我講點兒有關斯萬或夏呂斯先生的情況的了?」我曾有很長一段時期模仿他的講話方式,而現在他又常常模仿我的講話方式。「毫無可能。」「可他們間的區別又在於什麼地方呢?」「真該讓您同他們談一談才好,但這已經不可能了,斯萬已經作古,夏呂斯先生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不過,不同之處是很大的。」當布洛克因為想到那些卓越人物可能是什麼樣子的而目光炯炯的時候,我卻在想我誇大了與他們在一起給我的樂趣,歡樂的感覺從來就只有在我孤身一人的時候才會油然而生,真正不同的印象也只存在於我的想像之中。布洛克覺察到這一點了嗎?他對我說:「你也許把它給我描述得太好了一些,就象這地方的女主人,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我知道她已不年輕了,可你,反正在還不那麼久以前,你還對我說過她天香國色、絕代無雙。當然,我承認她雍容大方,那雙眼睛也確如你所說顧盼迷人,可說到底,我覺得她並不美得象你所說的那樣除卻巫山不是雲了。顯然她出身名門,可畢竟……」我不得不告訴他我們說的不是同一個人。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實際已經亡故,因為德國的失敗而破了產的親王另娶了前維爾迪蘭夫人續弦。「你弄錯了,我在今年的《哥達》上查過,」布洛克天真地向我供認,「我查到了住在我們目前所在的這座府邸的德·蓋爾芒特親王的有關介紹,說他以當今最隆重的儀式,你等一等,讓我想想,在西多尼亞與出身博家的德·杜拉斯公爵夫人結秦晉之好。」實際上,維爾迪蘭夫人在她丈夫去世後不久就改嫁破了產的杜拉斯老公爵,這樣她便成了德·0蓋爾芒特親王的表親,老公爵在婚後兩年就死了。這對維爾迪蘭夫人是一個十分重要的過渡,而現在,她又通過第三次婚姻成了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從而在聖日耳曼區地位顯赫,使貢布雷的那些人大吃一驚。近年來,在維爾迪蘭夫人當上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之前,鳥街的名婦,古比爾夫人的女兒和薩士拉夫人的乾女兒冷嘲熱諷地稱她為「德·杜拉斯公爵夫人」,好象這是維爾迪蘭夫人在舞台上扮演的一個角色。社會等級原則甚至願她作為維爾迪蘭夫人死去,這個封誥,大家認為不可能給予她任何具有上流社會新權益的封誥,不如說正造成惡劣效果。「引起對她的非議」,這種說法在各個階層都被用在一個偷情女子的身上,在聖日耳曼區還可以用來指那些發表著作的婦女,在貢布雷的有產階級中則指「不相稱」地琵琶別抱的女人,從各種意義上解釋的「不相稱」。當她嫁給德·蓋爾芒特親王后,有人大概以為那是個假蓋爾芒特,是個騙子。至於我,明知封誥和姓氏都不假,它造成了又一位德·蓋爾芒特夫人的存在,這位夫人與曾使我神魂顛倒、現已不在的那位親王夫人毫無干係,她已經是毫無自衛能力、任人偷竊的死人,想到此,我感到某種痛苦,就象看到屬赫德維奇親王夫人所有的東西,如她的城堡,如所有曾為她所擁有的東西現在卻在被另一個女人所享用。姓氏的繼承其它各種繼承,象各種產業的侵占一樣令人傷感。這個姓氏綿延不絕地往下衍續,仿佛有一大群新的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或者不如說就是一個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她不知道死亡,對改變和傷害我們情感的一切全然無動於衷,千年來由各種不同的女子一代又一代地取代她的職位,而在這些不時消失的女子身上,這個姓氏一再封閉它自遠古以來始終如一的平靜。 當然,即使是在我認得的面容上出現的這種變化,也只是日復一日實現的某種內部變化的反映。也許這些人還繼續完成了同樣的事物,但是他們對這些事物,對經常交往的人們所形成的概念,開始時有些偏離正道,幾年後,雖說稱呼依舊,他們所愛的卻已是另一些事物和另一些人了,既然他們已經成了另一種人,他們的臉不顯得陌生那才是令人可奇怪的呢。 然而,還有一些人,我認不出他們是因為我本來就不認識他們,因為,就象對人們那樣,在這個客廳里,時間使社交界也出現了神秘的變化①。這個中心,以為它招來全歐所有王公顯貴的某些姻親關係所限定的特性和疏遠一切非貴族因素的排斥力,使我覺得它就象蓋爾芒特這個姓氏的一個具體的庇護所,為這個姓氏提供它最後的實在性,這個中心,在它本身我曾以為是穩定的內涵成分上,遭受到深刻的蝕變。有些我曾在一些截然不同的社交界見到過的人,他們的在場已然使我感到驚訝,他們被直呼其名、受到親密無間的接待更令我大惑不解。從前,一整套貴族的偏見和冒充高雅的淺薄之見自然而然地把蓋爾芒特這個姓氏和與之不相諧調的一切分隔天壤,現在,它們已不再發揮作用②。 -------- ①在到場的客人中有一位值得注意的人,他剛為一場著名官司出庭作證,證詞唯一的價值在於它高度的道義性,使全體法官和律師一致為之折服,從而得以給兩個人定罪。因而,在他進來的時候,全場出現了一陣子好奇和尊敬的騷動。他便是莫雷爾。我也許是唯一知道他曾靠聖盧和聖盧的一位朋友供養的人。儘管有這些往事,他雖說不無保留,還是愉快地向我問了好。他回憶起我們在巴爾貝克相遇的時代。而這些往事的回憶對他說來富有詩意和青年時期的傷感。——作者注。 ②當初我剛踏進社交界的時候,有的人大擺盛宴,但是他們只接待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帕爾馬公主,而在這些命婦家裡他們也被待為上賓,他們被視作是當時社交界地位最穩固的人,或者能夠被這麼看,這些人消失了,沒留下任何痕跡。他們是負有外交使命的異國人已返回故國?也許是什麼醜聞、自殺、劫持使他們不得再出現在社交界,或者他們是德國人。然而他們的姓氏之所以灼灼放光,純粹是因為他們當時的地位。現在已經沒有人再姓這些姓了,甚至,如果我提起他們,人家會不知所云,我要是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拼出這些姓氏,人家會以為那是些來路不明的外國闊佬。——作者注。 拒絕入境的機械因為彈簧或松或斷已不再運行,許許多多陌生的軀體在往裡擠,褫盡它清一色的同質性,它的風采和色調。聖日耳曼區象一名痴愚的老寡婦,對闖進她的沙龍,啜飲她的桔汁還向她介紹自己的情婦的粗俗無禮的仆傭們,她只會報之以膽怯的微笑。然而,這個結構緊密的整體(從前的蓋爾芒特沙龍便是)的崩潰所給予我的對時光流逝和我的一小部分過去的消失的感覺並不比由無數理由和多種色調的毀滅本身所引起的這種感覺更強烈,其結果是認為某個現在還出現在這裡的人天生適合在這裡,並且得體,另一個在那裡擦肩而過的人則顯得詭譎地新奇。這不僅是對上流社會的無知,而且是對政治、對一切的無知。因為,在個人身上記憶持續的時間短於生命,再者,這些個人從來沒去記年齡很小很小時的事情,這部分記憶消失在旁人身上,現在構成社會的一部分,而且是合情合理的部分,即從貴族方面來說,既然開端被遺忘或已不清楚了,他們攫住正處於上升或墜落之際的人們,還以為事情本來如此,以為斯萬夫人、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和布洛克的地位歷來都這麼顯赫,而克雷孟梭和維維安尼歷來就是保守黨,就象有些事實持續的時間較長,德雷福斯案可憎可惱的回憶會因為曾聽他們的父親說起過而模模糊糊地留存在他們心間,如果我們告訴他們克雷孟梭曾是德雷福斯派的,他們會說:「不可能,您搞混了,他恰恰是另一邊的。」有些貪官污史被當成了廉潔奉公的楷模,還硬要給從前的婊子樹立貞潔牌坊。有人問一位望族出身的年輕人,關於希爾貝特的母親他是不是知道些什麼情況,這位少爺回答說,其實,她在人生的第一階段曾經嫁給一個名字叫斯萬的冒險家,不過,後來她又嫁給了社交界最知名的人物之一,福什維爾伯爵。在這個沙龍里,也許還會有人,如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會對這種說法付之一笑(如此否定斯萬的風雅使我覺得太駭人聽聞了,就我本人所知,從前在貢布雷的時候,我和姑祖母都認為,斯萬堪與「公主們」來往),除德·蓋爾芒特夫人外還有一些女人也會這樣做,她們本來應能在這裡,只是現在很少出門,如蒙莫朗西、穆西、薩岡三位公爵夫人,她們曾是斯萬的知己好友,在她們尚出入社交界的時代,她們從來沒見到過那個福什維爾,此人使我大為愕然的是按原先的社交慣例不該在這裡出現的人們居然能把令人仰慕的貴人引為知己密友,他們之所以到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這裡來自尋煩惱也完全是因為他們的新朋友的緣故。因為,最能說明這個社交界的特點是它驚人的失去社會地位的才幹。 當時在社交界是得不到接待的。然而,恰恰是當時的這個社交界,除了在數目日漸減少的人們頭腦里,已不復存在,猶如今日已改的朱顏,被銀絲取代了的金髮。布洛克在戰爭時期曾「足不出戶」,他停止出入過去的那些老社交圈子,本來他在那些地方並不露臉。相反,他卻在不停地發表著作,那些我今天為了不受其詭辯之阻而在竭力摧毀其荒誕不經的詭辯術的著作,作品並沒什麼獨到見地,卻給上流社會的年輕人和許多婦女造成才高八斗、不同凡響的印象,一種天才的印象。所以那是在他新舊社交活動完全決裂之後,他才以偉人的形象出現在一個重新建立的社交圈子裡,開始他一生中輝煌燦爛、受人尊敬的新階段的。年輕人當然不知道他到這種年齡才在社交界有起色,更因為他在同聖盧的交往中記住的寥寥幾個姓氏使他得以給自己當前的威望以某種模糊的鑑賞距離。總之,他儼然成了上流社會裡那種任何時代都紅得發紫的才子之一,殊不知他竟從沒在別的地方出過風頭。 我剛同蓋爾芒特親王說完話,布洛克便一把抓住我,把我介紹給一位少婦。這位少婦聽蓋爾芒特夫人談了許多關於我的情況①,她是那天最漂亮的女人之一。然而她的姓氏對我卻完全陌生,而她對蓋爾芒特家族各不同支系的姓氏肯定也不是很熟悉,因為她在問一位美國女人,聖盧夫人憑什麼身份與在場諸位最傑出的上流社會人士的關係顯得那麼密切。由於這位美國女人已嫁法西伯爵,法西與福什維爾家又遠遠地有點沾親帶故,對法西而言,福什維爾是當今社會最高貴的姓氏,所以,她非常自然地便問答道:「那還不是因為她出身於福什維爾家族。這是再高貴不過的了。」法西夫人在天真地以為福什維爾這個姓氏高於聖盧的同時,至少也該知道聖盧意味著什麼吧。然而,布洛克和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這位俏麗迷人的朋友卻絕對地無知,此女相當輕信,所以,當一位少女問她聖盧夫人與這家主人德·蓋爾芒特親王如何成為親戚的時候,她便真誠地回答說:「通過福什維爾家族的關係吧。」姑娘就把這個情況通給了她的一位女友,說得就象她本來就知道的一樣,這位女友脾氣暴躁,很容易衝動,所以當一位先生第一次對她說希爾貝特與蓋爾芒特家族的親緣關係並不是靠福什維爾家的時候,她惱得臉紅脖子粗,象個公雞,以致那位先生還以為是自己弄錯了,接受了謬誤,並且很快便把這情況傳布出去。社交聚會和晚餐對那位美國女人是一次學習的機會。她聽到那些姓氏,在了解它們的價值和確切的涵義之前重複這些姓氏。有人問起希爾貝特的當松維爾是不是從她父親德·福什維爾那裡得來的,有人解釋說當松維爾根本就不是從她父親那裡得來的,這本是她夫家的一塊土地,它就在德·蓋爾芒特鄰近,差不多是作為抵押歸屬德·馬桑特夫人所有,希爾貝特把它贖了回來,當作她的嫁妝。最後,有一位帝國時期的老兵提到了薩岡家和莫西家的朋友斯萬,當布洛克的那位美國女友問起我是怎麼認識斯萬的時候,那位老兵硬說我是在德·蓋爾芒特夫人家裡認識他的,沒料到我們是鄉鄰,在我心目中他是我外祖父的忘年交。在整個保守派社會中被視作特別嚴肅和最了不起的人物也難免犯諸如此類的錯誤。聖西門為了說明路易十四「幾番使他當眾出醜陷於最明顯的荒謬之中」的無知,只舉了有關這個無知的兩個例子,那就是國王竟不知道勒內爾是克萊蒙—加勒朗德家族的,也不知道聖代朗是蒙莫蘭家族的,把他們全當成了無足輕重的人物。在聖代朗問題上,我們至少可以自慰的是知道國王並沒有死於謬誤之中,因為,「很久以後」,德·拉羅什富科先生指出了他的錯誤。聖西門用帶點憐憫的口吻補充說:「而且還得給他講解有哪些世家是從它們的姓氏上看不出的。」 -------- ①如果說晚輩後生們覺得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並不怎麼樣,她無非就是認得幾位女演員云云,這個家族中如今已成了老媼的命婦們卻始終把她看作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這一方面是因為她們確切地知道她的出身、她的紋章的至上地位、她與被福什維爾夫人稱作「王族世胄」的人們的親密關係,而且還因為她不屑光臨她們家中,到她們那裡會感到厭倦,她們知道對她從不能作這種奢望。她與戲劇界和政界的關係其實大家也並不清楚,這種關係只是使她更不同尋常,從而更提高了她的聲望。然而,在政界和藝術界,人們卻又把她視作捉摸不定的女人,象是從聖日耳曼區謫降的仙子,同次長們、明星們相交往。以至,即在這個聖日耳曼區,倘使有人要舉辦一次隆重的晚會,人們會說:「究竟有沒有必要邀請一下奧麗阿娜,她不會來的,反正做個樣子吧,可不能作什麼指望。」而如果,到十點半鐘左右,奧麗阿娜穿戴著鮮艷的服飾出現了,在進門的時候還帶著威嚴而輕蔑的神態停一停,用冷峻的目光俯視與她沾親帶故的夫人們,如果她能呆上一小時,這對於舉辦這次晚會的老誥命真是盛大的節日了,更勝過從前薩拉·貝爾納之於劇場經理,他含糊地答應給予合作,人們對此並不抱什麼希望,但他來了,並且純粹出於無限的好意,不只朗誦了他允諾的篇章,另外還朗誦了二十篇。這位奧麗阿娜,部長辦公室主任們同她說話態度傲慢,而她卻並不因此不繼續結識更多的主任(才智引導社交),她剛才的到場把老誥命組織的這次晚會——本來就儘是衣著極其奢華的婦女們參加的晚會提到新的高度,超乎同一時期(福什維爾夫人又會把它說成同一「季節」)其他命婦舉辦的、奧麗阿娜卻沒有移動大駕光臨的那些晚會之外和之上。——作者注。 這種不可救藥的遺忘,那麼迅捷便涵蓋了最近發生的事情的遺忘,這種強奪人意的無知,相反地,卻使一門小小的學問,因為傳播甚少越益顯得珍貴。這門學問用於了解人們的家系和真正的地位,了解他們是出於愛情、金錢或其它什麼理由與某個家族聯姻,或屈尊俯就。它在由保守精神左右的任何社交團體中均能贏得賞識,在關於貢布雷和巴黎有產階級方面,我外祖父所擁有的這門學問已達到登峰造極的程度,聖西門對這門學問十分重視,即在他稱讚德·孔蒂親王多才多藝的時候,他都把這門學問放在其他科學之前,或者不如說他把這門學問說成是科學中的第一門。他讚譽德·孔蒂親王是「一位飽學之士,他卓見遠識、守正不撓、毫釐不爽、學貫古今、博覽群書,他博聞強記、熟知家系,它們的奢望和現實,善以不同禮節對待級別不等,賢愚不等的人,歸還王族應該歸還而不再歸還的一切。他甚至對此,對所以會發生的他們的僭越作了解釋。書籍和談話中的歷史為他提供對出身、職位等等作出儘可能不開罪於人的安排的依據。」我外祖父沒有這麼傑出,但凡是與貢布雷和巴黎有產階級有關的情況,他知道得同樣一清二楚,品味起來也一樣地興致勃勃。這樣的美食家,這樣的有心人,知道希爾貝特不出身於福什維爾,德·康布爾梅夫人不出身於梅塞格里斯家族,而那位最年輕的也不是瓦朗蒂努瓦家的女兒,這樣的人已經為數不多了。不僅為數不多,而且其新成員甚至都非出身於貴族的最高等級(篤信宗教的人,或者天主教徒並不一定就是最熟知《聖徒傳》或十三世紀教堂彩繪大玻璃窗的人),而往往來自二等貴族,他們對自己所難得接近者興致更高,由於來往較少也就更有閒功夫研究。他們高高興興地相逢,互相認識,舉辦豐盛的行會晚餐,如珍本收藏家協會或蘭斯朋友會,晚餐上,他們品味家系家譜。這種聚餐會女人是不得參加的,但她們的丈夫回家後會對她們說:「我今晚出席了一次挺有意思的晚餐會。有位拉拉斯伯利埃先生真把我們給吸引住了,他給我們講清楚了為什麼那位有個漂亮千金的聖盧夫人壓根兒就不是福什維爾家出身的,真可謂聞所未聞。」 布洛克和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朋友不僅風姿如玉、花容迷人,而且秀外慧中,同她交談實是一大樂事,可我又覺得談話難以進行下去,這不僅因為我這位交談對象的姓氏對我來說是陌生的,而且因為她對我提及的許多姓氏對我也是新的,而今正是他們組成了社交界的基本隊伍。另一方面,確實,雖說她願意聽我說古道今,我向她提到的許多姓氏對她也絕對地毫無價值,它們早已被忘記得一乾二淨,至少那些當時只因個人的功業而熠熠閃光的姓氏,不是某個名門貴胄家族共有的永恆的姓氏(少婦給她在一次晚餐上聽顛倒的某個姓胡亂按上個錯誤的出身,她很少知道這種名門貴胄確切的爵位),大多數姓氏是她從來都不曾聽說過的(不只因為她還年輕,還因為她不久前才來到法國定居,而且還不是馬上就得到接納),她在我退隱數年後才步入社交界,不知怎麼,我脫口說出勒魯瓦夫人的姓名,而我的交談對象幸虧有德·蓋爾芒特夫人的一位老朋友向她獻殷勤才聽到說起過她。然而知道得不盡確切,我從這位故作高雅的少婦答話時那不屑一顧的神態中看出了這一點。她說:「知道,我知道勒魯瓦夫人何許人也,貝戈特的一位老朋友嘛」,那口氣就象是說「這是個我絕不願意讓她到家來的人」。我很清楚,德·蓋爾芒特夫人的那位老朋友作為完美無缺的上流社會人士,滿腦子都是蓋爾芒特精神,其特色之一是不要流露出挺重視貴族交往的樣子,他一定是覺得說「勒魯瓦夫人與所有的公主殿下、所有的公爵夫人都有交往」顯得太愚昧、太違背了蓋爾芒特精神,他寧肯說:「她挺滑稽。有一天她這麼回答貝戈特的話。」只是,對於不了解的人來說,從交談中獲得的這種情況卻相當於平頭百姓從報上看來的新聞,他們以自己訂閱的報紙為準繩,一會兒認為盧貝先生和雷納克先生是盜賊,一會兒又把他們捧成偉大的公民。對於我的交談者來說,勒魯瓦夫人是前一種類型維爾迪蘭夫人式的人物,名氣不那麼響,她那小圈子的範圍也只限於貝戈特一個人。況且,這位少婦還是出於純粹的偶然性聽到勒魯瓦夫人這個名字的最後一批女人之一。今天已經沒有誰知道勒魯瓦夫人是什麼人了,這再說也是十分合理的。勒魯瓦夫人曾引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那麼巨大的關注,然而,她的名字甚至都沒有出現在後者的《身後回憶錄》的附錄里。其實,侯爵夫人之所以沒有提及勒魯瓦夫人,並非只因為這一位生前對她頗不客氣,更因為在她死後,誰都無法對她產生興趣,而這種隻字不提的做法雖有出於女人社交上的積怨之處,更多卻出於作家文學創作的取材所需。同布洛克的這位佳麗朋友交談令我陶醉,因為這位少婦聰穎過人,可是,存在於我倆的用語之間的這種差異卻使談話變得不易理解和富有教益。我們明明知道歲月流逝,衰老取代了青春,最牢靠的巨產和寶座在分崩離析,名望是過眼煙雲,我們認識這個由時間導引的活動世界的方式,也就是我們從這個世界攝取的相片卻相反地把它給固定死了。結果,我們以前認識的年輕人總是被我們看成是年輕人,而我們以前認識的老年人也總被我們想成是過去的那種樣子,說得他具有老年人的種種美德。我們從推理而得知要毫無保留地相信一位大富豪的信譽,相信一位君王的支持,卻不相信實際上他們明天可能喪失權柄而成為逃亡者。在一個比較狹小的、純屬社交的範圍里,如同在一個比較簡單、然而能把人們引向解決雖說比較複雜、卻屬同一系列的困難的道路上去的問題里一樣,在我和那位少婦的交談中,由我們所生活的這個上流社會間隔二十五年所形成的這種互不理解使我頗有感慨,它有可能加強我的歷史意識。 再者,必須指出,這種對真實境況的無知每隔十年便導致一批中選者以他們現時的表象出現,仿佛過去的那些事情並不存在。這種無知使初來乍到的美國女人意識不到夏呂斯先生曾是巴黎地位最顯赫的人,當時的布洛克還是無名小卒,而為邦當先生出了那麼大力氣的斯萬曾是大家最喜歡的人,這種無知不僅新來者有之,那些一貫出入鄰近幾個社交中心的人身上也有之,而這種或那種人的無知也是時間作用的結果(但這次作用是實施在個人而不是在那個社會階層上)。無疑,我們變換環境、變換生活方式也是徒勞無益,我們的記憶,既抓住了我們同一本性這條線,便會給這同一的本性,給先後各個時期維繫上對我們所經歷的社交生活的回憶,哪怕已是四十年前的事情。即在蓋爾芒特親王府,布洛克仍然十分清楚地知道他十八歲時生活過的那個低賤的猶太人中心。而斯萬,當他不再愛斯萬夫人而到斯萬夫人曾一度以為象去王家街喝茶一樣光彩的科倫賓茶室去,戀上了那裡的上茶侍女的時候,他也十分清楚自己在上流社會的價值,他記得忒維肯哈姆,對自己寧肯去科倫賓而不去德·布洛伊公爵夫人那裡的原由明白無疑,也完全知道自己去科倫賓茶室或里茨飯店只會一千倍地更不「光彩」,而不會增加一絲一毫,因為只要付錢,那種地方誰都可以去。布洛克或斯萬的朋友們無疑也記得那個地位低下的猶太社交中心或在忒維肯哈姆的約請,所以,象斯萬和布洛克的這些不那麼高貴的「我」一樣的朋友們,在他們的記憶中並不把今日衣冠楚楚的布洛克和當初捉襟見肘的布洛克視作二人,並不把在最後那些日子裡光顧科倫賓茶室的斯萬和出入白金漢宮的斯萬視作二人。然而,這些朋友在生活中可以說是斯萬的鄰里,他們的生活就展開在附近的一條線上,致使他的形象幾乎滿滿地充斥著他們的記憶,但在另外一些與斯萬較生疏、同他不僅在社會關係上、而且在密切程度上都存在著較大距離的人身上,這種距離造成當初的認識比較膚淺、相見的時候又比較少,為數不那麼多的往事的回憶使概念漂浮不定。而在這一類陌生人心裡,歷經三十年後,已再也記不起能在往昔中延伸發展和在現時中改變此人價值的東西了。在斯萬生前最後的那幾年裡,我曾聽到過有些甚至是社交界人士,當別人同他們談起斯萬的時候,他們竟說:「您是指科倫賓茶室的那個斯萬嗎?」好象這便是斯萬的名號。現在我又聽到有些應是了解情況的人在提到布洛克的時候說:「布洛克—蓋爾芒特嗎?蓋爾芒特家的老熟人嗎?」這些把一個人的生活分割成塊的錯誤,在孤立現時中把我們談到的這個人變成另一個人,一個被改頭換面的人、昨天的創造物和只是他現有習慣的凝聚的人(實際上身上卻帶著把他與過去相連結的生命的繼續),這種錯誤當然他也依存於時間,但它們不屬於社會現象,而是一種記憶現象。即在眼下,我便有一個例子,關於對我們變動別人外貌的那種遺忘的例子,它雖說屬於一種頗不相同的類型,卻因此給人以更強烈的印象。德·蓋爾芒特夫人的侄兒,維爾芒杜瓦小侯爵從前對我是頑固不化地蠻橫無禮,致使我對他也採取了不近人情的態度,以示投桃報李,結果我倆心照不宣地成了仇敵。正當我在思考時間在這場德·蓋爾芒特親王府舉辦的聚會上的反映時,他請人為他引薦,說他相信我已經從他親戚那裡認識了他。說他曾拜讀過我的幾篇大作,並希望同我認識或重新認識。說真的,隨著年齡的增長,和許多人一樣,他也變得正兒八經地無禮,但已不再象從前那樣的狂妄自大,另一方面,在他常去的那個社交中心卻又有人因為那幾篇拙作提到過我。然而,這些使他熱情、使他主動接近的理由全都是次要的。主要原因,或至少是能夠讓人接受的原因是他的記憶力比我還差,或者他早已不把我從前對他的攻訐所作的回擊放在心上,因為那時候,我對於他不象他對於我,只是個小人物,他把我們之間的敵意忘了個一乾二淨。我的姓氏最多使他想起,他在哪個姑姑姨母那兒大概還曾見到過我,或者見到過我的某位親屬。由於吃不準是該作自我介紹,還是重新作自我介紹,我急急忙忙地便把話題轉到他那位姑母身上,他認定就是在他那位姑母家碰到我的,因為他記得大家在那邊常常議論我,而不是議論我倆的爭吵。一個姓,這往往就是別人給我們留下的全部內容,甚至不是在他死後,只能在他生前。而這個人在我們心中的概念是那麼模糊,或是那麼怪誕,同我們在他心中的概念甚不相符,我們早已把自己差一點找他決鬥的事拋置腦後,卻記著他小時候在香榭麗舍套著黃色護腿的奇特模樣,相反,他卻壓根兒不記得曾同我們一起嬉戲,儘管我們對他肯定說確有此事。 布洛克象條鬣狗般跳將進來。我在想:「他來到了一些沙龍,這些沙龍二十年前他是進不了門的。」然而他的年齡也增長了二十歲。他離死亡更近了。這對他有什麼好處呢?在一張神態曖昧的臉上,遠看或者在光線較差的情況下,我看到的只是歡樂的青春(或者那張臉上繼續存在青春,或者是我把它召喚回來了),近看,這張臉總顯得惶惶不安,那麼嚇人,象後台的老夏洛克,化妝已畢,等候上場,口裡已喃喃地念著第一句台詞。十年後,他當上了「大師」,拄著拐杖走進那些因為不景氣而不得不勞他大駕光臨的沙龍,他會覺得被迫去拉特雷默伊耶府實在是一樁苦差使。這對他會有什麼好處呢? 正因為這些變化發生在社交界,使我更能從中提煉出重要的、堪以充實我一部分作品的真理,這些變化並不是我們這個時代所特有,象我剛開始的時候恨不信其為是的那樣。即在我剛成為新貴,比今天的布洛克更新的新貴,走進蓋爾芒特家族的社交圈時,我就是儼然以這個社交圈成員的身份審視一些不久前被接納的成員的,他們在老成員看來顯得格外地新,與老成員截然不同,而我卻區分不出新老,而那些老成員與一向是聖日耳曼區的成員、當時的公爵們相比之下又都顯得是生手,他們或他們的父輩、或他們的祖父輩則又曾當過那裡的新貴。所以,使這個社交圈光彩奪目的並不是上流社會人士的貴胄身份,而是上流社會人士多多少少地被這個社交圈完全同化的事實,它使這些人過五十年後全都大同而小異。為了充分說明蓋爾芒特這個姓氏的高貴,我不妨把它往後推移,即在路易十四時期,這個蓋爾芒特家族的地位就同王室幾乎不相上下了,它比今天的地位更顯赫,然而,即在那個時候,同是我眼下注意到的現象就已產生。例如,我們不是知道當時他們與柯爾柏家聯姻一事嗎?今天我們確實覺得這個家族是很高貴的,也為娶科爾柏家的千金為妻的德·拉羅什富科家的公子帶來很大的好處。然而,蓋爾芒特家與柯爾柏家結為秦晉並不因為後者是貴族,當時的柯爾柏家族還是平民有產者,正是因為蓋爾芒特家族與他們聯姻才使他們躍身貴族。如果說奧松維爾這個姓隨著當前這個支派的代表一起泯滅,它卻或許將能以自己是斯達爾夫人的後裔為榮。而在大革命前,王國一等貴胄之一的奧松維爾先生卻曾對布洛伊先生自誇,理由是自己不認識斯達爾夫人的父親,同布洛伊先生本人一樣不可能為他引見,始料不及有一天,自己的兩個兒子竟會一個娶《柯林娜》的作者之女為妻,另一個娶這位作者的孫女為婦。按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說法,我知道自己盡可以在這個上流社會當一名沒有爵位的風雅之士,可我們總愛想入非非,企求加入貴族的行列,象從前斯萬做過的那樣,象比斯萬更早的勒布倫先生、安培先生和德·布洛伊公爵夫人所有的那些朋友們,連同公爵夫人本人那樣,剛開始的時候地位也都挺寒微。我頭幾次在蓋爾芒特公爵府用晚餐的時候肯定曾使博澤弗耶先生這樣的人感到多麼地不痛快,這不只因為我的在場,更因為我發表的那些意見,它們恰證明我對構成他的過去和使他用他的方式想像社交界的那些回憶一無所知!有朝一日,布洛克也會變得老態龍鍾,此時呈現在他眼前的蓋爾芒特沙龍會在他心裡留下相當陳舊的記憶,那時,面對著某種僭越、某種無知,他也會感到同樣的驚奇,產生同樣的惡劣情緒。而另一方面,他也許同樣會變得審慎而知分寸,這種我認為象諾布瓦先生這樣的人才特有的品質,並且影響他周圍的人,這種品質在看似與之水火不相容的人身上成形和體現出來。況且,我覺得,出現在我面前的得力蓋爾芒特社交圈所接納的機遇實在是件出格的事情。然而,如果撇開我個人和與我直接相關的圈子再來看這一社會現象,我發現它並不象我開始時以為的那麼獨特,它就象在我出生之地貢布雷的盆地里數量頗大的噴泉,它們與我成對稱地從地下噴涌而出,為它們提供水源的是同一水團。當然,各人有各人的特殊內容和個人特點,當勒格朗丹進入這個社交圈子的時候,他的方式(通過他侄兒的奇特的婚事)完全不同於奧黛特嫁女,不同於斯萬本人以及最後還有我的進入這個社交圈。對我這個曾杜門不出、從裡向外觀察生活的人來說,我仿佛覺得勒格朗丹的生活與我毫無關係,它走的是相反的道路,就象深谷里的小河,看不見另一條分岔的小河,然而,儘管河道間存在著距離,它們卻注入同一條大江。然而,直截了當地,象把導致死亡的感情原因或可以避免的過失略過一邊、只統計每年的死亡人數的統計學家那樣,我們發現,有好幾個從本故事開始時描述過的那個社交圈離去的人進了另一個完全不同的社交圈,而很可能,即從有教養和富裕的有產者們全然不同的社交圈裡也會產生一批比例幾乎相等的人,如斯萬,如勒格朗丹,如我和布洛克,人們發現我們正投身於「上流社會」的海洋,好象巴黎每年都要舉行一定數量的婚禮那樣。況且,他們互相之間也認了出來。因為,如果說青年伯爵康布爾梅以他高貴、優雅的氣質和樸實無華的風度贏得眾口一致的讚譽的話,我卻在他的氣質、他的風度,同時還在他的炯炯的眼神和強烈的發跡欲望中,認出早先構成他姨父勒格朗丹主要特點的內容,勒格朗丹是我父母親的老朋友,他外表儘管象個貴族,卻市儈氣十足。 一般人成熟後,他當初比布洛克還尖酸刻薄的本性都會因善良而變溫和,善良的表現與正義感一樣,這種正義感使我們相信,只要我們的訴訟正當有理,何須害怕法官不是朋友或抱有偏見。布洛克的孫兒輩幾乎從出生之日起就將是善良和審慎的。布洛克也許還沒能達到這個程度。但我發現,過去他裝出認為自己不得不坐兩小時火車去拜訪某人的樣子,此人卻並不那麼盼著他的光臨;現在,他不僅收到那麼多午餐晚宴的邀請,而且還有請他去這兒住上半個月、那兒住上兩星期的,他還謝絕了那麼多邀請卻對此隻字不提,從沒聽到他吹噓接受了誰的、拒絕了誰的。審慎,行動上和語言上的審慎隨著社會地位的提高和年齡的增長來到他身上,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隨著某種閱歷年齡的增長來到他身上。無疑,布洛克過去嘴巴不緊,也沒能力做到與人為善和給人忠告。然而,有些優缺點從社會的觀點來看,與其說屬此人或那人所有,不如說與人生的某個階段相關聯。這些優缺點在個人身上幾乎只是外表的東西,它們預先已普遍存在,到一定時候,就象到了某個節氣,便不可避免地進入自己的表現階段。想要了解某種藥物會減少或增加胃酸、加快或減少胃酸分泌的醫生獲得不同的結果,他們並不是根據提取少量胃液的胃進行判斷,而是根據攝入藥物後或多或少間隔一段時間後從這個胃裡取得的胃液情況。 被視作為它所接納的和在它周圍的姓氏之總和的蓋爾芒特這個姓,就這樣每時每刻都在吐故納新,就象在花園裡,含苞欲放的隨時都準備取代已經枯萎的花草,它們混跡在看來差不多的花叢中,只有那些並不經常看到新來者的人們,記憶中還確切保留著杳然黃鶴的形象的人們才能看出其中的差異。 由這次聚會聚集起來的,或藉這次聚會輪番呈現在我眼前的外表,乘機從中脫穎而出現在我面前的那些先後不同的、相悖的情勢喚起我記憶中的人們,他們中不止一個烘托出我各個不同的生活側面,視角的差別,猶如地面的起伏,山丘或城堡,有時出現在右,有時出現在左,初時凌駕於森林之上,繼而突出於峽谷之外,以此提醒旅行者前進路上的方向變化和地勢高低。我進而往上追溯,最終找到同一個人被很長很長的時間間隔開的幾個形象,由幾個頗是不同的「我」保留下來的形象,各個形象就其本身的涵義之間又存著巨大的差別,致使我在以為對自己過去與這些形象之間的關係的演變過程一覽無餘的時候,總是把它們給忽略了,我甚至不再想到它們就是我從前所認識的,使我必須通過偶然的剎那間的注意,才能象尋找到某個詞的詞源那樣,把它們與它們對我而言的那個原義重新聯結起來。斯萬小姐隔著刺玫瑰籬向我送來秋波,我早該想到其真實涵義是慾念。貢布雷傳聞中斯萬夫人的那位情人也曾在那堵籬笆後面冷眼睃睨過我,其涵義也不是我當時所思及的,況且,此後他的變化那麼大,以至後來在巴爾貝克,我一點都沒從那個站在娛樂場邊讀海報的先生身上認出他來,而且,每隔十年,當我想到他那時的情景,我總要對自己說:「那就是德·夏呂斯先生呀,已經變成這副模樣了,真怪!」貝斯比埃大夫婚禮上的德·蓋爾芒特夫人,在我叔祖父家穿一身玫瑰紅服裝的斯萬夫人,勒格朗丹的妹妹德·康布爾梅夫人。她那麼漂亮,使勒格朗丹提心弔膽地怕我們求他把我們介紹給她,還有那麼多與斯萬、聖盧等等有關的人物,他們猶如一幅幅人物圖象,有時,當它們在我腦海里泛現的時候,我鬧著玩兒把它們象書籍扉頁的繡象放在我與各種人物的關係的起步上,然而,它們在我看來確確實實地也只剩下一幅圖象了,而且這幅圖象還不是由其本人放在我心上的,與他再也沒有任何關聯。事情還不僅僅在於有的人記憶力強,有的人記憶力差(還不至於差得象土耳其大使夫人們和某些人那樣,在不斷的遺忘中過日子,這便使他們的腦子裡總是留有位置接納別人告訴他們的相反的信息,因為前一條才一個星期便銷聲匿跡,或者後一條具有排斥前一條的能力)。即便記憶力旗鼓相當,兩個人所記得的也不是同一些事情。甲對某事耿耿於懷,乙卻並不把這件事很放在心上,相反卻把前者一句幾乎是未經思考脫口說出的話揪住不放,把它當成表示好感的特別信號。當別人發出假信號的時候,正確理解有利於縮短對這個信號的緬懷時間和能迅速得以肯定對方其實沒有這種意思。最後,更為深刻、更加公正的意義還在於記憶的多樣化,它使詩人把大家對他提起的那些事幾乎忘得一乾二淨,卻記住了瞬息間的印象。這一切導致我們在二十年沒有露面後遇到的不是料想中的積怨,而是不由自主的、無意識的原宥,不是莫名其妙的深仇大恨(因為我們忘了自己也給人留下了惡劣的印象),而是理智。即使是事關我們最熟悉的人們,我們也會忘了事情發生的日期。由於德·蓋爾芒特夫人每一次見到布洛克的時間至少是在二十年前,她會賭咒發誓地一口咬定他出生在她這個上流社會,說他二歲的時候,德·夏特勒公爵夫人還曾把他抱在膝蓋上輕輕搖晃。 這些人一生中有多少次來到我面前,他們或順或逆的處境展現的仿佛仍是同一些人,只是形式有變、結局不同罷了!在我這一生中,與那些人的生命線相交的那些點差異甚多,結果,那些貌似最遠的線糾纏在一起,就象生活擁有的線條有限,只能用這幾條線繪製差距極大的圖畫,例如在我過去的各個不同階段中,我對外叔祖父阿道夫的一次次拜訪,元帥的表親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侄兒,勒格朗丹和他的妹妹,弗朗索瓦絲的做背心裁縫出身、現在法庭工作的朋友,還有比他們的變化更大的嗎?而今天,所有這些不同的線條全都集中到了一起,交織成網線版,這兒是聖盧夫婦的,那邊屬於小康布爾梅夫婦,且不說莫雷爾和其他許多曾以他們的連結協助形成某種情勢的人們,我覺得情勢才是完整的統一體,人物僅僅是構成成份。我有足夠的閱歷,盡可在我回憶中相反的區域裡找到另一個人來補充生活為我提供的不止一人的不足。甚至對我眼前的這位埃爾斯蒂爾,他在這裡占有一席之地,這是他榮譽的標記,我也能給他加上最早的維爾迪蘭夫婦的回憶,加上戈達爾夫婦和在里夫貝爾餐館裡的交談,加上我結識阿爾貝蒂娜的那場聚會,以及其他那麼多人。就象一位藝術愛好者,別人給他看一塊祭台側板,他便能回憶起在哪座教堂、哪個陳列館、哪位私人的收藏品中也有這麼一塊,餘下的均已散失(他還可以查一查商品一覽表或者多跑幾家古董店,最後找到與他擁有的一模一樣的物品,與它配成一雙);他能夠在頭腦里恢復祭台裝飾屏下部圖案的原狀,想像出整個祭台的模樣。就象一隻順絞車升起的桶,幾次三番碰到絞索,而在相反的方向上既沒有人,連曾在我生活中占有一定位置、輪番起過不同作用的物都沒有。一個簡單的社交關係,甚至就是具體的某件物品,倘若幾年後我仍能把它記起來的話,我會發現,生活已經在它周圍沒完沒了地纏上各種各樣的線,終於用年歲這種絕妙無比的氈絨包裹嚴實,就象在那些古老的公園裡用綠寶石鞘包裹普通水管子的人。 這些人之所以令我覺得象在夢幻之中倒不是因為他們的外貌。對他們而言,青年時代和戀愛中的生活就已是渾渾噩噩,這種生活越來越變得象是一場春夢。他們把什麼都忘了,直至積怨和仇恨,為了肯定他們與眼前的這個人確實有十年不說話了,他們還得查一查心靈的記錄,然而這份記錄也已模糊得象一場夢,夢中受人侮辱,卻再也記不得侮辱他的是誰。所有這些幻夢構成政治生活的互為矛盾的表象,我們可以看到曾互相控告對方謀殺或通敵的人們在同一個部里。而在有些老人身上,這種幻夢在他們做了愛以後的那幾天裡變得象死亡一樣地濃重,在這樣的日子裡,人們是不可能向總統提出任何請求的,他把什麼都忘了。過後,如果讓他休息幾天,他會重新記起公務,偶然得象記起一場夢。 有時,這個人不只以一種形象顯現,他同我以前認識的那個人差別那麼大。曾有幾年時間,我覺得貝戈特是一位非凡的慈祥的老人,我看到斯萬的灰色帽子,看到他妻子的紫色大衣,面對著他那追隨著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世系姓氏的神秘感,就會象看到幽靈顯現般地感到渾身發軟,甚至在一個沙龍里。幾近傳奇的發端,繼而卻變得索然無味的交往的迷人的神話,它們在往昔中延伸的時候卻象廣闊天宇彗星噴射出來的彗尾,發出璀璨奪目的光芒。即使並非始於神秘,例如我與蘇夫雷夫人的交往,今天顯得如此枯燥乏味、純屬社交應酬,當初卻保留著它原始的微笑,更加恬適、更加溫柔、無比甜蜜地鐫刻在海濱豐富多彩的下午和巴黎春日盈盈的傍晚,車馬隨從喧喧嚷嚷,塵土飛揚,陽光象流水般晃動的巴黎的黃昏,也許,如果我們把蘇夫雷夫人從這個背景中分離出來的話,她便沒有什麼價值了,就象那些紀念性的雕塑象,如威尼斯的保健女神象,它們本身並不很美,只是在那個地方恰到好處。蘇夫雷夫人已經構成我認為具有某種「平均」價值的回憶部分,我並不考慮她這個人在這裡出現確切的價值是多少。 在所有這些人身上,有一樣東西比他們所經受的肉體的和社會的變異更使我感到震驚,那便是與人們互相之間所持的不同看法相關聯的變化。勒格朗丹瞧不起布洛克,從來不跟他說話。他變得對他非常客氣。這絕不是因為布洛克的地位提高了,如果是屬於這種情況的話,那就不值一提,因為,社會的變化必然地導致經受這種變化的人們之間相應的身份變化。不。那是因為人們——也就是對我們而言所意味的那樣的人們,在我們的記憶中並不具有的一幅圖畫的均一性。他們隨著遺忘而演變。有時,我們甚至會把他們與另一些人相混淆:「布洛克,就是以前常到貢布雷來的那個人」,他嘴巴上說的是布洛克,心裡所指的卻是我。相反,薩士拉夫人則一口咬定關於菲利浦二世的那篇史論是我寫的(實際上是布洛克的大作)。且不說這些張冠李戴的事兒,我們總愛忘記某人對你使過的卑劣伎倆,忘了他的不足之處,忘了他上一次沒有握手道別便揚長而去,相反卻記得早些時候一度情投意合。勒格朗丹與布洛克投桃報李友善相待,他的姿態正是對從前的那一時所作,這或許是因為他失去了對某一段往事的記憶,或許認為應該這麼做,其中兼有原諒、遺忘與何足道哉的成份,而這仍然屬於時間的效應。何況,我們互相之間記得關於對方的事情也不一樣,即使是在戀情之中。我曾發現阿爾貝蒂娜把我們最初的幾次見面時我對她說過的話記得清清楚楚,而我卻已把這些話忘得淨光。對於另一件象石塊一樣永遠深深地沉入我腦海之中的事情她卻記不得了。我們平行發展的生活恰似那些小徑,每隔一定的距離便對稱地放置著一盆盆鮮花,它們對稱卻並不正面相對。更何況是對某些我們不甚了解的人,只記得他們是誰,或者只記得他們別的事情,甚至是最初的別的事情,以及人們從前對他們的看法,某種受旁人暗示形成的東西(我們在這些人中間與他們重逢,這些人認識他們不久,這時的他們身份高貴,占有他們過去所沒有的、卻一下子為健忘者所接受的位置),對於他們而言,這更是可以理解了。 生活在把這些人幾次三番地放在我命途上的時候,往往是在特定的環境中把他們介紹給我們的,這種環境從四面八方把他們圍得嚴嚴實實,從而縮小了我們觀察他的視角,使我無法認清他們的本質。即使是蓋爾芒特夫婦,他們曾是我夢寐以求的認識對象,當我最初接近他們的時候,他們呈現在我面前的表象,一個是我外祖母的老朋友,另一個是曾在中午時分的娛樂場花園裡,以令人不快的目光望著我的先生(因為在我們和他人之間存在著一條偶然事件的紐帶,就象我在貢布雷閱讀某些書籍時所領會的,有一條感知的帶子,它阻止現實與靈魂進入完全的接觸)。以至,總要到事後,因為某個姓氏而想起他們的時候,我對他們的認識才變成了我對蓋爾芒特家族的認識。然而,也許正是因為想到那長著一雙炯炯有神的眸子、一個尖尖的鷹鉤鼻的難以接近的世系,那金色的、玫瑰色的神秘世系,出於種種不分青紅皂白的境遇,那麼經常地、自然而然地出現在我面前,任我交往,甚至成為知己密友,正是因為這一點才使我覺得生活富有詩意,竟至當我想認識斯代馬里亞小姐或者給阿爾貝蒂娜去做幾條連衣裙的時候,我找蓋爾芒特家的人幫忙,就象找最樂於為我效力的哥們。的確,我討厭上他們家去,那就象我不願意到後來結識的其他上流社會人士家裡去是一回事。甚至,對貝戈特家的青年貴族是如此,對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也是如此,我只有在與她相隔一段距離的時候才能感知她的魅力。一旦來到她身邊,這種魅力便煙消雲散,因為它存在於我的記憶和想像之中。然而,不管怎麼樣,蓋爾芒特家族,就象希爾貝特一樣,畢竟因為紮根於我較早的往昔生活之中,當時我的幻夢更多,更相信個別人,所以他們不同於上流社會的其他人,此時,在同這個或那個的交談中使我感到煩惱的是自己至少還保留有童年時代想像中的她們,我曾認為是最美的和最難以接近的她們,並且象個理不清一筆糊塗帳的商人,把擁有她們的價值和自己想開的價格攪混一氣,以此自慰。 然而,對另一些人而言,我以往同他們的關係充滿了在絕望中形成的更為熱切的夢幻,那裡,豐富多彩地綻開我當時的生活,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他們的生活,我真弄不明白,他們的如願以償竟是那條又窄又薄、黯淡無光的飾帶,無足輕重、不屑一顧的親密關係的飾帶,從中我已不可能再找到任何曾構成他們的神秘、狂熱和甜蜜的東西了。 「德·阿巴雄侯爵夫人近來怎麼樣了?」德·康布爾梅夫人問道。「她已經去世了呀,」布洛克答道。「您把她同德·阿巴雄伯爵夫人搞混了,伯爵夫人是去年作古的。」德·阿格里讓特親王夫人介入他們的對話。這位年輕的孀婦從她的老頭前夫繼承了巨萬家資和名門大姓,向她求婚的不乏人在,使她變得自信不疑。「德·阿巴雄侯爵夫人也死了有將近一年了。」「啊!一年,肯定不是那麼回事兒,」德·康布爾梅夫人答道,「不到一年以前我還曾在她家參加了一次音樂晚會呢。」爭論中,布洛克並不比社交界的那些「面首」更能說出些有份量的話,因為那些逝去的高齡人與他們之間距離太大,這或者是由於年歲上的巨大差別,或者是由於他們(如布洛克)新近才走完迂迴曲折的道路、靠攏和步入這個不同的社交圈,正值衰敗、處於夕照餘暉中的社交圈的,他們並不熟悉它的歷史,往事回憶也不可能給予他們啟迪。死亡對於同一階層的同齡人已經失去了它怪誕的含義。況且,每天都聽到有那麼多人行將就木的消息,有人霍然康復,有人溘然長逝,我們也已經記不清楚自己更有幸拜識的某公,是擺脫了他胸口的腫疼還是已經仙逝。死亡人數倍增,而且在高齡區更變得捉摸不定。在這兩代人和兩個社交圈的交叉點上,鑒於各種各樣的原因而沒有能力識別死亡的兩個社交圈幾乎在混淆死與生,死被世俗化,變成了一次小事故,它雖說或多或少確定某人的性質,從談起這樁事故時所用的口氣來看似乎它並不意味著這個人的一切便隨之完結了。人們說:「可您忘了,某人已經去世」的時候,就象是說:「他獲得了勳章」,「他現在是院士」,或者說:「他到南方過冬去了」,「醫生囑咐他到山裡去生活一段時期」,而說到底這全是一碼事。因為,反正他是不可能來參加慶賀活動了。對某些名人而言,他們死去時留下的東西尚能幫助我們意識到他們的生命已經終止。可是對一般已屬耄耋之年的社交人物,我們就弄不清楚他們究竟是死了還是沒有死。這不僅僅因為我們不大認識他們,或者忘了他們的過去,而且還因為他們不管在哪個方面,與未來都毫無干係。而分清社交界的老人是病、是不在、是退隱鄉居還是壽終正寢的困難使大家象接受優柔寡斷者的無動於衷一樣認可死者的無足輕重。 「要是她真的還活著,那怎麼就再也見不到她的人影兒,也見不到她丈夫了呢?」一個喜歡賣弄小聰明的老姑娘問道。 「這我不妨告訴你,」她母親說,「那是因為他們老了,人到了這種年齡就不再出門了。」這位當母親的雖說已年過半百,卻從來都不錯過每一次歡樂聚會。照她這麼說,老年人在進墳墓之前還該有整整的一個與世隔絕的階段,在淡淡的霧靄中伴著長明的孤燈。德·聖德費爾特夫人結束這場爭論說,德·阿巴雄伯爵夫人因久病不愈,於一年前去世了。可是沒過多久,德·阿巴雄侯爵夫人也一命嗚呼了,「死得毫無道理」(因此而顯得與所有那些人的生相仿的死亡,藉此而說明它不為人所注意的理由的死亡),這樣的死,為那些分不清張三李四的人作了辯白。聽說德·阿巴雄夫人真的已過世,那位老姑娘神情緊張地朝她母親瞄了一眼,因為她怕她母親得知「同時代人」去世的消息後會「感到震動」。她仿佛已經聽到別人是怎樣議論她母親的死和用怎樣的理由加以說明的:「德·阿巴雄夫人去世曾經使她感到十分地震動」。然而這位老姑娘的母親卻相反,每當有一位同齡人「逝世」的時候,她便覺得自己在又一場角逐中獲得了勝利。而且對手全都是名將。他們的死是使她尚能愉快地意識到自己的生的唯一手段。老姑娘發覺她母親在提到德·阿巴雄夫人已退隱山林、隱居在疲備不堪的老人很少能從那裡出來的地方時,並沒有露出不愉快的神色,而當她所說侯爵夫人已進入下一個人們只能到那裡去不能從那裡回的居處時,更看不出她有什麼不悅的表示。看到她母親對此事淡然處之滿不在乎,老姑娘尖刻的心理樂了。為了逗她的女友們一笑,她編了一個,她自以為是輕鬆愉快地編了個令人噴飯的故事,結果使她的母親搓著雙手說出了:「老天爺,那可憐的德·阿巴雄夫人居然真的死了。」即使對那些並不需要她的死來慶幸自己活著的人,這個死同樣使他們感到欣慰。因為任何人的死都能給旁人的生活帶來某種簡化,省去了需表示感恩戴德的顧忌和拜謁的義務。 埃爾斯蒂爾卻不是這樣對待維爾迪蘭先生之死的。 一位貴婦人要走了,她還要出席別的下午聚會,還要與兩位王后一起用茶點。她便是我以前認識的那位高個子交際花,德·納索親王夫人,若不是她的身形變瘦小了(由於她的個頭比以前矮多了,她的模樣看上去就象人們平常說的「一隻腳已進了墳墓」),我們簡直都不能說她顯老了。她依然活脫一個瑪麗-安托瓦內特,奧地利的鼻子,富有情趣的目光,無數化妝用品十分協調的配合使她的容顏不老,象丁香花,香氣襲人。在她臉上泛浮著那種羞澀和溫柔的神情,仿佛在說她不得不離去,她一定會再來,希望能不引人注意地悄悄溜走,與大量等待著她光臨的精英聚會相關聯的神情。她幾乎就會出生在王位的台階上,結過三次婚,長期地由一些大銀行家奢華地供養著,且不說還需要滿足她那麼多突發的奇想,她穿著與她那雙顧盼生情的杏眼和化了妝的臉一樣淡紫色的連衣裙,連衣裙下還有那數不勝數的往事留下的有點說不清、理不清的紀念物。就在她從我面前走過,打算溜之大吉的時候,我向她行了個禮。她認出了我,她握了握我的手,那雙淡紫色的明眸盯著我,仿佛在說:「我們有那麼久沒見面了!下一次我們定要敘敘別情。」她使勁握住我的手,已經記不清楚,是不是哪天晚上,她把我從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家帶出來的時候,在車上,我倆還曾有過一段轉瞬即逝的風流韻事。她試著暗示這件並不曾有過的事情,這是一種對她來說並不感到為難的事情,既然她能對著一隻草莓塔做出溫情脈脈的樣子,而如果說她不得不在樂曲結束前動身離去的話,她看上去卻象在忍痛割愛,而這種割捨卻不會是最終的。況且,由於她吃不准自己與我是不是有過那段艷事,她與我匆匆握別的時間並不延續,而且一個字都沒向我說。她只是象我說過的那樣凝望我,那意思是「那麼久了啊!」在這個「久」字里包含著她的三位丈夫、曾供養她的男人們、兩場戰爭,而那雙星眸,象修鑿在乳白石上的天文鐘,依次標出在已經那麼遙遠的往昔中的每一個莊嚴肅穆的時刻,每當她想對你道一聲從來可以用作託辭的問候時都能再現的往昔。接著,同我分手後,她朝門口小跑而去,免得再打攪別人,也為了向我表明,她沒有同我一談是因為她時間緊迫,她要追回因為與我握手而失去的那一分鐘,以便準時到達西班牙王后那裡,她將與王后單獨在一起用點心。我甚至相信她到門口後還會奔跑起來。實際上,她在奔向她的墳墓。 一位胖婦人向我問好,就在這聲好的短促瞬間,具有雲泥之別的各種想法湧上我的心頭。我先是猶豫了一下,不敢答禮,生怕她由於比我更不善於認人,錯把我當成了另一個人,接著,她那堅定的神態又反過來使我由於懷疑這一位可能與我有過十分密切的關係,誇大我可掬的笑容,與此同時,我的目光繼續在她的外貌上搜索,搜尋我還沒有想起來的姓氏。就象參加業士會考的中學生,目光盯在考官的臉上枉費心機地希望在那上面找到他還不如到自己的記憶中去搜索的答案,就這樣,我朝這位胖婦人微笑著,凝望著她的臉。我覺得這張臉象斯萬夫人,所以我的微笑中也略略帶上些尊敬的色調。我正待結束遲疑不決,才過一秒鐘,我聽到那位胖婦人對我說:「您把我當成媽媽了,確實,我開始變得同她挺象的。」就這樣,我認出了希爾貝特。 我們談了許多有關羅貝的情況,希爾貝特用尊敬的口氣講著他,好象那是一位上層人士,她執意要向我表示自己對他的欽佩和理解。我們互相提醒,回憶起他從前闡述的那些關於戰爭藝術的思想觀點(因為他後來在當松維爾時常同她談起他在東錫埃爾對我敘述過的那些主題),它們往往,總之,在許多方面得到最近這場戰爭的證實。 「我很難向您說清楚他在東錫埃爾對我講過的那些細微末節現在和在戰時給過我何等強烈的感受。當我們分手的時候(自那以後我們也沒有晤面),我從他那兒聽到的最後幾句話是說,他預料,興登堡這位拿破崙式的將軍將進行一場拿破崙式的戰役,其目標是隔開他的兩個對手,他補充說,這兩個對手很可能就是我們和英國人了。而羅貝去世才一年,一位他挺賞識的,在軍事觀念上顯然曾深刻地受到過他的影響的評論家昂利·比杜先生說,一九一八年三月的興登堡攻勢是一個集中兵力的敵人向兩個拉開戰線的對手展開的分隔戰役,是一七九六年,皇帝在亞平寧白脈完成過,一八一五年在比利時失誤過的軍事行動。在這之前不久,羅貝曾把那些戰役和某些劇本給我作了比較,我們並不總是那麼容易地從那些劇本里看出作者的意圖,即使他自己在創作過程中也會改變計劃。而對一九一八年的這次德國攻勢,羅貝作出這種解釋的同時,無疑是不會同意比杜的觀點的。然而,另外一些評論家則認為,正是興登堡在亞眠方向上取得的成功和接下來又被迫停止前進,他在佛蘭德取得的成功和後來的又是停頓,導致,總之是出乎預料地導致從亞眠,然後從布洛涅出現一些他事先沒有確定的目標。就象人人都能按照自己的方式改寫劇本那樣,有人從這場攻勢看到向巴黎閃電式進軍的徵兆,另一些人則認為會有一些錯落不齊的猛烈攻擊以摧毀英國軍隊。而即使元首下達的命令與某種設想背道而馳,評論家們也有充裕的時間發表高論,就象當戈克蘭肯定地對穆內-絮利說《厭世者》並不是他想要演的那種悲劇、正劇(因為,根據同時代人的見證,莫里哀也曾用喜劇手法演出這個劇本,演得令人發笑)的時候,穆內一絮利說:『那麼,是莫里哀搞錯了。』 「至於飛機,您記得他那時說的話嗎?他用的語句是那麼美:每一支軍隊都必須是一個『百日』阿耳戈斯①,唉!可惜他沒能看到自己的話得到了證實。」我回答說:「不,他看到了,在索姆戰役中,他清楚地知道,雙方都從挖掉敵人的眼睛,即摧毀飛機和系留氣球使敵人失去判斷能力開始的。」 「哦!是,真的。」自從她一心鑽研高深的學術,她的言談舉止都帶上了點兒書呆子氣:「他還硬說人們重又在使用以前的戰術,您知道嗎?在這場戰爭中,那幾次遠征美索不達米亞②(當時,她肯定是在布里肖的文章里讀到有這麼一回事)令人隨時、千篇一律地想起色諾芬的撤退③,而為了從底格里斯河前進到幼發拉底河,英國統帥部用上了獨木舟,一種又窄又長的小船,當地的平底輕舟,遠古時期的迦勒底人就曾經使用過的。」這些話使我清楚地感到往事的那種停滯,它藉助某種特有的重量無限期地停止在某些地方,致使人們重新見到它們的時候,它們還是原來那個樣子。然而,坦白地說,由於我在巴爾貝克離羅貝不遠的地方讀到過的那些文章,我的印象更深刻,就象在法國農村找到塞維尼夫人筆下的林間小徑,就象在東方,在關於庫特阿瑪拉的位置問題(貢布雷的本堂神甫如果把他對詞源研究的嗜好擴大到東方語言的話,還會說,庫特阿馬拉,庫特酋長,「就象我們說峽穀子爵和百洛主教。」)上,看到與《一千零一夜》關係那麼密切的巴斯拉這個名字重又回到巴格達的旁邊,遠在湯森德將軍和戈林格將軍之前的哈里發時代,水手辛巴德每次離開巴格達以後或回到巴格達之前,上船或下船前後都要經過的巴斯拉。 -------- ①希臘神話中的亞哥斯王子,長有一百隻眼睛,其中總有五十隻睜著,被殺後,女神赫拉把他的眼睛撒在孔雀尾巴上。 ②美索不達米亞指幼發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之間的地區,北到巴格達,南到巴比倫尼亞,有五千年的歷史,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英國—印度遠征軍於1914年12月占領巴斯拉,1917年英國又占領巴格達,1918年取得摩蘇爾。這裡所指即此。 ③色諾芬(公元前431—公元前350以前),希臘歷史學家,曾出任希臘萬人軍司令官,率軍在陌生的庫爾德斯坦和亞美尼亞衝殺,公元前400年初撤回希臘,並以此為素材著《遠征記》。 我對她說:「戰爭有一個方面的問題,我覺得,是他開始意識到了的,那就是它有人情味,看上去就象一種愛,或者一種恨,盡可以把它敘述得象一部小說,因此,如果有人嘮嘮叨叨說戰略是一門科學,這對他理解戰爭毫無裨益,因為戰爭不是戰略的,敵人不知道我們的計劃,就象我們不知道自己喜愛的女人所追逐的目標是什麼一樣,而且,也許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這些計劃。在一九一八年的三月攻勢中,德國人知道他們的目標是奪取亞眠的嗎?我們一無所知,也許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是變化,是他們在西部朝亞眠方向的推進最後定下了他們的方案。假若戰爭是符合科學規律的,那也得從另一面,象埃爾斯蒂爾畫海那樣去描繪它,並且象陀思妥也夫斯基敘述一個人的遭遇那樣,以逐漸得到糾正的幻覺、信仰為出發點。況且,戰爭絕不是戰略的,這一點太肯定的,倒不如說它是醫學的,包含著種種意料不到的偶然事故,臨床醫生可以謀求避免的事故,如俄國革命。」 在這場談話的全部過程中,希爾貝特一直謙卑恭謹地對我講述羅貝,那口氣更似議論我的故友,而不是她的亡夫。她仿佛在對我說:「我知道您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請您相信,我是善於理解這位才智超群的人的。」然而,她肯定已不再感到對他的回憶的愛可能依然是遠遠地在影響她現時生活的特色的原因。所以,安德烈現在是希爾貝特形影不離的女友。雖說安德烈首先藉助於她丈夫的才華和她自己的聰穎,已經開始進入雖說還不是蓋爾芒特社交圈,卻也比她從前交往的人們風雅得多的階層,聖盧侯爵夫人屈尊成為她最要好的密友仍然令人驚訝。這件事仿佛是一種朕兆,說明希爾貝特對她所認為的藝術家的生活方式的愛好,說明她對社會地位真正下降的傾向。這也許是真實不假的原由。但我心中又想到了另一種解釋方法,我總是那麼深深地相信,我們所看到的集中於某地的形象雖然一般地與第二組的對稱形象、卻相距極遠,它只是頗不相同的第一組形象的反映,或是它在一般情況下的效果。我在想,如果說人們每天晚上都注意到安德烈、她丈夫和希爾貝特在一起,那也許是因為在很多年以前,人們已經看到過安德烈的這位未來的丈夫同拉謝爾在一起生活,後來他離開拉謝爾,找上了安德烈。當時的希爾貝特很可能由於生活的層次相距太遠、地位太高,對此一無所知。但她後來應該能夠了解到這一點,後來,當安德烈的地位上升,而她的地位則下降到她們能夠互相瞥見的時候,此時,曾使那個男人離開拉謝爾的這個女人肯定對她產生了強大的吸引力,而那個男人大概對她也有一定的魅力,使她對他的傾慕更勝於對羅貝的愛。① -------- ①我們聽到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用她那一口假牙造成的支離破碎的嗓音激昂慷慨地一再說道:「是的,正是如此,我們將建立宗派!我們將建立宗派!啊!您是多麼了不起的音學(樂)家啊!」她把她那大單片眼鏡豎起在圓睜的眼睛前,目光中流露出既被逗樂,又有表示歉意的神色,為她不能把這種欣喜維持得更長久一些而抱歉,但她已下定決心「積極參與建立宗派」,直至最後。——作者注。 因此,看到安德烈也許還能使希爾貝特想起她青年時代的羅曼史,想她對羅貝的戀情,不由得希爾貝特不對安德烈肅然起敬,希爾貝特覺得,聖盧愛拉謝爾更勝於愛她本人,而拉謝爾深深鍾情的那個男人竟一頭拜倒在安德烈的石榴裙下。也許相反,在希爾貝特對這對藝術家伉麗的偏愛中,這些回憶並不曾起到過任何作用,在這一事實中應該看到的,象許多人所做的那樣,僅僅就是通常的社交界婦女所固有的對學習的興味和求墮落的情致。希爾貝特也許早已把羅貝拋置腦後,就象我忘掉了阿爾貝蒂娜一樣,就算她知道藝術家是為了安德烈而離開拉謝爾的,在見到他倆的時候她也絕沒有想到這個事實,這個並不曾在她對他倆的偏愛中起過任何作用的事實。我們只有靠有關人士的見證,才有可能判定我的第一種解釋不只可以成立,而且真實不假,在這種情況下,這是唯一尚存的手段。只要有關人士能夠帶點洞察力和真誠對待自己的隱私,雖然,在對待自己的隱私時,洞察力已屬罕見,真誠是絕對沒有的。不管怎樣,見到今天已經成為名角兒的拉謝爾,對希爾貝特不會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因此,當有人宣布她將在這次下午聚會上朗誦詩歌,朗誦繆塞的《回憶》①和拉封丹的寓言詩,我心裡感到不安。 -------- ①著於1841年,是他與喬治·桑戀情的總結。 「可您怎麼能出席那麼多次聚會?」希爾貝特問我,「您這是遭人謀財害命哇,我可沒有想到您會是這樣的。當然,我不只希望在我舅母的闊綽排行中見到您,而且在其它地方都能見到您,」她狡黠地加了一句,「因為這裡有我舅母。」她成為聖盧夫人的時間比維爾迪蘭夫人進入這個家族的時間還早一些,所以,她從來就以蓋爾芒特家族的一員自居,並且認為她的舅舅使她受到了損害,因為他有失身份娶維爾迪蘭夫人為妻,確實,她在家裡也真的曾千百次聽到大家當著她的面嘲笑這樁婚事,當然,大家也議論過聖盧降低身份同她結婚,只是她不在場的時候。她還因此越加做出瞧不起這位出身寒微的舅母的樣子,而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則出於類似使聰明人避開習俗時髦的逆反心理和老人對回憶的需要,為了儘可能給自己高貴的新貌一個往昔,在提到希爾貝特的時候她總愛說:「我告訴你們,我跟她的關係可是源遠流長,我十分了解這孩子的母親,喏,她母親是我表姊妹馬桑特的好朋友。她就是在我家裡認識希爾貝特的父親的,至於可憐的聖盧,我先就認識了他那一家子,他的親叔叔,從前在拉斯普利埃,是我的至交。」聽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這麼一介紹,有人便對我說;「您瞧見了,維爾迪蘭家族可絕不會是波希米亞流浪部落,他們與聖盧夫人那家子是世交。」我也許是唯一從我外祖父那裡得知維爾迪蘭家族不是波希米亞流浪部落的人,然而那恰恰不是因為他們認識奧黛特,可見人們隨心所欲處理不再有人了解的過去的故事,就象講述在誰都沒有到過的地方所作的旅行。「總之,」希爾貝特下結論說,「既然您有時也從象牙塔里出來一下,那麼,不妨到我家去,我邀上幾位可暢敘衷曲的才智之士舉行個別知己密友的小型聚會,這對您不更加合適嗎?象這裡的這種龐雜玩竟兒可不會對您的脾胃的。我看到您同敝舅母奧麗阿娜談話,她要怎麼好有怎麼好,可要說她並不屬於具有遠見卓識的人物、卻也並不冤屈了她。」 我不可能把我一個小時以來的想法告訴希爾貝特,但我相信要是純然從消遣考慮,她將能幫助我得到樂趣,這種樂趣,我覺得,也就是談談文學,同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談未必就能比同德·聖盧夫人談得多一些。當然,從明天起,我希望重新開始過與世隔絕的生活,雖說這一回帶著目標。即使在我家,我工作的時候,我也不會讓人進來看我,完成作品的職責比講究禮貌、或者甚至讓人滿意都更重要。很久沒有見到我的人們也許會堅持要進來,他們已經見到我,肯定我的身體已經復元,當辛勤工作或艱苦生活的一天結束或中斷的時候,他們需要我,就象當初我需要聖盧那樣。還因為,象我在貢布雷的時候就發現的那樣,我剛瞞著父母二老作出其實是很值得稱道的決定到了該休息的時候,另一隻標出的卻是工作時間,當罪犯的刻度盤上標著早已悔過和立意修善的時刻,另一隻卻才敲響法官懲處罪孽的鐘聲。不過,我會鼓起勇氣告訴前來看望我或讓人來找找我的人說,我需要儘快地了解一些最基本的東西,我與自己有一次十分重要的緊急約會。然而,儘管我們真正的自我和另一個我之間關係不大,由於異義而同形,也由於它們共有一個肉體,使你犧牲比較容易完成的職責、甚至犧牲自己的樂趣的克己行為會被旁人視作利己主義。 更何況我還不正是因為忙於完成與那些抱怨見不到我的人們有關的事情才遠離他們、過著索然的生活?我還不是為了能更深入一步關心他們?這種事與他們在一起是做不成的,我正力求使他們了解自己的情況,力求清楚地認識他們。就為了淡而無味的社交接觸的樂趣,排斥任何滲透的泛泛接觸的樂趣,把一個個夜晚付諸東流,悄悄然用我同樣空洞無物的話語聲與他們輕喘弱息般的話語聲相呼應,這樣的生活再過上幾年又有何益處?他們做的那些動作、他們說的那些話、他們的生活,他們的氣質,我努力描繪出它們發展的曲線並從中演繹出法則,這樣做不是更有意義嗎?不幸的是我還得同那些設身處地為他人一想的習慣作鬥爭,如果說那種習慣有益於作品的構思,它卻會推遲作品形諸筆墨。因為它通過繁文縟禮不僅迫使我們為他人犧牲自己的歡樂,而且還得犧牲自己的職責,當我們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的時候,這種職責,不管是怎麼樣的職責,哪怕是對一個在前線起不到任何作用而留在他尚能派上用場的後方的人來說,這種職責也會似是而非地顯得仿佛是我們的歡樂。 我遠不象那些偉人有時候所以為的那樣,因為這種沒有朋友、無人可與交談的生活而認為自己不幸,我發現,消耗在友誼中的激奮的力量是一種懸伸物,它以一種不會有任何結果的、背離現實的特殊交情為目標,這種力量本來應能把我們導向這個真實的。然而,說實在的,當休息和社交活動的間隙變成我不可或缺的東西時,我感到,與其進行社交界人士所以為的對作家有利的學術交談,不如同如花似玉的少女兩情繾綣,這種輕鬆愉快的戀情將是我到迫不得已的時候,允許我那象只能飼之以玫瑰花朵的騏驥般的想像可以選擇的糧秣。我在突然間重又萌生的希望,正是當初在巴爾貝克,當我看到阿爾貝蒂娜、安德烈和她們的女友們從海濱走過的時候所曾有過的夢幻,當時我還不認識她們。可是,唉?我卻已經不可能再尋求找回此時此刻恰恰是我十分強烈地希望見到的她們了,使我今天見到的所有的人,也包括希爾貝特在內的所有的人改頭換面的時間的作用果沒有夭亡也定然如此。我因為不得不傷及過去的她們而感到痛苦,因為,使人們發生變化的時間並不改變他們保存在我們心中的形象。當我們領悟了那麼新鮮地貯藏在我們記憶中的東西在生活中已不可能再擁有的時候,當我們發覺在我們的內心中顯得那麼美好的東西再也不可能在外界接近它,再也不可能接近激起我們的欲望、某種完全屬於個人的欲望,希望在一個同齡人,也就是在另一個人身上尋找和再見到這美好的東西的時候,再也沒有比存在於人的衰變和回憶的不變之間的那種對比更令人痛苦的了。正如我常常已能有所揣測的那樣,那是由於被我們認為只有在我們想要的人身上才有的東西其實並不屬於這個人。然而,在這一點上,似水年華為我提供了更完整的證明,因為,二十年後,我本能地想要尋找的並不是我從前認識的那些姑娘,而是現在擁有當時屬她們所有的青春活力的姑娘(其實,這不盡然是由於忽略已逝的時光而與現實大相徑庭的肉慾的復甦。有時,我還會希望出現奇蹟,使我的外祖母、阿爾貝蒂娜與我所以為的相反,依然活在人間,來到我的身旁。我以為看到了她們,我的心向她們撲去。我只是忽略了一個問題,那就是,如果她們真的還活著,那麼,阿爾貝蒂娜現在的模樣該同當初我曾在巴爾貝克見到過的戈達爾夫人的樣子差不多了。而我的外祖母,過了九十五歲高齡,我也絕不可能再看到她平靜慈祥的笑顏,我現在想像中的笑顏,我想像中的武斷就象在給天主上帝裝上一部鬍子,或者象十七世紀,人們在表演荷馬筆下的英雄時給他們穿上貴族的奇異服飾,全然不管他們是古代人物)。 我望著希爾貝特,心裡卻並不想:「我真希望再見到她」,然而我卻對她說,倘使她能在邀請我的同時,還邀上一些年輕姑娘,我是很樂意的,可能的話,最好是家境貧寒的姑娘,讓我用一些小小的禮品就能使她們高興,其實我對她們也一無所求,只願她們能喚起我心中的幻想,使往日的哀愁死而復生,也許,不大可能地會有一天,得到一個純潔無邪的親吻。希爾貝特莞爾一笑,接著顯出認真思索的神態。 就象埃爾斯蒂爾喜歡看到妻子在自己面前成為他在作品中經常描繪的威尼斯美色的具體體現那樣,我給自己尋找的藉口是,我受到了某種美學的自私心理所吸引,把我引向能造成我痛苦的姣好女性。而且,對我可能還會見到的未來的希爾貝特們、未來的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們和未來的阿爾貝蒂娜們,我懷有一種類似偶象祟拜的感情,就象漫步在美不勝收的古代大理石雕塑群中的雕塑家,我覺得,她們將會給予我靈感。然而,我還應該想到,在接觸到她們每一個人之前,先應有我對包圍著她們的那種神秘的感知,因此,與其請希爾貝特幫我介紹幾位少女,還不如我自己到那些在我與她們之間並不存在任何連結的地方去,使我們感到在我們與她們之間存在著某種不可逾越的東西,或者在海濱,去游泳的路上,到我們感到她們雖然近在咫尺,卻似遠隔天涯的地方去。我的神秘感就是這樣被先後援用在希爾貝特、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阿爾貝蒂娜和許多別的女人身上的。無疑,不認識的和幾乎是不可認識的變成了認識的、熟悉的、無關痛癢的或者痛苦的,然而卻從其往昔保留下了某種魅力的。說真的,就象在郵差為了討些年賞而給我們送來的那些日曆里,沒有哪一年能在它的封面或某一天的插頁中見到我希望在那裡見到的女子的圖象。圖象上的女子,例如,普特布斯夫人的貼身女僕、奧士維爾小姐或者某個我在報上的社交報道中看到過的姓氏,屬於那種「大批可愛的華爾茲舞伴」的少女,由於有時是我從來都沒見到過的女子,使圖象往往更顯出它的任意性。我推測她是天生麗質,鍾情於她,並為她拼湊起一具理想的胴體,亭亭玉立在她家地產所在省份的景物中,這是我從《城堡年鑑》上看來的。至於對我認識的女子而言,這種背景至少是雙重的。她們各各不同地矗立在我生命進程的不同點上,矗立在那裡象當地的祐護女神。她們所處的背景首先是夢幻的,景物並行的線條把我的生活劃成方格,我便在那裡潛心於她的想像。其次是從回憶的角度所看到的,她被包圍在我以前認識她的時候所處的景物中,她現在使我回想起來,她依然被固定在那些地方,因為,如果說我們的生活漂泊不定,我們的記憶卻深居簡出,我們不停的衝刺也徒勞無益,我們的回憶被牢牢地鉚住在我們早已離開的那些地方,並且繼續在那裡組合它們與世無涉的生活,就象旅行者到了一座城市,在那裡交上一些臨時的朋友,在離開這座城市的時候,他不得不拋下他們,因為他們走不了,他們得留在那裡,在教堂前、港口邊、庭院裡的樹木下結束他們的長晝、他們的生命,就象他仍然在那裡一樣。所以,希爾貝特的影子不僅投射在法蘭西島的某一座教堂前,這是我想像中的她,而且還投射在梅寨格利絲那邊一座公園的花徑上,德·蓋爾芒特夫人的身影則投在一條潮濕的路上,那裡爬滿一串串紡錘狀奼紫嫣紅的花果,或者在巴黎街頭金色的朝霞中。而這第二個身影,不是產生於慾念,而是來自於回憶的身影對她們每一個人都不是獨一無二的。因為她們每一個人都是我在各個不同時刻多次認識的,在這種時刻,她們對於我已是另一個女人,而我自己也已不是原來的我,正沉浸在另一種顏色的夢裡。現在在當初每年的夢周圍集結起了對我認識的某個女子的回憶,而支配這些夢的法則是:所有與某人,如我童年時代的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有關的,藉助某種吸引力集中在貢布雷周圍,而與即將邀我共進午餐的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有關的一切則集中在一個截然不同的動輒生氣的人周圍。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有好幾個,就象從一身玫瑰紅服飾的婦人算起有好幾個斯萬夫人一樣,歲月慘澹無色的太空間把她們一個個分隔開,我已不可能從一個跳躍到另一個,除非我有本事離開一個星球去到中間隔著太空的另一個星球。這個星球不僅被隔開,而且還不同,裝點著我在區別極大的時期做過的各種夢,就象一個特殊的植物區,裡面的奇花異葩在另一個星球上是見不到的。以至在我打算既不到德·福什維爾夫人家去,也不到德·蓋爾芒特夫人那裡去吃午飯,因為這會把我帶到一個何其不同的世界,即作了這樣的打算以後,我仍然不能對自己說,她倆一個是熱納維埃夫·德·布拉邦特的後裔、與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是同一個人,另一個也就是那個一身玫瑰紅服飾的婦人,因為我心中一位有教養的人在這麼肯定,其權威性就象一位學者對我說星雲銀河是由同一顆星星分裂形成的那麼可靠。例如希爾貝特,我不加考慮地便請求她讓我擁有一些象過去的她那樣的朋友,因為她對我已經只是德·聖盧夫人了,在見到她的時候,我不再想到她在我過去的愛情中曾擔任的角色,她也把這個角色忘了。貝戈特對我而言重又變成了僅僅是他那些書的作者,我對他的讚賞並沒有使我想起(只是在罕見的、完全隔斷的回憶中才有過)自己當初被介紹給這個人時的興奮,以及在穿著白裘皮服裝的人們中間,在那麼多各式各樣的托架和蝸腳桌上那麼早就送來了,那麼多燈的客廳里,在堆滿紫羅蘭的客廳里,與他交談使我感到失望和驚詫。所有構成第一個斯萬小姐的回憶實際上已經從目前的這個希爾貝特身上切割下來,由另一個天地的引力把它們吸引得遠遠的,吸引到貝戈特說過的一句話的周圍,同這句話結合成一體,沉浸在英國山楂的芳馨之中。 今天的這個希爾貝特的殘餘面帶笑容聽完了我的請求。接著她露出嚴肅的神色思考起這個請求來。我為此感到心情輕鬆,因為這樣她便不會注意到另一群人,她看到了一定會感到不痛快的那群人①。我發現,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正同一個十分醜陋的老婆子高談闊論,我望著她,壓根兒就猜不出她是誰:我對她絕對地一無所知,實際上,此時在與希爾貝特的舅母、德·蓋爾芒特夫人講話的是拉謝爾,也就是那位紅得發紫的女伶,在這次聚會上她將朗誦維克多·雨果和拉封丹的詩篇。公爵夫人由於意識到自己在巴黎歷來占有頭等重要的地位(她並不知道這種地位只存在於相信有這麼一回事的人們的頭腦中,許多新人物,倘使他們哪兒都沒見到過她,倘使他們從沒在哪場高雅聚慶的報告中看到過她的姓名,還會以為她其實沒有什麼了不起),只是在儘可能少、間隔時間儘可能長的訪問中才打著呵欠到她說的、讓她厭煩得要命的聖日耳曼區來露個臉兒。相反,他卻會突發異想地同她認為有意思的這個或那個女伶共進午餐。她經常出入一些新建的社交中心,在那裡,她比自己所以為的更加我行我素,她仍然認為容易厭倦是智力優勢的表現,然而她是用某種粗暴的態度,使她的嗓音變得有些沙啞的粗暴來顯示這種優勢的,當我同她談到布里肖的時候,她說:「他讓我整整厭煩了二十年」,而當康布爾梅夫人說:「請重讀叔本華關於音樂的論述」的時候,她態度粗暴地說:「重讀這話真算得上是金科玉律了!啊!不行,我們恰恰就是不該這麼做,」從而提醒我們注意這句話。老阿爾邦笑了,他認出了蓋爾芒特精神的表現形式之一。希爾貝特比較現代派,她保持不動聲色。她儘管是斯萬的女兒,卻象母雞孵出來的鴨子,比較超脫,她說:「我覺得這還是有它動人之處。它具有一種令人可喜的敏感。」 -------- ①我對德·蓋爾芒特夫人說,我碰到過夏呂斯先生。她覺得他實際上變得更「衰退」了。社交界的人們在區分智力高低的時候,不僅對智力相差無幾的不同人士作這種區分,對同一個人一生中的各個時期也區別對待。接著她補充說:「他生來活脫活現地象我婆婆,而現在更驚人地酷肖她了。」這種相象並沒有什麼異乎尋常之處。我們知道,有些女人幾乎可以說是以最大的精確性將自己的形貌投射在另一個人的身上,唯一的謬誤在於性別不同。這是一種不能被稱作felixculpa(拉丁語,幸運的差錯)的陰錯陽差,因為性別反過來又影響一個人的個性,男子身上被女性化了的東西便成了矯揉造作、敏感的矜持,等等。儘管臉上鬍子拉碴,頰髯遮去了通紅的面頰,那裡總有一些能與母親的外貌相疊合的線條。夏呂斯家的人難得有老而不衰的,而在他的衰老中,人們總能驚異地辨認出臃腫的脂肪和搽臉香粉下一位永遠年輕的佳麗的殘片。就在此時,莫雷爾走了進來。公爵夫人對他熱絡得令我有點張惶失措。「啊!我不介入家庭糾紛,」她說,「您不覺得家庭糾紛令人討厭嗎?」——作者注。 因為,如果說在這二十年間的那幾個階段中,小集團群按新星的引力大小而解體改組,而且新星本身也必然地會遠去,然後又重現,那麼在人們的頭腦里則進行了凝聚,然後是分裂,然後又是凝聚。如果德·蓋爾芒特夫人對我而言曾是好幾個人,那麼,對德·蓋爾芒特夫人、或者對斯萬夫人等等而言,某人也可以是幾個人合成的,他在德雷福斯案之前的某個階段可以是一個紅人,從發生德雷福斯案起則成了盲信者,或者傻瓜蛋,對他們而言,此案改變了人的價值並另行分派,而自此以後,派別還在分化改組。其中起到強有力的作用和添加它對純然智力親合的影響的則是已逝的時間,它使我們忘記了自己的反感,蔑視,甚至導致反感、蔑視的原由。如果我們分析一下小康布爾梅夫人的優雅風姿,我們就會發現她是我們商行的買賣人絮比安的女兒,而使一個買賣人的女兒能引人囑目的原因是她父親為夏呂斯先生弄到一些人手。然而,所有這一切加在一起只產生了些許明明滅滅的效果,那些已經遙遠的起因,不僅不為許多人所知,就連那些知道的人也已把它們遺忘了,他們更多地看到的是目前的光輝,而不是往日的恥辱,因為人們總是以目前的含義去理解某個姓氏的。這些沙龍的變化,其意義也便在於它們是已逝去年華的一個效果和記憶的一種奇觀。 公爵夫人還在猶豫,她怕德·蓋爾芒特先生當著她欣賞的巴爾蒂和米斯丹蓋的面與她鬧上一場,但她肯定有拉謝爾當她的朋友。晚輩後生們便因此斷定她徒有虛名,她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大概是那種有點象河狸式的人物,從來就沒有整個兒地屬於上流社會過。確實也有兩位貴婦與她爭奪某些君主的青睞,她還得費一番力才能把他們請來吃飯。然而,一方面因為他們很少來,他們還認識一些毫無可取之處的人,另一方面出於蓋爾芒特家族對老式社交禮儀的迷信(她既討厭那些頗有教養的人,又堅持要良好的教育),公爵夫人讓人寫上:「陛下曾諭示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曾垂顧……」新階層的人們對這類用語一無所知,於是更斷定德·蓋爾芒特夫人地位低下。在德·蓋爾芒特夫人看來,同拉謝爾的這種親密關係正可以說明,我們認為她斥責風雅是故作姿態、假話騙人,其實錯怪了她,我們認為她拒絕去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家的行為不是顧及才智,而是為了冒充高雅,其實又錯怪了她,她覺得侯爵夫人愚蠢,只是因為侯爵夫人還沒有達到目的便讓人看出她在冒充高雅。然而同拉謝爾的這種親密關係還能說明,公爵夫人本身實在是才智平庸的人,至遲暮之年,當她厭倦了社交生活的時候,由於對真正實在的才智一無所知和出於那種隨心所欲的一點妄想,她不滿足於已取得的、希望獲得新的成就。這種隨心所欲會使有些十分體面的婦人認為以實在令人頭疼的方式結束夜晚「是多麼地有趣」,她們鬧惡作劇,半夜三更去叫醒某人,披著晚大衣到那個人床邊呆上一段時間,最後都找不出話說了,這才發現時間實在太晚了,才去睡覺。 還應該補充說一說的是,最近以來,朝秦暮楚的公爵夫人對希爾貝特的反感使她得以從接待拉謝爾中獲得某種歡樂,而且使她得以發揚光大蓋爾芒特家族的一條格言,那便是站在某些人一邊(幾乎是死心塌地地)幫助爭吵的大有人在,人們不得不對夏呂斯先生採取的策略加強了「我用不著做」的獨立性。如果你追隨夏呂斯先生,他會使你同大家鬧得不亦樂乎。 至於拉謝爾,如果說她為了結交上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確實煞費苦心(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沒能從偽裝的矜持和刻意的冷淡下辨別出這番苦心,她的矜持和冷淡反激公爵夫人,使她高度評價女伶的不落俗套),那麼,一般地說來這大概也因為從某個時期起,上流社會人物對不肯回頭的浪子的吸引力,同時還有那些過慣自由放縱生活的浪子對上流社會人物的吸引力,雙重回流,與政治範疇中相互間的好奇心和打過仗的民族間締結同盟的願望是差不多的東西。然而,拉謝爾產生這種欲望恐怕還有其比較特殊的理由。過去,正是在德·蓋爾芒特夫人家,正是這位德·蓋爾芒特夫人使她當眾蒙受奇恥大辱。拉謝爾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把這件事拋諸腦後,也沒有原諒她,然而,公爵夫人因此而獲得的在她心目中的威望永遠都不會消失。我正想把希爾貝特的注意力從公爵夫人與拉謝爾的談話上轉移開去,她們的談話被打斷了,因為女主人在尋找拉謝爾,該由她朗誦了,她與公爵夫人分手後很快出現在台上。 然而,就在此時,在巴黎的另一頭卻完全是另一種景象。我已經說過,拉貝瑪也邀請了一些人去喝茶,為她的兒子、媳婦慶賀。她的客人們卻遲遲不來赴會。當她得知拉謝爾在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那裡朗誦詩歌的時候(這使拉貝瑪這位大演員十分惱火,對她說來拉謝爾仍是個無名小輩,大家讓她在由她拉貝瑪領銜主演的戲裡露個臉兒,是因為聖盧給她買了登台演出的服飾,更使她惱怒的是,巴黎流傳著一條新聞說,這次邀請雖說是以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名義發出的,實際上在親王府接待來客的卻是拉謝爾),拉貝瑪硬是給一些忠實可靠的朋友寫了信,邀請他們務必光臨共進茶點,因為她知道他們也是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朋友,親王夫人還是維爾迪蘭的時候他們就認識了。然而,時間過了,還誰都沒到拉貝瑪家。有人曾經問布洛克想不想去,他毫不隱諱地問答說:「我不去,我更想去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那裡。」唉!實際上,這正是大家所決定的。拉貝瑪得了絕症,她因此而不得不很少出入社交界,她已經知道自己的病情日漸惡化,但是為了滿足她女兒奢侈生活的需要,她那既有病又懶惰的女婿無法給予滿足的需要,她重又登台演出了。她知道這樣做會縮短自己的有生之日,但她給女兒女婿帶回豐厚的酬金,她要讓女兒高高興興,她討厭她女婿,可又在拍他的馬屁,因為她知道女兒十分愛他,她怕要是自己得罪了他,他會惡劣地讓她再也見不著自己的女兒。拉貝瑪的女兒暗中為給她丈夫治病的醫生所愛,她自欺欺人地認為那一次次《菲德爾》的演出對母親的生命無礙大事。她幾乎可以說強逼著醫生對她這麼說,從醫生給她的答覆和她全然不顧的那些病歷報告中,她也只記住了這一點。實際上,醫生是說過他覺得演出對拉貝瑪並沒有很大的不妥。他這麼說是因為他覺得這麼做可以討他心愛的少婦的歡心,也許還出於愚昧無知,因為,不管怎麼樣他也知道這是不治之症,當結果會縮短病人的受苦時間的事情對我們本人有利的時候,我們也便心甘情願地聽任它去縮短了,也許還愚蠢地以為這還使拉貝瑪高興,從而對她也有益,這種愚蠢的想法就在他從拉貝瑪的孩子們那裡得到一個包廂,並且為了看戲丟下他所有的病人的時候,他仿佛覺得還得到了證實是對的,他覺得她在舞台上生氣勃勃與她在城市生活中的奄奄一息一樣地異乎尋常。確實,我們的習慣使我們在很大程度上能夠完成乍看上去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甚至使我們的機體適應這種生活。誰曾看到過一位患有心臟病的馬術大師表演各種絕技?真叫我們不敢相信他的心臟居然經受住了這絕技表演的一分鐘。拉貝瑪也是一位久經舞台生涯的老將了,她的機體器官已完全適應舞台要求,她能在賣力中偷巧,做到令觀眾看不出破綻,令人以為她身體很好,只是有些純屬神經性的和臆想的疼痛。在向希波呂托斯表白心跡的那場戲以後,拉貝瑪徒自感到自己將熬過這令人恐懼的夜晚,她的戲迷們拚命為她鼓掌,宣稱她空前地美麗。她在極度疼痛中回家,心裡卻很高興,因為能給她女兒帶回那些藍色的鈔票,出於老年人代代相傳的頑皮童心,她慣於把鈔票緊緊地塞在長統襪里,然後得意洋洋地把它們抽出來,希望博得一笑,換來一個親吻,不幸的是這些錢只夠女婿女兒給他們的府邸增加一些新的裝飾品,他們的府邸就在他們母親所住公館的隔壁,裡面不斷傳出敲敲打打的聲音,擾亂了著名悲劇坤伶何其需要的睡眠。他們按照時尚的變化和適應他們希望能接待的X或Y先生的需要改裝他們的每個房間。而拉貝瑪感到唯一能平息疼痛的睡意已逃之夭夭,她只好不睡,心中卻不免蔑視那些加快她死亡的到來和使她剩下的最後這些日子變得十分難受的漂亮玩意兒。無疑,或多或少地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她鄙視它們,這是對傷害我們,而我們卻又無力阻止的東西合情合理的報復。然而,這還因為,她清楚地意識到了自己身上的才華,從年紀很輕的時候起她就知道所有這些時尚的抉擇的微不足道,所以她本人始終忠於她素來尊重的傳統,她是這個傳統的化身,這個傳統使她仍如三十前那樣判斷人事,例如,並不把拉謝爾看成今日事實上已名噪一時的坤伶,而仍是她當年所識的小粉頭。其實,拉貝瑪並不比她女兒好,正是從她身上,通過遺傳和出於十分自然的欽佩而變得更為有效的榜樣的感染,她女兒攝取了她的自私、冷酷無情的嘲弄和自己意識不到的殘忍。只是,拉貝瑪把這一切傳給她女兒後,她自己得到了解脫。況且,拉貝瑪的女兒即使並不經常地有工人在家裡敲敲打打,她照樣會騷擾她的母親,因為年輕人殘酷、輕率的吸引力總使老人、病人感到體力不支,使他們為了跟上步伐而疲於奔命。他們每天都換上一批人來用午餐,而拉貝瑪如果不露面,人家就會覺得她自私自利,掃她女兒的興,人家指望靠這位著名的母親在場勉為其難地吸引住某些新近建立的不肯輕易光顧的關係。他們還對這些關係「許下諾言」,舉辦一次有她參加的戶外活動,表示慶禮。這位可憐的母親本來為了對付盤踞在她膏肓間的死亡已忙得不可開交,現在還不得不一大早就起床,就出門去。更有甚者,由於當時,才藝出眾、紅得發紫的雷雅那在國外演出獲得巨大成功,女婿覺得拉貝瑪不該就此銷聲匿跡,他希望這個家也能撈上那麼多榮譽,於是強迫拉貝瑪輪迴演出,拉貝瑪不得不注射嗎啡,這可能導致她因腎臟衰竭而死亡。同是這種風雅、社會聲譽和生的誘惑,在節慶之日的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那裡起了吸入泵的作用,以抽氣機的強力,把拉貝瑪家最忠實的常客全都吸到那裡去了,而在拉貝瑪家的情況則相反,也因此故,只剩下絕對的空白和死。有個年輕人,由於吃不准拉貝瑪家的喜慶是不是也一樣熱鬧,跑來了。當拉貝瑪看到時間已過,知道大家已把她拋棄了的時候,她讓人上點心,他們圍著桌子坐下,然而那氣氛卻象是吃喪葬飯。有一年四旬齋第三個星期的星期四(狂歡日)夜晚,拉貝瑪照片上的形象曾使我心猿意馬,而現在的這張臉上能使我想起當年風韻的東西已蕩然無存。就象老百姓說的,拉貝瑪臉上已掛著死亡。這一回她看上去才真象雅典阿克羅波利斯的埃雷克泰永神廟中的大理石雕象了。她硬化的動脈快變成了化石,看上去象繞著面頰刻出的長長的絛帶,沒有生命的僵硬,那雙神采全無的眼睛與那尫羸得可怕的面孔相比之下還算活著,閃爍著微弱的光象酣睡石塊間的蛇。那位出於禮貌留下用茶的年輕人不斷地看著鐘點,心裡牽掛著趕快去蓋爾芒特府參加熱熱鬧鬧的歡慶活動。拉貝瑪沒說一句責備棄她而去的朋友們的話,那些朋友們還在天真地希望她不知道他們去了蓋爾芒特府。她只是囁嚅地說:「讓一個象拉謝爾這樣的人在德·蓋爾芒特親王府舉辦慶祝會,只有在巴黎才碰得上這碼事兒。」她默默地、莊嚴緩慢地吃著禁止她吃的糕點,活脫一付按喪葬規矩辦事的樣子。使「茶點」的氣氛更加抑鬱的是姑爺大發雷霆,因為與他們伉儷如此熟稔的拉謝爾居然沒有邀請他們。更使她傷心的是那位應邀而來的年輕人對他說,他與拉謝爾相當熟悉,如果他現在就到蓋爾芒特府去的話,他也許還來得及讓她邀請這對輕佻的夫婦。然而,拉貝瑪的女兒太了解拉謝爾在母親心中的地位是何等低微,請求從前的粉頭賞臉邀請無疑是用絕望殺了她母親。因而,她對那位年輕人和她丈夫說這是不可能的事。然而,在這次用茶點過程中,她臉上不時露出想去樂一樂的神色,耍小性兒,以示對剝奪他們這一樂趣的老不死的母親的報復,老太太只裝沒看到女兒噘起的嘴巴,不時對年輕人有氣無力地說句把客套話,這是唯一應邀而來的貴賓,然而,把什麼都一古腦卷往蓋爾芒特府,連我自己也被吸引到那兒去的那台抽氣機力大無比,貴賓起身走了,留下費德爾或女屍,人們已不怎麼清楚她是這兩個中的哪一個,留下她,還有她的女兒、女婿,去吃完這頓喪葬飯。 女演員剛剛揚起的嗓音打斷了我們的談話,她運用的手法挺巧妙,這種手法是把演員正在朗誦的詩假設為開口朗誦前就已存在的整體,我們聽到的只是這個整體中的某個片段,好象藝術家正走在一條路上,有一時她走到我們能聽到她朗誦的地方。 要朗誦的那幾首詩差不多全是大家所熟悉的,一宣布便把大家逗樂了。可是當大家看到女演員在開始前先用迷惘的目光四下搜尋,帶著哀求的神情舉起雙手,呻吟般地吐出每個詞的時候,每個人都為這種情感的賣弄感到不自在,甚至產生反感。誰也沒料到詩歌朗誦竟能是這樣的玩意兒,漸漸地大家習慣了,也就是說大家忘了最初的不舒服,品出了其中的韻味兒,心下比較著幾種朗誦方法,最後對自己說:這樣比較好,這裡處理得差一些。然而,第一次,誰都不敢瞄旁人一眼,就象在一場普通訴訟中看到律師舉起垂著寬大袍袖的手臂,朝前走去,用咄咄逼人的口氣開始辯護時那樣,因為,大家覺得這樣朗誦挺怪,也許應該說是極妙,等待著心裡有個肯定的看法。 然而,看到這個女人還沒有發出一聲,先自屈膝,展開雙臂,仿佛搖晃著一個看不見的人,然後變成膝蓋外翻,突然用哀怨的語調就為了讀幾句為人熟知的詩,聽眾無不愕然。人們我看你,你看我,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有些缺乏教養的年輕人克制住沒有放聲大笑。各人向自己的鄰座偷偷瞅上一眼,就象在高雅的宴席上,面前放著一件新餐具,螯蝦叉、砂糖銼之類的,我們不知道它的用途和使用方法,於是望著一位較有權威的客人時採用的那種目光,盼著他先使用這種餐具,讓大家有可能仿效。當有人引用一句我們不知道,卻又要佯裝知道的詩時,我們也這麼做,好象在一道門前退後一步,把說出這句詩何人所作的樂趣,特別照顧般地讓給一位文化修養較高的人。就這樣,大家一邊聆聽著女演員的朗誦,一邊低垂著腦瓜,用審視的目光瞄著,等待別人率先發出笑聲或批評或哭泣或鼓掌。德·福什維爾夫人正巧從蓋爾芒特回來,公爵夫人幾乎是讓人從那塊領地上逐出來的,她帶上一副專心致志的緊張樣子,幾乎讓人不折不扣地感到不痛快,這或者是為了表示她是行家裡手,不同於芸芸眾生,或者是出於對不大精通文學之道、有可能對她談談其它事情的人的敵意,或許她正聚精會神,以便弄清楚自己是「喜歡」,還是不喜歡,或許是因為她既覺得這「挺有意思」,卻又並不「喜歡」,至少不「喜歡」用這種方法朗誦某些詩。這種態度本來仿佛該由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來採取才是。可由於這是在她家裡,而且她越是有錢就變得越小氣,她打定主意只給拉謝爾五朵玫瑰花,所以她只捧場了事。她不時發出聲聲興奮的叫喊,施加影響、刺激情緒。只是在此時,她恢復了維爾迪蘭的面目,因為她看上去是為自己的樂趣聽詩,那樣子就象要人家為她一個人朗誦,不期然還有五百個人,她的朋友,他們是她允許來的,仿佛是讓他們偷偷地來看她高興。 與此同時,我發現女演員在朝我送秋波,我並沒有因此感到絲毫自尊心上的滿足,因為她又老又丑,況且那神情也帶著一定的保留。在整個朗誦過程中,她讓雙眸閃爍著一種既克制又給人強烈感受的微笑,仿佛是她極欲從我得到某種允諾的誘餌。然而,有幾位不大慣於聽詩朗誦的老婦人在對她們身旁的人說:「您看到了嗎?」暗指女演員莊嚴、悲劇性的手勢,她們不知道是該褒還是該貶。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感到這種微弱的浮動,詩剛朗誦到一半,便大喊一聲作了成功的判決:「妙哇!」她大概以為已經朗誦完了。此時,不止一位客人偏要以讚許的目光和頷首來為這一聲斷喝助威。也許,與其說是為了表示他們對朗誦者的理解,不如說是為了顯示他們與公爵夫人的關係。詩念完以後,由於我們就在女演員的一邊,我聽到她謝過德·蓋爾芒特夫人,旋即利用我就在公爵夫人身旁的機會,她朝我轉過身來,和藹可親地向我問了個好。這時我才明白這是一位我應該認識的人,我才明白,與我把福古貝先生之子的熱忱目光當成人家認錯人的問候相反,女伶被我當成欲望的目光只是一種克制的慫恿,希望我認出她來,向她致敬。我含笑答禮。「我肯定他認不出我了,」朗誦者對公爵夫人說。「不,」,我信心十足地說:「我完全認得出您來。「那好,我是誰呢?」我對此絕然一無所知,我的處境變得很微妙。幸虧,如果說這個女人在十分自信地朗誦拉封丹那些美妙絕倫的詩句時,心中出於善意、愚昧或者不安只是在想難以同我打招呼的話,即在她朗誦這些美好的詩句時,布洛克出於錯誤的責任觀或一出風頭的欲望,卻在一心一意地作著準備,等到詩一念完,他便象被圍困的人試圖突圍那樣一躍而起,即便不是從鄰座身上,也是從他們腳上踩過去,去祝賀朗誦者。他在我耳邊說:「在這兒見到拉謝爾,真奇怪!」這個神奇的名字立即破除了使聖盧的情婦變成這個污濁不堪的陌生老婆子的魔法,即在人家告訴我她是誰的同時,我也完全認出她來了。布洛克對拉謝爾說:「朗誦得真好,」就這麼簡簡單單一句話,說完,他就心滿意足地走了,再一次費了那麼大的勁,再一次弄出那麼大的聲音回到他的座位上去,而拉謝爾則還要等五分多鐘朗誦第二首詩。當她把那首《兩隻鴿子》又朗誦完了的時候,德·莫里安瓦爾夫人走近德·聖盧夫人,她知道德·聖盧夫人文學造詣頗高,卻有點忘了她還象她父親那樣才思敏銳,好挖苦人。她問德·聖盧夫人道:「這就是拉封丹的寓言詩,是嗎?」她以為自己聽出了這首詩是誰的,卻又不能完全肯定,她對拉封丹的寓言詩知道得很少,再者,她認為那是些兒童讀物,不登大雅之堂。善良的女人在想,女藝人之所以能獲得這麼大的成功,大概是因為她模仿了拉封丹寓言的風格吧。希爾貝特無意間又加深了她的這種看法,因為她不喜歡拉謝爾,她原想說象這樣的朗誦法使寓言詩的味兒一點都沒有了,她十分巧妙地表達出這種想法,用的正是她父親的方式。使天真的人們吃不准究竟是什麼意思:「四分之一是表演者自己的創造,四分之一是瘋狂,四分之一毫無意義,剩下的四分之一才是拉封丹的」,這便使德·莫里安瓦爾夫人得以肯定剛才聽到的不是拉封丹的《兩隻鴿子》,而是一篇改編處理過的東西,其中最多只有四分之一是拉封丹的,這種看法沒有引起任何人的驚訝。因為聽眾也是異乎尋常地無知。 然而,布洛克的一位朋友來遲了,反而使布洛克能夠洋洋得意地問他可曾聽到過拉謝爾的朗誦,把她的朗誦不同凡響地描繪一番,他誇大其實,並在向別人敘述、揭示這現代主義的朗誦中突然獲得他在聽的時候一點都沒有感受過的奇特的樂趣。接著,布洛克帶著誇張的熱情細聲細氣地祝賀拉謝爾,並給她介紹他的朋友,這位朋友聲稱,他對誰都還沒有象對她這麼讚揚過。至於拉謝爾,她現在已經認得了一些上流社會的貴婦人,並且不自覺地在模仿她們,她答道:「啊!您太過譽了!實在不敢當。」布洛克的朋友問起她對拉貝瑪的看法。「可憐的女人,她好象不幸至極。她以前倒可謂不是沒有才華,因為說穿了,那也不能是真正的才華,她盡愛些可怕的東西,不過,當然羅,她畢竟還起了點作用。她演得比別人都逼真,而且此人正直寬厚,她為別人破了產。而由於她很久以來已經賺不到一個銅子兒了,因為公眾早就一點兒都不喜歡她演的東西了,所以……」她笑著補充說,「再者,我該對您說,當時我還太年輕,不可能有所體會,很自然,我的年齡使我不能完全理解她,直至最近一段時間。」「她以前不大善於朗誦詩吧?」布洛克的朋友為了吹捧拉謝爾,試探著說。拉謝爾答道:「啊!她從來就沒有好好朗誦過一首詩,那是散文、莫名其妙的玩意兒、大雜燴,什麼都有,就是沒有詩。」 然而,我卻發現逝去的時間並不一定帶來藝術上的進步。就象十七世紀的一位作家,雖然他沒有經歷過法國大革命,不知道科學上的發明創造,沒有遭遇世界大戰,卻可能比今天的某一位作家高明,法貢就可能是一位與布爾邦一樣偉大的醫生(這裡天份之高抵銷了學識的不足),同樣,象大家所說的,拉貝瑪就比拉謝爾高明一百倍,而時間在使她與埃爾斯蒂爾一起當上明星的同時,過高地評價了一個庸才和樹立了一位天才。 聖盧的舊情婦誹謗拉貝瑪,這並不值得大驚小怪。她年輕的時候就可能這麼做過。即使當時她沒有誹謗,現在她也會這麼做的。一名最聰穎、最善良的社交界婦女當上了演員,在這種對她說來嶄新的職業中施展天賦資質,一帆風順地獲得成功,時隔很久以後如果遇上她,我們會驚訝地聽到她講的不是她自己的語言!而是女伶們的語言,她們特有的惡毒攻擊同行姐妹的語言,這便是他們有了「三十年舞台經歷」後在人身上新增的東西。拉謝爾已有三十年舞台生涯了,她也不能與眾不同。 「我們有什麼說什麼,這令人讚嘆,」公爵夫人說:「它有線條,有特色,處理得很巧妙,從來還沒有誰象這樣朗誦詩歌的。」她擔心希爾貝特進行攻訐。希爾貝特為了避免與她舅母發生衝突,朝另一群人走去。德·蓋爾芒特夫人雖已到了暮年,卻感到自己在萌生新的好奇心。社交界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可供她學的了。她在社交界占有第一把交椅的觀念象藍天比大地高一樣清楚。她認為已經用不著鞏固一個她認為是不可動搖的地位。相反,越是讀書、上劇院、越使她希望延長這種閱讀和看戲的時間。就象從前,在狹窄的小花園裡,人們啜飲著桔汁,上流社會最精美的一切,在陣陣馥郁的晚風和花粉霧中,不拘形式地前來維持桔汁中上流社會的味道,現在另一種欲望在驅使她希圖了解某些文學論戰的原因,認識作者,見一見女演員,她疲憊的靈魂需要有新的養分。為了認識作者和演員,她接近某些婦女,過去,她甚至連與她們交換名片都不願意,她們炫耀自己與某雜誌主編的密切關係,以贏得公爵夫人的垂青。第一個得到邀請的女伶以為自己是唯一來到這個不同尋常之處的演員,第二位看到比她先來的那位也在那裡,便感到這種地方並沒有什麼了下起。公爵夫人還以為自己的地位並沒有什麼變化,因為有時晚上她還接待幾位君主。實際上,她是唯一血液里沒摻雜其它成份的貴胄後裔,由於出生於蓋爾芒特家族,當她不簽署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時候,她可以簽署蓋爾芒特·德蓋爾芒特,她甚至仿佛比她的妯娌們更為高貴,就象尼羅河裡逃生的摩西,亡命埃及的基督,跑出聖殿禁錮的路易十七,這位純之又純的貴胄後裔,現在無疑在遷就曾造成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社會地位下落的那種遺傳的對精神食糧的需要中,變成了又一個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愛面子的女人怕在她家遇上某個男人或女人,年輕人看到既成事實,卻不了解在這之前發生的事情,他們以為她是出身較低微的蓋爾芒特後裔,不是好年景的蓋爾芒特,而是失勢落魄的蓋爾芒特。 可是,既然最優秀的作家到了老年、或寫下太多的作品後往往會才氣罄盡,那麼,上流社會的婦女到一定時期不再那麼才智橫溢便完全是可以理解的了。在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冷酷無情的靈魂里斯萬無法再找到年輕的洛姆親王夫人的「融合」。暮年的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稍作一些努力便感到疲乏,她說盡了傻話。當然,她隨時,即在這次下午聚會的整個過程中就有好幾次重又變成我從前認識的那個女人,風趣地談說社交界發生的事情。但是,除此以外,那種在美目顧盼下發表的遠見卓識,那麼多年以來一直使巴黎俊彥拜服在她智慧的權杖下的那種遠見卓識,雖說有時還在閃閃發光,卻可以說是徒有外表了。到該插話的時候,她還象從前那樣,停上幾秒鐘,仿佛在斟酌、在創造,然而她隨之說出口來的話卻空洞無物。不過,有幾個人注意到這一點了!方法上的連貫性使人們以為智慧繼續存在,就象有時那些迷信糕點牌子的人,他們讓同一廠家繼續給他們送花色糕點,卻並不注意糕點的質量已變得糟透了。即在戰時,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身上就已經出現了這種衰退的徵兆。如果有人說了文化這個詞,她便打斷他的話,嫣然一笑燃起美目中的光焰,並且說:「文文文文化」,把朋友們逗笑了,他們以為於此重又看到了蓋爾芒特家族的風趣。確實,這也正是當年使貝戈特感到不勝喜歡的那種模式,那種語調、那種微笑,再說,它依然保持著它那種斷句的方法、它的感嘆詞、它的省略號、它的修飾語,然而卻毫無內容。不過,它使新來者感到驚訝,覺得自己是不是來得正巧,碰上她這一天滑稽,並且「身心健康」,有時,他們會說:「她真是愚昧!」 其實,公爵夫人總設法把她的墮落集中在一個方向上,不讓它影響到自己家族中給予她貴族榮譽的那些人們。如果,在劇場裡她為了起到藝術保護人的作用而邀請上一位部長或畫家,而這位部長或畫家天真地問她,她的小姑或丈夫是不是在這個大廳里,行事小心的公爵夫人會端起大膽傲慢的架子咄咄逼人地回答他說:「我對此一無所知,一旦我出了家門,就再也不知道家裡在幹些什麼了。對所有的政治家、藝術家來說,我是個寡婦。」這樣,她便使過分熱心的新貴免得去碰德·馬桑特夫人和德·巴贊的釘子,也避免了為自己招惹斥責。 「見到您我說不出有多高興。老天爺,上次我是在什麼時候見到您來著?……」「在德·阿格里讓特夫人家作客的時候,我在那裡常見到您。」「當然,我以前經常上她那兒去,我可憐的孩子,那時巴贊是多麼地愛她。大家在他這位情人家裡見到我的時候最多,因為他曾吩咐我說:『別忘了去看看她。』說實在的,我還覺得這樣做有些不妥,他每去吃過一次飯就讓我去進行的這種『感謝賞飯的禮節性訪問』。不過沒多久,我對此也習以為常了,而最討厭的是在他斷絕了那些交往後我卻不得不把某些關係仍然保留下來,這使我老想起維克多·雨果的那句詩: 你帶走幸福卻給我留下煩惱。 「就象在同一首詩里所說的那樣,我還是面帶笑容走了進去,可這確確實實是不公正的,他本來也應該給我留下對他的情婦們見異思遷的權利,因為,把他那一個個不想要的人累積起來,我最後再也沒有哪個下午歸自己所有了。其實,我覺得那段時期與現時相比之下還是愉快的。老天爺,我還願意他再來欺騙我,這只能使我感到得意,因為這使我變年輕了。不過我更喜歡他從前的方式。怎麼不!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欺騙我了,他再也不記得施展騙術的方式!啊,可我們在一起還是不錯的,我們講講話,甚至我們還挺相愛的呢。」公爵夫人怕我沒聽懂他們已完全分手,就象提到某個已病入膏肓的人那樣對我說:「可他說話還挺清楚,今天早上,我給他念了一小時書。」她又加了一句說:「我去告訴他您在這兒,他會希望見見您的。」說著,她走到公爵身旁,公爵坐在一張長沙發上,正同一位貴婦人談話。我讚嘆他幾乎還是老樣子;還是那麼威嚴,那麼有風度,只是頭髮更白了一些,然而,看到他妻子走來想同他說話,他顯出怒氣沖沖的神態,使她只好抽身退下。「他正忙著呢,我不知道他在幹什麼,您呆會兒瞅著辦吧,」德·蓋爾芒特夫人對我說,她以為最好還是讓我自己設法解決問題了。布洛克來到我們面前,代他那位美國女人打聽那邊那位年輕的公爵夫人是誰。我回答他說那是布雷奧代先生的侄女,布洛克對這個姓氏的情況一無所知,他請求對此再作些說明。「啊!布雷奧代嗎?」德·蓋爾芒特夫人對我嚷嚷說:「這您該記得的呀,這個姓氏那麼古老、那麼久遠!而且,他是個趕時髦的人。他們住在我婆婆家附近。布洛克先生,您不會對此感到興趣的。可這小傢伙卻感到這挺有趣兒的。」德·蓋爾芒特夫人指著我補充說:「這些事情是他和我在從前同一時期一起了解到的。」她千方百計地借這些話語向我說明,似水年華已流逝很多很多了。德·蓋爾芒特夫人的友情,觀點發生了那麼多次的更新,以至當她追溯以往的時候,把她的風度翩翩的拔拔爾當成一個趕時髦的人了。另一方面,他不只是在時間的長河中後退了,而且,這是我初涉社交界時不了解的事兒,他還是我當時認定的巴黎最重要的名士之一。這位名士將永遠地與他的社交史拴在一起,就象科爾伯離不開路易十四朝的歷史一樣,他也有他外省的印記,他是老公爵夫人在鄉下的鄰居,洛姆親王夫人就象那樣與他結下了友誼。這位被追魂奪魄的布雷奧代被擱置在由他標定的那麼遙遠的年代(這便證明此後的他已完全為公爵夫人所遺忘)和蓋爾芒特附近了。然而,第一次夜晚,在喜歌劇院,我絕然想不到這位被我視若幽居海上洞府的海神竟是聯繫我和公爵夫人的紐帶,因為她想起了我認得他,所以我也就成了她的朋友,雖說我並非出生於她那個階層,與她出入同一社交界的時間卻比在場許多人早得多。她記起來了,但卻頗多缺憾,甚至已忘掉了某些在我看來屬相當要緊的細節。她忘了,那時,我只是貢布雷的一個小有產者,我不到蓋爾芒特去,就在她顯身喜歌劇院的翌年,她去望貝斯比埃小姐的婚禮彌撒的時候,她還不顧聖盧一次次的請求,不願邀我。這件事我覺得對我說來十分重要,因為恰恰就在那段時期,我把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生活看成是我實難進身的天堂。然而對她而言,那無非就是她日常過慣的平淡乏味的生活,而且,既然從某個時期開始我經常上她家用晚餐,況且,即在此之前我就已經是她姑母和外甥的朋友,她也便有埋由再也說不清楚我們的親近究竟始於何年何月了,而且她對自己由於把這一交情開始的時間往前移了幾年而鑄下的重大年代錯誤奧名其妙。因為它使我認識了那位不可認識的蓋爾芒特姓氏的德·蓋爾芒特夫人,使我得以借這金光閃閃的字母拼成的姓氏受到聖日耳曼區的接納。而這一切僅僅是因為我到一位夫人家去用了晚餐,一位對我說來早已與別的夫人沒什麼兩樣的夫人,她有時邀請我,不是請我深入涅瑞伊得斯們①的海底王國,而是到她表姊妹的正廳包廂里去觀看夜場戲文。 -------- ①希臘神話中的海仙女。 「您要是想知道布雷奧代的詳細情況,這其實並沒有多大的必要,」她對布洛克補充說,「您可以問問這孩子(他倒是一百倍地更值得您了解的):他倆到我家吃飯總不下五十來次了。您不就是在我家認識他的嗎?不管怎麼說,您是在我家認識斯萬的呀。」我感到奇怪的是她居然會以為我有可能在別的地方認識布雷奧代先生,而不是在她家裡,所以也便在認識她之前就已經進了她那個社交圈,我同樣還感到奇怪的是她竟認為我是在她家認識斯萬的。希爾貝特在說到布雷奧代時吹牛說:「他是鄉下的一位老鄰居,我挺願意同他談談當松維爾,」而從前,在當松維爾,他卻並不與她們常來常往,她的牛皮可謂大矣,照她這樣,我竟可以說,斯萬「是鄉里鄉親,他晚上常常來看我們,」實際上,斯萬令我回想起來的事情與蓋爾芒特家族風馬牛不相及。「這我可同您說不清楚了。他是個一講到殿下便一傾為快的人。他能講一大堆相當有趣的故事,是關於蓋爾芒特家族的人們,關於我婆婆,關於去德·帕爾馬公主身邊以前的德·法朗邦夫人的故事,可今天誰還知道德·法朗邦夫人何許人也?可這孩子,那些事兒他全知道,是的,那些事兒全都一了百了了,連那些人的姓名都已不再存在,而那些人也既不值得留芳,又不值得遺臭。」我還發現,儘管有象社交界這麼一種事物,儘管在社交界裡各種社會關係確確實實達到了最高度的集中,一切在那裡交流交際,由於那裡還保留著一些外省的風氣,或至少時間造成了這些東西,它們改換了名稱,變得對外形發生變化後才到來的人已不可理解。「那是一位善良的夫人,她說過一些聞所未聞的蠢話,」公爵夫人接著又說。由於她對作為時間效應的不理解所含的那種詩意漠然沒有感覺,什麼事情到她那裡便都只剩下了那滑稽的因素,梅拉克型的文學、蓋爾芒特家族的精神能夠吸收的成分。「有一段時期,她不時吞服糖錠上了癮,那時,這種糖錠是用來止咳的,它叫謝羅代爾片,」說著,她自己也因為用了一個這麼專門的名詞笑了,這個曾是婦孺皆知的名詞,今天對聽她講述的這些人是如此陌生:「我婆婆對她說:『德·法朗邦夫人,您這麼時不時吃謝羅代爾片會鬧肚子的。』德法朗邦夫人回答說:『公爵夫人,這個藥是進到氣管里去的,它怎麼會吃壞肚子呢?』」接著是她說的:「公爵夫人有一頭很漂亮的奶牛,漂亮得老被人當成種公馬。」德·蓋爾芒特夫人真願意繼續講講德·法朗邦夫人的故事,這種故事我們知道的有好幾百個,可是,我們清楚地感覺到,在布洛克一窮二白的記憶中,這個姓氏喚不起有血有肉的東西,而對我們,只要一提到德·法朗邦夫人,德·布雷奧代先生,德·阿格里讓特親王,這種形象便會油然而生,而正因為這個原因,這個姓氏也許還會在他心中激起某種幻覺,我知道被誇大了的、但我覺得是可以理解的幻覺,這並非因為我本人也有過這種感受,我們自己的舛誤,我們自己鬧的笑話,即使是在我們已清楚地意識到了以後,仍很少會導致我們對別人的差錯和笑料寬宏大量的後果。 屬於那個遙遠年代的現實,再說也是毫無意義的現實已丟失殆盡,以至當有人在離我不遠的地方問起,希爾貝特在當松維爾的那塊地產是不是她父親德·福什維爾先生傳給她的時候,有人回答說:「不是!那是她婆家給的。這一切全都是蓋爾芒特家那邊的事。當松維爾就在蓋爾芒特附近。它原來歸德·馬桑特夫人、德·聖盧侯爵的母親所有。只是它久已被抵押出去,所以它是贈予未婚新郎的財產,由德·福什維爾小姐把它贖了回來。」又有一次,為了向某人說明那個時代的才子是怎麼一回事,我向他提起斯萬,他卻對我說:「噢!對了,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對我說起過幾句關於他的話,他是您在公爵夫人家裡認識的一位老先生,是不是?」 往事在公爵夫人頭腦里產生了偌大的變化(或者存在於我心裡的那些界線在她頭腦里始終是那麼似有若無,我所認為的大事她卻視若罔聞),竟然會使她以為我在她家裡認識斯萬,在別的地方認識德·布雷奧代先生,如此這般給我炮製出一個被她甚至推延到過於久遠的年代的社交界人士的過去。因為,我剛才獲得的那個關於似水年華的概念,公爵夫人同樣也是有的。甚至由於某種與我曾有過的把這段時間看得較短的概念相悖的幻覺,她把它看得太長,把它上溯到很久很久以前,尤其是對那條分隔兩個不同時期的無窮盡的界線毫不在乎,需知前一時期她對我來說只知其名不識其人,繼爾又成了我所愛的對象,後一時期她對我說來無非是社交界一名普通女子。而我也就是在這後一時期才上她家去的,她對我來說已是另一個人了。然而,這些差異卻從她自己的眼皮底下溜掉,由於她不知道自己已是另一個人,改換了門庭,不象我那樣強烈地感到她這個人出現過間斷,我到她家去的時間就這樣被提前了兩年,她居然沒有感到奇怪。 我對她說:「這使我想起第一次到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家去那晚的情景,那天,我以為自己沒有接到邀請,他們會把我趕出大門。您那天穿著一條大紅連衣裙和一雙紅鞋。」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說:「老天爺,這都是哪個朝代的事兒了!」就這樣,她給我加強了似水年華的印象。她神色憂鬱地凝望遠方,然而卻特彆強調了她那條紅色的連衣裙。我請求她給我說一說那條裙子的式樣,這也正是她津津樂道的。「現在根本就沒人再穿這種衣服了。這是那個時代的人穿的連衣裙。」我對她說:「難道它不漂亮嗎?」她總怕說漏了嘴,怕說出貶低自己的話來,使對她不利的方面占了優勢。「不是的,我可覺得它挺漂亮。現在不穿是因為這種式樣已不再流行。可它會被重新穿起來的,任何式樣都有重新流行的時候,連衣裙、音樂、繪畫全都如此。」他斬釘截鐵地補充說,因為她認為這條哲理有其獨到之處。然而,衰老的悲哀又使她露出倦容,她微微一笑試圖加以掩飾:「您能夠肯定我穿的是紅皮鞋嗎?我以為仿佛是一雙金色的皮鞋。」我肯定地說這一切猶歷歷在目,並沒提起使我能如此肯定的情和景。「您真好,您還記得這些,」她脈脈含情地對我說。女人把記得她們姣美的人當作好人,猶如藝術家把欣賞他們作品的人引為知己一樣。況且,對一位象公爵夫人那麼有頭腦的女人,過去了的事情再遙遠,還是有可能沒有被忘卻的。為了答謝我記得她的連衣裙和鞋子,她對我說:「您記不記得我和巴贊送您回家的事兒嗎?午夜後有一位姑娘要去看您。巴贊想到竟有人在這種時刻拜訪您打心眼兒里笑了。」確實,那晚,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晚會之後,阿爾貝蒂娜來看過我,我和公爵夫人記得一樣清楚。現在即使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知道了那位使我因此而沒能進他們家去的姑娘就是阿爾貝蒂娜,那末這個阿爾貝蒂娜對她和對我一樣都已是無關痛癢的了。這是因為那些可憐的亡人從我們心中消失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們的塵埃隨遇而安,繼續用作摻雜成分,攙合在往日的情景中。有時,在提到一個房間、一條花徑或大道的時候,儘管我們已不再愛他們,由於他們於某個時刻曾經在那個地方,為了充實那個曾為他們所占有的地方,我們不得不暗暗帶到他們,即便並不悼念他們,甚至提都不提他們的名字,也不讓人家加以考證(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就不去考證那晚要來的姑娘是哪一位,她一直不知道她是誰,並且也只是由於時間和情況的奇特才提到她)。這便是遺留痕跡之最後的和令人不敢想像的形式。 如果說公爵夫人給拉謝爾下的評語其本身並不高明,它們卻引起了我的興趣。因為。它們在刻度盤上也標著一個新的時刻,同拉謝爾一樣,公爵夫人也沒有完全忘記拉謝爾在她家度過的第一個晚會,而且,這段回憶絲毫也沒有經受變動。她對我說:「我告訴您,正因為是我把她給挖掘出來,賞識她。為她捧場吹噓,迫使一個沒人了解她、沒人瞧得起她的時代接受她,我才更願意看她的演出和聽大家對她的喝采聲。是的,孩子,您會為此感到驚訝,可她第一次公開演出確實是在我家裡呀!是的,就在所有象我這位新嫂子那樣的人,」她嘲弄地指著對她奧麗阿娜來說依然是維爾迪蘭夫人的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說:「就在所有象她那樣自詡為先鋒派的人們不屑一聽她的朗誦、任憑她餓死街頭的時候,我覺得她值得關注,我讓人給她個演出機會,讓她來我家,當著我們作為上流社會儘可能做到的一切表演,說句不該說的自負話,是我大力推薦了她,因為說到底天才不需要他人的幫助。當然,她也不需要我的幫助。」我匆匆做了個表示不同意的手勢,我發現,德·蓋爾芒特夫人正一心一意等待著接受與她相悖的觀點:「不是嗎?您認為一個天才還要三個幫?說實話您也許在理。真怪,您說的正是以前仲馬跟我說的話。真要這樣,那我就太得意了,當然不是在天才方面,而是在這樣的一位藝術家的成名道路上,我還算起到了一點作用,哪怕是一丁點兒。」德·蓋爾芒特夫人情願放棄她那天才能自個兒脫穎而出,象膿皰自個兒會戳破的高見,因為後面的說法更令她喜歡,但是還因為一段時期以來,她接待新來的人們,感到疲倦,她詢問別人,聽取他們的意見以形成她自己的觀點,她變得虛懷若谷。「用不著我對您說,」她繼續道,「這個被稱作上流社會的聰明的公眾對什麼都一竅不通。他們拒不承認,他們嘻嘻哈哈。我白費口舌對他們說:『這挺怪,挺有意思,從來還沒有誰做出過這樣的東西。』他們不相信我,好象從來都沒誰相信過我什麼似的。這就象她當時表演的內容,那是梅特林克的作品,現在他的作品蜚聲文壇,但在那個時代誰都不買他的帳,而我卻覺得它們美不勝收。有時候我想到這些事甚至會感到詫異,一個象我這樣的農家婦女,只受過外省姑娘受的教育,居然一眼就看上了這種東西。自然,我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但我喜歡它們,那使我感動。喏,巴贊,他絕不是個容易動情的人,他就曾經因為那些東西對我產生的影響而感到震動。他對我說過:『我希望您別再聽那些荒誕不經的玩意兒了,那東西使您不正常。』他說的是真話,因為,人們把我看成是個冷若冰霜的女人,實際上,我卻極易衝動。」 這時發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一名跟班跑來對拉謝爾說,拉貝瑪的女兒和女婿要求同她談談。我們已經知道拉貝瑪的女兒抵制了她丈夫想求人找拉謝爾邀請他們一次的欲望。可是,當那位應邀而來的年輕人走後,留在母親身邊的小夫妻倆那個煩惱勁兒越來越大,想到別人正在玩樂的念頭折磨著他們,且簡而言之,就在拉貝瑪吐了幾口血回房去之後,他們抓住時機急急穿上最華麗的服裝,讓人叫了輛車,未得到邀請就跑到德·蓋爾芒特親王府來了。拉謝爾大略料到是怎麼一回事,暗地裡感到得意。她用盛氣凌人的口氣對跟班說她正忙著呢,不能分身,讓他們留個條兒,說明自己這不尋常的行動目的何在。跟班拿著張名片回來,拉貝瑪的女兒在名片上草草寫道,她和她丈夫抵禦不住想聆聽拉謝爾朗誦的願望,請她放他們進來。拉謝爾露出了微笑,笑他們笨拙的藉口和她自己的勝利。她讓人去回答說,她很不安,她已經朗誦完畢。小夫婦倆在前廳佇候的時間已拖得夠長了,跟班們開始對這兩位吃了閉門羹的央求者公然加以嘲弄。當眾受辱的羞愧感,拉謝爾在她母親面前只是無名小輩的記憶促使拉貝瑪的女兒下決心把一個本來只是受樂一樂的需要所驅使而貿然採取的行動進行到底。她讓人去請求拉謝爾,即使聆聽不到她的朗誦,就算請她幫個忙吧,允許自己握一握她的手。拉謝爾正在同一位義大利親王談話,這位親王據說被她的萬貫家財吸引住了,上流社會的某些關係對這份家產的來歷總有些遮遮掩掩。她權衡形勢的逆轉,現在正是這逆轉的形勢使盛名顯赫的拉貝瑪的兒女拜倒在她的腳下。她輕鬆愉快地向大家陳述了這個變故,然後讓人去叫那小夫婦倆進來,小夫婦倆求之不得,一蹴之間他們便摧垮了拉貝瑪的社會地位,就象他們已經毀了她的健康那樣。拉謝爾理解他們,而她那副屈尊俯就的友好態度將為她帶來比她拒不接見更好的名聲,人們會更加覺得她善良,更加覺得小夫婦倆的卑微。所以她張開雙臂熱情地接待他們,擺出名望顯赫而又能平易近人的保護人的姿態:「可我深信不疑,這是件樂事。親王夫人一定會很高興的。」在這個劇場裡,大家認為邀不邀請什麼人是由她決定的,拉謝爾不知道人家怎麼認為,她也許怕拒不讓拉貝瑪的孩子們進來會引起人們的懷疑,倒不是懷疑她的心地善良,善不善良對他們是一碼事,而是懷疑她的影響力。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本能地走開了,因為,一個人隨著他越來越暴露出對上流社會的追逐,他在公爵夫人心目中的地位也便越來越低落。此時此刻在她心中只剩下她對拉謝爾的善良的尊敬,而如果有誰前來給她介紹拉貝瑪的孩子,她會扭身不理睬他們。此時的拉謝爾卻已經在動腦筋組織妙語佳句,明天,在後台,她要用這話鎮一鎮拉貝瑪:「我心裡難受和不安,讓您女兒在前廳等候接見。我要是早弄懂她的來意就好了!她一疊疊給我送名片。」能象這樣給拉貝瑪一次打擊,他得意極了。可如果她知道這一擊會要了拉貝瑪的命,也許她會作些讓步。人們喜歡害人但也不可致受害者於死地,免得使自己反而陷入錯誤的的泥淖。其實,錯又在哪兒呢?幾天後,她會笑著說:「這確是有些過份了,我原是想對她的兒女好一些,比她從前一貫對我的態度好一些,就差那麼一點兒別人便會責備是我殺害了她。我請公爵夫人為我作證。」演員們的卑劣情感和舞台生涯的矯揉造作似乎全都傳到了他們兒女的身上,頑強地進行的工作都不能象對他們的母親那樣給他們造成偏移;著名悲劇坤伶們往往喪生於周圍勾結一氣的家庭陰謀,成為蕭牆之禍的犧牲品,就象在她們參演的戲劇中經歷過如許次的結局那樣。 其實,公爵夫人的生活仍不失為十分不幸,其中有一條理由,而這條理由的後果是,它從另一方面同時也在降低德·蓋爾芒特公爵經常出入的那個社交圈的等級。早已過了耄耋之年而太平下來的德·蓋爾芒特先生,儘管身子骨還健壯,已不再欺騙德·蓋爾芒特夫人,卻鍾情於德·福什維爾夫人,這層關係是怎麼開的頭,誰也不知道①。然而這種關係的發展卻使老頭兒在這最後一次戀情中模仿他前幾次愛戀的方式,把他的情婦軟禁起來,竟至,如果說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曾帶著巨大的變異重複了斯萬對奧黛特的愛的話,那麼,蓋爾芒特先生的戀情則令人聯想到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戀情。她得同他一起用午餐、用晚餐,他老呆在她家。她以此而在朋友們面前自炫,沒有她,他們永遠也休想與德·蓋爾芒特公爵來往,他們上這裡來就是盼著結識公爵,這有點象人們到一個輕佻女人家去,就是為了認識她的情人、某位君王那樣。當然,德·福什維爾夫人早就是上流社會婦女了。然而,遲暮之年重又得到一位如此不可一世的老情人、在她家畢竟算得上一位要人的供養後,她自貶自棄,一心只追求能討他喜歡的晨衣,給他弄他愛吃的菜餚,奉承她的朋友們,說她對公爵提到過他們,就象她對我外叔祖父說她向大公提到過他,大公給他送來了捲菸。一句話,她不顧自己在上流社會已獲得的地位,希望藉助新境遇的力量,恢復我童年時代看到過的一身玫瑰紅服飾夫人的面貌。當然我外叔祖父阿道夫多年前就已作古。但是,在我們周圍,新人取代故人能阻止我們重新開始同樣的生活嗎?這種新境遇,她之所以能夠容受,恐怕是出於貪婪,還因為當她還有一個女兒待在閨中的時候,她曾深受上流社會的歡迎,一旦希爾貝特嫁給了聖盧,人們便把她給冷落了,她感到,願為她赴湯蹈火的德·蓋爾芒特公爵也許能給她吸引來一批公爵夫人,她們會樂於作弄作弄她們的朋友奧麗阿娜。最後或許還出於對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不滿,賭氣要與之比個高低,女性情敵的感覺使她因為占了上風而高興②。聖盧至死不渝,帶著妻子上她家去。他們倆不同時都是德·蓋爾芒特先生和奧黛特的繼承人嗎?況且,希爾貝特還是公爵的主要繼承人。其實,連十分疙瘩的侄輩古弗瓦西埃們,德·馬桑塔夫人,德·特拉尼亞公主也都抱著繼承遺產的希望上那兒去,也不顧這樣做可能給德·蓋爾芒特夫人帶來痛苦,使奧黛特出於蔑視而說他們的壞話。老蓋爾芒特公爵不再出門,因為他白天黑夜都同她廝守在一起。然而,今天,為了看看拉謝爾,他來了一會兒,雖說他討厭遇上他妻子。我沒有見到他,要不是別人明確地把他指給我看,我恐怕都認不出他來了。他形容枯槁,只剩一把老骨頭,甚至比枯骨還枯,這浪漫美好的事,竟似屹立在暴風雨中的一堵峭壁懸岩。他那張石崖般風化破碎的臉經受著從四面八方向它撲來的痛苦、忍受痛苦的憤怒和死神前哨浪濤的拍打,卻依然保存著我素來欣賞的風格和稜角,它遭受侵蝕;象古代的雕塑頭象破損不堪,但有它裝飾我們的工作室那就太幸福了。它仿佛只屬於一個比過去還古老的時代,這不僅是因為它的表現方式顯得生硬和十分疲勞,不如從前引人矚目。而且由於疾病,一種不自覺的、無意識的表情,向死亡搏擊、抗爭、艱於生存的表情取代了往日細膩、活潑的神采。完全失去彈性的血管使從前容光煥發的臉龐變得稜角分明地冷峻。公爵還沒有覺察到,他暴露在外的頸背、面頰、額頭的樣子,在慘烈的狂風中搖搖欲墜的生命仿佛不得不下死勁拚命抓住每分每秒,已經不再濃密漂亮的頭髮落下幾綹捲曲的銀絲,用它們白色的末梢拂打著他臉部消蝕的骨突。而且,我發現,就象那唯有風暴欲來、一切都將沉沒時才反射在迄至此時一直是另一種顏色的岩石上的奇特和無與倫比的光澤那樣,呆板、憔悴的臉頰上的鉛灰色,如白沫般捲起的發綹的灰白色,殘存在混濁不清的眼睛裡的微弱光芒,這些色澤不是不現實,相反卻是太現實了,只是它們離奇古怪,是取自人生晚途的調色板和死亡臨界的回光的色澤,無法模擬地帶著一片片具有預言性的可怕的黑色。 -------- ①從德·福什維爾夫人現時的年齡來考慮,這種關係仿佛是異乎尋常的。然而,也許她從年紀很輕的時候就開始了交際花生活。再說,有的女人每隔十年換一副新面貌出現,擁有新的戀情,別人有時還以為她早已人老珠黃,致令一位因為她而被丈夫拋奔的少婦感到望塵莫及。——作者注。 ②與德·福什維爾夫人的這種關係雖說無非是他以往各次關係的翻版,卻使德·蓋爾芒特公爵最近第二次失去榮升賽馬俱樂部主席的機會和美術學院自由院士的席位,就象德·夏呂斯先生,他與絮比安在生活上公開結合使他錯過了出任聯合會和老巴黎之友協會主席的機會,喜好不同的哥倆就這樣因為同樣的怠惰,同樣的缺乏意志力,最終失去人望。這種缺乏意志力在乃祖、法蘭西學士院院士德·蓋爾芒特公爵身上也顯而易見,但討人喜歡,而在兩個孫兒身上卻使一種合情合理的喜好和另一種被視作不合情理的喜好成了把他們撇出社交界的理由。——作者注。 公爵只呆了一會兒,但已足以使我明白,一心與比較年輕的求愛者們周旋的奧黛特並不把他放在眼裡。然而,奇怪的是,過去當他擺出戲文中國王的架子時,那模樣兒幾乎滑稽可笑,而現在他真的變得十分威嚴,有點象他的兄弟,遲暮之年在使他擺脫開種種俗務的同時也使他們變得相象了。並且,過去,儘管是以另一種方式,象他兄弟一樣目無下塵的他,現在也一樣變得幾乎是低聲下氣,儘管還是以另一種方式。由於他沒有遭受到象他兄弟那樣的失勢,他只好象一個健忘的病人那樣禮多不怪地向他以往厭惡的人們躬身致敬。但他已衰老透了,當他想走出房門下樓梯出去的時候,這種人類最可悲狀的衰老,把人們象希臘悲劇中的國王那樣從他們的頂峰拋將下去的衰老迫使他在這條耶穌受難路上,象遭到危險威脅的殘廢人的生活那樣在艱難的命途上停下,拭擦汗涔涔的前額探索著、用目光搜尋著腳下時隱時現的踏步,這時,由於步履恍惚、目光迷糊,他真需要有個支撐,這種需要使他不自覺地、怯生生地露出柔意懇求旁人扶他一把的神色,衰老使他變得更有求於人,哀憐多於威嚴。 德·蓋爾芒特公爵少不了奧黛特,他在她家裡時總坐在同一張軟靠椅上,衰老和痛風使他起身艱難。公爵聽由她接待朋友,朋友們很高興能夠被介紹給公爵,請他講話,聽他講從前的社交界,講德·維爾巴里西斯侯爵夫人,講德·夏特勒公爵。 就這樣,在聖日耳曼區,德·蓋爾芒特公爵和公爵夫人,以及德·夏呂斯男爵貌似攻不破的地位早已失去了它們的不可侵犯性,就象在這個世界上,由於我們沒有想到的某種內涵原因的作用萬物都在變化一樣,這種內涵原因在德·夏呂斯先生身上是使他甘受維爾迪蘭家驅使的對德·夏爾麗的愛情,繼而是衰弱;在德·蓋爾芒特夫人身上是她對新鮮事物和藝術的偏好;在德·蓋爾芒特先生身上是一次排他的戀情,象他在這一輩子中已經經歷過的那幾次一樣,只是由於年齡的劣勢他變得更加專橫,公爵夫人風格嚴謹的沙龍對他的風流韻事已不再諱言,也不再進行社交上的贖救,公爵已不大在那裡露面,那個沙龍的活動也已不多。這個世界上的事物便如此改頭換面。權勢的中心、產業的記載冊以及社會地位的憲章,所有仿佛已成定論的東西也都在如此不間斷地更動,只有用過來人的目光才能靜觀這即在他以為最不可能的地方發生的最為徹底的變化。 有時,面對著斯萬收集起來的那些古畫,在用這位如此「王政復辟式」的公爵和那位這般「第二帝國味」的交際花的肖象,把這一景觀陳舊過時的特點表現得淋漓盡致的以「收藏家」的方式布置安排的古畫下,玫瑰夫人穿著公爵喜愛的晨衣嘰哩喳啦打斷他的講話,他會倏然頓住,用惡狠狠的目光盯住她。也許,他發現她與公爵夫人一樣,有時也會放一通厥詞。或者,老年人的幻覺使他誤以為這是這德·蓋爾芒特夫人一句不合時宜的俏皮話打斷了他,以為自己是在德·蓋爾芒特公爵府,就象那些用鏈子鎖住的猛獸,一時間想像自己還自由自在地生活在非洲沙漠。並且還突然昂起腦袋,從一雙又小又圓的昏黃的眼裡射出那種猛獸眼裡的精光,他用這種目光盯著她,有時在德·蓋爾芒特夫人那裡,當公爵夫人話說多了的時候,我就看到過這種使我不寒而慄的目光。就這樣,公爵凝視片刻放肆的玫瑰夫人。然而這一位也不甘示弱,目光與他對峙著。過了對旁觀者來說仿佛已有很久的一會兒,被馴服的老獅子記起了自己不是在公爵府邸,不是自由自在地在那個大門口平台鋪有擦鞋墊的撒哈拉大沙漠,而是在德·福什維爾夫人家,在植物園的樊籠里。他縮起腦袋,那一頭垂落的鬣毛還很濃密,但很難看出它們是金色還是銀色,然後繼續他的敘述。他似乎沒有聽懂德·福什維爾夫人想說什麼,況且她的話也沒有多大的意思。他允許她請幾位朋友與他共進晚餐。但出於從過去幾次愛情留下的某種怪癖,他要求那些客人早早告辭回家,好讓他最後一個向奧黛特作別。奧黛特並不因這種怪癖感到驚訝。她早就習以為常,斯萬也是這麼做的,然而這種怪癖卻觸動了我的心弦,它使我想起了與阿爾貝蒂娜在一起的日子。公爵一走,她便又和另一些人聚在一起,這就不消說的了。可公爵沒有料到,或者寧肯做出對此毫無察覺的樣子,老人們視力減退,耳朵也失聰了,洞察力越來越差,疲勞就會使他們喪失警惕。朱庇特上了年紀都不可避免地會變成莫里哀筆下的人物,甚至不是作為阿爾克墨涅的奧林匹斯山的情人,而是滑稽可笑的謝龍特。況且奧黛特欺騙德·蓋爾芒特先生,她也照料他,既不嫵媚,也不高貴。她扮演什麼角色都不過爾爾。倒不是因為生活難得分派給她美好的角色,而是因為她不會演。 實際上,每次當我想見見她的時候,結果總是見不到她,因為德·蓋爾芒特先生竭力把養生之道必須做到的和他出於嫉妒產生的苛求混為一談,只讓她參加白天舉行的歡慶聚會,而且還不得是舞會。她曾向我承認這種不得不為之的遁世匿跡,所以這麼坦率,理由不一而足。最主要的是她把我看成著名作家,儘管我只寫了幾篇文章,發表了一些論著。她甚至還由此回憶起當初我為了一睹她的芳姿而到槐樹路去等候她路過、後來又登門求見的往事,天真地說道:「啊!我要是早料到這人有朝一日將成為大作家該多好!」由於她聽說作家喜歡找女人收集素材,喜歡聽她們講述戀愛故事,為了逗起我的興趣,她現在和我在一起的時候重又變成了普通的交際花。她對我講述著:「喏,有一次,有個男人迷上了我,我也瘋狂地愛著他。我們過著妙不可言的生活。他要到美洲去作一次旅行,我得跟著一塊兒去。動身的前一天,我覺得一場不可能永遠保持這麼熾烈的愛最好也不要任它減溫。我們一起度過最後的夜晚,他還確信我會跟他走。那是個消魂的夜晚,我在他身邊得到無限的歡樂,也因為感到我不會再見到他了而絕望。那天早上,我還去把我的票給一位不認識的旅客。他希望至少也應是從我手裡把這張票買下來。我回答他說:『不,您把票拿去就是幫了我一個大忙,我不想要票錢。』」接著是另一個故事:「有一天,我在香榭麗舍,德·布雷奧代先生愣愣地盯著我看,在這以前我只見到過他一次。我站住,責問他怎麼敢這樣瞅我。他回答我說:『我瞅您,因為您戴了頂可笑的帽子。』他說的是老實話。那是頂有蝴蝶花的小帽子,那個年代流行的式樣難看得要死,可我還是勃然大怒,我對他說:『我不許您象這樣跟我說話。』天下起雨來了。我對他說:『我絕不原諒您,除非您有車。』『噯,我正好有輛車呢,我送您回府上吧!』『不,您的車我要了,您我可不要。』我上了車,他就在雨中行走。可是晚上他到我家裡來了。我們有過兩年瘋狂的愛情生活。您哪天上我那兒去喝茶,我給您講講認識德·福什維爾先生的經過,」她神色抑鬱地說:「我這一輩子過著幽居隱修的生活,因為我深愛的那些男人全都對我疑慮重重。我這不是說德·福什維爾先生,這個人說穿了挺平庸,我真正心愛的從來就只能是些飽學之士。可您知道,斯萬先生就同這位可憐的公爵一樣多疑多忌。為了這一位,我把什麼都丟開了,因為我知道他在自己家裡不幸福。我也這樣為斯萬先生做了,那是因為我對他一片痴情,我覺得,為一個愛我們的人,為了使他高興,或者僅僅是為了免除他的憂慮,我們完全可以犧牲跳舞、社交界和其它的一切。可憐的夏爾,他那麼聰明,那麼迷人,正是我喜愛的那類人。」這也許是真的。曾經有過一段時期斯萬挺討她的喜歡,然而恰恰也是在這段時期,她卻不是斯萬喜歡的那種類型的女人。說實在的,即使在後來她也一直不是「他的類型」。但在那時,他卻曾那麼深沉、那麼痛識到在男子的生活中,「不是他們的類型」的那種女人給造成的痛苦所占的比重是何等地大。這是由好些原由造成的。首先,因為她們不屬「您的類型」,您先是聽任人愛而自己並不愛,從而您也聽任人家按您的生活方式養成某種習慣,這在一個屬於「我們的類型」的女人身上是不會發生的,後面這種女人感到自己為人所欲得時,讓人去求去爭,只應允寥寥幾次的約會,她不會在我們的生活、我們的每時每刻中安營紮寨,到後來,如果產生了愛情,而她卻因為一次不和、一次旅行而杳無音訊,她會給我們留下無限的思念,她扯斷的聯繫不是一種,而是千種。其次,那種習慣是感情上的,因為在它的基礎部分並沒有強烈的肉體欲求,而倘若產生了愛情,則大腦的工作要多得多,因為它是一部小說而不是一種需要。我們並不警惕不屬於「我們的類型」的女人,我們隨她們去愛著我們,但如果後來我們愛上了她們,我們會比別人多一百倍地去愛她們,既使在她們身上得不到欲望滿足後的稱心如意。基於這些和其它種種理由,與不是「我們的類型」的女人在一起的時候我們會感到十分抑鬱,這種情況並不起因於命運的那番嘲弄,即以我們最不情願的方式給予我們的幸福以客觀的實在性。一個屬於「我們的類型」的女人很少帶有危險性,由於她不想要我們,一旦使我們滿意,旋即離我們而去,並不在我們的生活中佇留。愛情中危險的和繁衍痛苦的不是女人本身,而是她每日不斷的到場,她每時每刻都要表現出來的好奇。她不是女人,她是習慣。 我不該怯懦地說她為人厚道、品格高尚,其實我十分清楚這是假話,知道在她的直率中夾帶著謊言。隨著她給我講述一樁樁的艷史奇遇,我惴惴不安地想像著斯萬不知道的這一切,這些事會使他痛苦到什麼程度,因為他把自己的喜怒哀樂全都系在這個女人身上了,還因為他僅僅只是依據她看一個討她喜歡的陌生男人或女人的目光便斷定可以對她放心。其實,她這樣做無非是為了向我提供她以為的小說題材。她弄錯了,倒不是因為她沒有為我的想像隨時提供大量的儲備源,而是因為她不是以一種不自覺得多的方式,通過來自我本身的行為,不為她所知地從中引出她的生活法則的行為,來為我提供素材的。 德·蓋爾芒特先生把他的雷霆之火統統保留下來,用來對付公爵夫人,德·福什維爾夫人也不錯過時機,把德·蓋爾芒特先生憤怒的矛頭引到公爵夫人的隨意來往上去。所以,公爵夫人挺背時。有一次,我同德·夏呂斯先生談到過這種看法。其實,德·夏呂斯先生斷言說,開始的時候錯並不在他兄弟方面,公爵夫人純潔無瑕的說法實際上是由巧妙的人來說,德·蓋爾芒特夫人完全是另外一種女人,她在大家心目中是無可指摘的。在這兩種看法中,我無法確定哪一種更切合實際,切合那種往往為四分之三的人所不了解的實際。我清清楚楚地記得,在貢布雷教堂中殿;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某種左右顧盼的藍色的目光,可是這並不能說明這兩種看法中有哪一種是錯的,兩種看法全都能給它以不同的和說得過去的含義。幼稚的我還曾有一時想入非非,以為那是向我投來的愛的目光。從那以後我懂了,一位郡主就象教堂的彩畫玻璃,看她臣僕時用的目光只能是寬厚仁慈的。那麼,是否就該認為我的前一種看法是對的呢?是不是就該認為,後來,如果說公爵夫人從來不同我談論愛情問題,那是因為她怕影響自己的名聲,因為我不只是她在貢布雷的聖希勒里邂逅相遇的陌生孩子,更是她姨母和外甥的朋友呢? 公爵夫人可能有一時感到高興,因為自己的往昔有我參與而變得更加厚實可靠。然而當我向她提出幾個關係到德·布雷奧代先生的土財主味的問題時,她重又撿起她社交婦女的觀點,即傲視世俗的觀點,那時候,我還不大能把德·布雷奧代先生與德·薩岡先生或德·蓋爾芒特先生區別開來。公爵夫人一邊和我講話,一邊陪我參觀府邸。我們在幾間較小的客廳里見到三五成群的知己密友,他們寧肯離群獨處、聽聽音樂。在一間拿破崙時代式樣的小客廳里,一張長沙發上坐著幾位難得見到的穿黑禮服的來賓,成直線還擺著一張長椅,椅子內曲象只搖籃,上面躺著一位少婦,長椅旁一面活動穿衣鏡,由密涅瓦托著。這位少婦連公爵夫人進去都沒能讓她改變一下慵懶的身姿,她那拿破崙時代式樣的珠光緞長裙鮮艷之極,使一品紅吊鐘海棠都黯然失色,服色的鮮艷與身姿的慵懶恰成對照。珠光緞上一些徽號和花紋的痕跡印得深深的,它們壓在衣服上的時間似乎已有很久。她朝公爵夫人略微點了點那一頭棕發的娟秀的臉,算是打了招呼。她為了能更加聚精會神地聽音樂,儘管是在大白天,卻讓人拉上落地窗簾,人們只好點起三腳架上的油燈,免得走路扭傷了腳,油燈散發出微弱的紅光。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回答我的詢問說她是德·聖德費爾特夫人。於是我又想知道她與我認識的老德·聖德費爾特夫人是什麼關係。德·蓋爾芒特夫人說少婦是老夫人的侄孫的妻子,她想到這位侄孫媳出身於拉羅什富科家顯得心裡不痛快,但她否認自己認識聖德費爾特一家。我提到她這位洛姆親王夫人與斯萬重逢那晚的情況(說實在,我也只是道聽途說來的)。德·蓋爾芒特夫人肯定說她絕對沒有參加那次晚會,公爵夫人歷來愛撒點謊,現在更變本加厲。對她說來,德·聖德費爾特夫人是她希望否認的一個沙龍,況且隨著時光的流逝這個沙龍的地位下降頗多。我並不堅持。「不,您可能已經在我家見到過他了,因為他有才氣,她是您說的那個女人的丈夫,我跟他並沒有聯繫。」 「可她並沒有丈夫呀。「您之所以這麼想,是因為他們分居了,不過他比她可愛多了。」我終於弄清楚了有個身材魁悟、極其高大、極其強壯、滿頭白髮的老人,一個我到處都見到,卻一直不知道他姓甚名誰的老人,他就是德·聖德費爾特夫人的丈夫。他去年已經作古。至於這位侄孫媳,我不知道她是否由於有胃病、神經系統疾病、靜脈炎,不久將要生產、最近剛坐的褥還是流了產的原因,使她躺著聽音樂,見誰都不挪動一下嬌軀。最有可能的是,她為自己這一身漂亮的紅色綢緞感到驕傲,希望在長椅上造成雷加米埃①式的效果。 -------- ①又譯作勒甘美夫人,傳有她的肖象,法蘭哥斯·車拿所作。她是斯達爾夫人和夏多布里昂的好友,於王政復辟時期主持過這一著名沙龍。 她並不意識到,她給了我重新評說聖德費爾特這個姓氏的開端,經過了如此長遠的間隔,她標誌出時間的距離和連續性。在她輕輕搖動的這隻吊籃里的是時間,裡面綻放著聖德費爾特這個姓氏和以紅色吊鐘海棠體現的拿破崙時代的風格。德·蓋爾芒特夫人聲稱她對這種拿破崙時代的風格素來感到膩味。也就是說,她現在仍然嫌惡它,這倒是真的,因為,或遲或早,她總在趕時髦。在談到大衛①的時候,她知道得不多,問題沒有複雜化,她還很年輕的時候曾認為安格爾先生②是搞公式化創作中最令人討厭的,接著他一下子又成為最有情趣的新藝術大師了,直到使她憎惡起德拉克洛瓦③來。從崇拜到斥責,中間經過哪些階段並不重要,既然這裡有藝術評論家在上層婦女們的談話前十年就已反映出來的審美興味的細微區別。批評過第一帝國時代的風格後,她表示抱歉,對我講象聖德費爾特家族那樣微不足道的人物和象布雷奧代的鄉土氣那樣無聊的玩意,她也遠沒想到我為什麼對此感興趣,就象德·聖德費爾特——拉羅什富科夫人想使她的胃舒服些或想追求安格爾效果的時候,遠沒臆測到她的姓氏,她夫家的姓氏,不是她娘家那個更有名望的姓氏使我心醉神迷,而且在這充滿象徵的房間裡,我把她的職司看成為撫慰時光。 「可我怎麼能對您說這種蠢話呢?這怎麼可能引起您的興趣呢?」公爵夫人囔囔道。她壓低嗓門說出這句話,誰也不可能聽清她說些什麼。然而,有個年輕人(他後來因為他的姓氏引起了我的興趣,一個我以往比對聖德費爾特還要熟悉的姓氏)怒容滿面地站起身來,走到遠一些的地方去,以便能集中注意力聽音樂。因為此時正在演奏《致克魯采奏鳴曲》④,只是他搞錯了節目,以為那是拉威爾⑤的作品,聽人說美得象巴勒斯特里納⑥的東西,但卻十分難懂。在改變位置的緊急行動中,由於光線太暗,他撞在一張迭迭櫥式寫字檯上,這自然又引得許多人轉過臉來,這個如此簡單的回眸動作稍稍中斷了對他們說來是「虔誠恭謹地」聆聽《致克魯采奏鳴曲》的折磨。而我和德·蓋爾芒特夫人則是這場小動亂的罪魁,我們急忙改換門庭。「是的,這些無賴怎麼可能引起您這樣的賢士的興趣呢?就象剛才,我看到您與希爾貝特·德·聖盧交談。這與您的身份不相稱。對我說來那女人就是個無恥之徒,連女人都不是,在這個世界上我再沒見到過比她更虛情假意、更俗不可耐的了(因為即使在她捍衛理智的時候,公爵夫人也都攙雜著貴族的偏見)。況且,您該不該到這裡這樣的家庭里來呢?今天我還能理解,因為有拉謝爾的朗誦,您可能對這個感興趣。可是朗誦得再好也不能朗誦給這群人聽。我將單獨請您來和她共進午餐。讓您看清她是怎樣一個人。她可勝過這裡所有的人一百倍。午餐過後,她將給您朗誦魏爾侖⑦的詩作,然後您告訴我您對她的看法⑧。可在這裡,這樣的大場面里……不,您到這種地方來叫我心裡不好受。除非您帶有研究的目的……」她露出懷疑的神色猜測說。她不敢作過多的冒險,因為她並不很確切地知道自己暗示的這種不大可能的行動有些什麼樣的內涵。 -------- ①大衛(1748——1825),法國畫家,新古典主義領袖,曾獲羅馬獎。從1785年至去世主持法國畫壇,作品有《馬拉之死》和大量肖象畫等。 ②安格爾(1780——1867),法國畫家,大衛的學生,後成為古典畫派的領袖,作有不少肖象畫。 ③德拉克洛瓦(1798——1863),法國畫家,浪漫主義畫派領袖,以善於運用色彩著稱。 ④這首奏鳴曲是貝多芬寫給法國小提琴演奏家和作曲家克魯采(1766——1831)的。 ⑤拉威爾(1875——1937)法國作曲家。 ⑥巴勒斯特里納(1525——1594),義大利作曲家,復調音樂大師之一。 ⑦魏爾侖(1844——1896),法國象徵派詩歌大師,作品有強烈的音樂感。 ⑧她特別向我吹噓了一番午餐後的活動,每天都有某某和某某參加。因為,最終她也形成了從前被她嗤之以鼻的「沙龍」婦女們的觀念(儘管她今天否認這一點),認為巨大的優勢、勝者的標誌便是「所有的男子」全都在她們家,我如果告訴她說某一位「沙龍」貴婦在世的時候沒說德·霍朗德夫人一句好話,公爵夫人會對我的天真無知哈哈大笑說:「那當然,所有的男人全都到那一位家裡去了,她竭力設法要把他們吸引過來呢。」——作者注。 「您不認為,」我對公爵夫人說,「聖盧夫人象剛才那樣聽她丈夫的舊情人表演味道不好受嗎?」我看到德·蓋爾芒特夫人臉上泛起一道斜槓,它藉助推理聯結起她剛才聽到的話和一些不那麼令人愉快的想法。沒有表達出來的推理,是的,可也並不是所有我們說出來的疑難問題都能得到口頭或文字上的答覆的。只有笨伯才一連十來次勞而無功地請求給予他們不該寫的、不合時宜的信一個答覆。因為對諸如此類的信函從來就只能用行動回答,您認為沒有準時給您回信的女士在碰到您的時候,她不是直呼您的名字,而是稱您先生。我影射聖盧和拉謝爾的曖昧關係的問題還沒嚴重到這個程度,它只能使德·蓋爾芒特夫人感到剎那間的不快,提醒她我曾經是羅貝的朋友,在公爵夫人家的晚會給拉謝爾帶來失望一事上,我也許還算得上是他的密友。然而公爵夫人沒有繼續往下想,臉上那一抹烏雲消散了,她回答我關於聖盧夫人的問題說:「我告訴您,我認為,正是由於希爾貝特從來沒愛過她丈夫,所以她對此並不在乎。這一劣跡不值得大驚小怪。她愛地位,想要那個姓氏,願意當我的外甥媳婦,脫離她的泥淖,此後,她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回到她來的地方去了。我跟您說,就為了可憐的羅貝爾,這事兒曾使我挺不好受,因為他白白地為此丟了遠大前程,對此,對許多事他看得很清楚。我不該說這事,因為她不管怎樣畢竟是我外甥媳婦,我也沒有確鑿證據,能證明她欺騙了他,可不愉快的事情確有一大堆。我跟您說,一點不假,我知道這件事,羅貝爾曾想找梅塞格利絲的一名軍官決鬥。羅貝正是為了這一切才應募入伍的,戰爭對他說來就象是擺脫家庭痛苦的手段。您如果想了解我的看法,那就是他不是被殺的,她是自己去找死的。她一點也沒露出傷心的樣子,甚至,使我驚訝的是她那罕見的厚顏無恥,她裝出滿不在乎的模樣,真叫我難受,因為我很愛可憐的羅貝。您因此也許會感到驚奇,因為大家不了解我,可我有時確實還想到他,我誰都沒忘記。他從來就啥都不告訴我,可他心裡知道我全都料到了。可不是,她哪怕還稍微有一點兒愛她男人的心,能這麼若無其事地同他瘋狂地愛過那麼多年的女人呆在同一個沙龍里嗎?何止多年,竟可以說是至死不渝,因為我敢肯定他一直沒有中止過他的愛,即使在戰火中。她該撲上去扼住她的脖子才是!」公爵夫人嚷嚷道,她忘了正是自己讓人家請來了拉謝爾,給了她認為如果希爾貝特曾經愛過羅貝的話,不可避免地就會出現的場面以可能性,她的行為正可能是殘酷的。「不,」她下結論說,「您瞧見了,這是頭豬!」這種話居然出自德·蓋爾芒特夫人之口是因為她已經從與人為善的蓋爾芒特家族這個階層滑落到女伶社會,還因為她把這看作她認為還充滿生命力的十八世紀的風度,最後還因為她自以為可以為所欲為。不過這句話是在她對希爾貝特的憎恨驅使下說出來的,出於鞭笞她的需要,打不到她本人,打在她的模擬象上。同時,公爵夫人還想藉此解釋她在社交界、在家族中對希爾貝特,或不如說反對希爾貝特的行為,甚至她對利益和對羅貝爾繼承的態度。 然而,猶如我們所作的判斷有時會因為不了解和不可能料及而得到表面上的證明,希爾貝特,她無疑有些象她母親直系尊親屬(當我請求她幫我介紹幾位小姑娘的時候,我不知不覺中所指望的正是這種品性上的隨和),經過一番思考,大概是為了不至讓肥水流出家門,為我所作的請求找到比我能設想到的都要大膽的解決辦法,她對我說:「如果您允許的話,我去把我女兒給您找來,把她介紹給您。她就在那兒,正和小莫特馬爾和一些沒啥意思的小傢伙們聊天。我敢肯定她會成為您的可愛的朋友。」我問她,羅貝爾對自己有了女兒是不是高興。「啊!他可為這個女兒感到得意呢。不過當然,」希爾貝特天真地說,「我還是認為,要按他的心思,他更願有個男孩。」這位姑娘,她的門第和財產使她母親能夠指望她嫁給一位王太子,為斯萬夫婦雙方的家族榮宗耀祖,可她後來卻選擇了一位默默無聞的文人做她的夫君,因為她絲毫沒有好出風頭之心,從而使她出身的這個家族降落到更低的地位上,這時再想讓一代代的新人相信這對默默無聞的夫婦倆的父母曾地位顯赫就更難於上青天了。斯萬和奧黛特·德·克雷西的姓哪怕奇蹟般地復甦也只能使人家告訴你說你弄錯了,說他們作為家族並沒有什麼超凡出眾之處。 即在聖盧夫人朝另一間客廳走去的時候,她那些話使我感到的驚訝和歡樂很快便為那似水年華的觀念所取代,就連尚未見過面的德·聖盧小組都在以她的方式給予我這個觀念。況且,她不也象大多數人那樣,仿佛是森林中交叉路口的「星星」?好幾條道路匯合到這些交叉路口,就象對我們的生活而言的某些差別迥然的交點。通過德·聖盧小姐並以她為中心向四周輻射的道路對我來說為數甚多。而通向她的首先便是那兩個龐大的「那邊」,我曾作過多少次漫步、多少個夢的「那邊」——經由她父親羅貝·德·聖盧所在的蓋爾芒特家族那邊和經由她母親希爾貝特所在的梅塞格里斯那邊,即在「斯萬家那邊」。一條道路經過少女的母親和香謝麗舍,引導我直至斯萬,直至我在貢布雷度過的那一個個夜晚,直至梅塞格里斯那邊;另一條路經過她的父親通往我在巴爾貝克度過的下午,在那裡,在我一再見到他的陽光燦爛的海邊。在這兩條通衢大道之間已建起橫向叉路。例如那個巴爾貝克,我在那裡結識了聖盧,它之所以現實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斯萬對我講到了教堂,尤其是那座波斯教堂,才使我那麼想上那兒去,而另一方面,通過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外甥羅貝·德·聖盧,我又在貢布雷與蓋爾芒特家族那邊相逢。然而,聖盧小姐還通向我人生道路上的許多交點,通向我在叔祖父家見到過的她的外祖母,那位穿一身玫瑰色服裝的夫人。這裡是一條新的橫向叉道,因為,這位叔祖父的貼身男僕,那天把我引進去,後來又通過照片的贈予使我得以確認穿玫瑰色服裝的夫人是誰的那個男僕正是這位年輕人的父親,不僅德·夏呂斯先生喜歡這個年輕人,連德·聖盧小姐的父親也喜歡過這個年輕人,就為了這個年輕人他曾使自己的母親很不幸。而且不正是德·聖盧小姐的外祖父斯萬,象希爾貝特第一個對我談到阿爾貝蒂娜那樣,第一個對我提到凡德伊的音樂的嗎?而正是在對阿爾貝蒂娜談到凡德伊的音樂時我發現她們是老朋友,並且從此與她開始那把她引向死亡和給我萬般痛苦的生活。再者,還是德·聖盧小姐的父親動身去尋找阿爾貝蒂娜,竭力要讓她回來。甚至我全部的社交生活,不管在巴黎,在斯萬家的沙龍還是在蓋爾芒特家的沙龍里,或者反之在維爾迪蘭家也都如此,把貢布雷和香榭麗舍連結在拉斯普利埃華麗的露天座兩側,連成一條線。況且,我們認識的人們,在談到他們與我們的友誼的時候,誰又不是在強迫我們,接二連三地把我們放在生活道路中那些迥然不同的位置上呢?我所描繪的聖盧的某種生活將在各種各樣的背景里展開,影響到我全部的生活,甚至在這生活中與他完全無關的那幾部分,如我的外祖母,如阿爾貝蒂娜。再說,維爾迪蘭夫婦不管有多麼地背道而馳,他們總因奧黛特的過去與奧黛特相連,總通過夏爾里與羅貝爾·德·聖盧相連;而在他們家,凡德伊的音樂什麼樣的作用沒有起到過!最後,斯萬曾愛過勒格朗丹的妹妹,勒格朗丹認識德·夏呂斯先生,小康布爾梅則娶了由他監護的姑娘。當然,凡事如果只涉及我們的感情,那麼,詩人說被生活粉碎的「神秘的線」便不無道理。然而更為真實的是生活在人與人之間、事件與事件之間不斷地用這種線進行編織,穿梭交叉,重重疊疊,把它編得越來越厚,致使在我們過去的任何一個交點與其它交點之間形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回憶網,只需要我們作出聯絡上的選擇。 如果我努力去做的不是無意識地使用,而是回憶這網狀結構的本來面目,那麼,我們可以說眼下能為我們所用的那些事物中沒有一件不曾是充滿活力的東西,並且為我們富有個性地存在著,繼爾又應我們之需求變成簡單的智力素材。把我介紹給德·聖盧小姐一事將在維爾迪蘭夫人家中進行:我重又想到與阿爾貝蒂娜一起作的那一次次旅行,心裡美滋滋的,我將請求德·聖盧小姐當那個阿爾貝蒂娜的替身。我這樣想著,在馳往多維爾的小有軌電車裡,去維爾迪蘭夫人家的路上,正是這位維爾迪蘭夫人,在我對阿爾貝蒂娜萌生愛情之前就已曾聯結繼而打破德·聖盧小姐的外祖父和外祖母的愛情。在我們周圍掛著曾把我介紹給阿爾貝蒂娜的那位埃爾斯蒂爾的繪畫作品。為了使我所有的往事變得更加融匯貫通,維爾迪蘭夫人象希爾貝特一樣嫁給了蓋爾芒特家的後裔。 不把我們生活道路上那些差距極大的景地聯成一氣。我們是不可能敘述自己與一個甚至都不甚了解的人之間的關係的。因此,每個個人——而我也是這些個人之一——均以他們不僅在自己周圍,而且在他人周圍完成的迴旋,尤其是他們對我而言先後占有的方位確定時值。而自剛才在這場歡慶活動中我重又抓住時間以來,這個時間一方面使我想到在一部準備用來敘述一個人的生活的作品中,與通常使用的平面上的心理分析相反,應當充分使用某種空間中的心理分析,另一方面,它還根據所有那些不同的平面安排我的生活。只要我繼續在書房裡獨自冥想,這些不同的平面無疑為我的記憶施行的那一次次起死回生增添新的美色,因為記憶在把過去不加變動地、象當初它尚且在進行的時候那樣把它引入現在的時候,它所抹掉的恰恰正是那個時間的巨大維數,就是生命據此得以發展的巨大維數。 我看到希爾貝特朝前走來。我驚訝地發現她身邊走著一位妙齡少女,因為,我仿佛覺得聖盧的婚姻就是昨天的事情,當年盤踞在我心頭的思緒今天早晨依然在我心頭沒有什麼變化,姑娘高挑的身材標出了這段我一直視而不見的間隔。無色無嗅、不可攫住的時間,可以說是為了使我能夠看到它、觸摸到它,物質化在她的身上,把她塑造成美的傑作,與此同時在我身上,唉!卻只是完成它的例行公事。此時,德·聖盧小姐已來到我的面前。她兩眼深凹、熠熠有神,那嬌秀的鼻樑呈鷹鉤狀微微隆起,這隻鼻子,雖說一點也不象斯萬的鼻子,卻很象聖盧①。這位蓋爾芒特的靈魂已然泯滅,可他那顆長有一雙飛禽般炯炯眸子的秀美頭顱卻降落在德·聖盧小姐的肩上,致使曾認識她父親的人們浮想聯翩。我覺得她很美,因為她還充滿希望、來日方長、喜氣洋洋,即由我失去的那些年頭造就的她仿佛就是我的青春。 -------- ①我很驚訝,她那似是仿照她母親和她外祖母的樣子製作的鼻子恰好終止在她鼻下那條完全水平的線上,儘管略略見大,卻屬十分精巧。一個如此獨特的特徵足以讓人把一尊雕象從一千尊中辨認出來,只要認準了這個特徵。我讚嘆大自然這位獨具匠心的雕塑大師象給母親、外祖母做過的那樣,不失時機地又給這外孫女刻下這強勁有力的決定性的一刀。——作者注。 最後,這種時間的觀念對我來說還有一種重要的價值,它是一根刺棒,它告訴我,如果我想達到在我的生命歷程中,有時,在短促的瞬間,在蓋爾芒特家那邊,在我和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坐車出去散步的時候產生過的、使我認為這日子還值得一過的感受的話,那麼現在該是開始的時候了。現在我覺得這種生活值得一過,因為我覺得有可能闡明它,闡明這種我們在黑暗中看到的、不斷遭到歪曲的生活,還它真實的本來面目,總之,實現在一部作品中!我想,但願能寫出這樣一部作品的人能得到幸福,他要做的工作是多麼艱巨啊!這裡且略示一斑,他必須做到使他的作品能與最高雅、最不同的藝術相媲美,況且,這位作家還將使每個特點都顯現出它各個相反的方面,以說明他的兼容並蓄,他必須條分縷析地醞釀他的作品,無休止地翻復集結力量,仿佛展開一場攻堅戰,象忍受疲勞那樣忍受之,接受戒律那樣接受之,建造教堂那樣建造之,遵守規章那樣遵守之,克服障礙那樣克服之,贏取友情那樣贏取之,餵養幼兒那樣給予充分的營養,創造一個世界那樣創造它,絕不把那些可能只有在別的世界裡才能找到解釋的奧秘、我們預感在生活中、藝術中最能令人感動的奧秘放過一邊。而在這些鴻篇巨製里,有些部分還只來得及擬出提綱,因為由於建築師計劃之宏大也許永遠都不可能完工,有多少大教堂仍處於未完成狀態啊!我們給這部作品以養料,加強它的薄弱部分,保護它,然而接下去的卻應是它自己成長,它指定我們的墳墓,保護它免遭物議,有時也使它免被後人遺忘。不過回過頭來說我自己,我對自己的作品實不敢抱任何奢望,要說考慮到將閱讀我這部作品的人們、我的讀者那更是言過其實。因為,我覺得,他們不是我的讀者,而是他們自己的讀者,我的書無非是象那种放大鏡一類的東西,貢布雷的眼鏡商遞給顧客的那種玻璃鏡片;因為有了我的書,我才能為讀者提供閱讀自我的方法。所以,我不要求他們給我讚譽或對我詆毀,只請他們告訴我事情是不是就是這樣的,他們在自己身上所讀到的是不是就是我寫下的那些話(再說,在這一方面可能出現的分歧也並不一定純然是由我的差錯而引起的,有時還可能是由於讀者的眼睛還不適應於用我的書觀察自我)。為了更有效、更具體地想像我將投身其中的工作,我每時每刻不斷地變換比較的角度,我想,我在我那張白木大方桌邊工作,弗朗索瓦絲在我身旁望著我,她就象那些默默無語的生活在我們周圍的不卑不亢的人們,一定程度地直覺到我們的使命(我把阿爾貝蒂娜忘記得差不多了,以至我會原諒弗朗索瓦絲可能做出的反對她的事情),我在她身邊工作,幾乎也象她那樣地工作(至少象她過去那樣,因為她現在已經老得什麼也看不清楚了);因為,在這裡別 增補,我將粗粗地勾出我這部書的概貌,我不敢狂妄地說它象一座主教座堂,只求它象一條連衣長裙。當我手頭沒有我所有的那些被弗朗索瓦絲稱作爛紙片兒的東西,當我缺少的正是我需要的東西時,弗朗索瓦絲能理解我的衝動,她總是說,如果沒有她需要的那號紗線和扣子,她是縫不成衣服的。還因為她按我的生活起居,她對文學工作已經形成了一種本能的理解,比許多聰明人還正確的理解,更不用說那些笨人了。例如當初我給《費加羅報》寫我那篇文章時,老膳食總管真心實意地同情作家們說:「這種事情真是難上加難,」他們總有點兒誇大一項自己並不進行、甚至連想都沒想到的工作的艱難之處,表示諸如此類的憐憫,甚至誇大一種人家並沒有的習慣,就象有的人對你說:「象這樣打噴嚏會把您累成什麼樣兒了。」此時的弗朗索瓦絲卻完全相反,她揣度著我的幸福感並且尊重我的工作。只是,她對我把自己的文章給布洛克講述一遍時發發脾氣,怕他趕到我前面去了,說:「您對這些人總少個防人之心,他們全都是抄襲大師。」而布洛克呢,每當我給他大致敘述一篇他覺得不錯的文字後,他確實也在給自己留著後路,他對我說:「嘿!挺怪的,我也寫了一篇差不多的東西,我以後也得給您念一念。」(後來他還是沒有能念給我聽,但那天晚上他卻就去寫這篇大作了)。 由於我那些被弗朗索瓦絲稱作爛紙片兒的稿箋是一張張貼起來的,它們不是這裡撕了就是那裡破了。即使需要,弗朗索瓦絲也無法幫我修補,這不象她給自己的連衣裙磨損的地方加補丁,也不是廚房窗戶,哪塊玻璃碎了,在玻璃匠(好比我是印刷者)到來之前,她可以在破碎的地方糊上張報紙的,她幫得了我的忙嗎?① -------- ①弗朗索瓦絲會指著我那象長了蟲子的木頭般遭到損蝕的本本說:「這全叫蟲蛀了,瞧,真糟糕,這一頁都成花邊了。」她象個裁縫似地打量著這頁紙:「我怕沒法子讓它還原呢,這可丟了。真遺憾,那也許是您最美好的見解。就象貢布雷那邊的人說的,最精明的皮貨商也沒蛀蟲內行。它們總鑽在最好的料子裡。」——作者注。 況且,由於個性(人類的或不是人類的)在一部作品裡是用大量的印象塑造起來的,它們取自許多少女、許多教堂、許多奏鳴曲,用於構成一位少女、一座教堂、一首奏鳴曲,我寫這本書的時候,是不是能象弗朗索瓦絲做那盤得到諾布瓦先生高度評價的胡蘿蔔燜牛肉那樣,加上那麼多精選的肉塊就可以使肉凍內容豐富了呢?我終將實現當初在蓋爾芒特家那邊散步時認為不可能實現的夙願了,當初認為不可能就象認為我絕不可能習慣於沒有吻過母親就上床睡覺那樣,或者後來認為我不可能習慣阿爾貝蒂娜喜歡女人的想法那樣,那種想法最後竟使我生活在對她的存在視而不見之中。因為我們最大的恐懼和我們最大的希望一樣,再大也不會超出我們的力量,我們最後總能戰勝恐懼和實現希望。 是的,我剛剛形成的這個關於時間的觀念告訴我說該是著手撰寫這部作品的時候了。應該趕緊動手。然而現在才動手還來得及嗎?還有,我有力量勝任嗎?這正證明了剛才,我走進客廳,那一張張溝壑縱橫的面孔給予我年華如逝水的概念的時候,我心裡感到惶恐不安是有道理的。心靈有它自己的景物,然而讓它靜觀這些景物的時間卻有一定限度。我以前的日子過得象一名畫師,他順著一條突出在湖面上的道路往上行走,陡壁懸崖和樹木組成屏障遮住了他的視線。他先從一道缺口瞥見了湖水,接著湖泊整個兒地呈現在他眼前,他舉起畫筆。可此時夜色已經降落,他再也畫不成了,而且白天也不會回來。首先,既然什麼都還沒有開始,我便可能焦躁不安,雖說我相信自己年歲還不算大,還有幾年好活,我最後的時刻畢竟也有可能即在眼前。實際上,看問題得從我擁有一具肉體出發,也就是說我始終不斷地受到雙重危險的威脅,外部的和內部的。而且我這麼說還只是出於言語表達的方便。因為,內部的危險,例如腦溢血,同時又是外部的危險,因為那是肉體的危險。而擁有一具肉體對精神、對能思維的人類生命是巨大的威脅,我們無疑應當儘量地不要把能思維的人類生命說成是物質的動物生命的神奇改善,還不如說它是精神生活構成中的一種不完善,而且還是象珊瑚骨形成的原生動物的共同生存那樣,象鯨的身體等等那樣的退化的不完善。肉體把精神禁錮在一座要塞里,要塞很快便被團團包圍,水泄不通,最後精神只好交械投降。 然而,我姑且如此區別威脅精神的兩類不同危險,就從外部的危險說起,我記得,在我這一生中已有很多次遇上這樣的情況,當時我處於精神亢奮之中,某種境遇使我暫時停止一切肉體活動。例如,當我帶著醉意坐車離開里夫貝爾餐廳,前往附近的某個娛樂場,此時,我十分清楚地感到心中有我的思維的現時對象,並且知道它只是由一次偶然引起的,知道這個對象非但還沒有進入我心中,而且還會同我的肉體一起化為烏有。我當時對此並不很在意。我的喜悅使我處事馬虎、無憂無慮。就算這種喜悅頃刻間便告結束、煙消雲散,我也滿不在乎。現在卻已經不一樣了。這是因為我所感受到的幸福並不來自於把我們與往昔隔開的純粹主觀的神經緊張狀態,而是相反,來自於我精神的舒展,即在這種舒展上,往昔重新成形,化為現實,並且給予我(只可惜是短暫地!)一個永恆的價值。我真願把我永恆的價值遺贈那些有可能用我的財寶富足起來的人們。當然,我在書房裡所感到和力求加以保護的情感仍然是快悅,但已不是個人主義的快悅,或者至少這種個人主義可為他人所用(因為,自然三界中所有能結出累累碩果的利他主義均按某種個人主義的模式發展。人類的不是個人主義的利他主義結不出果實,這便是作家的利他主義,使他放下創作去接待一位不幸的朋友、接受一項公職,寫幾篇宣傳文章)。我已經再也沒有從里夫貝爾回來時感到的那種不在乎了,我感到自己由於身懷著這部巨著而變得崇高(仿佛這是件易碎的珍貴物品,別人把它託付給了我,我真希望能完好無損地把它交到收件人手中,而不是留在我這裡)。現在,由於感覺到自己是一部作品的負有者,可能導致死亡的意外事故對我說來變得更加可怕,甚至荒謬(只要我覺得這部作品是必要的和能夠經久不衰的),它與我的願望相矛盾,帶著我思維的衝動,它的可能性卻並不因為我不願意而小一些,因為事故產生於物質原因,完全可能發生在它們一無所知地加以摧毀的差異甚大的使它們變得可憎的時候。我很清楚,我的大腦是蘊含豐富的礦床,那裡有大面積品種繁多的珍貴礦脈。然而,我還走得及把它們開發出來嗎?我是唯一能夠開發這些礦藏人。理由有二:隨著我的死亡,不僅能夠開採這些礦藏的唯一的工人不復存在。連那礦脈本身也將不復存在。而呆一會兒,在回家的路上,只要我乘坐的汽車碰撞上另外一輛便足以導致我肉體的摧毀,而我的精神,自生命從肉體退出後,會被迫永遠地放棄那些新的想法,那些它此時此刻由於來不及把它們比較保險地放進一部著作而惴惴不安地用它戰慄的、雖能起保護作用卻又是十分脆弱的精髓緊緊包裹著的新思想。這種建立在推理基礎上的對危險的恐懼感在我心中產生,然而出於奇怪的巧合,即在前不久,我還曾對死亡的概念變得滿不在乎。對於我不再是我的恐懼,以前也曾使我厭惡,厭惡我每次感受到的新的愛情(我對希爾貝特的愛,對阿爾貝蒂娜的愛),因為想到愛她們的人有朝一日將不復存在我就受不了,這將好似一種死亡。然而,這種恐懼感隨著它自身不斷地更新,自然而然地變成了自信的平靜。 甚至連腦系的偶發症狀都可以不要。我通過大腦里出現的一個空白和對一些事物的遺忘感到了它的症兆,我已經只能藉助於偶然記起那些事物了,就象在整理東西的時候會找到一件已被忘記的、甚至要找而沒有找到的東西,那些症兆使我變得象一個愛攢錢的人,他那破裂的銀箱漸漸地讓財富全流失了。曾有一時存在過一個為那些財富的流失怨天尤地的我,但我很快便感到,隨著記憶的衰退這個我也被帶走了。 如果說在那段時間裡,死亡的念頭如人們所感到的那樣使我的愛情黯然失色,那麼,已有很久以來,對愛情的緬懷卻又幫助我克服對死亡的懼怕。因為我懂了死亡不是什麼新奇的東西,恰恰相反,從我童年以來我已經死過好幾回了。以最近這段時期來說,我不是曾把阿爾貝蒂娜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嗎?那時,我能想像自己在失去了對她的愛情後還苟且貪生嗎?可我不再愛她了,我不再是那個愛她的人了,我變成了另一個不愛她的人,變成了另一個人後我中止了對她的愛。而且我也沒有因為自己變成了這另一個人而感到痛苦,沒有因為不再愛阿爾貝蒂娜而痛苦。當然,有朝一日我不再有自己這副皮囊,這無論如何也不是一件比從前有一天我不再愛阿爾貝蒂娜更痛苦的事情。可是現在,不再愛她對我已是那樣地無關痛癢!那一次又一次本該摧毀我的死亡曾使那個我感到如此地懼怕,然而一旦死亡完成,當那個懼怕它們的我不再在感覺到它們的那個地方。它們又是那麼地無足輕重,那麼地柔和,一段時間以來,它們已使我覺悟到害怕死亡會是多麼地不明智。然而,不久前剛變得對死亡滿不在乎的我現在重又開始懼怕起它來了,是的,是以另一種方式,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我的著作,在那麼多危險威脅之下的這條命對於它的誕生至少在一段時期內是不可或缺的。維克多·雨果說: 青草應該生長,孩子們必須死去。 我就說過嚴酷的藝術法則是生靈死亡,我們自己也在吃盡千辛萬苦中死去,以便讓青草生長,茂密的青草般的多產作品不是產生於遺忘,而是產生於永恆的生命,一代又一代的人們踏著青草,毫不顧忌長眠於青草下的人們,歡快地前來用他們的「草地上的午餐」。 我說了來自外部的危險。來自內部的危險也一樣。如果我對來自外界的意外防護得好好的,誰又能料到我是不是會因為一次突然出現在我內部的意外,因為某種內部的災禍,即在為撰寫這部作品所需的好幾個月過去之前使我不得不放棄利用這個恩惠呢? 過一會兒,當我經過香榭麗舍,走在回家的路上,誰又能對我保證說我不會遭受有一天下午落到我外祖母頭上的那種災難呢?那天下午,也是在香榭麗舍,她帶我出來散步,沒想到那竟是她最後的一次散步,在這種一無所知中,我們的一無所知中,時針指到了她不知道的這個點上,當即,脫鉤的發條就敲響了喪鐘。也許當第一記鐘聲已在醞釀之中的時候,對於這記鐘聲敲響前那一分鐘已快走完的恐懼,也許對將在我大腦里啟動的這一擊的恐懼(這種恐懼就是對即將發生之事模模糊糊的感知),就象動脈血管抵禦不住前處於不穩定狀態的意識中的大腦的一種反應,有些受傷者,儘管醫生和生存的欲望都在竭力欺瞞他們,仍然有可能清醒地意識到死亡的降臨,接受死亡,說:「我要死了,我已經作好了準備,」 並且寫下給他們的妻子的訣別。 而這確實也是件怪事兒,它以一種我絕對想不到的形式,發生在我開始撰寫我這部著作之前。有一天晚上我出門去,人們覺得我臉色比從前還好,因為看到我居然還完美地保留著我那一頭黑髮而感到驚訝。然而在下樓時,我有三次差點兒摔倒在地。那次出門總共不過二小時,可當我回來的時候,我感到自己不再有記憶、思維、力量,已失去任何存在。人們就算來看我,奉我為王或者抓住我、逮捕我,我都會一聲不吭地聽之任之,眼睛也不睜開,就象坐船橫渡裏海、暈船暈得昏天黑地的人,你就是對他們說要把他們拋進大海,他們也不會稍稍表示一下反抗。嚴格地說我並沒有病,可我覺得自己什麼事都幹不成了,就象有些老年人會碰上的,前一天動作還挺靈活,自從大腿骨折或拉了次肚子後還能在床上過一段時期,可是這段時期或長或短已經只能是從此勢如破竹的死亡的準備階段了。以前,我曾去參加那種被稱作野蠻人宴會的城裡的午餐,在這些宴會上男子們穿一身白,女士們則半裸著身子,戴著羽飾,對他們而言種種價值全都被推翻了,如果有人答應而沒來吃飯,或者直至上烤肉的時候才姍姍來到,那他就象是犯了科作了案。罪孽比大家吃飯時輕聲談到的例如新近作古者的傷風敗俗之舉還嚴重。唯一可以不來的理由是死亡或沉疴不起,但要及時通知說人已奄奄一息,以便邀請第十四位來賓,這個我還在我身上保留著他的重重顧忌,但已失去了他的記憶。相反,另一個我,那個構思了他的作品的我卻在回憶著。我曾接到莫萊夫人的一份邀請並得知薩士拉夫人的兒子死了。我決定從這段時間中抽出一個小時向莫萊夫人表示歉意和向薩士拉夫人表示慰唁。過了這段時間我會再也說不出一句話,舌頭僵硬得象我臨終時的老外婆,牛奶都吞不下去。可是才過了片刻,我便忘了我自己該做什麼。忘得好,因為我著作的記憶正警戒著,它將利用轉歸於我的殘存時間奠定我剛著手的基礎。不幸的是,我剛拿起稿本準備寫作的時候,莫萊夫人的請柬掉出來,落在我面前。當即,那個健忘的、然而對這一個具有壓倒優勢的我,象參加城裡午餐的所有那些謹小慎微的野蠻人都會做的那樣,推開稿本,給莫萊夫人寫信(再者,如果莫萊夫人得知我把答覆她的邀請看得重於我創造者的工作,她還會十分器重我的)。我復函中有一個詞使我驀然記起薩士拉夫人失去了她的兒子,我給她也寫了封信,就這樣,為了顯得禮貌周全和顧重情義這種矯作的義務而犧牲了現實的職責之後,我精疲力盡地倒下了,我闔上雙眼,只好渾渾噩噩地再過它一個星期。如果說我的這種勞而無功的義務——我準備為此犧牲真正職責的那些義務才幾分鐘就統統從我的腦海里冒將出來的話,我有所建樹的想法卻一刻也沒離開過我的心頭。我不知道那會不會成為一座教堂,讓信徒們能在教堂里漸漸地學習真諦和發現和諧、大全景,或者那會是永遠不可能進出的地方,象建造在海島頂巔的德落伊教①祭司的紀念碑。然而我已決定為此奉獻出那些仿佛在依依不捨地離我而去的力量,依依不捨仿佛就為了讓我有時間在修完周圍的通道後關上「墓門」。不用多久我就能拿出幾幅草圖來了。這些草圖誰看了都莫名其妙。即便是那些對我的真理感知、對我希望過後能鐫刻在神廟裡的真理感知抱有好感的人都看不懂,他們祝賀我用「顯微鏡」發現了那些真理,其實恰恰相反,我用了一台天文望遠鏡才隱隱瞥見一些實在很小的東西,之所以小是因為它們距此遙遠,它們每一個都是一個世界。就是在我求索偉大法則的地方人們稱我是細枝末葉的搜集者。況且,我做這種事情何苦來著?我有這份才幹,年輕的時候,貝戈特就曾覺得我那幾篇中學生的作文「無懈可擊」。可我沒有好好干,而是生活在懶散之中,沉溺在尋歡作樂里,在疾病,治療和怪癖間熬日子,到死之將至才著手我的工作,對自己的職業還一點都不會幹。我感到自己已經無力應付我該那些人的義務,也沒有精力克盡對我的思想和我的作品應盡的職責。更沒有精力既照顧到這個又不放過那個了。對前面的那種義務而言,忘了該寫的信云云稍微簡省了我的事務。可是,聯想在過了一個月後的今天倏然間喚起了我內疚的記憶,我因自己的無能感到心情沉重。我驚訝的是自己對此居然還能象若無其事似的,然而,正是從我在下樓的時候覺得自己的兩條腿直打戰的那天起,我變得對什麼都能泰然處之了,我一心想要休息,等待著總將到來的安息。那不是因為我把我以為人們對我的作品應有的讚譽推遲到我生後,不是因為我對大家推舉當代精英無動無衷。在我死後出現的傑出人物可以認為我對他們想要得到的東西並不考慮得多一些。倘使說我想到了自己的著作,卻把該答覆的信函忘得一乾二淨的話,這已不再是象我懶懶散散的時期,繼爾在我工作時期,直到我不得不抓著扶手下樓的那天那樣,由於我把這兩件事情一件看得很重要,另一件看得無所謂的緣故了。我的記憶力和掛慮是按我的著作的需要組織的,或許是因為,就在我當即忘掉收到的那些信件的同時,我的著作的念頭都一直在我的腦子裡,始終是那個念頭沒變,正轉化成永恆。可是這個念頭也開始令我討厭了。對我說來它就象個不孝之子,即在瀕臨死亡的母親拔去針頭和按上吸杯之間的空隙中還得不辭辛勞地照料他。也許她仍然愛著這個兒子,但她已經只會通過盡使她疲憊不堪的照料他的職責來愛他了。在我身上,作家的精力已難以滿足作品自私的苛求。自我下樓的那天以來,世上已經沒有哪種東西、哪種幸福,不管是來自朋友的情誼,還是由於著作的進展或榮譽的希望,在照到我身上的時候不象個蒼白之極的大太陽了,它已經沒有力量使我感到溫暖、讓我生存和給予我些微欲望。然而,不管它多麼蒼白,對於我這雙情願合上的眼睛它還是太亮了,於是我把臉轉向牆壁。當一位夫人給我寫信道:「我感到十分奇怪,居然沒有收到您的回信,」我只是感到自己的嘴唇牽動了一下便以為大概是我下垂的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然而這卻使我記起了她的來信,於是我便給她寫回信。為了別讓人家有可能認為我這個人薄情,我要盡力做到使自己目前顯出的情意能同別人曾向我表示的盛情旗鼓相當。給我奄奄一息的生命強加上超乎常人忍受力的困頓使我不堪重負。在一次次地裁減我的社會義務中,記憶的喪失助了我一臂之力,我的著作取代了這些義務。 -------- ①古代凱特爾人的宗教團體。 這種死亡的概念象愛情之所為。最終地在我心中安頓下來,這並非因為我喜愛死亡,而是因為我憎惡它。然而,無疑是由於我們不時地象想到一個我們還沒有愛上的女人那樣想到它,致使眼下,它的概念緊緊地附著在我大腦的最深處,那麼完全地附著在上面,以致任何事情不首先穿透死亡的概念便不可能得到我的關注,哪怕我什麼都不管,處於徹底的休息之中,死亡的概念仍然象自我的概念那樣一刻不停地陪伴著我。我並不認為,我變得半死不活的那一天應該發生能說明它的性質的意外事故,例如不可能下樓梯了,一個姓名記不起來了,站不起來了等等,這些變成不可能的事情通過甚至是無意識的推理而引起死亡概念:即我已經是個快死的人了,倒不如說那是一起降臨的,那面心靈的寶鑑不可避免地反映出一個新的現實。然而我不明白,人們怎麼無聲無息地便從我這樣的病痛進而成為完全的死亡。但是此時我想到其他人,我們也並不覺得介於他們的疾病和死亡之間的中斷有什麼異乎尋常的。我甚至認為,只是由於我從內部觀察到這些病痛(而且被希望所蒙蔽),所以我覺得有些不適孤立起來看並不是致命的,雖說我相信自己快死了,就象那些對自己的死期已然降臨深信不疑的人們那樣,我們也很容易便相信,如果說有些詞說不出來了,那與疾病的發作,與失語症等等毫不相干,而是由於舌頭累了,或者處於類似引起口吃的那種神經緊張狀態,或者是拉肚子後的精力衰竭造成的。 自我是我要寫的另一樣東西,其內容更豐富,而且是對不止一人而言的自我。寫來話長。白天我最多也只能做到儘量睡個覺。我要幹活那也是在晚上。而我需要許許多多個晚上,也許成百,也許上千。我將生活在提心弔膽之中,早晨,當我擱筆中斷我的敘述時,我不知道我命運的主宰、比謝里阿蘇丹更嚴酷的主宰是否樂意延緩我的死亡判決,允許我在下一個夜晚繼續寫下去。這倒不是因為我希圖寫出《一千零一夜》那樣的書,或者寫出也是用夜晚寫成的聖西門的《回憶錄》,或者我在童年時代喜愛的那種書,象那幾次愛情一樣使我迷戀得神魂顛倒的那種書,雖說我不能沒有反感地想像它將是一部與它們都不同的作品。然而,猶如埃爾斯蒂爾·夏爾丹所說,只有拋開我們所愛的東西,才能把它重新做出來①。這也許將是一部與《一千零一夜》一樣長的書,但內容全然不同。當我們愛一部書愛得手不釋卷時,我們無疑會希望寫出些完全一樣的東西來,然而我們必須犧牲當前的這種愛,不考慮我們的興味所在,而去揣摩用不著我們的偏好並禁止我們考慮這些偏好的某個真實。我們只有遵循這個真實,才有機會遭遇被我們所拋開的東西,在忘掉它們的同時寫下另一時代的《阿拉伯故事》或聖西門的《回憶錄》。只是,我還來得及嗎?會不會太遲了? -------- ①象我的肉身一樣,我的著作最終有一天會死去。然而,對待死亡唯有逆來順受。我們願意接受這樣的想法,我們自己十年後與世長辭,我們的作品百年後壽終正寢。萬壽無疆對人和對作品都是不可能的。——作者注。 我不僅想到了「還來得及嗎?」還想到了「我還行不行」?疾病象一位嚴厲的神師,使社交界的我死去的同時給我幫了個忙(「因為,要是麥種被播下後沒有死去,那它將只是一個,如果死了,它將結出累累碩果」),也許,繼懶散幫助我免得流於膚淺之後,疾病將防止我墮入懶散,疾病耗盡了我的精力,而且如我長久以來,尤其是從我不再愛阿爾貝蒂娜以來所發現的那樣,它耗盡了我記憶的力量。而藉助繼爾需要深化、闡明、轉換成才智的相當物的印象記憶進行的再創造,不正是我剛才在書房裡構思的藝術作品的創作條件之一,甚至竟是它的基本要素嗎?啊!我要是還擁有剛才看到《棄兒弗朗沙》時所想到的那晚那麼充沛的精力該有多好啊!正是從我母親放棄那一吻的那晚開始,隨著我外祖母緩緩的死去,我的意志和健康走上了下坡路。要我等到第二天才能把我的唇吻貼在母親臉上我受不了,一切便於此時明朗化,我下決心,起床,穿著睡衣跑去佇立在月光下的窗前,直至聽到斯萬先生動身離去。我父母親送他出來,我聽到花園大門打開、響鈴、重又關上的聲音。 此時,我突然想到自己是不是還有精力完成這部作品,這次下午聚會——如同過去在貢布雷曾對我產生過影響的某些日子——即在今天,同時賦予我作品的構思和完成不了作品的憂慮的這次下午聚會肯定將在這部作品中首先標出我當初在貢布雷教堂里有所預感的形式,通常不為我們所見的時間的形式。 當然,我們的感官還有很多別的謬誤,這些謬誤扭曲了這個世界呈現在我們面前的真實面貌,我們已經看到,在這篇敘述文字中有不少片段為我證實了這一點。然而,必要的時候,在我儘量做到比較確切的描摹中,我還可以不改變聲音的位置,克制自己,不把它們與它們的起因分開,與這個起因相比,智力是事後確定這些聲音的位置的,雖然說讓我們在房間裡聽淅淅瀝瀝的雨聲和讓它在院子裡滂沱,藥茶的沸騰,總之不會象畫家們經常做的事更令人因惑不解(畫家們在離我們很近或很遠的地方作畫,按照透視法則、顏色強度和目光的第一錯覺使物體顯現的情況,繪出繼爾被推理作了有時是極大的距離移動的一張風帆或一道山峰)。我還能象人們所做的那樣,儘管謬誤會更加嚴重,繼續在一位過路女人的面容上勾畫線條,只是在該畫鼻子、臉頰和下巴的地方應當留著空白,好讓我們欲望的反映在這片空白上一顯身手。即使我沒有時間為同一張臉準備一百個適合它戴的面具(做這件重要得多的事情),哪怕只是依據這雙看到這張臉的眼睛,依據它們看到這副面容時的感覺,以及,對這雙眼睛而言,哪怕只是依據三十年間掩蓋著年齡變化的或希望、或恐懼、或相反的愛情和習慣來做這一百個面具;甚至(這是我和阿爾貝蒂娜的關係便足以為我說明了的,沒有它則一切都是假的和騙人的),即使我不著手進行,不是從我們的外表而是從我們的內心、從某些人的一舉一動便能掀起致我們於死地的軒然大波的地方去描繪她們,並且也不去根據我們不同的感覺壓力,或者當普普通通的一絲險情擾亂了我們平靜的信念,把一個在寧靜中是那麼微不足道的東西數倍數倍地擴大的時候改變精神天國的光線;如果說在描摹一個需要完全重繪的世界中我不可能道盡這些和其它許多變化的話(其必要性,倘使我們想要描繪現實的話,在這篇敘述文字里說得算是夠清楚了),那麼,至少我不會錯過描寫人,不是寫他的個子高矮,而是寫他的年歲長短,描寫他在移動位置時不得不隨身拖曳著的年歲,它仿佛是越來越沉重的擔子,最終將把他壓垮。 況且,我們在時間中占有一個不斷擴大的位置,這是大家普遍感覺到的,這種普遍性也只能使我慶幸不已,因為這是每個人都懷疑的真實,也正是我將努力闡明的真實。大家不僅都感覺到我們在時間中占有一個位置,而且,這個位置,連頭腦最簡單的人也能大概測出它的大小,就象人能測出我們在空間中占有的位置大小一樣;缺乏特別的洞察力的人在看到兩個他們素不相識的人的時候,即使這兩個人都長著黑鬍子或鬍子剃得光光的,他們也能說出這個二十歲,那個四十歲。人們在估計年齡大小的時候也許會常常搞錯,可是,既然我們認為能夠估計,則說明我們已經把年齡視作某種能夠測定的東西了。多二十年時間確確實實地被加到第二個留黑鬍子的人身上。 如果說這就是那個突然煙消雲散的時間的概念,那麼,沒有從我們身上剝離的年華,我現在想使它突出到這種程度的年華,它就是此時此刻在德·蓋爾芒特親王府里響起的我父母送斯萬先生出去的腳步聲,宣布斯萬先生終於走了、媽媽很快就能上樓來了的小鈴鐺尖厲、清脆、丁丁冬冬連綿不絕的金鐵聲,這些聲音依然縈繞在我耳畔,它們雖然在過去那麼遙遠的位置上,我卻聽到了它們。所有那些事件,它們的位置肯定全都在我當初聽到那些聲音的那一刻和今天蓋爾芒特府的下午聚會之間,想到那一樁樁一件件,我驚恐不安地發現正是這隻鈴鐺依然在我心中丁冬作響,由於我已記不清楚它是怎麼消失的,致使我絲毫改變不了那尖厲的鈴聲,為了重現這鈴聲,為了清楚地傾聽這鈴聲,我還得儘量不把我周圍面具們的交談聲聽進去。為了儘量把這鈴聲聽清楚,我不得不深入反省。真的就是那串丁冬聲在那裡綿綿不絕,還有在它與現時之間無定限地展開的全部往昔——我不知道自己馱著這個往昔。當那隻鈴兒發出丁冬響聲的時候,我已經存在,而自那以來,為了能永遠聽到這鈴聲便不許有中斷的時候,而我沒有一刻停止過生存、思維和自我意識,既然這過去的一刻依然連接在我身上,既然,只要我較深入地自我反省,我就仍能一直返回到它。而那是因為它們就象這樣蘊含著過去的時刻,人的肉體能給愛它們的人帶來那麼多的痛苦,因為它們蘊含著那麼多已為他們而抹去的歡樂和慾念的回憶,然而對於按時間的次序注視和延續渴望得到的心愛肉體的人,它們又是那麼地殘酷,他渴望得直至企盼它的毀滅。因為一旦死去,時間也便退出這具肉體,而對已經作古的她的回憶,那麼淡漠,那麼黯然無光的回憶也消失了,並將很快變成對它們仍在折磨的他的回憶,然而在他身上,當對一具有生命的肉體的慾念不再供養它們的時候,它們也將以撲滅告終。 當我意識到有整整這麼長一段時間已經被我沒有間歇地活過來了、想過來了、分泌出來了,這便是我的生活,這便是我自己,不僅如此,而且還意識到我每時每刻都得保持它與我相聯,讓它支撐著我,而我剛棲息在它令人頭暈目眩的頂巔,不搬動它我自己就無法移動一下,想到此我感到睏乏和恐懼。貢布雷花園的鈴聲,那麼遙遠然而又在我的心裡,我諦聽這鈴聲的日子在我並不知曉為我所有的那個廣闊領地里是一個基準點。看到在我腳下,其實即在我身上有那麼多年年歲歲,我感到天旋地轉,好象我是在成千上萬米的高空中。 坐在椅子上的德·蓋爾芒特公爵,我望著他,欽羨過他,儘管他的年齡比我大那麼多,卻並不見他老多少,我剛弄明白這是什麼原因了。一旦他站起身來,想要站住的時候,他便顫顫巍巍,兩腿直打哆嗦,象那些老邁年高的大主教的腿腳,年輕力壯的修院修士向他們大獻殷勤時,在他們身上只有那個金屬十字架仍是牢固的。當他要往前走,走在八十四歲崎嶇難行的峰巔上,他非顫抖得象一片樹葉不可,就象踩著不斷增高的活高蹺,有時高過鐘樓,最終使他們的步履艱難而多險,並且一下子從那麼高摔落下來①。我想我腳下的高蹺恐怕也已經有那麼高了,我似乎覺得自己已經沒有力氣把拉得那麼遠的過去繼續久久地連結在自己身上。如果這份力氣還讓我有足夠多的時間完成我的作品,那麼,至少我誤不了在作品中首先要描繪那些人(哪怕把他們寫得象怪物),寫出他們占有那麼巨大的地盤,相比之下在空間中為他們保留的位置是那麼狹隘,相反,他們卻占有一個無限度延續的位置,因為他們象潛入似水年華的巨人,同時觸及間隔甚遠的幾個時代,而在時代與時代之間被安置上了那麼多的日子——那就是在·時·間之中。 -------- ①(是不是就因為這些上了一定年紀的人踩在那麼高的高蹺上,才使他們的臉在一無所知者的眼裡與一個年輕人的臉截然地不可能相混淆,而且這張臉只有穿透雲障霧隔般的嚴肅才能顯露出來呢?)——作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