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似水年華 · 第二卷

普魯斯特 《追憶似水年華》
第一章 我們夾雜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重新穿過加布里埃爾林蔭道。我把外祖母安頓在一張長凳上,然後去找出租馬車。我向來習慣於把自己放到她的心間,識別誰是最微不足道的人,可現在她向我關閉了心扉,她已成為外部世界的一部分,我對她身體的想法,我內心的憂愁,我也許可以向隨便那個行人傾訴,而對她卻只能緘口不提。同她談這些,還不如同一個陌生人談更有信心。剛才,她把我童年起就一直向她傾吐的思想和憂愁統統還給我了。她還沒有死。可我已經形單影隻,煢煢孑立。就連她從前對蓋爾芒特家族,對莫里哀,對我們關於小圈子的談話所做的諷喻,如今也變得無依無據,無原無因,荒誕不已。因為做這些諷喻的人明天就可能不再存在,它們對她已失去意義,外祖母不久就要故去,而死人是不可能構想諷喻的。 「先生,我不是說不行,可您事先沒同我約好,您沒拿號。再說,今天不門診。您想必有您的醫生吧。我不能越俎代庖,除非他讓我和他一起去會診,這是醫德問題……」 就在我招呼一輛出租馬車的時候,我碰見了著名的E教授。他可以算作我父親和外祖父的一個朋友。不管怎麼說,他同他們有來往。他就住在加布里埃爾大街上。我靈機一動,在他跨進家門的一刻把他叫住了,心想他也許能給外祖母出些好主意。可他象有急事纏身,從信箱裡取出信後,就想把我打發走。我只好跟他一起登上電梯,這才同他說上話。他請求我讓他按電鈕。這是他的怪毛病。 「可是,先生,我不要求您接待我外祖母,您聽我說完就明白了,她現在感覺很不好。相反,我想請您半小時後上我家裡去一趟,那時她就到家了。」 「上您家去?先生,這絕對不可能。晚上我要到貿易部長家吃飯,在這之前我還要去會一個人,我馬上就得去換衣服。更糟的是,我的晚禮服掛了個口子,另一件又沒有飾鈕孔,不能佩戴飾物。對不起,讓我來按電梯開關,您不會,事事都得小心。那個飾鈕孔又要耽擱我一些時間。好吧,出於對您家裡人的友誼,如果您外祖母能馬上來,我可以接待她。不過,我先得同您說清楚,我只能給她一刻鐘。」 我連電梯都沒有出,就下去接外祖母了。E教授不信任地看看我,親自開動電梯讓我下去。 人們常說,死亡的日期是不確知的,但是,這種說法實際上已把死亡的時間確定在一個朦朧而遙遠的範圍內,不以為它同已開始的一天有著某種聯繫,甚至我們會在這個每小時都有了安排的非常確定的下午死去,或者死亡就要第一次部分地占有我們,從此對我們窮追不捨。你堅持散步,期待一個月後會有令人滿意的氣色。你躊躇不定,不知道該穿哪件大衣,該叫哪輛出租馬車。你上了馬車,你面前的這一天是完整的,短暫的,因為你想按時趕回來會一個女友。你希望明天也是個晴天。殊不知死亡正在你的另一個平面上,在冥冥的黑暗中緩緩行進,恰好選擇了這一天,就在幾分鐘後你的馬車到達香榭麗舍大街的那一刻粉墨登場。也許,那些日夜懼怕死亡突然降臨的人,會發現這一類死亡或與死亡的初次接觸並不十分可怕,因為它們具有人所熟悉的、親切和習以為常的外表。死前享用了一頓豐盛的午餐,飯後和健康人一樣出門遊玩。乘坐敞著車篷的馬車回家,途中死亡對你首次襲擊。儘管外祖母病得很重,也總會有幾個人說,在六點鐘看見我們從香榭麗舍大街回家,還同外祖母打了招呼,馬車敞著車篷,天氣很好。勒格朗丹朝協和廣場走去,神色驚異地停住腳,向我們脫帽行禮。我仍然是現實世界中的人,我問外祖母要不要還禮,提醒她勒格朗丹心胸狹窄,斤斤計較別人的態度。外祖母可能覺得我有點輕率,抬了抬手,仿佛在說:「這有什麼意思?無關緊要。」 是的,也許會有人說,就在剛才我去找出租馬車的時候,外祖母還坐在加布里埃爾林蔭道的一張長凳上,不多久乘坐一輛敞篷馬車回家了。果真如此嗎?凳子不費勁兒就能呆在大街上,雖說也受到平衡力的約束。可是,人要能坐穩,哪怕是靠在長凳和馬車上,是要用力氣的。平時我們感覺不到這股力,正如感覺不到大氣壓一樣,因為大氣壓作用於各個方向。如果把我們抽成真空,讓我們承受空氣的壓力,在死亡的一剎那間,也許我們能感覺到可怕的、不可抵消的重壓。同樣,當疾病和死亡向我們張開深不見底的洞口,世界和身體氣勢洶洶地向我們壓來,我們卻無計可施、難以招架的時候,更忍受住身體肌肉的折磨和深入骨髓的戰慄,或使我們保持在平時看來僅僅反映了事物消極面的靜止的狀態,讓頭挺直,目光安詳,那都要我們拼出全部力量,進行一場鏖戰。 勒格朗丹神色驚異地凝視我們,是因為他和其他過路人一樣,認為我外祖母坐在馬車上,卻在向深淵滑去。外祖母拼力抓住坐墊,竭力使身軀不下沉。她頭髮蓬亂,目光茫然,行人魚貫而過,但她的瞳孔卻映不出任何圖像。她坐在我身邊,卻似已經沉入了一個陌生的世界。剛才,在香榭麗舍大街上,我已經目睹她遭受到那個世界的襲擊,依然能看到痕跡:她的帽子,她的臉,她的大衣,被一個看不見的天神弄得亂七八糟,她同天神進行了搏鬥。 從那一刻起,我就意識到,外祖母對天神的襲擊不完全感到意外,甚至早有預感,默默地等待著這一時刻的到來。當然,她不知道命中注定的時刻何時來臨,心中無數,疑慮重重,猶如多疑的情夫,對情婦的忠誠時而寄予不切實際的希望,時而又疑神疑鬼,心神不寧。但是,那些致命的疾病,例如剛才使我外祖母臉部痙攣的疾病,一般都要在病人身上停留很久,慢慢地把病人引向死亡。它們象「隨和」的鄰居或房客,很快就會向病人作自我介紹。一個人知道自己有病是可怕的,倒不是因為病會帶來痛苦,而是因為它會給生活帶來形形色色、千奇百怪的限制。我們不是在死的時候,而是在幾個月前,甚至在幾年前,在可憎的死神進駐我們的身體之時起,就感覺到我們要死了。病人與陌生的死神相識,聽見它在大腦中走來走去。雖然不知道陌生人的模樣,從它來回走動的聲音,也能推斷出它的習慣。它是來幹壞事的嗎?某天早晨,它悄悄地走了。啊!要是它永遠不再回來該多好!晚間,它又回來了。它來幹什麼?病人向醫生提出疑問。醫生象一個得寵的情婦,用不能自圓其說的誓言作回答。應該說,醫生扮演的角色不是情婦,而是一個受審的僕人。僕人僅僅是第三者,情婦卻是生活。我們詰問她,懷疑她對我們不忠,雖然覺得她變了心,但仍然相信她,疑惑不決,直到她把我們徹底遺棄。 我扶著外祖母走進E教授的電梯。E教授立即前來相 迎,把我們帶進他的診所。他說有急事纏身,但只要一進診所,臉上那股傲氣就蕩然無存,因為習慣是一股強大的力量,他只要和病人在一起,就變得和藹可親,甚至談笑風生。他知道我外祖母很有文學修養,也自認為頗有學問,就開始朗誦他自編的詩,歌頌燦爛的夏日。他朗誦了兩、三分鐘。他把外祖母安頓在安樂椅上,自己坐在背光處,以便很好地進行觀察。他檢查得很仔細,我只好出去轉一圈兒。他繼續檢查,儘管他事先說定的一刻鐘就要到了,但他又一次給我外祖母吟詩,甚至還風趣地說了幾句笑話。若是在平時,我會很高興聽他說笑話的。但是大夫詼諧的語氣使我懸著的一顆心完全放下來了。我想起多年前,參議院主席法利埃先生也發過一次病,卻是一場虛驚。三天後他不僅恢復了工作,而且還準備在不久的將來競選共和國總統。他的對手空喜歡了一場。我正想著法利埃先生的先例,聯繫到外祖母的病情,感到信心百倍,忽然,E教授在結束一句笑話時發出的爽朗的笑聲把我從沉思中驚醒,這使我更確信外祖母很快就會恢復健康。笑罷,E教授掏出懷表看了看,耽擱了五分鐘,於是焦躁地皺皺眉,一邊同我們道再見一邊搖鈴,叫僕人快給他拿晚禮服。我讓外祖母先走一步,回來又關上門,向教授詢問真情。 「您外祖母沒救了,」他對我說,「剛才的發作是尿毒症引起的。尿毒症倒不一定致命,但她的病我認為沒有希望了。但願我診斷錯了。再說,戈達爾大夫醫術高明,他會悉心治療的,對不起,」他看見女僕手臂上搭著他的晚禮服走進來,便對我說,「您知道,我要到貿易部長家去吃晚飯,在這之前還要去拜訪一個人。啊!生活不象您這個年齡的人所想像的那樣儘是快樂。」 他親切地同我握手道別。我重新關上門。一個僕人給我們——我和外祖母——帶路。在候客廳里,我們聽到雷霆般的斥罵聲。原來是女僕忘記在禮服上開飾鈕孔了,又要耽誤十分鐘。在樓梯平台上,我默默地注視著我那不久於世的外祖母,耳朵里不停地傳來教授的吼聲。誰都是孤獨的。我們繼續乘車回家去。 夕陽西斜。馬車駛抵我們居住的街道之前,先要經過一段綿綿長牆。夕陽照得長牆一片通紅。馬車的投影清晰地呈現在火牆上,猶如一輛柩車行駛在龐培①的紅土上,我們終於到家了。進入門廳後,我把外祖母安頓在樓梯旁的一張長沙發上,上樓稟報母親。我對母親說,外祖母回來了,她在路上暈了一次,感到不大舒服。我的話還沒說完,母親臉上就露出了極度的絕望。這是一種聽天由命的絕望。我忽然明白,絕望已在她心裡隱藏多年,就等著最終一天噴發。她什麼也沒問。正如居心不良的人喜歡誇大別人的痛苦,我母親出於對外祖母的深情,不願承認她的母親得了重病,更不願承認她的病可能危及智力。媽媽渾身哆嗦,臉在無淚地哭泣。她忙去找人喊醫生。弗朗索瓦絲問她誰病了,她聲音哽在喉嚨口出不來。她和我一起奔下樓,抹去了臉上悲痛的皺紋。外祖母在樓下門廳內的長沙發上等我們。聽到我們的聲音,她站起來,高興地向我媽媽揮揮手。我在上樓前,用一條飾有花邊的紗巾包住了外祖母的頭,只讓半邊臉露在外面,對她說怕她坐在樓梯口會著涼。其實,我是不想讓母親過多地看到外祖母扭曲的臉和歪斜的嘴。我的謹慎是多餘的。母親走到外祖母身邊,象吻上帝那樣吻了吻她的手,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她扶上樓梯,生怕會弄痛外祖母。小心之中還夾雜著謙卑,仿佛外祖母是她見到的最珍貴的物品,連碰一碰的資格都沒有。但她沒抬一次頭,也沒有看一眼病人的臉。也許,她怕病人想到自己的樣子可能使女兒不安而心裡難過;或是怕自己看了會感到痛苦;或是出於尊敬,因為她認為,看見尊敬的人臉上出現呆傻現象是大逆不道;或是想在日後把她母親真實的、智慧和善良的臉完美無缺地留在記憶中。就這樣,我們肩並肩地上了樓,外祖母的臉一半遮著紗巾,母親始終把頭別向一邊。 -------- ①龐培是義大利古城。公元79年8月被維蘇威火山噴發所湮沒。 在這期間,有一個人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外祖母那變了模樣的、她女兒不敢正視的臉,目光流露出驚訝和不祥,使人感到很不謹慎。這個人就是弗朗索瓦絲。倒不是她不真心愛外祖母(她看見媽媽表情冷漠,甚至很失望,有點忿忿不平,認為媽媽應該哭著撲向母親懷裡),而是生來就愛作最壞的預想。她從童年起就具有兩個特點,二者貌似互相排斥,然而一旦匯合起來,就會威力無比:一是下層人的缺乏教養,看到別人肉體受苦受難,本應裝作沒有看見,但卻毫不掩飾地讓自己的印象,甚至讓痛苦和恐懼顯現在臉上;二是鄉下人的麻木不仁和冷酷無情,沒有機會擰雞脖子,也要扯蜻蜓的翅膀過過癮,看到別人肉體受苦居然會感興趣,也不覺得難為情。 弗朗索瓦絲小心翼翼地服侍我外祖母上床。外祖母躺下後,感覺說話方便多了,可能尿毒症只導致了一根血管的輕度撕裂或阻塞。她想履行諾言,幫助媽媽度過她所面臨的最殘酷的時刻。 「嘿!我的女兒,」她對媽媽說,一隻手握住媽媽的手,另一隻手仍然捂在嘴上,因為有些字她在發音時仍感到有點費勁,用手捂著嘴可以掩飾過去。「瞧你多麼憐愛你母親,你當消化不良就那麼舒服!」 我母親這才第一次——因為她不願意看其他部分——把深情的目光移到外祖母的眼睛上,開始背誦不能兌現的誓言: 「媽媽,你很快就會好的,是你的女兒在向你作保證。」 她走過去,謙卑而虔誠地在親人額頭上吻了吻,她把滿腔的愛和盼母病癒的願望全都寄托在這個吻上,用她的思想和整顆心把這個吻一直護送到她的唇邊。 外祖母抱怨壓在左腿上的被子太重,好象壓著一層泥沙石土一樣。她想把被子掀開,卻無論如何也掀不動。她不知道這是她本身的原因,因此,她每天都不公正地埋怨弗朗索瓦絲沒把床「收拾」好。她一陣痙攣,把那些細羊毛毯那浪花四濺的波濤全部拋到左腿那一邊。毛毯在那裡堆積成山,就象沙子在海灣上堆成沙丘,如果沒有築堤壩,海灣很快就會被潮水挾帶來的砂礫變成海灘。 我和母親甚至不願意說我外祖母病得很重(我們的謊言事先就被洞察入微,又不善掩飾的弗朗索瓦絲戳穿了),好象這樣說,會使仇者痛快(何況她沒有仇人),而不這樣說,就意味著對她有更深厚的感情。總之,我們此時此刻完全受一種本能的情感支配,正是在這種情感的驅使下,我認為,安德烈對阿爾貝蒂娜愛得不是很深,因為她對她表示出過分的同情。這一類現象屢見不鮮,俯拾皆是,不僅個人會有,大家都會有,甚至大的戰爭也會有。在戰爭中,不愛國的人不見得說祖國的壞話,但認為它完了,可憐它,看什麼都漆黑一團。 弗朗索瓦絲幫了我們大忙。她有熬夜的本領,能幹最苦最累的活兒。有時候,她一連好幾夜未合眼,可是她剛上床,才睡了一刻鐘,我們不得不又把她喊起來,但她卻為能幹累活而感到高興,仿佛這是世界上最簡單的活兒似的,她臉上不僅沒有一點不悅,反而露出滿意和謙卑。不過,只要做彌撒,也就是吃早飯的時刻一到,弗朗索瓦絲就會悄悄溜走,哪怕我外祖母就要咽氣,她也要準時趕去做她的「彌撒」。她不可能,也不願意讓她年輕的聽差代替她。她從貢布雷帶來了一個極其高尚的觀念,僕人要對我們各盡其職,她不能容忍我們的僕人有任何「失職」的行為。她不愧為一個非常高尚、非常專橫、非常有效的女教師,在她的調理下,到我們家來做事的僕人不管多麼墮落,也會很快改變他們的人生觀,變得純潔高尚起來,甚至不再拿「五厘回扣」①,看見我手裡提著東西,即使份量很輕,也會立即跑來把東西接過去——儘管他們從前極不樂意幫助人——生怕把我累壞。不過,弗朗索瓦絲在貢布雷養成了另一個習慣,做事從不讓別人幫忙,她把這個習慣帶到了巴黎。她覺得接受別人幫助,好比是接受一種侮辱。有時候有的僕人一連幾個星期早晨起來向她問候,總得不到她的回禮,僕人去度假時,她甚至連一聲再見都不說,僕人猜不出是什麼原委,其實,就因為弗朗索瓦絲有一天身體不爽,他們想幫她幹活而把她得罪了。現在我外祖母身患重病,弗朗索瓦絲更把她的工作看作神聖不可侵犯。她是我外祖母的專職傭人,在這莊嚴的日子裡,她不願意看到別人越俎代庖,篡奪她的角色。因此,她那位年輕的聽差被她撇在一旁,無事可做,他對仿效維克多在我書房裡拿我的信紙已感到不滿足,開始從我的書櫥里取走詩集。白天大部分時間他都用來讀詩。無疑,他這樣做是出於對詩人的讚賞,但也是為了在業餘時間給同村好友寫信時,能引用詩人的詩句。當然,他想用這一招使他的朋友們目眩神迷。可是他想問題缺乏連貫性,他認為這些詩是在我的書櫥里找到的,一定是家喻戶曉,人人都會引用,因此,當他給他的鄉親寫信時,他想讓他們大吃一驚,他在談自己的想法時,夾幾句拉馬丁的詩,就象在說「走著瞧吧」,或「您好」一樣。 -------- ①商人付給代主人採購物品的僕人們的佣金。 外祖母感到疼痛難忍,醫生准許她用嗎啡。使用嗎啡後疼痛雖然減輕了,但不幸的是,尿中蛋白含量相應增加。我們想打擊在外祖母身上定居的疾病,但卻總是打錯地方;挨打的總是外祖母,以及居於中間的她那可憐的身體,可她只是輕輕呻吟。我們給她造成了痛苦,卻不能給她帶來任何好處。我們本想根除兇惡的疾病,卻不料只是輕輕觸了觸它的皮毛,這樣反而更把它激怒,說不定它會提前把它的女俘吞掉。前幾天,尿中蛋白含量劇增,戈達爾大夫沉吟片刻,決定不用嗎啡。這個普通而平凡的人,每當他沉思的時候,在他權衡兩個處方各有哪些害處,直到最後作出決定的短暫時刻中,總表現出一種大將風度,就象一個一生碌碌無為的將軍,在祖國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候,當他沉吟片刻,作出從軍事上看極為明智的「與東方對峙」的決定時,閃爍著一種動人心魄的精神。從醫學上講,哪怕沒有希望治好尿毒症,也不應該加重腎的負擔。但另一方面,當外祖母不用嗎啡時,她的疼痛卻變得無法忍受。她又開始不停地動,每動一下都要發出呻吟:在很大程度上,痛苦是肌體的一種需要,肌體需要了解一種它所擔心的新狀態,使感覺與之相適應。人們可以從不舒服中辨到痛苦的來源。不舒服的感覺並非人人皆有。在一個充滿濃烈煙味的房間裡,兩個感覺遲鈍的人走進來,只管忙他們的事;第三個人感覺靈敏,就會不停地受到煙味的侵擾。他心神不定,坐立不安,不斷用鼻子嗅這煙味。他似乎應該想辦法不聞到味道,可每次都想使他受到侵擾的嗅覺聞得更準確。因此我們可以說,一種牽腸掛肚的憂慮可以使人忍受住劇烈的牙痛。當外祖母象這樣疼痛時,她那淡紫色的額頭上大汗淋漓,粘住了一綹綹白髮;當她以為我們不在她房裡時,她就會大聲呻吟:「啊!這太可怕了!」可是,只要一看見我母親,她就立即竭盡全力使痛苦從她臉上消失,或者乾脆重複同樣的呻吟,還要作一番解釋,這補加的解釋賦予我母親可能聽到的呻吟以新的含義: 「啊!我的女兒,這太可怕了,天氣那麼好,我多想出去走走,可我卻不得不躺在床上,我對您的禁令很生氣,眼淚都給氣出來了。」 但是,她卻不能阻止她的眼神發出呻吟,額頭冒出汗水,四肢痙攣驚跳,雖然痙攣立即控制住了。 「我不疼,我哼哼是因為我躺著不舒服,我感到頭髮亂七八糟的,我有點噁心,我碰到牆上了。」 我母親守在床頭,凝視著外祖母的痛苦,仿佛象這樣用目光穿透這痛苦的額頭和這隱藏著疾病的身軀,就可以擊中並消除外祖母的痛苦。我母親說: 「不,親愛的媽媽,我們決不讓你象這樣痛苦,我們要想個辦法,你耐心等一等。我可以親你一下嗎?你不用動的。」 她俯下身子,雙腿彎曲,半蹲著,仿佛這種謙卑姿勢更能使她熾烈的獻身願望得到滿足,她把包容著她全部生命的臉湊近外祖母,就象在遞給她一個聖體盒。這張臉刻著酒窩和皺紋,猶如刻在聖體盒上的浮雕,多麼深情,多麼悲痛,多麼溫柔,說不清楚這是用親吻,還是用啜泣或微笑的刻刀刻成的。外祖母也儘量把臉遞給媽媽。她的臉變化極大,如果她有力氣出門,毫無疑問,人們只能根據她帽子的羽毛認出是她。她的面部輪廓似乎正在塑造中,她努力避開其他模子,按照一個我們不認識的模子塑造自己。雕塑家的工作已接近尾聲,臉變小了,同樣也變硬了。臉上的經脈看上去不象是大理石的,卻象是一塊凹凸不平的石頭上的紋理。因為呼吸困難,她的頭總是向前傾,但同時又因為太累,背總是往後縮。這張凹凸不平的、變小了的、極富表情的臉孔,使人想起一尊史前雕像,活象野蠻的女看墓人的臉孔,粗糙,淡紫色,紅棕色,充滿著絕望。但是整個雕像尚未完竣。接著必須把它敲碎,然後把它葬入這個用痛苦的攣縮費力地保留下來的墳墓中。 我外祖母不停地咳嗽和打噴嚏。在這樣一個俗話說走投無路的時刻,我們接受了一個親戚的建議,請來了某專家。這個親戚斷言,請某專家看病,三天保好。上流社會人士談到他們的醫生時,總說這句話,而人們相信他們的話,就象弗朗索瓦絲相信報上的廣告一樣。某專家來了,帶來了那隻裝滿感冒病毒的藥箱,就象厄俄爾①帶著他的牛皮口袋一樣。外祖母堅決不讓醫生檢查。醫生白來了一趟,我們很過意不去。因此,當他提出要給我們每個人檢查鼻子時,我們沒有拒絕,儘管我們的鼻子一點毛病也沒有。可他說我們有病,說偏頭痛或腸絞痛,心臟病或糖尿病,無一不是一種尚未被認識的鼻子病。他對我們每個人都重複同一句話:「這是一個小鼻甲,每次看見它,我都很高興。還留著它幹什麼?我用點狀燒灼術給您把它去掉。」當然,我們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但我們心裡嘀咕:「去掉什麼呢?」總之,我們的鼻子都有毛病;但是他搞錯了,當時我們的鼻子並沒有毛病。因為第二天,他的檢查和臨時包敷生了效,我們都得了他的重傷風。當他在街上遇見我父親時,見他不停地咳嗽,就笑了,心想一個無知無識的人也許會以為是他給看病看出來的哩,其實他給我們檢查時,我們就已經病了。 -------- ①希臘神話中的風神。住在一個島上。據說他有六個兒子和六個女兒,代表十二個風,都裝在一隻牛皮口袋裡。 外祖母病危使各種人有了向我們表示同情的機會,不管是過分的,還是不足的,都使我們感到吃驚,況且,這兩種人使我們意外地發現了未曾發現的過去情況,甚至友誼方面的聯繫。那些不斷前來詢問外祖母病情的人表示出極大的關心,這使我們意識到外祖母病情的嚴重性,而我們在外祖母身邊只感到她萬分痛苦,卻沒有想到她的病情怎樣嚴重。我們打電話通知了她的幾個姐妹,但她們沒有離開貢布雷。她們發現了一個男演員,他給她們演奏悅耳動聽的室內樂,她們認為,看男演員演出,比守在病榻旁更能靜心,更能表示悲哀。真不失為別出心裁。薩士拉夫人也給媽媽來了信,不過,完全象是一個突然取消了婚約(德雷福斯案件是決裂的原由)、同我們一刀兩斷的人寫來的信。可是,貝龍特卻天天都來,和我一起呆上幾個小時。 他有一個習慣,在一段時間裡,每天都到一個他可以不拘禮節的人家去。但從前是為了讓別人聽他一人滔滔不絕的講話,現在他卻長時間地默不作聲,別人也不要求他說話。因為他病得很厲害:有人說他和我外祖母一樣,患了蛋白尿症;另一些人說他長了瘤子。他變得弱不勝農,上我們家樓梯時很吃力,下樓更困難。他扶著欄杆還常常絆倒。我相信,要不是他害怕完全失掉出門的習慣和可能,他就一定閉門不出了,這個「蓄出羊胡的人」,我和他相識已久,可那時,他還那樣敏捷,現在卻步履維艱,連講話都很困難了。 可就在這時候,他的著作在讀者中傳播日益廣泛。在斯萬夫人幫助他畏畏縮縮地散布這些著作的時代,它們只得到文人的承認,而現在,沒有人不認為它們是偉大而了不起的傑作。當然,也有死後揚名的作家。但是,他們是在活著的時候,緩慢地朝著死亡前進,在尚未走到盡頭的過程中,看見自己的作品一步一步贏得聲譽的。至少,死後揚名的作家不用勞累。他們名字的光輝只停留在他們的墓碑上。他們長眠於地下,什麼也聽不見,不會被榮譽擾得心煩意亂。可是,對貝戈特來說,生死榮辱對比還沒有完全結束。他還活著,必須忍受榮譽的騷擾。他還能走動,儘管走得很吃力,可他的作品卻活蹦活跳,生氣盎然,猶如那些可愛的少女,每天把新的仰慕者吸引到她的床邊,但她們洶湧的青春活力和狂熱的尋歡作樂會把人搞得精疲力竭。 現在他每天都到我們家來,但我覺得他來得太遲了,因為我不象前幾年那樣仰慕他了。這和他的聲望提高並不矛盾。一般地說,一部作品,只有當它快失勢的時候,只有當另一個作家的一部尚不見經傳的作品將它取而代之,開始成為某些要求苛刻的人心目中新的崇拜物的時候,才能完全被人理解,才能獲得全勝。貝戈特的書我讀了一遍又一遍,呈現在我眼前的句子跟我自己的思路一樣清晰,跟我臥室里的家具和大街上的車子一樣鮮明。一切都一目了然,即使不是我們過去熟悉的,至少也是我們現在習以為常的。然而,一個新作家開始出書了。在他的書中,事物間的聯繫同我所熟悉的聯繫截然不同,我幾乎看不懂他寫了些什麼。比如,他說:「引水管讚美公路完美無缺的保養」(這倒還好理解,我沿著公路走就是了),「公路每隔五分鐘從布里昂①和克洛代爾②出發一次」。後半句話卻讓我如墜雲霧,不知所云了。因為我等待的是一個城市名,卻看到了一個人名。不過,我感到句子本身無可指摘,只怪我自己沒有本事,不夠靈活,不能把句子讀完。我又一次衝刺,手腳並用,衝到我將能發現事物之間新的關係的地方。可每次讀了一半,我就堅持不下去了,就象後來在部隊上進行「橫杆」訓練時跑到橫杆跟前我就停下來一樣。然而,我對這位新作家仍然不勝欽佩,就象一個體操得零分的笨手笨腳的孩子在另一個比他靈巧的孩子面前露出讚嘆神色一樣。從此,我對貝戈特就不大欣賞了。我覺得,他的明晰清暢成了缺點。有一個時期,同樣的內容,當弗羅芒丹③作畫時,人們一眼就能看清楚,可是由雷諾阿④來畫,就誰也看不懂了。 -------- ①布里昂(1862——1932),法國政治家。 ②克洛代爾(1868——1955),法國作家和外交家。 ③弗羅芒丹(1820——1876),法國畫家和作家,擅長畫風景畫。 ④雷諾阿(1841——1919),法國畫家,印象派成員之一。 今天,那些風雅之士告訴我們,雷諾阿是十九世紀的大畫家。可他們說這話時忘記了時間,即使在十九世紀中葉,雷諾阿也是用了很長時間才被尊為偉大藝術家的。一個獨闢蹊徑的畫家,一個獨樹一幟的藝術家,要象這樣受到公認,必須採用眼科醫生的治療方法。用他們的畫或小說進行治療不總是令人愉快的。治療結束後,醫生對我們說:現在請看吧。我們看見的世界(不是被創造一次,而是經常被創造,就象一個獨出心裁的藝術家經常突然降世一樣)同舊世界大相徑庭,但一清二楚。婦女們在街上行走,和昔日的婦女截然不同,因為她們是雷諾阿的婦女,從前,我們是拒絕承認他畫上的婦女的。車子也是雷諾阿的車子,還有大海和天空:我們渴望在雷諾阿的森林裡散步,可是,當我們第一天看見他的森林時,覺得它什麼都象,唯獨不象森林,比如說它象一幅色調細膩,但就是缺少森林特有色調的掛毯。一個新的不持久的世界就這樣創造出來了。它將存在下去,直到另一個新的別出心裁的畫家或作家掀起一場新的地質災難。 在我身上取代貝戈特的那個作家,不是以事物之間的缺乏聯繫,而是以事物關係的新奇和嚴密使我感到不耐煩。我不習慣這種結構,有的地方讀來讀去總感到讀不下去,每次都要花九牛二虎之力。此外,如果一千次中能有一次跟上作家的思路,把他的句子讀完,我就能感受到一種詼諧、真實和魅力,跟我從前讀貝戈特的作品產生的感覺一模一樣,但更有滋味。我思忖,不久前是貝戈特讓我看到了煥然一新的世界,現在,我期待著他的繼承者向我展現一個更新的世界。因此,我尋思,我們向來認為藝術仍停留在荷馬時代,而科學卻從沒有停止發展,這種把藝術和科學隔裂的看法究竟有沒有道理。也許,在這一點上藝術和科學十分相似。我認為,每一個標新立異的新作家總比他的前輩有所發展。誰能對我說,二十年後,當我能毫不費力地跟上當今這位新作家的思路的時候,不會出現另一個作家,而當今這個作家不會跑去同貝戈特會合呢? 我同貝戈特談了這個新作家。他的話使我對新作家產生了反感,倒不是因為他使我相信這個作家藝術如何粗陋、淺薄和空洞,而是因為他說他看見他和布洛克長得很象,簡直難分真假。從此,這個作家的書頁上都映著這個形象,我不再認為應該強迫自己去努力理解他的句子了。貝戈特在我面前說他的壞話,我認為與其說是出於對他的成功的妒嫉,毋寧說是因為對他的作品一無所知。他幾乎什麼書也不讀。他的思想大部分已從他的大腦轉入他的書中。他消瘦了,仿佛動過手術,把他那些書割掉了似的。他的創作已本能地枯竭了,因為他所想的幾乎全部創作出來了。他和康復中的病人及產婦一樣,過著單調乏味的生活。他那雙漂亮的眸子變得凝滯,微微有些眼花,就象一個躺在海邊的人,在朦朧的幻想中,凝望著每一個細小的波紋。況且,如果說我不再象過去那樣樂意同他交談,我也並不覺得內疚。他是一個安於習慣的人,無論是簡樸的,還是奢侈的,只要一養成,在一段時間內就成為他的必需。我不知道地第一次到我家來是為了什麼,可以後他每天來是因為他頭天來了。他來我家,如同他去咖啡館一樣,是為了別人不同他說話,為了他能夠——偶爾一次——同別人說話,因此,如果有人想推斷他每天到我家來的原因,怎麼也不會看到他對我們的憂慮有同情心,或對同我交談感興趣。但是,他常來我家對我母親卻不是無關緊要的,我母親對任何可能被看作對她的病人表示敬意的行為都要感動一番。她天天對我說:「可別忘了好好謝謝他呀。」 戈達爾太太也來看望我們了。這是女人特有的關懷,是對她丈夫來我家出診的無償補充,就象一個畫家的妻子在擺姿勢的間隙給我們端來點心一樣。她來向我們推薦她的「侍女」;要是我們喜歡請男人護理,她就去「四處奔波」;看到我們拒絕,她對我們說,她希望這至少不是我們的「推託」。推託一詞在她那個圈子裡是指不接受邀請的藉口。她向我們保證,教授在家從不說他的病人,可他憂心忡忡,滿面愁容,就好象是她生了病。以後我們會知道,即使戈達爾大夫為妻子生病擔憂是真的,但作為一個對妻子最不忠實,但最感恩戴德的丈夫,這樣做既嫌不夠,又嫌過分。 盧森堡大公的法定繼承人也給了我同樣有用的幫助,而且方式更令人感動(是最傑出的智慧、最高尚的心靈和最罕見的表達能力的混合物)。我是在巴爾貝克同他相識的,他來看望他的一個嬸嬸盧森堡親王夫人。那時候他只不過是納索伯爵。幾個月後他和另一個盧森堡親王夫人的女兒,一位迷人而且十分富有的小姐結了婚,因為她是一位經營大麵粉企業的親王的獨生女。緊接著,那位膝下無子女,對納索侄兒不勝寵愛的盧森堡大公提請下議院認可納索伯爵為大公的法定繼承人。就象所有這一類婚姻一樣,財產既是障礙,又是動因。在我的記憶中,納索伯爵是我遇見的年輕人中最引人矚目的一個,他和未婚妻的愛情既暗淡又燦爛,那時候,他被他對未婚妻的愛折磨得心緒不寧。在我外祖母生病期間,他不斷給我寫信,我深受感動,媽媽也很激動,她悲傷地用了她母親的一句話:連塞維尼夫人也沒有他說得好。 第六天,媽媽實在拗不過外祖母,只好離開她一會兒,假裝去休息。為了使我外祖母能睡著,我要弗朗索瓦絲呆著別動。她不顧我的哀求,還是離開了房間。她愛我的外祖母;她有敏銳的洞察力,悲觀地認為我外祖母沒救了。因此,她想儘可能把她照顧好。但是,剛才她聽說電工來了。這位電工在他那家店裡算得上老資格了,是老闆的連襟,多年來,一直給我們這幢房子修電燈,大家都很尊重他,尤其是絮比安。在外祖母生病前,弗朗索瓦絲就同他約好了。要是我,我就讓他回去,或叫他等一等。可是弗朗索瓦絲的禮節不允許她這樣做,她認為這樣做不禮貌,對不起這個好人。因此,她就只好撂開外祖母了。一刻鐘後,當我怒氣沖沖地到廚房去找她時,看見她正在側梯的「平台」上和那個電工聊天。樓梯上的門敞開著,這樣做有利也有弊,如果我們家的人來了,他們可以裝作正要分手的樣子,可是從敞開的門裡進來的穿堂風可是夠人受的。於是,弗朗索瓦絲趕緊離開電工,一面還大聲問候他的妻子和內兄,剛才她忘記說了。講禮貌是貢布雷的一大特點,弗朗索瓦絲甚至把它用進外交中了。那些傻瓜們認為,豐富多采的社會現象為人們提供了深入研究人類靈魂的好機會,其實他們應該懂得,只有深入研究一個人,才有可能了解這些現象。弗朗索瓦絲曾不厭其煩地對貢布雷的園丁說,戰爭是最瘋狂的罪惡,什麼也比不上生存的重要。然而,當俄日戰爭爆發後,她看見法國沒有參戰,沒有幫助「可憐的俄國人」(「既然同他們是盟友」,她說),就覺得對俄國沙皇過意不去。她認為我們這樣做,是對尼古拉二世的失禮,因為他「對我們從來只說好話」。遵照同一個禮儀準則,絮比安請她喝酒時,她從不拒絕,雖然她知道這杯酒會「引起消化不良」;同樣,在我外祖母垂危時刻,她認為她不能不去向那個白跑了一趟的心地善良的電工道歉,否則,就象法國對日本保持中立那樣,會落個不誠實、不守信的罪名。 弗朗索瓦絲的女兒要離開好幾個星期,這樣快就擺脫了她,這對我們是件大好事。在貢布雷,如果有人生病,人們總要給病人親屬一番勸告:「你們也不設法帶病人出去走一走,換換空氣,恢復一下食慾,等等」,弗朗索瓦絲的女兒不僅重複這些陳詞濫調,而且還憑空想出了一個幾乎是獨一無二的見解,她每次看見我們,總是不厭其煩地重複,好象要強迫別人相信似的:「她應當一開始就徹底治一治。」她主張什麼樣的治療方法都可以採用,只要能徹底治病就行。至於弗朗索瓦絲,她看見我們給外祖母用藥很少,一方面感到很高興,因為她認為藥物對胃有百害而無一利,但更覺得丟臉。她有一個遠房親戚住在南方,比較富裕。他們的女兒青春少年就病魔纏身,二十三歲便玉殞香消。在她生病的那幾年中,她父母幾乎傾家蕩產為她買藥,給她請各種醫生,把她送往一個又一個溫泉「治療地」,直到她最後死去。然而,弗朗索瓦絲認為,這對她的親戚猶如一種奢侈品,就好象他們有過幾匹賽馬和一座城堡。他們雖然為失去愛女而心痛欲裂,但他們也為給她治病不惜錢財而感到光榮。他們現在囊空如洗,尤其是失去了最寶貴的財富——他們的掌上明珠,但他們總愛在人前誇耀說,他們為她做了一切,世界上最有錢的人也只能做到這樣,甚至不如他們。最使他們得意的是,他們可憐的女兒一連幾個月,每天照好幾次紫外線。父親在悲痛中感到幾分光榮和自豪,有時竟然把他的愛女比做巴黎歌劇院的一顆明星,為她傾盡了全部家產。弗朗索瓦絲對這些盡心盡力的表演不會無動於衷。她覺得,我們為外祖母治病不大盡心,只適合在外省一個小舞台上表演。有一段時間,尿毒症使我外祖母出現了視覺障礙,連續幾天什麼也看不見。她的眼睛看上去絲毫不象是瞎子的眼睛,還是原來那個樣子。當有人進來時,我看見她笑得很古怪,才明白她看不見了。一有人開門,她就開始微笑,一直笑到我們握住她的手向她問候時才收住。這個微笑開始得太早,然後凝固在唇際,一成不變,但總是對著門口,努力讓四面八方都能看見,因為它不再有視力幫它起調節作用,為它指明時刻、方向和目標,使它隨來人的位置和表情的變化而變化;因為它孤孤單單,形單影隻,沒有眼睛的微笑為它分散一些來人的注意力,因而在不自然中顯得過分裝腔作勢,使人感到親切得有點過頭。不久視力恢復了,游移不定的病痛從眼睛轉到耳朵。我外祖母耳聾了幾天。她怕有人會突然進來,而她卻聽不見,於是,她隨時(儘管臉朝著牆壁)都會突然把頭轉向門口。可她的脖子轉動很不靈活,因為培養用眼睛聽聲音(且不說看聲音)的習慣並非是一朝一夕之功。最後痛苦減輕了,但講話的障礙卻有增無已。外祖母每說一句話,我們幾乎都要叫她重複一遍。 現在,外祖母感覺到大家聽不懂她的話了,乾脆一句話也不說,靜靜地躺著。當她看見我時,她就象突然沒了空氣似地身子猛地一顫,她想同我說話,但只吐出幾個不清楚的音。於是她無可奈何地把頭重新落到枕頭上,疲憊地躺在床上,猶如大理石般嚴肅、冷漠,兩隻手一動不動地貼在床單上,或者機械地做著一個動作,象是在用手帕擦指頭。她不想思考。接著,她開始經常煩躁不安。她老想起床。但是我們儘量不讓她起來,怕她發現自己已經癱瘓。有一天,我們讓她一個人呆了一會兒,我發現她穿著睡衣站在窗口,想打開窗子。 在巴爾貝克時,有一天人們救了一個不願意被人救的投水自盡的寡婦,寡婦對我說(也許是為一種預感所驅使,有時候,我們能從自身神秘莫測的、但似乎能反映未來的器官生活中得到預感),她沒見過象這樣殘酷的事,一個走投無路的女人想死,卻不讓她死,偏要她繼續遭受痛苦的煎熬。 我們急忙上前扶外祖母,她同我母親進行了一場近乎粗暴的搏鬥,最後敗下陣來,被強行按在安樂椅上。她已沒有願望,也沒有遺憾,她的臉又變得沒有表情了。她開始仔細地把皮大衣掉在她睡衣上的毛毛一根根地捻掉。這件大衣是我們剛才手忙腳亂地給她披上的。 她的眼神完全變了,時常充滿憂愁、哀怨和驚慌,再不是從前的樣子了,而是一個說話顛三倒四的老嫗所特有的那種無精打采的眼神。 弗朗索瓦絲老問我外祖母想不想梳頭,問多了她也就相信這是我外祖母自己提出來的了。她拿來了毛刷、梳子、香水,還有一條披肩。她說:「我給阿梅德太太梳梳頭,累不著您的。身體再虛弱,讓人梳頭總是可以的。」換句話說,誰也不會虛弱到不能讓人給梳頭的地步。但是,當我走進房間,看見弗朗索瓦絲那雙冷酷無情的手在不停地擺弄一個腦袋,腦袋被擺弄得時而精疲力竭,時而疼痛鑽心,無法保持必需的姿勢,東歪西倒,腦袋上垂老的頭髮無力忍受梳子的接觸,發出哀怨,可是弗朗索瓦絲卻神情興奮,仿佛正在使我外祖母恢復健康。我看到弗朗索瓦絲快梳完了,不敢催她,也不敢對她說:「夠了」,怕她不服從我。但是,我看見弗朗索瓦絲殘忍而無辜地把一面鏡子放到外祖母面前,讓她看看頭梳得滿意不滿意,這時,我一個箭步沖了上去。開始,我為能及時地從弗朗索瓦絲手中奪走鏡子,沒有因一時疏忽而讓外祖母從鏡子裡看見她自己無法想像出來的模樣而感到高興(我們一直十分小心,不讓她接觸任何鏡子),可是,唉!我只高興了一會兒,當我俯身吻她那被擺弄得精疲力竭的美麗額頭時,發現她用一種驚奇的、不信任和氣憤的目光看著我:她沒有認出我是誰。 據我們的醫生說,這是腦充血加重的一種徵兆。必須把血抽掉。戈達爾大夫躊躇不決。弗朗索瓦絲希望醫生採用「劃痕」吸杯法,但把「劃痕」說成了「挖痕」。她在我的詞典中找這個詞,但沒找到。即使她說「劃痕」,而不是「挖痕」,也休想找到,因為她查錯了詞的部首,她嘴裡說的是「挖痕」,但寫起來(因而也就認為這是正確的寫法)卻成「滑痕」了。使她感到失望的是,戈達爾大夫傾向於——但不抱很大希望地——用螞蝗。幾個鐘頭後,我走進外祖母的臥室,看見黑乎乎的小蛇爬滿了她的頸背、太陽穴和耳朵,在她血淋淋的頭髮中扭動,就象在美杜莎①的頭髮中扭動一樣。可是,在她蒼白而鎮定的、靜止不動的臉孔上,我看見一雙睜得很大的、明亮而安詳的眼睛,還象從前那樣漂亮(也許比病前更充滿智慧,因為她不能夠說話,不能夠動彈,全憑她的眼睛表達思想,多虧螞蝗從她身上吸走了幾滴血,她的思想似乎可能自然而然地得以再生),火光照亮著病人面前重新獲得的世界。她的平等不再是絕望音的逆來順受,而是希望者的順從。她意識到她的病情將要好轉,她要小心謹慎,不想動彈,只是賜給我一個動人的微笑,讓我知道她感覺好了一些,同時輕輕捏了捏我的手。 -------- ①美杜莎是希臘神話中的人物,原是美女,因觸犯雅典娜,頭髮變成毒蛇,面貌也變得奇醜,誰要是看她一眼,就會變成石頭。 我知道,有些動物外祖母一見就會渾身起雞皮疙瘩,更不用說把它們放到身上了。我知道,她是為了有好的治療效果才容忍螞蝗爬在她頭上的。因此,當弗朗索瓦絲象逗孩子似地嬉笑著對我外祖母說「啊!瞧那些小蟲在太太頭上跑得多歡」時,我又氣又惱。何況,這是對我們病人的不尊重,好象她變得年老昏聵了。但外祖母卻象沒聽見似的,臉上露出了禁欲主義者的勇敢而平靜的神態。唉!螞蝗一撤走,就又開始充血了,而且越來越嚴重。外祖母的情況很糟,但令我驚訝的是,在這個緊要關頭,弗朗索瓦絲卻時常離開病房,因為她給自己定做了一套喪服,不想讓女裁縫等她。在大多數婦女的生活中,不管什麼事,哪怕是最悲傷的,最後總要有一個試穿衣服的問題。 幾天過去了。一天,我正在睡覺,母親半夜裡把我叫醒。她象一個遇到嚴重情況,內心極度痛苦,但又不想給別人帶來任何煩惱的人所做的那樣,關心和體貼地對我說:「原諒我,打攪你睡覺了。」 「我沒睡著,」我醒來時回答說。 我沒有撒謊。覺醒會引起很大的變化,與其說把我們帶進了清晰的意識活動,毋寧說使我們忘記了乳白色海底下那種朦朧的智慧之光。剛才我們還在其中遨遊的朦朦朧朧的思想使我們產生了足夠的意念,把這些思想命名為醒著,可是這時候,覺醒遇到了記憶的干擾。不久,我們就把這些朦朧的思想叫做睡眠,因為我們記不清想的是什麼了。當這顆明星閃閃發光,在睡眠人覺醒之際,照亮他身後的整個睡眠時,睡眠人在一瞬間會相信自己沒有睡著,而是醒著;其實,這是一顆流星,隨著光亮消失,不僅帶走了夢的虛假的存在,也帶走了種種夢境,使醒來的人對自己說:「我睡著了。」 母親問我,現在能不能起床,會不會感到太累,她的聲音是那樣溫柔,生怕把我弄疼;她輕輕地撫摸著我的手: 「可憐的孩子,現在你沒有別人,只有你的爸爸和媽媽可依賴了。」 我們走進臥室。一個人蜷曲著躺在床上,一點也看不出是我的外祖母,倒象一個動物,披著外祖母的頭髮,躺在外祖母的被窩裡,喘息著,呻吟著,被子隨著她身體的抽搐而抖動。她眼睛閉著。但眼皮與其說是睜著,不如說合得不嚴,因而露出了一角眼珠,沒有光澤,蒙著一層眼屎,反射出昏暗的視力和陰沉而痛苦的內心。外祖母焦躁不安,這不是做給我們看的,因為她既看不見,也不再有意識了。可是,如果說在床上騷動的僅僅是一個動物,那麼我外祖母又在哪裡呢?然而,從鼻子的形狀可以認出是她。現在,她的鼻子同臉孔的其餘部分已不成比例,但鼻角上的那顆痣卻依然存在。還有,那隻掀開被子的手也可以使人認出是她的手。要是在從前,這個掀被的動作可能意味著被子壓得她難受,而現在卻什麼意思也沒有。 媽媽要我去拿點水和醋來,給外祖母擦額頭。媽媽認為,只有水和醋才能解除外祖母的煩躁,因為她見她想把頭髮掠開。可是有人在門口招手叫我出去。外祖母垂危的消息不脛而走,已傳遍整座房子。剛才,一個「臨時短工」(在非常時期,為了減輕僕人的疲勞,便臨時雇一些短工幫忙,因此,病人垂危時刻某種意義上有點和過節一樣)為德·蓋爾芒特先生開了門,公爵呆在前廳里要求見我;想躲也躲不開了。 「親愛的先生,我剛獲悉可怕的消息。我想握一握您父親先生的手,向他表示慰問。」 我請他原諒,對他說,在這個時候打攪我父親恐怕不行。德·蓋爾芒特先生來得太不是時候,就象趕上人家正要去旅行。但他覺得向我們表示禮貌太重要了,便一葉蔽目,不見其餘,非要進客廳不可。一般說來,當他決定向某個人表示禮貌時,就一定要把那套禮節全部完成,很少管人家的行李是不是整好,或者棺材是不是備好。 「你們請過迪歐拉富瓦大夫嗎?這可是個大錯誤。如果你們叫我去請,他看在我的面上一定會來的,他對我什麼也不會拒絕,儘管他曾拒絕過夏爾特爾公爵夫人。您看,我毫不客氣地凌駕於一位王族公主之上了。再說,在死神面前人人平等嘛,」他又補充了一句。他說這句話並不是要我相信我外祖母可以和他平起平坐,而是可能覺得老談他對迪歐拉富瓦大夫的影響和他比夏爾特爾公爵夫人更有優勢,會讓人感到庸俗。 此外,我對他的建議並不感到意外。我知道,蓋爾芒特一家提起迪歐拉富瓦,就象在說一個無與匹敵的「供貨人」,只是更尊敬一些罷了。莫特馬爾老公爵夫人(令人費解的是,每當人們談到一位公爵夫人,幾乎總要加一個「老」字,或者相反,如果是一位年輕的公爵夫人,便以一種在華托①的畫中人物臉上能看到的狡黠表情,在公爵夫人前面加一個「小」字)出身在蓋爾芒特家族,每逢有人生了重病,她總是眨巴著眼睛,幾乎是機械地喊著「迪歐拉富瓦,迪歐拉富瓦」,正如需要冷飲時喊「普瓦雷—布朗施」,需要花式糕點時喊「勒巴代」一樣。但我不知道我父親恰恰剛請了迪歐拉富瓦大夫。 -------- ①華托(1684—1721),法國畫家。他創造了抒情的畫風,具有現實主義傾向。多數作品描繪貴族的淫逸生活。畫中人物帶有沉思憂鬱之感,反映出貴族階級精神上的空虛。 這時,我母親要給外祖母輸氧,左等右等也不見送氧氣袋來,她也到前廳來了,沒料到會在這裡碰見德·蓋爾芒特先生。我真想把他藏起來。但是,德·蓋爾芒特先生卻認為,什麼也比不上把他介紹給我母親重要,認為這會使我母親高興,而且,要維護他十全十美的紳士聲譽,非這樣做不可,於是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儘管我連連喊「先生,先生,先生」,就象反抗強姦那樣自衛著,他仍然把我拉到媽媽跟前,對我說:「如果您能把我介紹給夫人,您的母親,我當不勝榮幸」,他在說「母親」的時候,聲音有點兒變調。他覺得這對我母親是一種榮譽,不由得做出一個應時的笑容。我無可奈何,只好給他作了介紹,他樂得打蹦兒,連忙點頭哈腰,還要把整套禮節表演一遍。他甚至想同我母親交談,但我母親正悲痛欲絕,叫我快去,顧不上回答德·蓋爾芒特先生的問候。德·蓋爾芒特先生原以為會受到接待,卻不料一個人被甩在前廳,要不是看見聖盧此刻進來,他就只好出去了。聖盧是那天上午到巴黎的,他跑來打聽我外祖母的病情。「啊!她很好!」公爵快樂地嚷道,一面抓住他外甥的一個紐扣,差點兒把扣子拽下來。我母親此刻正好又經過前廳,他也不在乎我母親看見。儘管聖盧的悲痛發自內心,但我認為,如能避免同我見面他只會高興,因為他對我有牴觸情緒。他被他的舅父拖走了。他舅父有要事同他說,差點到東錫埃爾去找他,沒想到可以免走這一趟了,不禁大喜過望。「啊!要是有人對我說,我只要穿過院子,就能在這裡找到你,我會以為他在胡說八道。正如你同學布洛克說的,這夠滑稽的。」他摟著羅貝的肩膀離開我家時又說:「不管怎樣,大家清楚地看到,剛才我摸到了或者說幾乎摸到了吊死鬼的繩子①,我真走運。」蓋爾芒特公爵這樣說,不是他缺乏教養。恰恰相反。但他是那種不會設身處地為別人著想的人,在這方面他和大多數醫生和殯儀人員很相似,會臨時裝出一副同情的面孔,對你說:「這是痛苦的時刻」,必要時還會擁抱你,勸你好好休息,但過後馬上就把看望臨終病人或參加葬禮看作只有少數幾個人參加的社交集會了,開始還有所顧忌,但很快就變得輕鬆愉快,若無其事,眼睛四下張望,想尋找一個可以交談的人,要人們把他們介紹給另一個人,或者建議「坐他們的車回去」。蓋爾芒特公爵一方面慶幸一陣「風」把他吹到了外甥身邊,但對我母親的冷漠接待——其實非常正常——深以為異,後來他公開說,我母親不討人喜歡,而我父親卻彬彬有禮,他說她「心不在焉」,甚至聽不見別人對她說什麼,據他認為,她身體欠佳,頭腦不很清楚。然而,據說他很想把我母親的表現歸因於「當時的情況」,他宣稱,我母親為我外祖母的病情「深感悲痛」。但是,因為我母親沒有讓他把他的禮節全部做完,他還想補一下,況且他根本不理解媽媽無限悲痛的心情,出殯前一天,他竟問我是不是在設法排解媽媽的憂愁。 -------- ①在法語中,吊死鬼的繩子被認為是吉祥物。 那天,外祖母的一個妹夫來了。他是教士,我從沒見過他。他給在奧地利的教會會長發電報告假,破例獲得批准。他內心極度悲傷,在床邊頌讀祈禱文和沉思錄,但那雙深陷的小眼睛一刻也沒離開病人。在我外祖母彌留之際,我看見這位教士悲痛欲絕,我心裡卻很不好受。我凝視著他。他似乎對我的同情感到意外,於是出現了一樁怪事。他象一個痛不欲生而陷入沉思的人那樣,雙手併攏放到臉上,但是,因為他知道我會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我看見他手指間留了一個小縫。當我目光離開他時,我看見他那銳利的眼睛從手指間的縫隙觀察我的痛苦是不是真誠。他隱蔽在手後面,就象躲在一個黑暗的懺悔室里一樣。他發現我看見他了,就立即把露出一條縫隙的格子窗關嚴。後來,我和他又見過面,但我們之間從沒有提起過這件事。我們相互達成了默契:我沒有發現他偷看我。教士和精神病醫生一樣,在他們身上總有一股預審法官的味道。再說,不管怎樣的朋友,不管他們對我們多麼親密,和我們有著怎樣共同的過去,哪一個沒有不愉快的片刻回憶?而我們認為最方便的辦法不就是使自己相信他們大概已經忘記這些片刻了嗎? 為使外祖母的呼吸稍微暢通一些,醫生給她注射了一支嗎啡,他說要用氧氣袋。母親、大夫和看護修女手裡都拿著氧氣袋,一個用完,又給他們遞上一個。中間有一會兒我離開了房間。當我回來時,我仿佛看見了一個奇蹟。外祖母連續發出輕微的呼嚕聲音,仿佛在為我們唱一支快樂的歌,那快節奏的動聽的歌聲充滿了整個臥室,經久不息。我很快就明白,這歌聲不會比剛才嘶嘶的喘息更有意識,同樣都是無意識發出的。也許嗎啡在裡面起了些作用,但這更是呼吸調節器改變的結果,因為氧氣不再以完全相同的方式通過氣管了。由於氧氣和嗎啡的雙重作用,外祖母呼吸不再困難,也不再發出呼嚕聲了,而是象在滑冰,敏捷而輕快地向著令人心曠神怡的空氣滑去。也許,在這歌聲中,除了有和笛子裡的氣流聲一樣微弱的呼吸聲外,還夾雜著更象是人的嘆息聲,這種由於死亡臨近而發出的聲音使人相信這是昏迷的人發出的痛苦或幸福的呻吟,給這個長樂句加上了一個更悅耳動聽的、不變動樂句節奏的音調。樂句從變得暢通的胸部升起,繼而升高,然後下落,接著又一次升起,去追逐氧氣。爾後,這個在強烈的快感中夾雜著低聲哀求的歌聲在達到了最強音,並竭盡全力地延長後,在某些時刻,似乎完全停止了,猶如一條幹涸的水泉。 弗朗索瓦絲每逢遇到傷心事,總感到需要把悲傷表達出來,但她連表達憂愁的最簡單的技巧都不具備,因而也就成了空需要了。當她認為外祖母已經完全無望時,她非常想讓我們知道她——弗朗索瓦絲的感受。但她只會重複一句話:「這真叫我受不了」,說話的語氣和她喝菜湯喝得太多時說「我胃上壓著一塊石頭」的語氣一樣平淡,不論是哪種情況,都比她自己似乎認為的要自然。儘管她的悲傷沒有很好地表達出來,但她確實很悲傷,何況,她女兒有事留在貢布雷(這位巴黎女郎現在把貢布雷輕蔑地叫做「鄉下」,她感到在那裡會變成「鄉巴佬」),可能回不來參加葬禮,她就更傷心了,因為她覺得葬禮應該是極其壯麗的事。她知道我們誰也不會向人訴說悲痛,她怕別人同她說話,早就想好出殯那個星期,每天晚上都召見絮比安。她知道出殯的時候絮比安沒有空閒。她想,至少回來後要把情況給她「說一說」。 我父親、外祖父和我們的一位遠房親戚連續好幾夜守在病榻旁,足不出戶。久而久之,他們的忠心也就帶上一層漠不關心的面具,沒完沒了地呆在垂死病人的身邊,閒極無聊,就象在一節火車車廂里,由於呆的時間太長,便開始東拉西扯,談天說地起來。此外,這位遠房親戚(我的表姑婆的侄子)使我很反感,但卻值得尊敬,並且常常受到尊敬。 哪裡有垂危病人,哪裡就能「找到」他,他是那樣悉心盡力地時刻守在垂危病人身邊,以致於儘管他外表強壯如牛,嗓門低沉渾厚,鬍鬚密密匝匝,病人家屬仍然認為他身體虛弱,總是用委婉的言辭懇求他不要來參加葬禮。我媽媽痛不欲生,但她仍然為別人著想,因此,我事先就知道,她會用另一種方式對他說他習慣聽到的話: 「答應我,『明天』不要來了,您就為了她這樣做吧,至少不要上『那裡』去。她要求您不要去的。」 怎麼說也不行;他總是第一個來到「家裡」,這樣,另一個階層里的人給他取了個綽號(我們沒有聽說過),把他叫作「既沒有鮮花,也沒有桂冠的人」。他在做「任何」事之前,總把「一切都想得周周到到」,因此,人們總是讚揚他說:「對您是用不著道謝的。」 「您說什麼?」外祖父大聲問道,他耳朵有點聾,沒聽清我這位遠房表舅對我父親說的話。 「沒說什麼,」表舅回答,「我只是說,今天上午我收到一封貢布雷的信,那裡天氣很不好,可這裡太陽有點兒太暖和了。」 「可晴雨表上的溫度卻很低,」我父親說。 「您說哪裡天氣不好?」外祖父問。 「貢布雷。」 「啊!這我不會感到吃驚,這裡陰天,貢布雷就一定是晴天,反之亦然。我的上帝!您講到貢布雷,不知道有沒有通知勒格朗丹?」 「通知了,您不必操心,」表舅說,他那長著濃密鬍鬚而變成青銅色的臉頰上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的笑容:因為他想到通知勒格朗丹了。 就在這時,我父親沖向門口,我以為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呢,不過是迪歐拉富瓦大夫來了。我父親到隔壁的客廳里去接待他,就象接待一個前來演出的演員一樣。他把迪歐拉富瓦大夫請來,並非要他給外祖母看病,而是要他象公證人那樣確認一下。的確,迪歐拉富瓦大夫可能是一個德高望重的醫生,精通醫道的教授;除了他擅長扮演的這些角色外,他還扮演著一個新穎獨特的角色,他能言善辯,是斯卡拉姆齊①式的人物或公證人,他來為病人確認是垂危還是死亡。他扮演這個角色已有四十年之久,無人與他匹敵。一聽到他的名字,就已經感覺到了他演這個角色的威信。當女僕稟報「迪歐拉富瓦大夫到」時,人們以為在看莫里哀的喜劇。他那優美柔韌的身軀不露形跡地為他增添了莊重的儀態。他的臉漂亮得有點過分,但被他在痛苦場合表現出的這種莊重儀態減弱了。教授身穿高雅的黑禮服走進來,臉上露出真誠的悲傷,不說一句別人聽來會以為是虛情假意的慰問話,也不做任何有失分寸的事。在靈床邊發號施令的是他,而不是蓋爾芒特公爵。他看了看外祖母,但沒有打攪她,然後,他以醫生特有的禮貌,極其審慎地同我父親悄聲說了幾句話,恭敬地朝我母親鞠了一躬。我感到我父親在竭力克制自己,不告訴我母親這是「迪歐拉富瓦大夫」。但大夫不想打擾我母親,已經掉過頭去了,他只是接過我們遞給他的酬金,邁著最優美的步履,款款走出房間。他那個神態就象沒有看見酬金似的,連我們自己也一度懷疑我們沒有給他酬金,因為他象變戲法似地把它變得無影無蹤了,他的神態還是那樣嚴肅,甚至有增無已,仍然是一個身穿綢緞翻領長禮服的名醫,漂亮的臉龐上充溢著高尚的憐憫。他這種緩慢而敏捷的特點使人看到,即便還有一百個病人在等著他去出診,他也不想顯出匆匆忙忙的樣子。因為他是分寸、智慧和善良的化身。這位傑出人物已經去世了。其他醫生,其他教授可能趕上他,並且也許超過了他。但是,由於缺乏稱職的接班人,他以淵博的知識、良好的身體條件和高度的涵養扮演的「角色」已不復存在了。媽媽甚至沒有看見迪歐拉富瓦先生,對她說來,我外祖母以外的一切都已不再存在了。我記得(我把這事提前說一說),在墓地,她象一個幽靈,畏畏縮縮地走近墳墓,仿佛在望一個已經遠走高飛的人。我父親對她說,「諾布瓦老爹來我們家了,他也到教堂和公墓來了,他本來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的,你應該去和他說句話,這會使他很感動的」,可是,當大使朝她鞠躬時,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快慰地低下頭,臉上沒有眼淚。兩天前——我在回到垂危病人床邊之前,還要把後面的事提前講一講——我們為與世長辭的外祖母守靈時,相信有鬼魂的弗朗索瓦絲稍微聽到一點聲音就嚇得毛骨悚然,嘴裡還說著:「我覺得是她。」可是,這些話非但不使我母親恐懼,反而令她無限快慰。她多麼希望死去的人能再回來,這樣,她母親有時就能回到她身邊了。 -------- ①斯卡拉姆齊是古義大利喜劇中穿黑衣服、蓄長唇髭的丑角名,精明狡猾,能言善辯。 現在再來談外祖母的臨終時刻。 「您知道她的姐妹打給我們的電報是怎麼說的嗎?」外祖父問表舅。 「知道,貝多芬,有人給我說了;是很荒唐,但我不感到奇怪。」 「我可憐的妻子,她是多麼愛她們啊,」外祖父擦了一滴眼淚說。「不要責怪她們。我常說,她們的行為總是很荒唐的。 怎麼啦,停止輸氧了?」 我母親說: 「停止輸氧,媽媽呼吸又要困難了。」 醫生答: 「哦!不會的,氧氣的作用還要持續一段時間,過一會兒再輸吧。」 我覺得醫生不是在說一個垂死的人,氧氣的作用之所以必須維持,是因為他能為挽救垂死者的性命盡一份力。氧氣的絲絲聲停止了一會兒。但是,呼吸仍在發出呻吟,那是輕微而痛苦的呻吟,每次都中斷,繼而又重新開始。有時好象一切都完了,呼吸停止了,就和人睡眠時的呼吸一樣,從高八度降到了低八度,或者是自然的間歇,是感覺缺失的一種反應,窒息變得越來越嚴重,心力衰竭。醫生又一次給外祖母搭脈,但是,他剛按上脈,一曲新歌已經接上了中斷的樂句,如同一條支流注入乾涸的主流一樣。樂句換了個調子,以同樣無窮的衝力衝出去。誰知道呢?說不定久被痛苦抑制的快樂和柔情,現在會象經過長期壓縮變得更加輕盈的空氣,從外祖母身上噴發而出,而她自己甚至對此毫無意識。她再同我們說的話,仿佛正在源源流出,好象就要這樣同我們絮絮叨叨地、熱情洋溢地、情真意切地說話似的。這臨終的喘息使我母親五內俱焚,她守在病榻旁,沒有慟哭,但不時地淚流滿面,就象風吹雨打的葉子,不思也不想,沉浸在無限的悲痛之中。我去擁抱外祖母前,醫生讓我先把眼淚擦乾。 「我還以為她看不見了呢,」父親說。 「這很難說,」醫生回答。 當我的嘴唇接觸外祖母時,她的手開始顫動,全身一陣戰慄,可能是反射作用,也可能因為某些撫愛可以使人感覺過敏,可以穿過無意識這層外衣,幾乎無需通過感覺器官就可以傳遞。外祖母驀地坐了起來,作出最大的努力,仿佛要捍衛自己的生命一樣。弗朗索瓦絲看了,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起來。我想起醫生的吩咐,想叫弗朗索瓦絲離開房間。就在這時,外祖母睜開了雙眼。我一個箭步衝到弗朗索瓦絲跟前,擋住她的哭泣,好讓父母親同病人講幾句話。氧氣的聲音停止了,醫生離開病床。外祖母死了。 幾小時後,弗朗索瓦絲能夠最後一次地、不會引起任何痛苦地梳理外祖母那漂亮的頭髮了。她的頭髮僅僅有些斑白,看上去始終比她本人年輕,可是現在它們成了衰老的唯一標誌,而她的臉卻煥發出青春,多少年來痛苦在她臉上留下的皺紋、收縮、浮腫、緊張、彎曲都消失得無蹤無影。她仿佛回到了遙遠的過去,回到了她父母給她定親的時代,臉部線條經過精細勾畫,顯露出純潔和順從,臉頰重又閃耀著純真的希望和幸福的憧憬,甚至又重新閃射出一種天真無邪的快樂。這些美好的東西已漸漸被歲月毀滅。但是,隨著生命的消失,生活中的失望也消失了。一縷微笑仿佛浮現在外祖母的唇際。死神就象中世紀的雕刻家,把她塑造成一位少女,安臥在這張靈床上。 第二章 這是秋天的一個星期日,但我卻死而復生了,我前面的生活依然完好無損,因為前些日子一直風和日暖,今天早晨突然霧靄瀰漫,寒氣逼人,將近中午時才消散;然而,天氣變化可以使世界,使我們自己獲得新生。從前,當我們壁爐里吹起大風時,我聽著風兒撞擊翻板活門發出的梆梆聲,就會心潮澎湃,激動無比,覺得這很象do音交響樂前奏曲中赫赫有名的琴弓聲,猶如一個神秘的命運發出的不可抗拒的呼喚。自然界每一個明顯的變化,都會使我們和諧的欲望適應事物的新形式;我剛剛醒來,蒙濛霧靄就把我變成了另一個人,我不再象遇到好天氣那樣成天想著出門,而是哪裡也不想去,只渴望呆在火爐邊,渴望有人和我同床共寢,就象是在另一個世界中,冷得筋骨瑟縮的亞當在尋找深居簡出的夏娃。 屋外,消晨的原野籠罩著愉悅的灰霧,屋內,一杯巧克力發出馥郁的清香,我身處其間,竭力使我的身體、精神和道德生活保持一年前我帶到東錫埃爾去的那種新奇的狀態;那時候,我的身體、精神和道德生活深深地打上了一座光禿禿的小山丘的印記(即使看不見這座山丘,我也感覺到它的存在),使我心中涌動著一陣陣快樂,這種感覺與其他快樂感覺截然不同,我簡直難以向朋友們描繪,因為對於我來說,我自己並無意識,這些快樂與其說是真實的感覺(若是這樣,我就能描繪出來了),毋寧說是縱橫交錯、撲朔述離的印象。從這個角度看,晨霧把我帶時的那個新奇的世界,我早已認識(這只會使它更加真實),但近來我已忘卻(這使它又變得清新純真)。於是,我能欣賞到幾幅印在我記憶中的晨霧圖,尤其是《東錫埃爾的清晨》。有一幅是我到軍營第二天的晨霧圖,另一幅是在附近的一個城堡里,聖盧帶我去那裡度過了二十四小時:黎明時分,在重新回到床上去之前,我撩開窗簾,倚窗眺望,在軍營晨霧圖中,我看見一個騎士,在城堡晨霧圖中,我看見一個馬車夫(他在一個池塘和一片樹林的交界處,只有這邊緣地帶依稀可辨,其餘全都淹沒在均勻的似水般流動的令人心曠神怡的輕霧中),他們正在擦韁繩,就象從一幅隱約可見的壁畫上浮現出來的寥寥無幾的人物,由於人的眼睛適應不了這朦朦朧朧、神秘莫測的半明半暗,也就幾乎看不清畫上的人物了。 今天,我是從床上凝望這些記憶的,因為起床後我又躺下了,等著晚上到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家去看一出小劇。我父母親到貢布雷去了,要在那裡小住幾天,這下我便有機會去拜訪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我得好好利用。否則,他們一回來,我也許就不敢去了;我母親對我外祖母的悼念誠心實意,一絲不苟,她要我們對外祖母的哀悼不拘形式,感情真摯,因此,她不會禁止我去看戲,但也不會贊成。然而,現在如果我寫信徵求她的意見,她從貢布雷給我回信時,不會傷心地說:「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你已長大成人,知道該怎麼做」,而是相反,她會責備自己把我一個人留在巴黎,會設身處地地體諒我的憂愁,希望我出去玩一玩,散敢心,儘管她自己拒絕參加一切娛樂活動。她相信,我外祖母也會勸我這樣做的,因為她最關心我的身體和神經平衡。 一清早新的熱水汀就點著了。熱水汀不時地發出打嗝般的聲音,這令人討厭的聲音與我對東錫埃爾的記憶毫無聯繫。但是,如果今天下午這個聲音和我那些記憶老在我身上會合,久而久之,這兩者之間就會產生一種親和力,每當我重新聽到(我有點聽不慣了)熱水汀的聲音,我就會想起東錫埃爾。 只有弗朗索瓦絲一個人在家裡。霧散了。灰濛濛的日光,毛毛細雨般地落下來,不停地編織著一張張透明的網,似乎給星期天的散步人塗上了一層銀色的光。我把《費加羅報》扔到腳頭。自從我給這家報社投了一篇稿後,每天都要叫人給我買一份,但一直沒見發表。儘管沒有太陽,但白天的亮光告訴我現在正是下午。羅紗窗簾象蜻蜓翅膀般輕而柔軟,又似威尼斯玻璃般脆而易碎。晴天,它們就不能象這樣輕柔,象這樣一碰就碎。這個星期日,我孤單單一人呆在家裡,心裡感到很不是滋味,況且,今天上午,我派人給德·斯代馬里亞小姐送去了一封信,我就更加心事重重。羅貝·德·聖盧在他母親的干預下,經過多次痛苦而失敗的嘗試,終於和情婦一刀兩斷,他和情婦斷絕往來後就被派往摩洛哥了,他要把這個一段時間以來他已經不再愛戀的女人徹底忘掉。昨天,我收到聖盧從摩洛哥寫來的一封簡訊,告訴我他將回法國休一次短假,他在巴黎停留的時間很短(顯然,他家裡人怕他和拉謝爾恢復關係),為了向我證明他對我的思念,特意寫信告訴我他遇見了當謝小姐,更確切地說,是德·斯代馬里亞夫人,因為她結婚三個月就離婚了。羅貝想起我在巴爾貝克同他說的話,代表我要求那位少婦同我見見面。她答覆他,回英國前,要在巴黎停幾天,很願意約一個時間和我共進晚餐。羅貝叫我趕緊給德·斯代馬里亞夫人寫信,因為她肯定已經到巴黎了。 聖盧的信沒有使我感到意外,儘管他還是在我外祖母病重期間給我來過一封信,指責我對他不忠,對他背信棄義,從此就一直杳無音信。我非常清楚這是怎麼回事。拉謝爾專愛煽起情夫的爐火(再說,由於一些微不足道的理由,她對我也耿耿於懷),她對聖盧說,他不在時,我對她有過不良企圖,想和她發生關係,他就信以為真了。很可能他仍然相信這是事實,但他已經不再愛她了,因此,不管是真是假,對他都無所謂了,唯有我們的友誼繼續存在。當我和他重又見面時,我試圖同他談談他對我的責備,但他只是溫和而親切地朝我微笑,象是在表示道歉,接著就把話題岔開了。這並不是因為以後在巴黎他不可能同拉謝爾再見面的緣故。那些在我們生活中起過重要作用的女人,不是一下子就能從我們生活中消失的。在最終離開我們之前,她們會不時地回到我們的生活中,以致有些人以為愛情又開始復燃。聖盧的拉謝爾的決裂儘管曾使他一度痛不欲生,但因為他的女友仍然不斷向他要錢,使他甚感欣慰,他的痛苦也就很快減輕了。嫉妒是愛情的延續,但它包含的內容並不比其他想像的產物所包含的內容更多。當我們動身去旅行時,帶上三、四幅想像中的圖畫(邦特費克希奧的百合花和銀蓮花,薄霧籠罩的波斯教堂,等等),箱子也就塞滿了,何況這些畫可能會中途失落。當我們離開一個情婦時,總希望她——直到把她漸漸忘記——不要被三、四個我們想像中可能存在的,也就是我們所嫉妒的人占有。沒有想像到的也就微不足道了。然而,一個已經分手的情婦經常向你要錢,雖然不能使你對她的生活有充分了解,正如發燒時的體溫記錄表不可能使你完全了解病人得的是什麼病一樣,但是,不管怎樣,體溫記錄表可以讓你知道她病了,而要錢則提供了一種可能性,使你模模糊糊地感到,被你遺棄的或把你拋棄的那個女人可能還沒有找到一個有錢的保護人。因此,每一次要錢都能使嫉妒者感到欣慰,痛苦暫時得到平息,緊接著就是寄錢,因為他要她什麼也不缺,就是不能有情人,不能成為他想像中的三個男人的情婦。這樣,他就有時間稍稍穩定一下情緒,免得以後聽到他的接班人的名字時挺不住。有時候,拉謝爾會在深夜回到舊情人身邊,要求他讓她在身邊睡一宵。羅貝心裡感到象吃了蜜一樣甜美,因為即使他一個人占據大半張床也絲余不影響她睡覺,他意識到他們畢竟如膠似漆地在一起生活過一段時間。他明白,她在他這位老朋友身旁比在其他地方更感到自在,和他在一起,哪怕是在旅館裡,就象回到了從前住過的房間一樣,一切都很習慣,睡得更加踏實。他感覺到他的肩,他的腿,他身上的一切,在她看來,就象是最常用的物品,哪怕他因失眠或考慮工作在床上輾轉反側,也不會妨礙她睡覺,同它們接觸能使她睡得更香。 言歸正傳,現在繼續談聖盧的信。聖盧從摩洛哥寫來的那封信攪得我心緒不寧,尤其是,我從字裡行間看出了他的用意,儘管他沒敢明言。「你完全可以包一個單間請她,」他對我說,「這是一個性格開朗、頗有魅力的少婦,你們會相處得很好,我敢肯定,你會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我父母要到周末,也就是要到星期六或星期天才回來。他們回來後,我就只好每天在家裡吃晚飯了,因此,我立即給德·斯代馬里亞夫人寫了封信,約她哪天方便和我共進晚餐,星期六前任何一天都行,她回話說,當晚八點左右我會收到一封信。要是下午有人來看我就好了,八點前的這段時間很快就會過去。如果有人和我們聊天,就不再會想著時間的長短,甚至不會感到它的存在,時間會過得很快。當迅速流逝的隱而不見的時間突然出現在你面前,引起你的注意時,離出發點已經很遠了。但是,如果我們孤孤單單,無人要伴,我們總是惦記著那個我們望眼欲穿的離我們很遠很遠的時刻,只聽見台鐘單調的滴答聲,這種焦急的心情會把小時分割成分鐘,更確切地說,會把一分鐘變成一小時。如果和朋友聊天,我們就不會去計算時間。我想到將要一個人孤寂地度過這個下午,尤其是想到與德·斯代馬里亞夫人會面的欲望時刻會糾纏著我,使我把這個孤寂的下午同幾天後即將享受到的無限快樂作比較,我就感到非常空虛,非常憂鬱。 我不時地聽見電梯升起的響聲,緊接著又聽見第二聲,但不是我盼望的電梯在我那層樓停下的聲音,而是完全不同的標誌著電梯繼續往上幾層衝刺的聲音。每當我等待一位客人來到時,這聲音常常意味著對我那層樓的背棄,因此,後來即使我不再抱希望,不再相信會有人來看我,它對我仍然是一種痛苦的聲音,就好象在宣判對我的拋棄。灰濛濛的白晝顯得無精打采,逆來順受,忙忙碌碌地做著它那始自遠古時代的工作,編織著珠灰色的花邊,還要干好幾個小時;想到我要和它單獨呆在一起,而它不會比一個為了湊近亮光而坐在窗邊幹活的、對房裡的人不聞不問的女工更認識我——想到這些,我不禁內心悽然,憂從中來。突然,弗朗索瓦絲打開房門,帶來了阿爾貝蒂娜,可我根本沒有聽見門鈴聲。阿爾貝蒂娜滿面春風,走進房間,一句話也不說。她體貌豐盈。在她富態的身軀中,蘊涵著在巴爾貝克海灘——我再也沒有回去過——度過的時光。她準備讓我重溫這昔日的時光,我看見它們正在朝我走來。毫無疑問,每當我們和一個同我們的關係已發生變化的人重逢,即使關係不甚密切,也好象看到了兩個不同的時期。不用說是我們從前的情婦以朋友身份來看我們,就是在日復一日的某種生活中認識的一個人到巴黎來探望我們,只要這種生活已經結束,哪怕才結束一個星期,就足以使我們看到兩個不同的時期。從阿爾貝蒂娜臉上每一根顯示喜悅、詢問和局促不安的線條中,我可以辨讀出這些問題:「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好嗎?那位舞蹈教練好嗎?那位賣糕點的師傅好嗎?」當她坐下時,她的脊背仿佛在說:「啊,這裡沒有懸崖峭壁,不過,您會讓我坐在您身邊吧,就象在巴爾貝克海灘一樣。」她猶如一位魔術師,獻給我一面時間的鏡子。在這點上,她和那些曾和我們朝夕相處,但後來很少有機會和我們重逢的人沒有兩樣。但是,我和阿爾貝蒂娜的關係還不止這些。誠然,即使在巴爾貝克海灘,在我們每天的相會中,每次看見她我都會大吃一驚,因為她一天一個模樣。但是現在我幾乎認不出她來了。她的臉孔沐浴在玫瑰色的霧氣中,透過這層霧,可以看到稜角分明的線條,仿佛是雕刻而成的。她換了一張臉,或者說她終於有了一張臉。她長高了。她從前的那層軀殼幾乎所剩無幾,而在巴爾貝克海灘時,從那層軀殼幾乎還看不到她未來的體形。 阿爾貝蒂娜此次回巴黎比往年要早。往年她總是在春暖花開時才回來,而我,由於狂風暴雨摧毀了春天第一批奇葩,幾個星期來一直心煩意亂,很願意把阿爾貝蒂娜的歸來同春返大地聯繫在一起。只要有人對我說她在巴黎,她到我家來過,我就仿佛又看到了一朵海邊的玫瑰花。我不太清楚那時候是什麼東西支配著我的思想,是對巴爾貝克海灘的渴望,還是對阿爾貝蒂娜的慾念。也許,對阿爾貝蒂娜的慾念本身就是對巴爾貝克海灘的一種慵懶、鬆懈和不完整的占有,好象從物質上占有一樣東西,例如在一個城市居住,就等於在精神上占有了這個城市。況且,即使在物質上占有一樣東西,如果沒有我的想像力使它在遙遠的海邊晃動,而是讓它靜止地呆在我的身邊,那麼,它對我也常常是一朵可憐的玫瑰花,在它面前,我寧願閉上雙眼,以便不看到花瓣上的某個瑕點,以便相信自己在海灘上呼吸。 現在我可以這樣說了,儘管有些事情當時並不知道,以後才會發生。誠然,為女人獻身要比把畢生精力耗費在搜集郵票、古鼻煙盒,甚至比搜集圖畫和雕塑更明智。只是收集郵票、古鼻煙盒應該使我們看到危險:女人不止一個,而是有許許多多。一個妙齡少女使人聯想到一個海灘,聯想到教堂一尊雕像的頭髮,一幅古老的銅版畫,每當她出現的時候,人們總會想到一幅令人愛不釋手的美麗圖畫,但這個令人神往的聯想是很不牢固的。如果你和那個女人整天生活在一起,你就再也看不到使你對她產生愛情的任何東西了。當然,只要一分離,嫉妒又會再次把你們聚集到一起,那麼,只要她和一個她在巴爾貝克海灘愛過的男子私通,就足以使海灘和浪濤重新溶進她的軀體,同她合而為一。只是這第二次聯想不會使我們賞心悅目,只會使我們內心痛苦。既然有這個危險,我們就不能希望女人和海灘的聯想再次使我們心醉神迷。這是後話。不過,在這裡,我應該表示遺憾,因為我不夠聰明,沒有象別人搜集古望遠鏡那樣搜集女人。放在玻璃櫥窗後的古望遠鏡從不嫌多,總留著一個空位子,等待一個新的更希罕的望遠鏡到來。 今年,她一反度假習慣,直接從巴爾貝克來到巴黎,而且她在海灣呆的時間比以往要短得多。我好久沒看見她了。因為我不認識她在巴黎的熟人,甚至連他們的名字也知道,所以,她不來我家時,她在幹什麼事,我一無所知,而間隙的時間往往又相當長。然後,有一天,阿爾貝蒂娜突然出現在我面前。她象一朵玫瑰花,悄然降臨我身邊,但這種情況也不能告訴我她不來看我的時候可能在做什麼。她的所作所為,沉沒在她那深不可測的生活中,我的眼睛幾乎沒那份心思去識破她的隱秘。 然而,有一次,有些跡象似乎表明她生活中可能出現了新情況。但也許應該從中得出一個簡單的結論:象阿爾貝蒂娜這般年齡的少女,一天會有十八變。比如說,她的智力有了較好的發展,當我舊事重提,說她那天一意孤行,非要把她的意見強加給大家,讓索福克勒斯①用「我親愛的拉辛」給拉辛寫信時,她第一個由衷地笑了。「安德烈是對的,我說了蠢話,」她說,「索福克勒斯應該寫『先生』。」我回答說,安德烈的「先生」和「親愛的先生」,比她的「我親愛的拉辛」和希塞爾的「我親愛的朋友」好不到哪裡去,同樣都很可笑,但是,要說蠢,那位出題讓索福克勒斯給拉辛寫信的老師最蠢。這下阿爾貝蒂娜又聽不懂了。她看不出這個題目蠢在哪裡,她的智力剛開竅,還沒有得到發展。她身上還有更吸引人的新鮮東西:我感到,這個剛在我床邊就坐的少女,和以前一樣俏麗,但跟從前也有不同,她的眼神和臉部表情同往常一樣顯得任性,但她的額頭卻出現了某種變化,似乎比過去順從了一些,而在巴爾貝克海灘,我曾遭到過拒絕:那天晚上,我們兩人也和今天下午一樣,一個躺著,一個坐在床邊,只不過是倒過來,那天是她躺著,我坐在她身邊。我想證實一下她現在讓不讓我吻她的額頭,但又不敢貿然行事,因此,每當她起身告辭時,我都懇求再呆一會兒。要她同意留下並非輕而易舉,因為儘管她沒什麼事要做(否則,她早就衝出門了),可她時間觀念很強,況且對我已不很親密,似乎不再要我與她作伴了。然而,她每次都先看看錶,在我的請求下又坐了下來。就這樣,她和我一起呆了好幾個鐘頭,而我什麼要求也沒提出。我對她說的話和幾小時前說的幾乎完全一樣,同我想的和渴望的毫無關聯。嘴上說的和心裡想的永遠匯不到一起。沒有什麼能比得上情慾更能使人心口不一,言不由衷了。時間緊迫,然而,我們就象要贏得時間似地,盡說一些和自己想說的毫無關聯的話。我們說著話,也許,在想說的話說出來之前,表現愛情的動作就已開始。但有時也可能——為了得到同所渴望的女人直接接觸的快感,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看對方有什麼反應——不用言語表達,不徵得對方同意,就做這個動作。當然,我一點都不愛阿爾貝蒂娜:她是霧的女兒,只能滿足我那被季節變更所喚醒的富有想像力的情慾,這種情慾介於烹飪術和建築雕塑術所能滿足的欲望之間,因為它既能使我夢幻把一種不同的熱乎乎的物質注入我的肉體,又能使我渴望一個叉開的身體在某個點上同我平躺的肉體接觸,就象我在巴爾貝克教堂里所看到的,夏娃的身體勉強通過她的一雙腳勾住亞當的臗部,幾乎和亞當的身體保持垂直姿勢。這些羅晨風格的淺浮雕,就象古建築物的中楣,莊嚴而寧靜地表現了創造女人的情景。在這些淺浮雕上,凡是上帝出現之處,總有兩個小天使相隨,好似兩位伴臣,就象那些遭受嚴冬襲擊而倖存下來的在夏天的天空中盤旋的飛鳥,一看便知他們是赫爾庫拉努姆②的愛神,十三世紀中葉,他們依然活著,在建築物的正面進行著最後艱難的飛翔,疲憊不堪,但不乏人們所期待的魅力。然而,這種快樂,在滿足我情慾的同時,不可能使我擺脫這一夢幻,而且我也許願意在任何一個漂亮女人身上尋覓。如果有人問我,當我同阿爾貝蒂娜沒完沒了地閒聊卻閉口不談真實思想的時候,我根據什麼會如此樂觀地認為她會滿足我的欲望,我也許會回答,是因為她的有些措辭——至少從她現在所理解的意義看——不在她的語彙範圍之內(而她被我忘卻的聲音特徵又為我勾畫了她的個性)。她對我說埃爾斯蒂爾很蠢,看到我大叫大嚷表示反對,她笑容可掬地反駁了我說: -------- ①索福克勒斯(前496—406),古希臘三大悲劇作家之一。 ②赫爾庫拉努姆是義大利古城,公元79年被維蘇威火山熔岩吞沒。十三世紀開始發掘出許多住宅、建築物和藝術品。 「您沒懂我的意思。我是說他在那種情況下很蠢,但我完全知道,他是一個非常傑出的人。」 同樣,為了表示楓丹白露的高爾夫球賽高雅,她說: 「這完全是一種選擇。」 當談到我參加過的一場格鬥時,關於我的證人,她對我說:「那些人都是百里挑一。」她凝視我的臉,承認她喜歡我「蓄小鬍子」。她甚至說——我覺得我的運氣很佳——打上次和希塞爾分別以來,她已有「好一陣子」沒見到她了。我發誓,去年她還不會這樣說。並不是因為我在巴爾貝克時,阿爾貝蒂娜尚未掌握相當數量的,讓人一聽就知道她出身於富裕家庭的表達方式——年復一年,母親把這些表達方式傳給女兒,就象隨著女兒的成長,逢年過節把自己的首飾送給女兒一樣。一天,一位陌生婦女送給阿爾貝蒂娜一件禮物,為了表示感謝,阿爾貝蒂娜對她說:「我很過意不去。」聽她這樣說,我們會感到她不再是一個黃毛丫頭了。邦當太太情不自禁地看了丈夫一眼,邦當先生回答說: 「當然,她快到十四歲了嘛。」 阿爾貝蒂娜談論一個儀態不端莊的少女時說的話更表明她已經是大人,她說:「甚至看不出她是不是漂亮,她臉上塗滿了胭脂。」總之,儘管她仍是少女,但她已學會了她那個環境和階層的婦女應有的舉止態度,如果有人做鬼臉,她會說:「我不能看見人做鬼臉,一見就想學」,如果有人以模仿別人為樂,她會說:「當您模仿她時,最可笑的是您很象她。」所有這一切都取之於社會寶庫。但是關於「傑出」一詞的含義,據我看,阿爾貝蒂娜生活的環境恰恰不能使她掌握我父親對這個詞理解的意義,當有人在我父親面前極口稱讚他的一個同事如何聰明,而他自己並不意識到此人聰明時,他會說:「看起來這是一個非常傑出的人。」阿爾貝蒂娜說的「選擇」,即使是指高爾夫球,在我看來。也和西莫內家水火不容,正如「選擇」一旦加上了形容詞「自然的」,就和一篇比達爾文早幾個世紀的作品格格不入一樣。而「好一陣子」這個表達方式,我感到更是個好徵兆。最後阿爾貝蒂娜象一個一言九鼎的人,心滿意足地對我說:「依我看,這是比較好的結局……我認為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最高雅的辦法」,這時,我明顯地感到從未有過的心慌意亂,但我也由此萌生了各種希望。 這句話是多麼新奇,多麼象一塊沖積土,使人猜想到有多少道變化無常的河灣流經那些從前不為人知的土地,因此,當我聽到「依我看」這幾個字時,就把阿爾貝蒂娜拉到我身旁,聽到她說「我認為」時,讓她坐到了我的床邊。 當然,有些文化很低的女孩子,嫁給一個很有學問的男人,在她們的嫁妝中,也會有這一類詞語。結婚後,她們的言談會發生變化,不久,她們去探望從前的女友,談話時顯得穩重審慎,這時,人們驚奇地發現,她們已變成了女人,當她們鄭重宣布某某人聰明時,把「聰明」讀成了兩個「1」,但這恰恰是一種變化的徵兆。我似乎感到,在阿爾貝蒂娜使用的新詞彙和我熟悉的阿爾貝蒂娜的詞彙之間,隔著一個世界。在她從前的詞彙中,最大膽的詞不過是在她談及一個古怪的人時說的「這是個怪人」,或者,有人建議她賭博時她說的「我可沒錢輸」,或者,當一個朋友責備她,而她認為她朋友的責備毫無道理時說的「啊!真的,我覺得你非常了不起!」這些話中的詞,是在這些場合非說不可的,是符合和晚禱時唱的聖母讚歌一樣古老的資產階級傳統的,一個微微有點惱怒的,對自己的權利深信無疑的少女「自然而然」會用的這些詞,因為她是從母親那裡學來的,就象學會禱告或行禮一樣。所有這些詞,邦當太太都教會她了,同時還教會她仇恨猶太人,喜歡黑衣服,認為穿黑衣服顯得端莊,有教養。即使沒有正式傳授,她也象雛金翅鳥跟著它們的父母牙牙學語那樣跟著母親學說話,而金翅鳥正是通過牙牙學語變成了名副其實的金翅鳥。儘管如此我覺得阿爾貝蒂娜的「選擇」令人耳目一新,她的「我認為」使人歡欣鼓舞。阿爾貝蒂娜不再是從前的阿爾貝蒂娜了,因此,她的行為,她的反應也會和從前不一樣。 現在我不僅不再愛她,甚至也不象在巴爾貝克時那樣,害怕毀了她對我的友誼,因為友誼已經不再存在。毫無疑問,我早就在她眼裡變得可有可無了。我意識到,她已不再把我看作是那個「小圈子」的成員。從前我費盡心機想加入,當我獲得成功,我是多麼高興啊!況且,她的神態不象在巴爾貝克海灘時那樣坦率、和善,我也就感到用不著畏畏縮縮,顧慮重重了。然而,我認為,使我最後下決心的還是我在語文學上的新發現。我繼續把一個新環節加到外在的語鏈上(語鏈下面隱藏著我內心的欲望),就在阿爾貝蒂娜坐在我床邊的時候,我談到了小團體的一個姑娘,說她雖然比其他幾位細小,但我覺得她挺漂亮。「是的,」她回答我說,「看上去象個黃毛丫頭。」顯然,在我剛結識她時,她還不會說「黃毛丫頭」。如果事情正常地發展,她很可能學不到這個詞,即使她沒學會,我也不會感到有什麼不好,因為沒有什麼比說「黃毛丫頭」更惹人惱火了,聽到這個詞,我們會感到牙疼,就象在嘴裡放進了一個大冰塊。但是,即使阿爾貝蒂娜(她是多麼漂亮)說「黃毛丫頭」,我也不會感到不愉快。相反,我覺得,這個詞即使不能說明她從外表看已經入門,至少也顯示她內在的變化。可惜時候不早了,如果我想讓她及時趕回家吃晚飯,同時不耽誤我用飯的話,我就該同她說再見了。晚飯是弗朗索瓦絲準備的,她不喜歡讓飯菜涼著。而且,也許她早已認為我們違反了她的一條規章制度,因為我父母不在家,而阿爾貝蒂娜和我在一起呆了那麼久,致使一切都得往後推。但是,在「黃毛丫頭」這個詞面前,這些理由也就如泥牛過海,不再存在了。於是,我急忙說: 「您能想像得出我一點也不怕癢嗎?您可以胳肢我一個小時,我連感覺都不會有。」 「真的?」 「我向您保證。」 她肯定明白,我這是在笨拙地表達一種情慾。因為她就象在向你提出一個你不敢企求的,但你的話已向她證明你會覺得有用的建議似的,用女人慣有的謙恭對我說: 「你願意試一試嗎?」 「如果您願意的話。不過,您躺到我床上來,這樣也許更方便。」 「這樣行嗎?」 「不,往下一點。」 「可是,不怕我太重了嗎?」 她正說著,房門打開了,弗朗索瓦絲拿著燈走進來。阿爾貝蒂娜差一點來不及回到椅子上。弗朗索瓦絲可能一直在門口偷聽,甚至從鎖孔里瞧我們,故意選這個時刻給我們一個措手不及。但我沒有必要作這個假設,她也許不屑用眼睛去證實她的本能已充分感覺到的東西,因為她和我,和我的父母親長期生活在一起,敬畏、謹慎、關切和狡猾培養了她這種具有幾乎是有預見性的本能的感覺,正如水手能感覺到大海,獵物能感覺到獵人,醫生——至少是病人——常常能感覺到疾病一樣。凡是弗朗索瓦絲能預見到的,都有充分的理由使人瞠目結舌,正如古人根據微乎其微的信息工具就能預知即將發生的事。弗朗索瓦絲的信息工具不比古人多,不過是膳食總管偷聽到的隻字片語罷了,僅僅是我們晚餐談話內容的二十分之一,況且,傳到廚房已經變了樣。而且,她的錯誤,也和古人的錯誤一樣,和柏拉圖所相信的奇談一樣,與其說是由於物質條件貧乏所致,毋寧說應歸因於錯誤的世界觀和先入之見。即使在現在,對於昆蟲習性作出最重大發現的,也可能象這樣是一個既無實驗室,也無任何器械的科學家。但是,如果說弗朗索瓦絲的奴僕地位不曾妨礙她獲得一種為藝術所必須的科學——藝術是科學的極限,藝術在於把科學成果告訴我們,而使我們大吃一驚——那麼約束就更不成其為障礙;在這點上,約束不僅沒有阻礙科學發展,反而大大促進了發展。當然,弗朗索瓦絲毫不忽視語調、態度等輔助因素。因為她對任何一個和她地位相等的人說的話,不管多麼荒唐,和我們的思想多麼格格不入,她卻毫不懷疑,全盤接受(然而我們對她說的話和希望她相信的事,她卻從不相信)。因此,她對我們的論點越是流露出不相信,她在轉述——因為間接引語能使她不受懲罰地對我們說出不堪入耳的話——一個廚娘的話時(她說,那家的廚娘對她說,她威脅主人了,在眾人面前把他們當「畜生」看待,可事實上他們卻對她百般寵愛),就越是用一種使人感到她把廚娘的話當做金科玉律的語氣。弗朗索瓦絲甚至還說:「如果我是女主人,我一定會很生氣。」儘管我們對五樓那位夫人沒什麼好感,但是聽了這個不成體統的例子也得聳聳肩,就象聽到了一則令人難以置信的寓言一樣。但是,敘述者卻說得斬釘截鐵,不容置辯,使人感到她的斷言是無可置疑的,是令人惱火的。然而,尤其是弗朗索瓦絲和作家有相似之處。當作家被一個君主或一種詩學,被某些詩律或一種國教束縛住手腳時,他們常常需要一種濃縮力,而在自由的政治體制或無政府主義的文學體制下,這種濃縮力就沒有用武之地了;同樣當弗朗索瓦絲不能明確回答我們的問題時,她就會象泰雷西亞斯①那樣說話,如果需要寫,會採用塔西脫②一樣的方法。她善於把她無法直接表達的思想濃縮成一句話,如果我們對這句話提出指責,就不可能不連累到我們自己。有時她甚至一句話也不說,而是用靜默,用東西的擺法來表達。 -------- ①泰雷西亞斯是希臘神話中底比斯的盲人占卜者,受智慧女神雅典娜的神示能聽懂鳥語,預卜未來。 ②塔西脫(約55—約120),古羅馬歷史學家,文體獨具風格。主要著作有:《年代說》、《歷史》、《日耳曼尼亞志》等,均系研究西方古史的重要資料。 舉個例子。有時候,我一時疏忽把一封不該讓她看見的信(比如,因為寄信人不懷好意地談到了她,這會使她懷疑收信人也對她心懷敵意)遺忘在桌子上,和別的信混雜在一起,晚上,當我憂心忡忡地回到家裡,直接走到我的臥室,一進屋,那封可能連累我的信首先映入我的眼帘,正如它不可能不引起弗朗索瓦絲的注意一樣。她把我的信整整齊齊堆成一堆,把那封信放在最上面,無異於把它放在一邊,這種醒目的位置無疑是一種語言,很有說服力,使我在門口就嚇得渾身打顫,仿佛聽到了嚇人的喊聲。弗朗索瓦絲很擅長導演這類把戲,她先不出場,設法讓觀眾知道她已經知道一切,然後她才登場。為了象這樣讓一個無生命的東西說話,她既有歐文①和弗雷特里克·勒梅特爾②的天才,又有他們的耐心。此刻,弗朗索瓦絲儼然象一個「暴露罪惡的正義女神」,她把那盞燈高高舉起,照在我和阿爾貝蒂娜的頭頂上,燈光清楚地映出了少女的身軀在床罩上留下的明顯可見的痕跡。燈光下,阿爾貝蒂娜的臉仍然嫵媚動人,雙頰依然呈現出在巴爾貝克時我曾為之陶醉的光輝燦爛的光澤。從總體上看阿爾貝蒂娜的臉有時顯得蒼白無力,但是,在燈光的照射下,漸漸染上了一層極其均勻、極其紅潤的色彩,顯得無限堅實,無限光潔,真可以和某些鮮花特有的艷麗的肉色媲美。然而,弗朗索瓦絲的突然闖入使我措手不及,我喊道: 「怎麼,都點燈了?我的上帝,這燈光真刺眼!」 -------- ①亨利·歐文(1838—1905),英國演員、導演。曾主持倫敦蘭心劇院。以扮演莎士比亞劇作中的哈姆雷特、奧賽羅等角色著稱。 ②勒梅特爾(1800—1876),法國喜劇演員。演過莎士比亞、雨果等人的許多作品和政治滑稽歌劇。 顯然,我是想用這第二句話掩飾我內心的慌亂,想用第一句話對我的遲到表示歉意。弗朗索瓦絲用一句殘酷而模稜兩可的話作回答: 「要不要熄掉?」 「熄掉,怎麼樣?」阿爾貝蒂娜湊著我的耳朵說,她把我當作主人和同謀,用一句語法性的問話,通過疑問的語調,把這種心理上的肯定親昵而強烈地表達出來,我不由得心醉神迷,不能自己。 當弗朗索瓦絲離開房間,阿爾貝蒂娜重新坐到我床上時:「您知道我怕什麼嗎?」我對她說,「我怕如果我們象這樣繼續下去,我忍不住要吻您了。」 「那可是一個令人愉快的不幸。」 我沒有立刻接受她的挑逗。換個人也許會覺得這個挑逗多此一舉,因為阿爾貝蒂娜的發音甜美而有肉感,她同你說話,就象在吻您。她每說一句話。就是給你一次溫存,談話充滿了對你的親吻。然而,她這次挑逗卻給了我極大的快意。如果挑逗來自另一個和她年齡相仿的美貌少女,我甚至也會感到快意;但是現在。阿爾貝蒂娜對我雖然是唾手可得,但這在我身上引起的與其說是快意,毋寧說是一系列對比鮮明的美麗聯想。我首先聯想起海灘上的阿爾貝蒂娜,好象是以大海為背景的一幅畫上人物,我感到她不比有劇院聚光燈下看到的形象更真實,看不清究竟是誰,是那被認為已經登場的女演員,還是作為替身的配角,或者僅僅是投影。然後,那個真實的女人脫離光束,向我走來了,但僅僅是為了讓我看到,在現實生活中,她根本不象人們想像中的神奇的畫中人那樣柔情似水,唾手可得。我知道,撫摸和擁抱她是不可能的,只能同她閒聊,對我來說,她不是一個女人。正如放在餐桌上作裝飾的不可食用的玉葡萄不是葡萄一樣。現在,她出現在第三平面上,我覺得她和我在第二個平面上所認識的她一樣真實,又和第一個平面上的她一樣順從,尤其是很久以來,我一直認為她不夠順從,因而她現在的順從也就格外趣味無窮了。我對人生逐步有所認識(不象開始時那樣認為它平淡和簡單了),這暫時導致了不可知論。既然開始認為可能的事後來竟是假的,而當它在第三個平面上出現時又變成真的了,那我們還有什麼可以肯定呢?(唉!我在阿爾貝蒂娜身上的發現還沒有結束。)即使生活沒有這種浪漫的能教會我們發現更多平面的誘惑力(這與聖盧在里夫貝爾飯店吃晚飯時所體味到的誘惑是反向的:他在一張安詳的臉上,在被生活烙上的重重疊疊的記憶中,重新看到了他從前在那張臉的唇際留下的痕跡),無論如何,當我知道我有可能吻阿爾貝蒂娜的臉頰時,我感受到了極大的快樂,即使吻她的臉頰也不會有這樣大的快樂。我們可以把一個女人當做一段肉體占有,僅僅使我們的肉體和女人的肉體貼在一起,但這與占有在海灘上邂逅的少女有什麼不同呢?某些天,我們在海灘上看見這個少女和女友們在一起,但不知道為什麼偏偏是那些天,而不是其他日子和她相遇,這使我們憂心忡忡,害怕再也見不到她了。生活殷勤地向你揭示了這個少女的全部故事,為讓你看得清楚,借給你一個又一個光學儀器,不僅使你產生肉慾,而且還讓你產生更難滿足的精神欲望,這使肉慾增強百倍,變化無窮。如果肉慾只顧占有一段肉體,精神欲望會昏昏沉沉,麻木不仁,讓肉慾單槍匹馬,為所欲為;但是,一旦要占有一個完整的記憶領域,使過去依依不捨地離開的往事失而復得,精神欲望會在一旁掀起風暴,使肉慾變得格外強烈,雖然不能伴隨到底,直到掌握一個非物質的現實(因為這個現實不可能在希望的形式下完成),但它們在半路上等候肉慾,把它護送回來。吻一個夢寐以求的少女的臉蛋,就好比在體味一種百看不厭的顏色的滋味,而吻一個無名無姓,既無秘密、又無魅力的女人的臉蛋,不管這個臉蛋多麼清新,只能使人感到索然寡味。我們看到了一個女人,她不過是生活中的一個普通形象,例如在海上顯示出側影的阿爾貝蒂娜,接著,我們可以把這個形象分離出來,放到我們身邊,漸漸地,就好象放到了一架立體鏡片下面,我們看清了它的大小和顏色。正因為這樣,那些不能馬上得手的,甚至不能馬上知道將來能不能得手的有點難相處的女人,才是唯一令人感興趣的。因為了解他們,接近和征服她們,使她們的形象呈現出形形色色的體形、身材和相貌,就是給我們上一堂相對主義課,教會我們如何鑑別一個肉體,鑑別一個女人的生活。當這個女人重新以苗條的身影出現在生活背景中時,你與她重逢,會享受到一種美。在妓院認識的女人,是毫無趣味可言的,因為她們始終一個樣。 此外,我對那個心愛的海灘的全部印象都掌握在阿爾貝蒂娜手中,系在她的身上。我感到,吻她的雙頰就如同在吻整個巴爾貝克海灘。 「如果您真心讓我吻您,我寧願把這留到以後,選一個合適的時機。只是到時候您可不要忘記您的許諾。我需要有一張『接吻許可證』。」 「要我簽字嗎?」 「如果您現在給我了,以後還會再給我一張嗎?」 「您的接吻許可證可真逗人,過一段時間我就給您開一張。」 「我還要問你一件事,您知道,在巴爾貝克海灘,我還沒有認識您的時候,您的目光常常讓人感到冷酷而狡黠,您能不能告訴我,您當時在想什麼?」 「哦!我可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噢,那我來幫您回憶。有一天,您的女友希塞爾雙腳併攏,從坐著一位老人的椅子上蹦了過去。您儘量回憶一下,您那時在想什麼。」 「我們和希塞爾來往最少,您願意說她和我們是一夥也可以,但不完全是。我當時可能在想,她很庸俗,很沒有教養。」 「哦!就這些?」 我很想在吻她之前,讓她重新披上我在巴爾貝克認識她之前我所感到的她那種神秘的色彩,在她身上重新找到她以前生活過的地方;即使我不認識這個地方,但是,如果我能處在她的位置上,至少我也能回憶起我們在巴爾貝克海灘的生活、我窗下洶湧的波濤聲和孩子們的喊叫聲。但是,我把目光滑到她那玫瑰花般紅潤的美麗動人的圓臉蛋上,看見顴頰緩緩向里彎曲,最後與山嘴陡峭、山谷波動、綿延起伏、秀色可餐的烏髮相遇,消失在第一批山麓中。看到此番情景,我不禁心想:「我在巴爾貝克沒有成功,但現在我畢竟就可以吻阿爾貝蒂娜的臉頰,品嘗這朵從沒品嘗過的玫瑰花的滋味了。再說,既然我們在人生道路上難得能從不同的平面認識人和事物,因此,當我使這張百里挑一、美如玫瑰的臉孔離開它過去的環境,把它帶到這個新的平面上,終於能用嘴唇認識它的時候,也許我可以認為我的人生從某種意義上講是完美的。我這樣想,是因為我相信存在著一種用嘴唇獲得的知識;我之所以認為我馬上就要嘗到這朵肉玫瑰花的滋味,是因為我沒有想到,人儘管比海膽,甚至比鯨魚高級,卻仍缺少一定數量的器官,尤其是缺少接吻的器官。於是,人就用嘴唇來代替這個缺少的器官。用嘴唇吻心愛的女人產生的效果也許比不得不用一個巨牙撫摸更令人滿意。但是,嘴唇的功用在於把具有誘惑力的東西的滋味帶給味覺器官,因此,只能滿足於在表層徘徊,無法進入它們渴望進入的臉蛋中去,但它們並不意識到錯誤,也不承認失望。況且,嘴唇在同肉體接觸時,即便變得更駕輕就熟,更精於此道,也顯然不可能體味到更多的大自然阻止它們體味的滋味,因為在這個找不到食物的荒漠上,它們形單影隻,煢煢孑立,視覺和嗅覺早已相繼把它們拋棄。首先,當我的嘴巴接受眼睛的建議,湊近臉頰接吻時,我的眼睛在移動中發現了新的臉頰;從近處看到的脖子,就象照了放大鏡一樣,呈現出一粒粒小疙瘩,顯得健壯有力,從而改變了臉的特性。 照相機的最新用途,可以讓我們經常從近處看到的,象塔一樣高大的房屋,全部倒伏在一座教堂腳下,使同一些建築物象軍隊的一個團操練那樣,時而排隊,時而分散,時而密集,把剛才還相距很遠的比阿斯塔①教堂的兩根柱子緊緊地靠在一起,讓近在眼前的薩呂特教堂②變得遠在天邊,使一個橋洞、一個窗孔、一叢置於前景的色彩強烈的樹葉成功地出現在暗淡暈陰的背景上,展現出廣闊的視野,使同一個教堂依次換上其他所有教堂的拱孔。 -------- ①比阿斯塔教堂位於義大利,由義大利畫家比阿斯塔(1682—1750)得名。 ②薩呂特教堂位於義大利威尼斯,建於1631年至1682年。 我覺得,照相也和接吻一樣,能使一個我們認為具有確定外表的東西變化出千姿百態,而每一個新姿態都和原來的姿態一樣合適,因為它們各有一個同樣是合理的透視角度。總之,就象在巴爾貝克海灘我常看見的阿爾貝蒂娜的千姿百態那樣,現在,當我的嘴唇湊近她的臉頰時,剎那間,我看見了十個阿爾貝蒂娜,仿佛要把一個女人在同我們多次約會中向我們呈現的豐富多采的姿態和色彩以神奇般的速度在幾秒鐘內全部展現出來,再次體驗到一個人的千變萬化,把這個人具有的各種可能特徵從不同的箱子裡取出來那樣,一個一個地全部取出來。這個少女就象一個多頭女神,我剛看見一個頭,如果我試圖接近它,它就會讓位給另一個頭。只要我還沒有接觸它,我就能看見它,就能聞到它的淡雅的清香。唉!真可惜——因為對於接吻,我們的鼻孔和眼睛長的不是地方,正如我們的嘴唇不是專門用來接吻的器官一樣——我的眼睛突然看不見了,接著,我的鼻子擠扁了,什麼味道也聞不到了,根據這些令人討厭的徵象,我知道我終於在吻阿爾貝蒂娜的臉蛋了,可是我卻還是沒有品嘗到我渴望已久的玫瑰花的滋味。 這次,我能突然襲擊,隨心所欲地滿足我的欲望,而她也讓我這樣輕而易舉地得到了她從前曾嚴肅拒絕我的東西,這難道就因為兩個肉體換了位置(我躺著,她站著),就因為我們演出了一場和在巴爾貝克海灘演出的完全相反的戲嗎?)當然,今天,當我的嘴唇湊近她的臉頰時,她露出的追求快感的表情和從前那種嚴肅神態之間僅僅存在著一些極其細微的線條偏差,但是,這種偏差完全可以同殺死或救活一個傷員,同一張杰出的肖像和一張蹩腳的肖像之間的差距相比擬。)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無意中做了一件好事,我該不該向這個恩人致謝,感謝他最近一個月中在巴黎或在巴爾貝克為我做了工作,促使阿爾貝蒂娜的態度發生變化,但是我想,我和她所處的位置是她改變態度的主要原因。然而,阿爾貝蒂娜卻對我說了另一個理由,她說:「啊!那是因為在海灘那會兒,我還不認識您,我可能認為您居心不良。」這個理由使我困惑不解。顯然,阿爾貝蒂娜說這話是誠懇的。一個女人,在同一個男友接觸中,假若她的四肢和身體並沒有感到一個陌生男子在蓄意耍弄她,怎麼會輕易承認這個錯覺呢? 不管阿爾貝蒂娜的生活近來發生怎樣的變化,不管這些變化也許能解釋她為什麼這樣痛快地同意滿足我一時的純粹是肉體的欲望,而為何在巴爾貝克海灘卻嫌惡地拒絕我的求愛,但無論如何,那天晚上,當她的愛撫使我意馳神盪,心滿意足時,我看見她身上發生了更令人吃驚的變化。她大概清楚地看到我滿足的神態,但我還擔心她會因厭惡和羞怯而反抗呢,就象在香榭里舍大街的月桂樹叢後,我想擁抱希爾貝特時,希爾貝特作出的反應一樣。 可事實恰恰相反。我剛讓阿爾貝蒂娜躺到我床上,剛開始撫摸她,她臉上就出現了我從未見過的神態,溫順,真摯,近乎幼稚的天真。當她就要得到快感時,就象人死後一樣,平時的一切憂慮,一切奢望都煙消雲散,那張變得年輕的臉似乎又恢復了少女的純真。當然,任何一個人,如果他的才華突然有了用武之地,他會變得謙遜,勤勉,討人喜歡;尤其是,如果他善於用他的才華給我們帶來巨大快樂,他自己也會感到無尚幸福,同時也想讓我們充分享受快樂。但是,在阿爾貝蒂娜臉上新出現的這種表情中,不只是有大公無私、職業的良心和大度,還有一種傳統的和勃發的忠誠;她不僅回到了她自己的童年時代,而且回到了她那一類人的青年時代。我只希望能平息肉慾,而最後終於如願以償,可是阿爾貝蒂娜卻和我不同,她似乎覺得,如果相信這種肉體快樂無需精神情感相伴,認為肉體快樂是某件事的最終結果,那她未免太有點粗俗。剛才她還急著要走,可現在也許覺得接吻必然導致做愛,而做愛高於其他一切義務,因此,當我提醒她該回家吃晚飯時,她說: 「噢,沒關係的,來得及。」 她似乎覺得接完吻就起床不大好意思,出於禮貌,也應該在床上多呆一會兒,這和弗朗索瓦絲一樣,絮比安請她喝酒,如果她認為不管渴不渴都應該高興地接受時,她不敢一喝完就走,哪怕有要緊事等著她做。阿爾貝蒂娜是卑微的法國鄉村婦女的化身,在聖安德烈教堂能找到這類婦女的石雕原型(這也許是我不知不覺地渴望得到她的一個原因,當然還有另一個原因,以後我再講)。儘管弗朗索瓦絲不久將成為她的死敵,但我從她身上看到了弗朗索瓦絲的影子:對客人和陌生人講究禮貌,注意禮節,對男女結合懷有敬意。 萊奧妮姨祖母死後,弗朗索瓦絲認為只能用同情的口吻說話,而當她看到姨婆的女兒結婚前幾個月和未婚夫一起散步時不換著未婚夫的胳膊卻感到很反感。阿爾貝蒂娜一動不動地躺在我身邊,對我說: 「您的頭髮很美,眼睛很漂亮,您長得很可愛。」 我在提醒她時間已經不早了之後,又說:「您不相信我?」她回答我說:「當然相信。」她說的也許是真話,不過也就是兩分鐘以來的事,而且只能持續幾個小時。 她同我談我,談我的家庭,我的社會環境。她對我說:「啊!我知道您的父母認識一些體面人物。您是羅貝·福雷斯蒂埃和蘇珊·德拉熱的朋友。」我剛聽她講這兩個名字時感到非常陌生,但我忽然想起,我確實和羅貝·福雷斯蒂埃在香榭麗舍大街上一起玩過,後來再沒有見面。至於蘇珊·德拉熱,她是布朗代夫人的侄孫女,有一次,我本來要到她父母那裡上舞蹈課的,甚至要在一個沙龍喜劇中扮演一個小角色,但我怕笑得太厲害而引起鼻孔出血,就沒有去,因此,我一直沒有看見她。那時候,我認為不過是斯萬家的那位帽子上插著羽飾的女教師在蘇珊父母家裡教授舞蹈罷了,但也可能不是她,而是她的一個姐妹或朋友。我向阿爾貝蒂娜聲明,羅貝·福雷斯蒂埃和蘇珊·德拉熱在我的生活中幾乎不存在。 「這很可能,你和他們的母親有來往,這樣,你們也就有關係了。我經常在基督林茛道上遇見蘇珊·德拉熱,她長得挺漂亮。」我們的母親只是在邦當夫人的想像中才彼此認識,邦當夫人聽說我曾和羅貝·福雷斯蒂埃在一起玩過,我似乎不給他朗誦過詩,於是就得出結論,我同他有來往是因為兩家的父母親認識。有人對我說,她每次提到我母親的名字時,必定要說:「啊!是的,她是德拉熱、福雷斯蒂埃社交圈,或某某圈子裡的人」,這就給我的父母打了一個受之有愧的好分數。 此外,阿爾貝蒂娜的社會觀念是極其荒唐的。她認為,在姓西莫奈的人中,書寫有兩個n者不僅比只有一個n的人低賤,而且比其他可能有的人都低賤。如果一個人和你同姓,但不是你家裡人,你就有足夠的理由蔑視他。當然也有例外。比如,兩個西莫奈在一次集會中,假如說在開往墓地的送葬行列中相遇,覺得有必要隨便交談幾句,並且感到自己情緒很好,當有人給他們雙方作介紹,他們得知對方也姓西莫奈時,會彼此善意地尋找他們之間的親族關係。儘管毫無結果。但這僅僅是例外。有許多人是不值得尊敬的,可我們卻無視這一點,或者對此毫不在乎。但是,如果因為我們和他們同姓而造成把寄給他們的信交給我們,或者相反,把寄給我們的信交給他們,我們就會對他們的價值產生懷疑,而這種懷疑往往被證明是正確的。我們害怕搞混,若有人同我們講起他們,為避免和他們搞混,我們會厭惡地撇撇嘴。如若在報上看見我們的姓戴在他們頭上,會覺得他們竊取了我們的姓,社會其他成員犯罪與我們毫不相干。可同姓人犯罪,會讓他們罪加一等。我們仇恨其他一切姓西莫奈的人,這種仇恨不是孤立的,而是祖輩傳下來的,因而變得格外強烈。到了孫子一輩,只記得爺爺對其他姓西莫奈的人常常蔑視地撇撇嘴,但不知其中原委:如果有人告訴他們仇恨始自一起謀殺案,他們也會深信不疑。直到有一天,兩個非親非故的西莫奈結婚(這種事時有發生),前隙才算消除。 阿爾貝蒂娜不僅同我談羅貝·福雷斯蒂埃和蘇珊·德拉熱,而且還主動給我講述她家和安德烈的一個叔叔之間的一件事,大概是肉體的接觸產生了一種透露秘密的責任,至少在一開始,說第一句話的時候是這樣,那時,肉體接觸尚未引起口是心非,因而不用對我保密。在巴爾貝克時。她拒絕同我講這件事,可現在她認為不應該讓我感到她對我還有什麼秘密。現在即使她最要好的女友在她面前說我的壞話,她也覺得應該告訴我。我堅持要她回去,她只好走了,但她覺得我太粗魯,替我感到羞慚,因而強裝笑容,表示對我諒解,就象一個女主人看到有人穿著短上衣來她家作客,勉強笑迎,心裡卻很不舒服。 「您為什麼笑?」我對她說。 「我沒笑呀,我是在對您微笑,」她親切地對我說,「什麼時候我能再見到您?」她接著又說,似乎認為我們剛才的行動是一種偉大友誼的前奏曲(既然習慣上必然導致這個結局),這是一種事先就存在的友誼,我們有責任發現和公開承認,只有這個友誼才能解釋我們剛才的行動。 「既然您准許,我一有可能,就叫人去找您。」 我不敢對她說,一切取決於我能不能見到德·斯代馬里亞夫人。 「唉!只好臨時決定了,事先很難知道,」我對她說,「假如哪天晚上我有空,能叫人去找您嗎?」 「過一段時間就可以了,因為我就要和我姨媽分開進出了。但現在不行。不管怎樣,我明天或後天下午到這裡來碰碰運氣。您有空就見我,沒空就算了。」走到門口,她見我沒有主動親她,甚感驚訝,就把臉湊到我嘴邊,認為我們現在不需要有粗俗的情慾就能接吻了。因為我們剛才短暫的卿卿我我,是男女單獨在一起心靈交感時可能產生的一種關係,所以,阿爾貝蒂娜認為,應該為我們剛才在床上的接吻意外而短暫地添上一層騎士和情婦接吻時的感情色彩,正如中世紀行吟詩人對於接吻可能構想的那樣。 這位可能被中世紀雕刻家刻在聖安德烈教堂門廊上的庇卡底①少女剛離開我,弗朗索瓦絲就給我送來了一封信,我欣喜若狂,因為這是德·斯代馬里亞夫人的信,她答應星期三和我共進晚餐。這封署名為德·斯代馬里亞夫人的信,對我來說,寫信人與其說是真實的德·斯代馬里亞夫人,毋寧說是阿爾貝蒂娜來看我之前我思念了整整一天的德·斯代馬里亞夫人。這是愛情玩弄的可怕騙局。愛情一開始就唆使我們和一個不屬於外部世界的女人,一個僅僅是我們想像中的女人玩弄這場騙局。況且,唯有這想像中的女人才永遠聽我們使喚,讓我們占有,才能被同想像力一樣隨心所欲的記憶力變得完全不同於真實的女人,正如夢幻中的巴爾貝克不同於真正的巴爾貝克一樣。我們通過想像創造了一個女人,漸漸地,我們非要讓現實中的女人和夢幻中的女人相象,這就給我們帶來了痛苦。 -------- ①庇卡底是法國北部舊省名。 阿爾貝蒂娜來訪,耽擱了我很長時間,當我趕到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家裡時,喜劇已經演完了。客人們從第一客廳里湧出來,邊走邊議論著蓋爾芒特公爵夫婦徹底分居的特大新聞。我不想從側面進攻人流,於是便在第二客廳的一張大安樂椅上坐了下來,等待女主人過來時向她問候。我看見公爵夫人從第一客廳走出來,身穿一件寬大的黃緞連衣裙,裙子上引人注目地別著幾朵碩大的黑罌粟花,顯得莊嚴,魁偉。想必看戲時她坐在第一排,所以比別人晚出來。看見她,我不象以前那樣失魂落魄了,我母親突然把我從一個曠日持久的幻夢中喚醒了。一天,她把手放在我額頭上(就象她怕給我帶來痛苦時習慣做的那樣),對我說:「別天天上街去看德·蓋爾芒特夫人了,你都成了大家的笑柄啦。況且,你看,你外祖母病得那樣厲害,你還有更要緊的事要做呢,何苦在路上等一個不把你放在眼裡的女人呢」,於是,她就象一個會施催眠術的人,使我擺脫幻夢,回到了現實,使我睜開了眼睛;她又象一個醫生,讓我意識到現實和責任,治好了我沉迷不醒的想像出來的疾病。第二天,我用了一整天時間同這個已被我拋棄的病痛作最後的告別,連續幾個小時邊哭邊唱舒伯特的《告別曲》: ……再見了,天使們非同凡俗的姐妹, 奇妙的聲音在遠方將你召喚。 接著就沒事了,上午我再也不出門了。沒想到會是這樣輕而易舉,以致我預言(以後大家會看到我的預言是錯誤的),在我生活中,同一個女人斷絕來往將會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直到弗朗索瓦絲告訴我,絮比安很想換一間大一點的房子,正在街上尋找一個店鋪時,我才開始出門。我想幫他找到這樣一個店鋪(再說,我也很樂意幫他忙,因為在街上閒逛,在乳品店敞開的鐵窗下,可以看見戴白袖套的送奶姑娘;我躺在床上,就已經聽見陽光明媚的大街上人聲喧鬧,就象在海灘一樣)。此外,我現在出門自由自在,因為我心裡坦然,我不是為看德·蓋爾芒特夫人才出門的,這就象一個女人,只要有情夫,她就會小心翼翼,哪天同情夫一刀兩斷了,她就會把信到處亂放,就有可能把一個她已不再感到害怕,同時也不會再犯的錯誤暴露給丈夫。 當我知道幾乎每幢房子都有不幸人時,心裡感到很難過。這裡,妻子因丈夫有外遇而哭泣不停。那裡卻是妻子欺騙了丈夫。在別處,一位含辛茹苦的母親遭到酒鬼兒子的毒打,竭力在鄰居面前掩飾自己的痛苦。人類有一半在哭泣。當我認識到這個道理時,心裡非常惱火,以致我想,丈夫或妻子與人通姦,是不是有他們的道理,是因為他們得不到合法的幸福,除了對自己的妻子或丈夫外,他們對誰都親,對誰都忠。不久,我就不能再以幫助絮比安為理由,每天上午繼續到街上亂逛了。因為我聽說,我們院子裡的那位細木匠接到了房管員的驅逐令,說他敲敲打打,鬧得雞犬不寧。細木匠的車間與絮比安的裁縫鋪僅一板之隔。絮比安求之不得,因為車間有一個與我們地窖相通的放細木板的地下室。絮比安將把煤放在地下室里,拆掉隔板,他就有了一個寬敞的店鋪。絮比安覺得德·蓋爾芒特先生要價太高,就先讓那些想找房子的人來看看,公爵找不到房客,就會泄氣,從而心甘情願地降低價格,把房子租給他。弗朗索瓦絲注意到,每天看房的時間過了,門房甚至還把「待租」的牌子留在店門口。她覺察到,這是門房設的圈套,想把蓋爾芒特家那位聽差的未婚妻引到這裡來(他們會找到一個談情說愛的隱蔽所),然後把他們當場抓住。 儘管不再需要為絮比安找房子了,但我無論如何仍堅持在午飯前出門。我常常遇見德·諾布瓦先生。有時他正在和一個同事交談,他用目光打量我,看夠了,就把眼睛移到他的談話人身上,既沒有對我微笑,也沒有朝我點頭,好象壓根兒不認識我。因為對於這些顯要的外交官來說,以某種方式注視你,並非是為了讓你知道他們看見你了,而是要讓你知道他們沒有看見你,他們正在和同事談一個嚴肅的問題。我經常在我們家附近遇見一個大個子婦女,她對我有失檢點,因為儘管我不認識她,她卻總要回首看我,徒勞地在商店櫥窗前等我,朝我微笑,仿佛要來擁抱我,要委身於我。如果遇到熟人,她就立即恢復冷漠的神態。好久以來,在我上午的奔波中,根據我要做的事情,哪怕是買一份報紙那樣的小事,我總是選擇最近的路,即使我走的路線不在公爵夫人習慣的散步路線內,我也毫不遺憾,如果相反,恰好同她的路線重合,我也不必小心謹慎,掩飾自己的感情,因為我不再感到這條路是禁路了,不再需要煞費苦心地讓一個無情無義的女人開恩,不情願地讓我看一眼。但是,我沒有想到,我精神上恢復健康後,這不僅使我對德·蓋爾芒特夫人恢復了正常態度,而且也使德·蓋爾芒特夫人改變了態度,對我友好和親切了。不過,這對我已經無關緊要了。從前,即便把世界的力量聚集起來,促使我同她接近,也會在一個不幸的愛情女神施展的魔法面前化為烏有。仙女的威力大於人類,她們規定,一旦被施了魔法,一切都無濟於事,直到有一天,我們真心誠意地對自己說「我不再愛」時,魔法才會解除。我曾埋怨聖盧沒把我介紹給他的舅媽。但是,他不比別人更高明,他同樣不可能破除魔法。只要我還愛著德·蓋爾芒特夫人,我從別人那裡得到的關切和恭維只會使我內心痛苦,因為這不是她給我的,況且她並不知道。然而,即使她知道了,也不會有什麼用處。但是,任何細小的感情流露,失約,拒絕一起吃飯,一種無心的、不自覺的嚴厲態度,甚至比所有的化妝品和最漂亮的衣服更有用處。如果有人把這個成功的秘訣教給別人的話,準會獲得成功。 德·蓋爾芒特夫人來到我所在的客廳,頭腦里還在想著她那些朋友(都是些我不認識的人),說不定哪天晚上還要同他們相聚。當她穿過客廳時,發現我坐在大安樂椅上,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只想顯得客客氣氣,彬彬有禮,可是當我還愛著她的時候,我總想裝出漠不關心的樣子,卻總也裝不出來。她斜穿過客廳,向我走來,臉上又露出了看歌劇那天晚上的微笑,即使她痛苦地感到她被一個她不愛的人所愛,也不會使這個微笑消失: 「不,坐著別動。請允許我在您身邊坐一會兒,好嗎?」她對我說,優雅地把大得出奇的裙子稍微往上提了提,不然的話,會把整個椅子都占滿的。 她身材比我高大,況且裙子又使她增加了體積,因此,我幾乎能接觸到她那裸露著的妙不可言的捲成螺旋形的象飾帶一樣披下的金髮。她的胳膊上覆蓋著無數絨絨細毛,猶如在周圍飄浮的永不消失的金色煙霧,而她的金髮給我送來陣陣馥郁的芳香。因為兩人坐得很擠,她很難把臉轉到我這邊,只好目視前方,而不是看著我這邊,她含情脈脈,若有所思,其神情宛若一張畫像。 「您有羅貝的消息嗎?」她對我說。 這時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從我們身邊經過。 「好啊!先生,難得見您一次,您卻到這時候才來。」 看見我在同她的侄女說話,大概猜想我們的關係比她知道的要親密: 「我不想打攪您和奧麗阿娜的談話,」她又說(因為在女主人的職責中,也應包括給兩個戀人起撮合作用)。「您願意星期三和她一起來吃晚飯嗎?」 星期三我要和德·斯代馬里亞夫人共進晚餐,所以我拒絕了。 「那麼星期六呢?」 我母親星期六或星期天回來,如果天天不和她一起吃晚飯恐怕不好,我又拒絕了。 「啊!您這人好難請呀!」 「您怎麼總也不來看我呢?」當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離開我們時,德·蓋爾芒特夫人對我說。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是去向演員們表示祝賀和給那個著名的女歌唱家獻玫瑰花的。這束花的全部價值是送花人的那隻手,因為花本身只值二十法郎(況且,她才為侯爵夫人唱了一次,得到一束花已經是最高獎賞了。每天午後和晚上都來為侯爵夫人效勞的女歌唱家,能得到她親手畫的玫瑰花。)「每次只能在別人家裡見面,這確實有點乏味。既然您不願意和我一起在我姑媽家吃晚飯,為什麼您不上我家來呢?」 有幾個人找了些藉口,儘可能地在這個客廳里多呆些時間,但最後還是出去了,他們看見公爵夫人和一個年輕人坐在一張狹窄得只能坐下兩個人的安樂椅上聊天,就認為他們得到的情報不正確,要求分居的不是公爵夫人,而是公爵,而我是他們分居的原因。他們趕緊去散布這個消息。我比誰都清楚這個消息是不真實的。但令我感到驚訝的是,公爵夫婦尚未正式分居,處境十分困難,公爵夫人卻不安分守己,竟邀請一個恰恰是她很不了解的人吃晚飯。於是我猜想,過去她不接待我,是因為公爵不同意,現在他們分開了,她看到障礙已經消除,就可以把她喜歡的人聚集在她的周圍了。 兩分鐘前如果有人對我說,德·蓋爾芒特夫人要我去看她,我會驚得說不出話來,更不用說她要我去吃晚飯了。儘管我知道蓋爾芒特沙龍不會和我根據這個名字想像出來的沙龍有共同之處,但因為我一直被拒之門外,只好把我在小說中看到的有關沙龍的描寫和夢幻中看見的沙龍的形象賦與蓋爾芒特沙龍,即使我心裡清楚,它跟世上所有的沙龍沒有兩樣,但我還是把它想像得與眾不同。在我和蓋爾芒特沙龍之間,有一道屏障,真實碰到這道障礙就會消失。和蓋爾芒特一家共進晚餐,猶如在進行一次渴望已久的旅行,好象在把我心之嚮往的東西展現在我眼前,在結識一個夢幻。至少,我可以相信,這頓晚餐是這樣一種晚餐:主人邀請的是一個他們不想炫耀的人,他們對他說:「來吧,就我們家裡人,絕對沒有旁人」,他們害怕看見這個卑賤的客人和他們的朋友混在一起,卻偏要把這種害怕強加給客人,硬把他當成不愛交際的人而給予特殊優待,單獨請他吃飯,甚至把這種孤立變成一種只有親朋好友才能享受的值得羨慕的特權。可是恰恰相反,德·蓋爾芒特夫人接下來說的話使我感到她是想讓我品嘗更美好的東西。她說(一面說,一面仿佛在向我展現到法布利斯①的姑媽家作客時能看到的淡紫色的美和被介紹給莫斯加伯爵②時能看到的奇蹟): 「星期五您有空來參加小宴會嗎?都是至親好友,您能來就好了。帕爾馬公主要來,她很迷人。要是不能讓您會見一些可愛的人,我就不會邀請您了。」 -------- ①法布利斯是司湯達的小說《巴馬修道院》中的主人公。 ②莫斯加伯爵也是《巴馬修道院》中的人物,法布利斯的姑媽吉娜的情夫。 家庭在那些熱衷於步步高升的不穩定的中間社會階層是不被重視的,但在象小資產階級和王侯貴族這些穩定的階層中卻占據十分重要的地位。貴族階級不能再企望高升,因為從他們特有的觀點看,在他們之上什麼也沒有了。「維爾巴里西斯嬸母」和羅貝對我顯示的友誼,可能使我在自給自足、永遠生活在同一個小圈子裡的德·蓋爾芒特夫人及其朋友們的眼裡,變成了一個我難以想像的能激發他們好奇心和吸引他們注意力的目標。 她對這些親戚的家庭和日常生活了如指掌,知道他們的生活平淡無奇,同我們想像的迥然不同,如果我們有什麼事被她知道了,我們的行為非但不會象眼睛裡的灰塵或氣管里的水珠那樣遭到驅逐,反而會牢牢地刻在她的記憶中,多少年後,甚至連我們自己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她卻還會在宮中議論和談及這些。當我們聽到這些往事,會象在一本極其珍貴的真跡集中發現我們的一封親筆信那樣驚奇萬狀。 一般的風雅人可能會因上門打攪的人太多而緊閉大門。可是,蓋爾芒特家並非門庭若市。陌生人幾乎沒有機會從他們家門口經過。如果偶然有一個陌生人登門求見,公爵夫人決不會考慮這個人能不能提高她的社交地位,因為這正是她可能給予別人的,而不是別人可能給予她的。她考慮的只是這個人的真正品質: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和聖盧對她說過,我有真正的品質。當然,如果她沒有注意到他們對我從未能做到召之即來,或者說,沒有注意到我對社交活動並不熱衷,她也就不會相信他們的話了,因為一個不熱衷社交生活的人,在公爵夫人眼中,是一個「令人愉快的人」。 應該看到,當有人談起她不大喜歡的女人,例如談到她的表嫂時,她臉上的表情會陡然變化。「啊!她很迷人」,她說,神態狡黠而肯定。她提供的唯一理由是,這位夫人曾拒絕和肖斯格羅侯爵夫人和錫利斯特拉親王夫人認識。但她沒有說,她,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也同樣遭到了拒絕。然而這是事實。從那天起,公爵夫人經常想像這位很難結交的貴婦家中可能發生的事。她渴望在她家中受到接待。上流社會的人總是習慣別人希望和自己結交,誰要是故意避而不見,誰就在他們眼裡成了鳳凰,就會引起他們特別的關注。 德·蓋爾芒特夫人請我吃飯的真正動機是什麼?難道就因為我無視她的親戚,不想和他們經常往來?自我不愛她以來,她是怎樣想的?這些我無從知道。不管怎樣,她既然決定請我,就要盡地主之誼,把家裡最好的東西拿給我看,而把那些可能使我今後不再踏上她家門的朋友,那些她知道十分無聊的人支開。當我看見公爵夫人因為一些不為人知的原因偏離她的航道,坐到我的身邊,邀請我到她家去吃飯時,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有這個變化:我們沒有專門的器官為我們提供情況,因此就認為我們不熟悉的人只會在難得看見我們的時候才想起我們。我對公爵夫人就是這樣想的。然而,這種想像具有絕對的隨意性。例如,我們在一個美麗而寂靜的夜晚感到孤獨時,會無窮地遐想,會看見形形式式的交際王后在遙遠的星空沿著各自的軌道行進,這時,假如從空中掉下一張晚宴請帖或傳來一陣喧譁,會以為落下了一顆刻著我們名字的隕石,因此而不安或快樂得驚跳起來,因為我們相信在金星或仙后星上不會有人知道我們的姓名。 也許,有時候,當德·蓋爾芒特夫人模仿波斯王子(根據以斯帖書①記載,波斯王子們總是讓人給他們讀極力巴結過他們的臣民的名冊),查閱對她懷有好意的人的名冊時,對於我,她也許會說:「這個人我們要請他來吃飯。」但是另一些想法轉移了她對我的注意力,直到有一天,她 -------- ①以斯帖書是聖經舊約中的一卷書。以斯帖是一位美麗的猶太姑娘,嫁給了波斯王亞哈隨魯,使猶太人逃脫了首相哈曼的發難,並讓她的堂兄末底改取代哈曼當了首相。 (王子身旁亂鬨鬨地聚集著一大群人, 不停地把他拉向新的目標) 看見我象末底改①那樣,孤零零地站在宮門口,才想起我來,也象亞哈隨魯②那樣,送給我許多禮物。 -------- ①末底改是聖經中的人物,猶太人。他曾撫養他叔父的女兒以斯帖,後者成了波斯國王亞哈隨魯的妻子後,讓他當了首相。 ②亞哈隨魯是聖經中的波斯王。登基後第三年大擺宴席招待一切首領臣僕,王后瓦實提不肯赴宴,於是,他廢了瓦實提,另立以斯帖為王后,後來又抬舉末底改為首相。 當德·蓋爾芒特夫人約我吃飯時,我大吃一驚,但是接下來又有一件事同樣使我驚訝萬分,只是性質不同罷了。當我聽到公爵夫人約我去她家吃飯時,我覺得不應該把我的驚訝掩飾起來,而應當誇張地顯露出來,這樣才顯得更謙虛,更能表達我的感激之情。德·蓋爾芒特夫人見我如此驚訝,怕我不知道她是誰,當她要去參加當晚最後一個聚會時,她象為自己辯解似地對我說:「您知道,我是羅貝·德·聖盧的舅媽,他很喜歡您,況且我們在這裡已見過面了。」我說我知道,也認識德·夏呂斯先生,我在巴爾貝克海灘和在巴黎時,他「對我很好」。德·蓋爾芒特夫人顯得很吃驚,她的目光象是為了核實似地在參閱她內心那本更加古老的書。「怎麼!您認識帕拉墨得斯?」這個名字從德·蓋爾芒特夫人口中說出,給人以一種親切感,因為她在談到這個出類拔萃、超凡入聖的人物時,語氣樸實自然,毫不做作。其實,這個人對她不過是小叔子,是同她耳鬢廝磨一起長大的堂兄弟。帕拉墨得斯這個名字仿佛把她少女時代在蓋爾芒特城堡里和堂兄弟一起玩耍時的漫長夏日的明媚陽光帶進了我想像中的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灰暗朦朧的生活中。奧麗阿娜·德·蓋爾芒特和堂兄弟帕拉墨得斯的那段生活早已成為過去,他們後來的生活同過去大相徑庭,尤其是德·夏呂斯先生,他曾如痴如狂地迷戀藝術,但後來就不再迷戀了,因此,當我聽說公爵夫人此刻正在展開的那把大扇子上的黃黑蝴蝶花是出自他的手時,不禁驚呆了。公爵夫人還可以把他以前為她譜寫的一首小奏鳴曲拿來向我炫耀。我的確不知道男爵還有這些才能,他從沒有談起過。順便說一句,德·夏呂斯先生不喜歡他家裡人叫他帕拉墨得斯。如果叫他墨墨,他就更不高興。這些荒唐的簡稱,既表明貴族對它自身的詩意缺乏了解(猶太人也一樣,魯弗斯·以色列夫人的一個名叫莫西的侄兒在社交界常被叫做「莫莫」),同時也表明貴族一心想裝出對自己的特權毫無興趣的樣子。然而,在這方面,德·夏呂斯先生顯得比別人富有詩意,願意表現出對自己的特權感到驕傲。不過,這還不是他不喜歡墨墨這個簡稱的原因,因為墨墨畢竟與帕拉墨得斯有一點聯繫。其實是因為他深知自己出身王族,他希望兄嫂叫他「夏呂斯」,正如瑪麗·阿梅莉王后或奧爾良公爵稱呼他們的兒孫、侄兒和兄弟為「儒安維爾、納穆爾、夏爾特爾、巴黎」一樣。 「墨墨這傢伙就愛故弄玄虛,」她嚷道,「我們同他談您談了很長時間,他對我們說,如果能同您認識,他將不勝高興,就象從來沒有見過您似的。您說他怪不怪?我象這樣背後議論我的小叔子有時候象個瘋子,是不是不好?我很崇拜他,很欣賞他的才華。」 她把德·夏呂斯先生說成瘋子,我感到很震驚。我想,也許可以用半瘋半傻來解釋他的某些行為,例如,他曾興致勃勃地打算要求布洛克打自己的母親。我發現,德·夏呂斯先生說的話和說話的方式都讓人覺得他有點兒象瘋子。當我們第一次聽到一個律師辯論或一個演員念台詞時,發現他們的語調和一般人的語調差別很大,會感到驚訝。但當我們發現大家都不覺得奇怪時,也就不對別人說什麼了,對自己也不說什麼,僅僅對他們的才華作些評價。看了法蘭西劇院一個演員的演出,我們最多會想:「他幹嗎不讓他舉著的雙臂一下子落下,而是一點一點地、斷斷續續地放下,至少用了十分鐘?」或者聽了拉博里①的辯論,我們會想:「為什麼他一張嘴就發出這些悲切而意外的聲音,他所談的不過是一件極其平常的事?」但因為大家一上來就接受了,所以也就不覺得反感。同樣,當我們聽到德·夏呂斯先生說話語氣誇張,和一般人的說話不同時,也會有想法,好象時刻想對他說:「為什麼這樣大叫大嚷?為什麼這樣傲慢無禮?」只不過大家都默認了他的講話方式。當他誇誇其談時,我們也就和大家一樣,聽得津津有味了。但可以肯定,在有些時候,一個外人聽到他這樣說話,會以為是瘋子在喊叫。 -------- ①拉博里(1860—1917),法國著名律師,他的英俊的相貌,洪亮的嗓門和能言善辯的口才吸引了許多人。 「可是,」公爵夫人又說,樸實自然的語氣中又加進了一些蠻不講理的意味,「您能肯定沒有搞錯?肯定是我的小叔子帕拉墨得斯?儘管他喜歡把事情神秘化,但我似乎難以相信! ……」 我回答說,肯定無疑,想必是德·夏呂斯先生沒有聽清我的名字。 「呀!我得離開您了,」德·蓋爾芒特夫人好象不無遺憾地對我說。「我要到利尼親王夫人家坐一坐。您去不去?不去?您不喜歡社交?這樣好,那真沒意思透了。要是我可以不盡這個義務就好了!可她是我的表姐妹,不去不好。我很遺憾,因為我是可以帶您去的,甚至還可以帶您回來。那就再見了,我為星期五感到高興。」 如果說德·夏呂斯先生在德·阿讓古爾先生面前不好意思承認認識我,那倒還說得過去。可是,他對他這個非常欣賞他的嫂子也矢口否認(既然他的嬸母和外甥認識我,他認識我是很自然的事),這就叫我百思不得其解了。 我就要講完這件事了,不過,還要說一句:從某人角度看,德·蓋爾芒特夫人身上有一種高尚的品質,她能把別人只能部分忘卻的東西全部從記憶中抹去。她就好象在上午散步時,從沒有遇到我的糾纏、尾隨和跟蹤似的,我向她意時,她從沒有流露出厭煩,聖盧懇求她邀請我時,她從沒有斷然拒絕。她對我的態度是那樣親切、自然。她非但沒有作事後解釋,沒有說一句含蓄的話,沒有扮出弦外有音的微笑。非但使她現在這種和藹可親、不回顧過去和毫無保留的態度流溢出一種十分正直的品質,就象她的魁偉身軀給人以正直的印象一樣,而且,她過去對某一個人可能存有的不滿現在已化作灰燼,都已從她的記憶中,至少從她的態度中清除出去了;因此,每當她必須用最自然的神態,對待可能被其他許多人當作藉口而保持冷漠和進行指責的事情時,如果我們注視她的臉孔,會感到她在進行一種潔身禮。 然而,如果說德·蓋爾芒特夫人對我態度的變化使我深感驚訝的話,那麼當我發現我對她的態度變化更大時,我就更難以形容我的驚訝了。曾幾何時,我不是成天冥思苦想,絞盡腦汁地想找一個能把我介紹給她的人,而且希望在得到第一個幸福之後,能得到更多的幸福,以滿足我那越來越苛求的心嗎?我不是只有在這種時候才生氣勃勃、精神煥發嗎?正因為我沒有找到合適的人,才決定到東錫埃爾去找羅貝·德·聖盧的。而現在,就是他的一封信(不是關於德·蓋爾芒特夫人的,而是關於德·斯代馬里亞夫人)搞得我內心紛擾,魂不守舍。 最後,作為這次晚會的結束語,我想補充一點。晚會上,布洛克同我講了一件事,但其正確性幾天後就被否認了。我對這事一直迷惑不解,為了它,我和布洛克很長時間不說話。 這件事本身就是許多奇怪的矛盾中的一個,讀者在《索多姆》第一卷中能找到解釋。現在我就來談這件事。那天晚上,在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家裡,布洛克不停地向我吹噓,德·夏呂斯先生在街上遇見他時,對他的態度如何親切,眼睛一直盯著他看,就好象認識他似的,並且知道他是誰。開始我不以為然,只是笑笑而已。從前,在巴爾貝克海灘,布洛克不是對同一個夏呂斯發表過異常激烈的言詞嗎?我心裡想,布洛克的父親「不經認識」就認識了貝戈特,布洛克學著他父親的樣,「不經認識」就認識了男爵,而他所認為的親切目光,其實是漫不經心的目光。但是布洛克畢竟講了那麼多細節,他那麼肯定德·夏呂斯先生有兩、三次想走來同他攀談,因此,當我想起我曾和男爵談過我這個同學,男爵在探望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後回家的路上確實向我問起過他的許多情況時,我也就相信布洛克沒有撒謊,德·夏呂斯先生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是我的朋友,等等。因此,過了一段時間,在劇院裡。我對德·夏呂斯先生說,我想把布洛克介紹給他,徵得他的同意後,我就去找布洛克了。可是,德·夏呂斯先生一見他,就露出了驚訝,但傾刻間就被一股怒火取而代之。他非但不把手伸給布洛克,而且,每當布洛克同他說話,他回答時態度極端傲慢,聲音咄咄逼人,讓人聽了很不舒服。因此,布洛克認為——據他說,在這之前,男爵對他從來是笑臉相迎——我在同男爵短短的交談中(我知道德·夏呂斯先生很注重禮節,在把他帶去見布洛克之前,同他談了談我這位同學的情況),沒有把他介紹給他,反而在他面前說了他的壞話。布洛克疲憊不堪地離開我們,就好象剛才想爬上一匹時刻準備狂奔的馬或想在洶湧澎湃、隨時都會把人拋向卵石灘的波濤中游泳而拼出了全部力氣似的。後來,他有半年時間沒有同我說話。 還要過幾天才能和德·斯代馬里亞夫人共進晚餐。對我來說,這些日子是令人難以忍受的,而不是令人愉快的。一般地說,離預定的時間越近,我們會感到越長,因為我們會用更小的單位計量時間,或者說因為我們老想著時間。據說,教皇的任期是以世紀計算的,他也許不想計算時間,因為他的目標是無限大。我的目標只有三天,我用秒計算,我沉醉在遐想中,遐想是溫存的開始,但因為這種溫存(正是這種溫存,而不是其他任何溫存)不可能讓我渴望的女人來完成,我感到煩躁不安。總之,儘管在通常情況下,一種欲望越是難以得到滿足,就越強烈(是難以,而不是不可能,因為不可能會扼殺欲望),然而,對於一種肉體欲望,肯定它在短期內的一個確定時刻能夠實現不見得比不能肯定少令人激奮,深信能得到快樂,也和憂慮一樣,會使等待變得難以忍受,因為我們會反覆想像將要享受的快樂,這會象憂慮那樣,把時間切割成無數個小段。 我需要占有德·斯代馬里亞夫人:幾天來,我的欲望在一刻不停地想像著占有她的快樂。我頭腦中只想像這個快樂,不可能是別的(占有另一個女人的)快樂,因為快樂僅僅是一種事前欲望的實現,這種欲望並非一成不變,而是隨夢幻的無數組合、記憶的偶然性、性慾的狀態和滿足性慾的前後次序而千變萬化,最後的欲望滿足了,也就平靜了,直到欲望滿足後產生的失望多少有點被人遺忘了,才會產生新的欲望。我已經離開了一般欲望的大道,走上一條特殊欲望的小路;如果我想同另一個女人約會,必須從遙遠的地方回到大路上,然後走另一條小路。在布洛尼林園的小島上占有德·斯代馬里亞夫人(我已約她在那裡共進晚餐),這就是我時刻遐想的快樂。我在島上吃飯,如果沒有德·斯代馬里亞夫人陪伴,快樂自然也就成了泡影;但在別的地方吃飯,即使有她作伴,快樂也會大大減弱。況且,以什麼樣的態度想像快樂,是選擇女人,選擇合適的女人的先決條件。態度決定選擇什麼樣的女人,也決定選擇什麼樣的地方;正因為如此,在我們變化無常的思想中,會交替出現這樣的女人,這樣的風景區,這樣的房間,而在其他幾個星期中,對這些我們又會不屑一顧。女人是我們態度的產物。有一種女人,沒有合適的大床決不會應約,有了大床,我們躺在她們身邊就得到安寧;另一種女人,如果你懷有不可告人的意圖;要撫摩她,那就要在一個樹葉隨風飄舞,水面黑夜環抱的地方,因為她們自己也象樹葉一樣輕飄,象水一樣不可捉摸。 當然,在我收到聖盧信之前很久,當我還沒有向德·斯代馬里亞夫人發出邀請的時候,我就認為,布洛尼林園的小島是尋樂的好地方:我去過小島,但從沒有想到帶我渴望的女人去那裡,為此我嘗到了憂愁的樂趣。夏天的最後幾個星期,那些流連忘返的巴黎女郎在湖邊漫步。我們徘徊在這通往小島的湖岸上,希望能再次遇見在最後一次舞會上邂逅相遇、一見鍾情的少女。我們不知道在何處能找到她的芳蹤,甚至不知道她離沒離開巴黎。我們感到心愛的人昨天已經離開,或者明天就要離開,就在湖水蕩漾的岸邊,沿著秀色可餐的小徑躑躅。小徑上已出現第一片紅葉,宛如最後一朵盛開的玫瑰花;仔細觀察天邊,視線直接從人造的公園落到具有自然風光的默東①高地和瓦勒里昂山②上,不知道該在哪裡劃分界線,真正的原野加入到了人造公園中,而人造公園那巧奪天工的美境向原野的縱深伸延(眼睛的這種錯覺恰好與迴轉畫③引起的錯覺方向相逆,在迴轉畫的圓頂下,處於前景的蠟人賦予後景的畫布以以假亂真的深度和廣度);因此,就有那些珍貴的飛禽自由自在地飼養在一個植物園裡,每天飛來飛去,甚至把異國色彩帶到了鄰近的樹林裡。從夏天的最後一次舞會到冬天消逝這段時間內,我們憂心忡忡,走遍了這個瀰漫著浪漫色彩的王國,毫無把握地尋找著心愛的女人,心裡充滿了愛情的惆悵;如果有人告訴我們,這個王國位於地球之外,我們絲毫不會感到驚訝,就象在凡爾賽宮,當我們站在高高的平台上,觀摩四周,看見彩雲環繞,與具有默倫④風格的藍天相接時,我們也會覺得恍若仙境,如果有人對我們說,在大運河的盡頭,大自然恢復真貌的地方,在象海面一樣絢爛奪目的天邊,那些看不見的村莊叫弗勒呂斯或尼梅格,我們絲毫不會感到吃驚。 -------- ①默東是法國城市名,位於巴黎西南,有廣袤的森林。 ②瓦勒里昂山位於巴黎西邊。 ③迴轉畫是一種置於圓形建築物內壁上的畫,能使坐在屋子中央的觀眾產生周圍是真實事物的幻覺。 ④默倫(1632—1690),法國畫家、雕刻家。擅長畫馬和風景,他畫的天空都很高。 最後一批散步者過去了,我們痛苦地感到,心愛的女人不會再來,於是就到島上去吃飯。楊樹沙沙顫動,這與其說和神秘的黃昏相呼應,不如說使人不斷想起黃昏的神秘。一片玫瑰色的雲彩把最後一個富有生命力的色彩鋪在楊樹上方那寧靜的天空中,幾滴雨水無聲地落在古老的湖面上,但湖水在神奇的童年時代,從來都是天藍色,從不把雲彩和花兒的形象放在心上。天竺葵與灰濛濛的黃昏奮力搏鬥,想用自身的紅光照亮湖面,但白費氣力,薄霧已開始把昏昏欲睡的小島包圍。我們沿著湖岸,在潮濕的黑暗中散步,最多當一隻天鵝無聲地掠過湖面時,我們會感到驚異,就象夜裡當一個我們以為仍在睡夢中的孩子在床上猛然睜開眼睛朝我們微笑時我們會感到驚異一樣。因此,我們越感到孤獨,越覺得自己離群索居,就越希望有一個戀人與我們相伴。 這個島嶼即使在夏天也常常灰霧籠罩,何況,現在秋天已經結束,冬天業已來臨,我若能在這樣的季節把德·斯代馬里亞夫人帶到島上,那該多麼幸福!雖然星期天以來的天氣沒能使我想像的地方變得灰霧籠罩,具有海洋特徵(正如在其他季節,那裡滿園馨香,五彩斑斕,具有義大利風光),但因為我渴望幾天後能占有德·斯代馬里亞夫人,這種渴望足以使霧幕在我無窮的懷舊想像中每小時升降二十次。從昨天起,連巴黎也下起了霧,不管怎樣,濃霧不僅時刻使我想起我剛剛相約的那位少婦的故鄉,而且因為島上的霧比城裡更濃,晚上很可能蔓延到樹林,尤其可能蔓延到湖邊,我想,霧會把天鵝島變得有點和布列塔尼島相似,在我看來,布列塔尼島瀰漫著濃霧的海洋總是象一件衣服包圍著德·斯代馬里亞夫人蒼白的身影。當然,人在年輕的時候,比如在我到梅塞格里斯教堂附近散步的那個年齡,欲望和信仰會賦予一個女人的衣服以一種與眾不同的特色,一種不可減少的本質。我們追求真實,但又不經意而讓真實溜走了,最終我們會發現,經過無數次徒勞的嘗試,一種結實的東西,也就是我們尋找的東西卻留存下來了。我們開始知道並了解到,我們喜歡的東西,哪怕用人為的手段也要得到它。信仰消失了,於是衣服也就人為地代替了信仰。我清楚地知道,我在離家半小時遠的地方是找不到布列塔尼島的。但是當我摟著德·斯代馬里亞夫人的纖腰,在黑暗籠罩的小島上,沿著湖岸散步的時候,我會象有些人那樣,即使進不了修道院,至少,在占有一個女人之前,可以讓她穿上修女的衣裳。 我甚至有希望和那位少婦一道諦聽波浪的拍擊聲,因為約會的前一天下了場暴風雨。我開始修臉刮鬍,以便去島上為第二天的晚餐預訂雅座(儘管每年這個時候島上遊人稀少,飯館生意清淡)和確定菜單,這時,弗朗索瓦絲通報阿爾貝蒂娜來了。我立即讓她進來,不怕讓她看見由於黑糊糊的下巴而變得十分難看的模樣。可是,在巴爾貝克,為了她,我總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她使我不安和痛苦,就象現在德·斯代馬里亞夫人使我不安和痛苦一樣。我一心想讓德·斯代馬里亞夫人對明天的晚餐產生美好的印象,因此,我請求阿爾貝蒂娜立即陪我去島上,幫我擬訂菜單。我們為一個女人獻出了一切,但她很快又被另一個女人取而代之,就連我們自己也感到吃驚,不明白為什麼每小時都要有新的毫無前途的追求。阿爾蒂娜頭戴一頂無邊小帽,帽子壓得很低,差點兒遮住眼睛。她聽到我的建議後,那露在帽子外的玫瑰花般的笑臉似乎閃出一絲猶豫。她可能另有安排,但是不管怎樣,她還是痛快地為我放棄了她的計劃,這使我感到心滿意足,因為我的確需要有一個年輕的家庭主婦和我在一起,她訂菜也許比我內行。 當然,在巴爾貝克海灘,阿爾貝蒂娜對於我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但是,和一個我們鍾情的女人親密相處,即使我們當時感到還不夠親密,也會在她和我們之間創造一種社會關係(儘管還有一些缺憾使我們深感痛苦),即使愛情消失了,甚至被遺忘,但這種社會關係卻依然存在。因此,當一個女人最後成為我們通往其他女人的工具和途徑的時候,每當我們想起她的名字曾使我們感到十分新奇,我們會覺得驚訝和好笑,就象我們要去方濟各會修女大街或渡船街時可能產生的感覺一樣,我們把地址扔給馬車夫後,心裡只惦記著將要看望的女人,但當我們突然想到這些街道叫這樣的名字,一個是因為街上曾有一座方濟各會修道院,另一個是因為曾有渡船渡行人過塞納河,我們會感到驚訝和好笑。 當然,我對巴爾貝克海灘的欲望已使阿爾貝蒂娜的軀體變得那樣成熟,在她身上積聚了那樣清新、那樣甘美的滋味,當我和她在布洛尼林園裡奔跑時,我看到秋風象一個辛勤的園丁搖曳著樹木,刮掉了果子,捲走了枯葉,我心裡思忖,要是聖盧弄錯了,或者我誤解了他信上的意思,要是我和德·斯代馬里亞夫人共進晚餐一無所獲,那我當夜就約阿爾貝蒂娜來和我幽會,這樣,我可以在銷魂的一小時中,摟著她那曾被我的好奇心估量和掂量過的,現在越發迷人的玉體,暫時忘卻我對德·斯代馬里亞夫人初生的愛情帶給我的激動和憂愁。當然,要是我能預料到在第一次約會時,德·斯代馬里亞夫人不可能給我任何溫存的話,我就能想像到將和她度過的這個夜晚一定是令人失望的。我有切身的體會。我清楚地知道,當我們對一個渴望已久的但並不認識的女人萌生愛情時(與其說愛這個幾乎還不認識的女人,毋寧說愛她的與眾不同的生活),我們自身產生的兩個發展階段是怎樣奇怪地反映在事實中的,也就是說,它們不會在我們身上再顯示出來,而是反映在我們同這個女人的約會中。可事實並非如此。好象物質生活也應該有它的第一發展階段似的,儘管我們已經愛上她了,但卻盡對她說一些毫無意義的話:「我請您到這個島上來吃飯,是因為我想這裡的環境會使您感到賞心悅目。我沒有什麼特別的話要對您說。但我怕這裡空氣潮濕,您可能會著涼。」「不會的。」「您這樣說是客氣。為了不讓您為難,夫人,我允許您與寒冷再搏鬥一刻鐘,但一刻鐘後,我一定得讓您回去。我不想讓您得感冒。」於是,我們什麼也沒有同她說,就把她帶回來了,對她毫無印象,最多只記住了她的一個眼神,但我們卻老想著和她再相見。然而,第二次約會時,第一階段已經過去,這一次連上一次留下記憶的眼神也沒有了,儘管如此,我們仍然只想同她約會,而且欲望變得更加強烈。其間什麼事也沒發生。然而,這次我不再同她談飯店是不是舒適,卻對她說(我們的話並沒讓這個陌生女人吃驚;我們覺得她很難看,但卻希望別人每時每刻都同她談起我們):「我們要作很多努力,才能克服堆積在我們兩顆心中間的種種障礙。您相信我們能成功嗎?您認為我們能戰勝我們的敵人,憧憬幸福的未來嗎?」不過,這些對比鮮明的、先是毫無意義爾後又暗示愛情的談話是不可能發生的,因為聖盧的信是絕對可以相信的。德·斯代馬里亞夫人第一晚上就會委身於我,因此,我無需作最壞的打算,把阿爾貝蒂娜叫來幫我度過這後半夜。這毫無必要,羅貝從來不會瞎說,他的信寫得清清楚楚。 阿爾貝蒂娜很少和我說話,因為她覺得我心事重重。我們在宛如海底岩洞的高大而茂密的綠樹叢下走了一會兒,聽見樹頂上狂風呼嘯,雨水四濺。我踩踏著地上的樹葉,枯葉象貝殼那樣陷進土壤中,我用手杖撥拉帶刺的栗子,就象在撥拉海膽一樣。 枝頭上殘存的幾片葉子抽搐著,追逐著風兒,但葉梗有多長,它們才能追多遠,有時葉和枝的連接處斷了,葉子掉在地上,又奔跑著去追趕風兒。我欣喜地想,如果這種天氣繼續下去,明天小島將會變得離巴黎更遠,無論如何,會變得人跡稀少。我們又上了馬車,阿爾貝蒂娜見狂風消停下來,就要我繼續帶她到聖克魯公園去遊玩。天上的雲彩也和地上的樹葉一樣追趕著風兒。天空中出現了一層層疊合的玫瑰紅和藍綠色的雲彩,夜晚猶如候鳥,向著美好的氣候遷徙。在一個小山丘上,屹立著一尊大理石女神像。女神孤孤單單,呆在一個似乎已成為她的聖地的大樹林裡,用她半神半獸的暴跳,使這片樹林瀰漫著神話般的恐怖。為了從近處瞻仰女神,阿爾貝蒂娜爬上山丘,我在路上等她。從底下往上看,阿爾貝蒂娜不再象那天我在床上所見的那樣又粗又圓了(那天離她很近,連她脖子上的疙瘩都看得一清二楚),而是苗條纖細,象是用刻刀雕刻成的一尊小像,在巴爾貝克幸福地度過的每一分鐘給她鍍上了一層古色光澤。當我獨自回到家裡時,想起下午我和阿爾貝蒂娜奔跑半天的情景,兩天後要到德·蓋爾芒特夫人家去吃晚飯,還要給希爾貝特回一封信——想起這三個我曾愛過的女人,我思忖,社交生活很象雕刻家的工作室,堆滿了曾一度寄託著我們狂熱的愛而現已廢棄不用的毛坯。但我沒有想到,如果毛坯的年代不算太久,有可能被重新撿起來,雕成一個與原先構思完全不同的、更有價值的藝術品。 第二天很冷,但是個晴天:這使人感到冬天來臨(事實上,冬天早已來臨,前一天我們在一片蕭索景象的布洛尼林園裡,能夠看見由半綠半枯的樹葉交織而成的穹隆,這不能不說是奇蹟)。醒來時,我看見不透明的單調的白霧歡快地懸掛在太陽上,象棉花糖一般稠厚、輕柔,和我以前從東錫埃爾兵營的窗口看見的情景如出一轍。接著,太陽躲了起來,到下午霧變得更濃。太陽早早地下了山,我開始梳洗打扮,但現在動身尚嫌太早,我決定去給德·斯代馬里亞夫人叫一輛馬車。我不想強迫她和我同行,所以沒敢隨車前往,但我托馬車夫捎去一張便條,問她是否同意我去接她。我躺在床上等待回話,閉了一會兒眼睛,後又睜開。從窗簾上方只透進一線亮光,而且漸漸消失。我仿佛又回到了我在巴爾貝克海灘時經歷過的那個時刻,它象一條幽深而多餘的走廊,在走廊的盡頭能找到快樂。我在巴爾貝克就學會了體味這種昏暗而令人快樂的空閒時光,就和現在一樣,我獨自一人呆在房間裡,其他人都去吃晚飯了,我看見窗簾上方露出的亮光逐漸消失,但我一點也不覺到悲傷,因為我知道,黑暗象北極的黑夜一樣的短暫,黑夜之後太陽又會復活,以更加明亮的光芒照亮里夫貝爾。我跳下床,繫上黑領帶,用梳子理了理頭髮,把早該做的這幾個動作做完。在巴爾貝克,我做這幾個動作時,想的不是我自己,而是將要在里夫貝爾看見的那幾個少女,我從臥室內那面斜掛著的鏡子裡提前向她們微笑,因此,這幾個動作預示著一種充滿陽光和音樂的歡娛。它們就象巫師,能召喚歡娛,不惟如此,已開始付諸實現;多虧它們,我對歡娛的真實性有了明確的概念,對它那輕浮而令人陶醉的魅力有了充分的感受,就象我從前在貢布雷那樣,在炎熱的七月,當我躲在不透光的陰涼的房間裡,聽見包裝工敲敲打打的聲音時,我真正認識了高溫和太陽,並且感受到了它們的魅力。 因此,我渴望看見的,已不完全是德·斯代馬里亞夫人了。現在,我沒有退路,只好和她度過一個晚上。但因為這是我父母回來前的最後一個夜晚,我寧願她不來,這樣我就可以設法去看望里夫貝爾的姑娘們了。我洗了最後一遍手,心情愉快地穿過屋子,走到黑暗的飯廳里把手擦乾。我覺得飯廳通向候見室的門開著,裡面似乎亮著燈,可是門卻是關著的,我誤認為從門縫裡透進的亮光其實是我的毛巾在一面鏡子裡的白色反光。鏡子靠牆放著,等人把它掛起來,以迎接我母親歸來。我重溫了一遍我在我們這套房間裡先後發現的種種幻景。幻景並不都是由視覺引起的,因為我們剛搬進這套房子時,聽見持續不斷的、和人的叫聲有點相似的狗吠聲,就以為我們的女鄰居養著一條狗,其實是廚房裡水管發出的聲音,一開水龍頭,水管就象狗一樣吠叫。樓梯平台上的門也一樣,穿堂風吹過時,門慢慢地合上,伴隨著如訴如泣的情意綿綿的歌唱,很象《湯豪舍》①序曲結束時的朝聖者的合唱,再說,我剛把毛巾放回原處,就有幸再一次聆聽到這段美妙的交響樂,因為門鈴響了,我跑去給捎回話來的馬車夫開門,候見室的那道門發出了交響樂般的聲音。我想回話應該是:「那位夫人在樓下」,或者「那位夫人在等您」。可是,他手裡卻拿著一封信。我遲遲不敢拆看德·斯代馬里亞寫來的信。只要筆還握在她手中,她就可能寫出別的內容,但她現在已經停筆,寫好的信就成了一種命運,它將獨自繼續趕路,德·斯代馬里亞夫人不可能再作任何改動。我請馬車夫先下去等我一會兒,儘管他低聲埋怨霧太大。他剛走,我就拆開信封。我的客人阿里克斯·德·斯代馬里亞子爵夫人在名片上寫道:「很抱歉,湊巧今晚我有事,不能和您到布洛尼林園島上共進晚餐。這幾天,我一直在盼望這個時刻。我回斯代馬里亞後會給您寫一封更長的信。實在抱歉。請接受我的友誼。」突然的打擊使我茫然不知所措,我泥塑木雕般地呆立著。名片和信封掉在我腳下,就象槍的填彈塞,子彈一射出,填彈塞就掉在地上了。我拾起信封和名片,開始琢磨信上的那句話。「她對我說,她不能和我在布洛尼林園島上共進晚餐,就是說,可以和我在別的地方吃飯。我當然不會冒冒失失地去找她,但總可以這樣解釋吧。」四天來,我的思想早已提前和德·斯代馬里亞夫人到了那個島上,現在想收也收不回來了。我的欲望不由自主地繼續沿著幾天來日夜遵循的斜坡滑下去,儘管有這張便條,但因為剛收到,它不可能制約我的欲望,我本能地繼續做著動身的準備,就象一個考試不及格的學生希望多回答一個問題一樣。我終於決定去找弗朗索瓦絲,讓她下去給馬車夫付錢。我穿過走廊,沒有找到她,就拐進飯廳;突然,我的腳踩在地板上不再發出剛才那樣的響聲了,幾乎聽不見聲音。這突如其來的寂靜,甚至在我弄清原因之前,就給我以一種窒息和與世隔絕的感覺。這是地毯的緣故。我父母就要回來,傭人們開始釘地毯了。這些地毯在愉快的上午,該是多麼美麗啊!太陽猶如一位來帶你到鄉下去吃飯的朋友,在亂糟糟的地毯中等候你,把充滿森林氣息的日光投在地毯上;可是現在完全相反,地毯是冬牢的第一件陳設,我就要被迫生活在這個牢房裡,和家人一起吃飯,再也不能自由地進出。 -------- ①《湯豪舍》是德國音樂家瓦格納(1813—1883)的歌劇。作品的序曲概括了全劇的中心思想;情慾和禁慾建立在犧牲的基礎上。在劇終,朝聖者的合唱表達了想使這兩種道德和解的企圖。 「先生留神,別摔倒了,地毯還沒有釘好,」弗朗索瓦絲對我大聲嚷道,「我早點打開燈就好了。現在已是『九月』底,美好的季節已經結束。」 冬天即將來臨。窗角上已出現一道冰痕,猶如一塊加萊①玻璃上的條紋。甚至在香榭麗舍大街上,也見不到妙齡少女的蹤跡,只有麻雀在顧影自憐。 -------- ①加萊(1846—1904),法國的玻璃製造匠和細木工。 我失望不僅是因為不能看見德·斯代馬里亞夫人,而且還因為她的回信讓我感到她似乎一次也沒有想到這頓晚飯,可我從星期天以來一直只為它而活著。後來,我知道她荒唐地愛上了一個青年,並且和他結了婚。可能那時候她和他就有來往了,也許為了他,才把我的邀請忘得一乾二淨。因為,如果她沒有忘記,就肯定不會等我派車去後——況且事先並沒有約好——才通知我她沒有空。我和一個青年貴族女子在一個薄霧籠罩的島上共進晚餐的美夢,為一個尚未存在的愛情開闢了道路。現在,我失望,憤怒,我想不顧一切地重新抓住這個拒絕我的女人,這一切把我的感情也調動起來了,這樣,就能使這個至今一直是我的想像力在孤軍奮戰(但卻用比較溫和的方式)為我提供的可能的愛情維持了下去。 在我們記憶中留下了多少這樣的愛情啊!被我們遺忘的少女和少婦的面孔就更多了!這些面孔各不相同,就因為它們在最後一分鐘躲開了,我們才覺得它們更迷人,朝思暮想地想再見到它們。我對德·斯代馬里亞夫人更是如此。現在,要我愛她,只須讓我再見到她一次,使她留給我的強烈而短暫的印象變得更加深刻,否則,她不在我身邊時,我就想不起她的面容。情況作出了相反的決定,我沒有再見到她。我愛上的不是她,但本來可能是她。我很快就狂熱地愛上了另一個女人,當我回想起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心裡思忖,如果情況稍微有些變化,我會把狂熱的愛給予德·斯代馬里亞夫人,這個想法使得我對另一個女人的愛變成了最殘酷的愛。沒過多久,我對另一個女人產生了愛情,因此,愛情不是絕對不可缺少的,也不是命中注定的,儘管我很願意,也很需要這樣認為。 弗朗索瓦絲把我一個人留在飯廳里了,她對我說,我不該在她生著火之前就呆在裡面。她去準備晚飯了,因為即使我父母還沒回來,從今天晚上起,我也要開始關禁閉。我發現碗櫥旁有一大捆地毯還沒有打開。我把頭埋進地毯,歔歔欷欷地哭起來,地毯上的灰塵和臉上的淚水咽進肚子裡,就象服喪的猶太人,用灰燼覆蓋自己的腦袋。我渾身哆嗦,不只是因為飯廳里冷,還因為從眼睛裡一滴滴落下的淚水,象能穿透衣服的、沒完沒了的、冰冷的綿綿細雨,使我的體溫大大降低(這可以抵抗我們不想抵抗的危險,應該說是微小的誘惑)。驀然,我聽見一個聲音: 「可以進來嗎?弗朗索瓦絲對我說,你可能在飯廳里。我來看看,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找個地方吃晚飯,如果這對你不妨礙的話,外面霧濃得可以用刀割了。」是羅貝·德·聖盧。他今天上午就到巴黎了,可我以為他還在摩洛哥或在海上哩。 我曾談過我對友誼的看法(而且,正是羅貝·德·聖盧在巴爾貝克海灘無意中教會我這樣認識的)。我認為友誼是微不足道的,因此,我很不理解某些天才人物,例如尼采,竟會幼稚地認為友誼具有一種精神價值,因而拒絕接受某些缺少精神價值的友誼。是的,當我看見有些人為了表示真誠,免除良心不安,竟會不再喜歡瓦格納的音樂,看到他們認為真實可以用行動,尤其可以用友誼這個本質上模糊的和不恰當的方式表達出來,認為在聽到盧浮宮失火的假消息時,可以擅離職守去會一個朋友,和他一起為這場火災哭泣,每當我看到這些,總會感到無比吃驚。在巴爾貝克時,我就發現,和妙齡少女一起玩耍對精神生活的有害影響比友誼的影響要小,至少前者和精神生活無關,而友誼卻竭力要我們犧牲——不是通過和藝術一樣的手段——我們自己唯一真實的和不能與別人溝通的部分,要我們服從表面的「我」。真實的「我」可以在自己身上找到快樂,但表面的「我」卻只能感到自己得到了外部的支持,受到了一個具有個性的外人的關照,從而找到了一種模模糊糊的同情,它為得到保護而喜不自勝,感到心安理得,舒適安逸,為發現自己的一些品質——他會把它們叫做缺點——而驚嘆不已,並且努力改正。此外,蔑視友誼的人可以成為上流社會最好的朋友,但他們不抱任何幻想,而且會受到良心責備。這種藝術家是一個道理。藝術家是構思傑作的,他感到活著就應該工作,但儘管如此,為了不顯得或可能顯得自私,他和自己的生命獻給一個無益的事業,而且,他不想為這個事業獻身的理由越無私,就越勇敢地為它獻出生命。但是,不管我對友誼有怎樣的看法,即使認為它帶給我的快樂不倫不類,介乎疲勞和厭煩之間,然而,再有害的飲料有時也能變成興奮精神的寶物,給我們以必要的刺激,使我們得到自身得不到的熱量。 當然,我不會要求聖盧帶我去見里夫貝爾的姑娘,儘管一小時以前我很想再見到她們。德·斯代馬里亞夫人沒有赴約在我身上留下的遺憾不願意那麼快就消失,但就在我感到心灰意懶,毫無趣味的時候,聖盧進來了,給我帶來了慈愛、歡樂和生命,雖然現在它們還不屬於我,但它們想把自己奉獻給我,只求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可是聖盧卻不明白我為什麼要發出感激的驚呼聲,為什麼感動得掉眼淚。此外,在我們的朋友中,有誰會比那些當外交家、探險家、飛行家,或者和聖盧一樣當軍人的朋友更令人難以置信地重感情呢?他們第二天就要動身去鄉下,不知道還要上哪裡,卻把晚上奉獻給我們,似乎想對這個晚上留下一個美好的印象,我們驚奇地看到,正因為這個印象難得而又短暫,就格外使他們感到甜蜜,但我們不明白,既然他們那樣喜歡,為什麼不讓這個印象延長或者重複呢?同我們一起吃頓飯,這本來是一件極其普通的事,可這些旅行家們卻會產生一種奇妙的快感,就和一個亞洲人看見我們的林蔭大道時產生的感覺一樣。我和聖盧一同出去吃晚飯。下樓時,我想起了東錫埃爾,每天晚上我都去那家飯店找羅貝,那些被我遺忘了的小餐室現在又浮現在我的眼前。我想起了一間小餐室,以前我從沒有想起過,它不在聖盧包飯的那家旅館裡,而是在一家更簡陋的客棧,有點象鄉村旅館,也有點象膳食公寓,女老闆和她的一位女僕負責端飯上菜,侍候顧客。大雪把我困在那裡了。再說,那天羅貝不去他的旅館吃晚飯,我也就不想挪地方。我在樓上一間全木結構的小餐室里,人們給我端來了飯菜。晚飯時電燈滅了,女僕給我點上了兩支蠟燭。我把盤子伸給她,假裝看不清楚,在她往盤子裡放土豆時,我象要給她指引方向似的,抓住了她赤裸的上臂,見她沒有抽回去,我就在上面撫摸起來,然後一句話也不說,把她拉到我身邊,吹滅蠟燭,叫她搜我的身,拿一些小費走。以後幾天,我覺得,當我渴望得到肉體快感時,不僅想要那個女僕,而且想要那間與世隔絕的木結構小餐室。然而,直到我離開東錫埃爾,一直沒有再回那裡,而是每天晚上到聖盧和他朋友們吃飯的那間餐廳去,這是出於習慣,也是為了友誼。然而,即使是聖盧和他的朋友們包膳的那個旅館,我也許久沒想起了。我們很少充分享受生活。在夏日的黃昏或早早降臨的冬夜,有許多時光我們沒有好好利用,然而,我們本來是可以從中尋找一點兒安寧和快樂的。但是,這些時光不是絕對都浪費了。當新的快樂時刻開始以同樣尖細的,線狀的方式歌唱,時光就使它們具有和管弦樂一樣豐富的基礎和內容。時光就這樣延伸出去,和一種典型的幸福掛上了鉤,這種幸福我們隔一段時間才能遇到一次,但它們仍然繼續存在;在眼下這個例子中,幸福意味著放棄其餘一切,和朋友到一個舒適愜意的地方去吃晚飯,那裡象一幅美麗的圖畫,銘刻著我們對往事的記憶,我們曾作過經常去光顧的許諾。這個朋友將用他的全部活力和真摯友情攪動我們死水般沉悶的生活,把一種顫慄的快樂傳導給我們,平時,我們在社交活動中是得不到這樣的快樂的。我們將只屬於他一個人,向他宣誓忠於友誼。誓言產生於這個特殊的時刻,並將永遠停留在這一刻,也許第二天就會被忘得一乾二淨,但我可以毫無顧慮地向聖盧宣這個誓,因為第二天,他就會帶著友誼不可能持久的預感,勇敢而明智地離開巴黎。 如果說下樓的時候我重溫了東錫埃爾的夜晚,那麼,當我們來到街上,看見夜黑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霧濃得似乎蓋住了路燈,走到跟前才依稀可辨微弱的燈光時,我眼前突然重現了某天晚上我到達貢布雷的情景:那時貢布雷的街上相隔老遠才有一盞路燈,我在象馬槽那樣潮濕、溫暖和神聖的黑夜中摸索著前進,難得看見一盞路燈,卻只有一支大蜡燭的亮度。那時貢布雷的夜景(我已經記憶模糊)和我剛才從窗簾上方又一次看見的里夫貝爾的暮色相比,差距多大啊!當我覺察到這些差距時,我感到一陣興奮,如果此時只有我一個人,這種興奮情緒會給我帶來許多啟迪,使我在找到我那看不見的稟賦——我這本書就是一部尋找稟賦的歷史——之前,少走多少彎路。如果今晚就能找到我的稟賦,那麼,這輛馬車對我來說要比貝斯比埃大夫的馬車更值得紀念(那次,我在貝斯比埃的馬車上寫了一篇描述馬丹維爾教堂鐘樓的短文,恰好前不久把它找出來了,改了改,寄給了《費加羅》報,但卻石沉大海,杳無消息)。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差距呢?是因為我們的記憶對於過去歲月的回憶不是連貫的,一天接一天的,而是固定在某個涼爽的或太陽照射的上午或傍晚,接受某個孤立的、偏遠的、封閉和靜止的風景區的庇護,把其他一切都忘得一乾二淨之緣故?是因為那些不僅在外界,而且在我們的夢幻和性格中漸漸產生的變化——夢幻和性格千變萬化,不知不覺地把我們帶進了不同的生活階段——已被消除的緣故?如果我們回憶起不同歲月的一件往事,由於中間存在著記憶的空白,隔著遺忘的高牆,我們覺得這件往事和其他往事之間仿佛隔著萬丈深淵,就象是兩個無從比較的東西,一個是可呼吸的空氣,另一個是周圍的色彩,互不相容,勢不兩立。但是,我此刻感到,在我剛才相繼回憶起來的有關貢布雷、東錫埃爾和里夫貝爾的往事之間,不只是存在著時間的差距,而且還存在著不同世界的差距,它們的組成物質各不相同。如果我想在一件作品中,採用在我看來刻著我在里夫貝爾全部記憶的物質,那麼,我就必須在至今一直和貢布雷灰暗的粗陶相類似的物質中加進玫瑰花的成分,使之驟然變得透明、密實,錚錚有聲,賞心悅目。 但是,羅貝向馬車夫做了交待後,上車坐到我身邊來了。剛才我腦子裡湧現出來的那些思緒轉眼間就消失了。它們宛如女神,偶爾屈尊俯就地出現在一條路的拐彎處,向一個孤獨的凡人顯形,甚至在他睡覺的時候來到他的臥室,站在門口給他報喜訊。但只要來第二個人,女神就會即刻消失,因為聚集在一起的人是看不見女神的。我又被裹進了友誼中。 羅貝來我家時告訴我,外面的霧很大,可在我們談話之際,霧變得越來越大。我曾盼望布洛尼林園島上能出現輕霧,把我們——我和德·斯代馬里亞夫人——緊緊裹住,但我現在看到的遠不是輕霧了。兩步以外的路燈變得暗淡無光,因此,夜黑沉沉的,我仿佛來到了原野上,森林中,更確切地說,來到了一個我剛才無限嚮往的布列塔尼濕潤的海島上。我感到我好象在北方的一條海岸上,迷失了方向,要經過無數次生死考驗才能找到一家荒僻的小客棧;霧不再是我們苦苦尋找的海市蜃樓了,它變成了一種我們奮力搏鬥的危險。在找到道路和平安抵港之前,我們將歷盡千難萬險,飽嘗人間憂愁,最後才能找到安全,嘗到安全給一個流落異國、處境窘迫的旅行者帶來的快樂。身處安全中的人是不知道失去安全的痛苦的。在我們冒險奔向飯店的途中,只有一件事差點兒掃了我們的興,因為這事使我又驚又氣。「你知道,」聖盧對我說,「我對布洛克講了,你並不那麼喜歡他,你覺得他很俗氣。我就是這樣的人,喜歡乾脆,」他洋洋得意而又不容置辯地作結論說。我一下愣住了。因為我對聖盧一向很信任,對他的友誼從來都很相信,可他卻對布洛克說這樣的話,背叛了我們的友誼;況且,我覺得,不論是從他的缺點,還是從他的優點考慮,他都不應該這樣說,他受過良好的教育,非常注重禮貌,按說講話不應該這樣直率。他這種洋洋得意的神情難道是為了掩飾他在承認一件他很清楚沒有做過的事時感到的局促不安嗎?是無意識的流露,還是一種愚蠢的行為,把我尚未發覺的他的一個缺點視作美德?是他一時生我的氣才說了我幾句壞話,還是他突然生布洛克的氣,想對他說些不愉快的事,甚至不惜把我也牽連上?此外,當他對我說這些粗野庸俗的話時,他的臉上出現了許多彎彎曲曲的線條,這種可怕的表情他很少有,我一生中只見他有過一、兩次。線條先從臉中間展開,到嘴邊後,把嘴唇扭歪,使嘴上閃現出一種卑鄙而醜惡的,無疑是祖先遺傳下來的幾乎是獸性的表情。這時候(這樣的時刻每隔兩年才有一次),他的自我也許部分消失了,一位祖先的個性暫時在他身上顯示出來。羅貝的「我喜歡乾脆」這句話,也和他的得意神情一樣,會引起懷疑,招致譴責。我想對他說,如果您喜歡乾脆,就應該在涉及到你自己時,表現得坦率、真誠,而不要損人利己,往自己臉上貼金。但是馬車已經在飯店門口停下了。飯店閃閃發光的大玻璃門面,終於衝破黑暗,給黑夜帶來了一點兒光明。由於店裡射出舒適的光,濃霧仿佛成了隨主人喜怒哀樂的僕人,春風滿面地走到人行道上,為你指明入口處;它呈現出細膩的虹色光環,猶如給希伯來人引路的光柱,指出哪裡是大門。況且,顧客中有的是希伯來人。因為很久以來,布洛克和他的朋友們每天晚上都要到這裡來聚會,象守齋時那樣——封戒期一年也才有一次——餓得頭昏眼花,狂飲咖啡,奢談政治,以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任何一種精神刺激都賦予習慣以一種最高的價值和品質。習慣與精神刺激息息相關,因此,沒有一種稍為強烈一些的愛好不在自己周圍組成一個小社會,共同的愛好使這個社會的成員團結一致,每一個成員在生活中都竭力想得到其他成員的尊重。在這裡,甚至在外省的一個小城鎮裡,你會找到一些狂熱的音樂愛好者;他們把最好的時光和大部分錢財都化費在看室內音樂會,參加音樂漫談會,去咖啡館和音樂愛好者聚會,同音樂家接觸。另一些人熱愛飛行,心想博得機場大廈頂層的玻璃牆酒巴間的老侍者的好評;酒巴間不透風,老侍者躲在裡面就和躲在燈塔的玻璃小屋裡一樣,可以在一個此刻不放飛的飛行員陪同下,觀看一個駕駛員在空中翻筋斗,而另一個駕駛員,剛才還無影無蹤,此刻突然著陸,摔倒在地,象神話中的大鵬,隆隆地震顫著雙翼。那些對左拉訴訟案感興趣的人也喜歡光顧這個咖啡館。為了儘量延長和加深旁聽庭審時產生的激動,他們常來這裡聚會。但他們受到另一部分顧客,受到那些貴族子弟的歧視。貴族們聚集在第二咖啡廳,與第一咖啡廳之間只隔一層用風景掛毯作裝飾的矮牆。他們視德雷福斯及其擁護者為叛徒,儘管二十五年後——在這期間,他們來得及澄清自己的思想,重審派也成為歷史上受人尊重的派別——他們的兒子,不管是擁護布爾什維克的,還是跳華爾茲舞的,在回答「文人」對他們的提問時,可能會公開宣稱,如果他們生活在那個時代,肯定會站在德雷福斯一邊,儘管他們對德雷福斯案的來龍去脈幾乎一無所知,正如他們對曾經顯赫一時,但在他們降世的那天早已失去光輝的埃德蒙·德·布達蓬斯伯爵夫人或加利費侯爵夫人一無所知一樣。在這濃霧籠罩的夜晚,聚集在這個咖啡館裡的貴族,那些日後可能成為事後重審派的年輕文人的父親,還都是些毛頭小伙子。當然,他們的家庭都希望自己的兒子與一個富家小姐結婚,但這對誰都還沒成為現實。這樣一個對象同時有好幾個人追求(也有好幾個「高門鼎貴的小姐」可供選擇,但有豐厚嫁妝的人家畢竟比求婚者少得多),眼下還處在醞釀階段,只滿足於讓這些年輕人互相競爭。 今天我盡碰到不愉快的事。為了向馬車夫作交待,讓他在我們吃完飯後來接我們,聖盧耽擱了幾分鐘,我只好一個人先進去。然而,作為倒霉的開端,我走進轉門就以為出不來了,因為我對這種門還不習慣。(附帶說一句,對於用詞喜歡確切的人來說,這個外表平靜的玻離轉門叫做旋轉門,是從英語的revolvingdoor①譯過來的。)這天晚上,老闆怕被霧淋濕不敢到外面去,也不敢離開他的顧客,就站在門邊,饒有興致地聽新到的顧客發出愉快的抱怨。顧客的臉上閃爍著喜悅的光芒,因為他們一路上擔驚受怕,遇到了不少困難,最後終於到達咖啡館。然而,當他看到一個走不出玻璃門翼的陌生人進來時,他那迎客時的親切而誠懇的笑意頓時從臉上消失。陌生人的這種顯而易見的無知,使這位主考官皺起雙眉,真想不說「dignusestintrare」②二字。更糟糕的是,我跑到貴族專用的咖啡廳去了,老闆氣勢洶洶地過來把我攆走,粗暴地要我坐到另一個廳的座位上,所有的侍者立即仿效主子,也對我粗暴起來。我位置所在的軟墊長凳上坐得滿滿的,恰好又面對著希伯來人進出的專用門,門不是旋轉的,不停地開和關,給我送來了可怕的冷風,因此,我更感到掃興。我提出換一個座位,老闆卻一口拒絕,對我說:「不行,先生,我不能為了您而麻煩大家。」他很快就把我這個珊珊來遲的給人製造「麻煩」的用餐者忘記了,因為他被新來的顧客吸引了過去。正如舊小說里所講的那樣,新來者在進入這個溫暖而安全的避難所時,在要啤酒、涼雞翅膀或糖水酒之前(供應晚餐的時間早過了),先要付自己的份子,講一講自己的奇遇。避難所的溫暖和安全與他們剛才脫離的環境對照何等鮮明,因而,裡面籠罩了篝火前才有的那種互相開玩笑的歡樂和友愛氣氛。 -------- ①「旋轉門」的意思。 ②拉丁語,意即:「請進」。 有一個人說,他的馬車繞殘廢軍人院轉了三次,可他卻還以為已經到協和廣場那頂橋上了。另一個說,他的車子想順著香榭麗舍大街行駛,卻不料開到愛麗舍圓形廣場的一個花叢中去了,用了三刻鐘才從裡面走出來。接下來是對濃霧,對寒冷,對街上死一般寂靜的哀嘆,說者眉飛色舞,聽者津津有味,這得歸功於咖啡廳(除我的座位)溫暖而舒適的氣氛,歸功於使人眯起眼睛(因為習慣於黑暗)的強烈燈光和使耳朵恢復活動功能的談話聲。 來者很難保持沉默。他們認為路上遇到的波折稀奇古怪,聞所未聞,不說出來心裡不安寧,於是就用眼睛四處尋找能夠攀談的人。老闆也把等級觀念拋置一旁:「富瓦克斯親王從聖馬丁門來這裡時迷了三次路」,他毫無顧慮地說道,邊說邊笑,一面還作介紹似的,把那位大名鼎鼎的貴族指給一位以色列律師看。可在平時,律師和親王中間卻隔著一道比橫在兩廳之間的風景掛毯更難逾越的障礙。「三次!你看看」,律師用手摸了摸帽子說道。親王不欣賞這種套近乎的話。他屬於這樣一類貴族,對人蠻橫無理(即使是對貴族,除非是一流貴族)似乎是他們唯一的消遣。這些年輕人,尤其是富瓦克斯親王,從來不回答別人的致意,如果對方有禮貌地重犯錯誤,再一次同他打招呼,他們就報之以冷笑,或憤怒地仰起頭;看見一個曾為他們效過勞的老人裝出不認識的樣子;和誰都不握手,不打招呼,除非是公爵或公爵給他們介紹的親朋好友。他們青春年少,放蕩無羈,這助長了他們的傲慢無禮(即使是資產階級出身的青年,也一樣忘恩負義,缺乏教養,一旦接連幾個月忘記給一個喪偶的恩公寫信,以後再見到他時就乾脆連招呼也不打)。但是,這種傲慢態度更為一種極端崇尚特權階級的時髦主義所激發。事實上,正如有些神經質的人步入成年後症狀會減輕一樣,這些極端崇尚時髦主義的年輕人成年後也會慢慢地冷下來。一旦過了青年時代,就很少有人再傲慢無禮了。他們一直以為傲慢就是一切,可是他們突然發現(親王也不例外),除了傲慢,還有音樂、文學,甚至還可以當議員。人的價值等級一下改變了,從前他們甚至不屑一顧的人現在也可以進行交談了。但願那些脾氣隨和、忍耐力強的人能交好運(如果應該這樣說的話),四十歲時,能得到他們在二十歲時沒能得到的恩寵和優待! 關於富瓦克斯親王,既然已經提到他了,還是作個交待:他是一個由十二至十五人組成的小圈子的成員,還屬於一個範圍更窄的四人小組。這個十二至十五人的小圈子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但我們認為富瓦克斯親王沒有),那就是每個人都具有兩副面孔。他們債務累累,在他們的供貨人眼裡,他們似乎是一夥無恥之徒,儘管供貨人非常樂意稱呼他們:「伯爵先生,侯爵先生,公爵先生……」他們想通過所謂「富有的婚姻」(又稱「大口袋婚姻」)擺脫困境,但因為只有四、五個人選擁有他們所覬覦的豐厚嫁妝,因此,好幾個人為爭奪一個未婚妻而明爭暗鬥。他們互相保密,當其中一個在咖啡館裡宣布:「我傑出的朋友們,我太愛你們了,不能不向你們宣布我和德·昂布勒薩克小姐訂婚的消息」,這時,好幾個人會同時發出驚叫聲,他們中許多人以為他們同德·昂布勒薩克小姐的婚事已十拿九穩,因此一聽到這個消息就失去冷靜,忍不住發出憤怒而驚愕的喊聲:「那麼,比比,你認為結婚是一件樂事羅?」夏特勒羅親王禁不住喊道,他驚奇而絕望,連叉子都掉下來了,因為他認為德·昂布勒薩克小姐訂婚的消息即將公布,但不是同別人,而是同他夏特勒羅親王。然而,上帝知道,他父親曾巧妙地對昂布勒薩克一家講過比比母親的壞話。「結婚使你感到高興?」他禁不住又問了一遍。比比已有了充分的思想準備,因為他把這樁婚事「半公開」後,他有足夠的時間來決定該採取的態度,他笑容滿面地說:「我不是為結婚而高興,我對結婚不大感興趣,我是為娶戴西·德·昂布勒薩克而高興,我覺得她很迷人。」這時,德·夏特勒羅先生已恢復平靜,但是他想,他應該儘快轉向第二和第三號有財有勢的候選人德·拉加努克小姐或福斯特小姐,請求那些焦急地盼望他和德·昂布勒薩克小姐結婚的債權人再耐心地等一等,他還要對那些曾聽他講過德·昂布勒薩克小姐很有魅力的人作些解釋,告訴他們這門親事對比比合適,要是自己娶了她,可能會同家裡人鬧僵。他還要說,德·索萊翁夫人曾講過,如果他們倆結婚,她不會接待他們。 但是,儘管在供貨人和飯館老闆眼裡,他們似乎一文不值,但他們卻還有另外一面,一旦回到上流社會,他們就不再是那個盪盡家產,企圖不擇手段地彌補窟窿的人了。他們又變成某某親王先生,某某公爵先生,人們只根據他們的紋章計算他們的財富。一個幾乎擁有億元資財的可以說是應有盡有的公爵也得讓他們走在前面,因為他們是一族之長,要是在從前,他們是一個小國的國君,有權在自己的領地鑄造錢幣,等等。他們中如果有人走進這家咖啡館,另一個就低頭裝作沒看見,免得迫使來者同他打招呼。因為為了繼續做追逐財富的美夢,他請了一位銀行家在這裡吃晚飯。上流社會的人每每在這種條件下和銀行家打交道,總要損失十幾萬法郎,但他不接受教訓,又會同另一個銀行家打交道,繼續燒香,拜佛。 但是,富瓦克斯親王很有錢,他不僅屬於這個由十四、五個風雅青年組成的小圈子,而且還是另一個更嚴密、更不可分離的四人小組的成員。聖盧就屬於這個小組。人們請他們吃飯從不漏掉一個,把他們叫做四個行為不端的青年,總看見他們在一起遊蕩,他們上誰家的城堡作客,主人們總要把他們安排在相通的房間裡,再加上他們個個長得英俊漂亮,因此,傳聞他們之間的關係不正常。對於聖盧,我可以毫不含糊地為他闢謠。但奇怪的是,儘管後來人人知道這些謠傳確有其事,可他們自己對另外三個人的所作所為卻一無所知。然而,他們誰都在千方百計地打聽其他三人的情況,也許是為了滿足一種欲望,或者更確切地說,是為了雪恨,為了阻攔一樁婚事,在爭奪未婚妻的角逐中,戰勝那位已經暴露的朋友。這個由四名柏拉圖信徒組成的小組又增添了一名新成員(四人小組從來都超過四人),這第五個比其他四個更信奉柏拉圖主義。但他一直受到宗教的束縛,直到四人小組解體,他本人結婚為止。他成了一家之主,懇求路爾德再給他生一個男孩或女孩,但在這之前,他要投身於軍隊。 儘管富瓦克斯是這等人,但因為律師在他面前說的話不是直接對他的,他的怒氣也就不象可能的那樣大了。而且,今晚的情況有些特殊。再說,律師今後是不可能同他富瓦克斯親王建立聯繫的,正如送他來的馬車夫不可能同他交往一樣。因此他認為可以回答對方的問題,他覺得,在這大霧天,律師好象成了他在遙遠的狂風怒吼或濃霧籠罩的沙灘上邂逅相遇的旅伴,但他卻擺出高傲的神態,裝出不是對律師講話的樣子說:「迷路還不算,而且怎麼也找不到路了。」老闆對親王看法的正確性大為讚嘆,因為今天晚上他已聽到過好幾次了。 事實上,他有一個習慣,喜歡把聽到或讀到的東西同他熟悉的一個經句加以比較,如果沒有發現什麼不同,就會感到由衷的讚賞。這是一種不可忽視的精神狀態。如果把這種精神狀態用到政治會談或讀報中去,就能形成輿論,導致最嚴重的事件。阿加迪爾①事件就是一例。如果許多隻欣賞顧客或報紙的德國咖啡館老闆說,法國、英國和俄國在「找」德國的「麻煩」,那麼,阿加迪爾事件就有可能上升為戰爭,儘管戰爭沒有爆發。如果說歷史學家不無道理地放棄了用國王的意志解釋人民的行動,那麼,他們應該用個人的,普通人的心理代替國王的意志。 -------- ①阿加迪爾是摩洛哥西南部港市。1911年10月1日,德政府派去炮艦,抗議法軍進入摩洛哥北部城市非斯和梅克內斯。雙方談判結果,法國在摩保持自由行動的權利,但作為交換,把剛果的一部分讓給德國。 近來,在政治方面,我剛到達的這家咖啡館的老闆只把他這種背書先生的精神狀態應用在德雷福斯案件的某些片段上。如果他在一個顧客的講話中或在一張報紙的文章里沒有發現他熟悉的字眼,他就聲稱文章枯燥無味或顧客不夠坦率。富瓦克斯親王恰恰使他極為讚嘆,因此親王話音未落,他就接上了話茬。「說得好,親王,說得好(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背得正確無誤),正是這樣,正是這樣」,他高興地大聲嚷道,用《一千零一夜》中的話來說,他「樂得心花怒放」。但是親王早已走進小咖啡廳不見人影了。接著,正如不管發生什麼嚴重的事件,生活總會重新開始一樣,從霧海中走出來的人有的要飲料,有的要晚餐;在訂晚餐的人中,有幾個年輕人是賽馬俱樂部成員,由於天氣異常,他們毫不猶豫地在大咖啡廳的兩張餐桌上就坐,離我很近,仿佛一場洪水在小餐廳和大餐廳之間,在所有這些歷盡艱險方走出霧海、被飯館的舒適激發出熱情的人之間,創造了一種只有我一人被排斥在外的,可以同挪亞方舟中的氣氛相比擬的親密無間的氣氛。 驀地,我看見老闆彎腰行禮,領班全都跑了出去,吸引了顧客的目光。「快,給我把西普里安叫來,給聖盧侯爵準備餐桌,」老闆喊道。在他眼裡,羅貝不僅是一個享有崇高威望的大貴族老爺,就連富瓦克斯親王也對他敬重三分,而且還是一個生活奢侈、捨得把大把鈔票扔給他的顧客。大餐廳里的顧客好奇地瞪大了眼睛,小餐廳里的顧客爭先恐後地同他們的朋友聖盧打招呼,而聖盧卻一個勁兒地擦鞋底。但是,就是他正要進入小餐廳時,發現我在大餐廳里。「天哪,」他叫道,「你在那裡幹什麼?對著大門口,大開著」,他說,說完朝老闆狠狠瞪了一眼,老闆連忙跑去關門,一面把責任推到侍者身上:「我老對他們說要把門關上,可他們總不記得。」 我想到他那邊去,只好叫我的同桌和前面幾個餐桌的顧客給我讓路。「你起來干十麼?你喜歡在那裡,不喜歡在小餐廳,是嗎?可是,我可憐的小傢伙,你會凍僵的。請您把這扇門給我堵死,」他對老闆說。「這就堵,侯爵先生,從現在起,再有顧客來,就從小餐廳進,這好辦。」為了顯得更熱情,他命令一個領班和好幾個侍者去執行任務,同時大聲威脅說,如果完成不好,就要懲罰他們。為了使我忘記他一開始對我的態度,他對我表示出過分的尊敬,但是,他又不想讓我感到他對我尊敬是因為他那位有錢的貴族顧客對我很熱情,於是他偷偷地朝我微笑,以表明他個人對我似乎很有好感。 我身後有位顧客在么喝,老闆轉過頭去。我聽到的不是:「雞翅膀,很好,再來點兒香檳,但要摻點水」,而是:「我喜歡甘油。對,要熱的,很好。」我想看看給自己強加這樣一份菜單的苦行者是誰,但我立刻又把頭轉向聖盧。因為我不想讓這個奇怪的美食家認出我。我認識他,不過是一位醫生罷了。他是被濃霧困在咖啡館裡的,一個顧客利用這個機會向他求醫。醫生和交易所的經紀人一樣,說話總離不開「我」。 我眼睛看著聖盧,思想卻在別處。在這家咖啡館的顧客中,在我一生所認識的人中,有不少外國人,他們是各種各樣的文人和畫家,他們披著矯揉造作的短斗篷,戴著1830年的領帶,再加上動作很不靈活,逗得人大笑不止,他們卻逆來順受,忍氣吞聲。有些人為了顯得滿不在乎,甚至故意裝瘋賣傻,引人發笑。他們是一些道德高尚、有真才實學而又非常敏感的人。這些外國人——主要是猶太人,當然是指那些沒有同化的猶太人——讓那些對怪模怪樣不能容忍的人看了很不舒服(就象布洛克使阿爾貝蒂娜感到討厭一樣)。一般說來,人們很快就會承認,即使他們過長的頭髮、過大的鼻子和眼睛、做作的不連貫的手勢令人生厭,但單憑這些就對他們作出評價的做法是幼稚的,他們心胸開闊,心地坦誠,你在同他們交往中會深深愛上他們。尤其是猶太人。他們的父母大多雅量高致,襟懷恢廓,待人誠懇,與這些品質相比,聖盧的母親和蓋爾芒特公爵就相形失色,他們冷酷無情,具有虛假的宗教感情,致使他們只會鞭韃醜聞,他們竭力為基督教辨護,最終必定導致(利用他們唯一受到高度評價的智慧,通過意想不到的手段)一場基於金錢關係的豪門婚姻。但是,不管父母的缺點以怎樣的方式在子女身上組成新的品質,在聖盧身上占主導地位的仍然是胸襟開朗和心地坦率這些可愛品質。因此,應該對法國說幾句讚美話:這些品質如果存在於一個純法國人(不管是貴族還是平民)身上,會綻開出優雅的花朵(用千姿百態形容也許有點過分,因為有尺度和限制),而一個外國人,不管他多麼值得尊敬,是不可能有這樣優雅的風度的。當然,精神和道德品質,別人也有,儘管有些人外貌讓人厭惡,使人不悅,令人發笑,但這些品質仍不失其可貴。然而,那些從公正的角度看來是美麗的,用精神和心靈去衡量是有價值的東西,不僅賞心悅目,色彩優美,精雕細琢,而且內心和外表完美統一,這畢竟是一件好事,也許只有法國人才能做到。我凝視著聖盧,心想,當一個人既有風度翩翩的外表,又有高潔雅致的內心,還有一個玲瓏別致、巧奪天工、可與停棲在貢布雷周圍草地鮮花上的蝴蝶雙翼相媲美的鼻翼,這畢竟是討人喜歡的;我想,真正的、其秘密自十三世紀以來就存在,不會隨我們教堂的消失而消失的法國藝術代表作,不是聖安德烈教堂的石頭天使,而是不分貴族、資產者和農民的普通法國人,他們的臉部線條具有鬼斧神工般的精妙和明快,與聖安德烈教堂遐邇聞名的門廊上的雕刻一樣,歷史悠久,但仍富有創造力。 老闆暫時離開我們,親自去安排關門和晚餐事宜(他一再堅持要我們吃「肉鋪出售的肉類」,因為家禽肉沒有名氣),回來後他對我們說,富瓦克斯親王先生很想到緊挨侯爵先生的一張餐桌上來用餐。「可是都坐滿了呀,」羅貝看見我周圍的桌子都坐滿了人,回答道。「沒關係,只要能讓侯爵先生高興,我可以請他們換個地方,這不費什麼事,為了侯爵先生,這是可以做到的!」「這得由你來決定,」聖盧對我說,「富瓦克斯是一個好小伙子,我不知道他會不會讓你討厭,他不象許多人那樣愚蠢。」我回答羅貝說我肯定會喜歡富瓦克斯親王的,但我難得一次能和他一起吃飯,我感到無比高興,所以更喜歡和他單獨在一起。「啊!親王先生的大衣漂亮極了,」我們商量的時候,老闆說。「是的,我看見他穿過,」聖盧回答說。我想對羅貝說,德·夏呂斯先生把認識我的事對他嫂子隱瞞了,想問問他這是為什麼,但是富瓦克斯先生來了,我只好作罷。他已走到我們跟前,是來看看我們是不是接受他的要求。羅貝給我們作了介紹,並坦率地告訴他,他要和我談話,不希望有人訂擾。親王走了,他在同我告別時,笑著指了指聖盧,好象在為聖盧的簡短介紹向我表示歉意似的,想讓我知道他原希望能介紹得詳細一些。但在這時。羅貝就象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同他的夥伴一起走了。臨走前對我說:「你坐下別動,先吃,我去去就來」,說完就去小餐廳了。我聽見那幾個我不認識的優雅公子不懷好意地在議論年輕的盧森堡大公(前納索伯爵)的荒唐事,心裡非常難過。我是在巴爾貝克海灘認識盧森堡大公的。我外祖母患病期間,他向我表示過深切的同情。他們中有一個人說,盧森堡大公曾對蓋爾芒特公爵夫人說:「我妻子經過時,我要求大家都起立」,公爵夫人回答說(這不僅不高明,而且不符合事實,因為這位年輕公主的祖母是世界上最正派的女人):「你妻子經過時,大家應該起立,可你妻子的祖母經過時就不同了,因為她要求男人們都睡覺。」接下來有人說他今年去海灘看望他姑媽盧森堡公主時,下榻在大飯店,他抱怨經理(我的朋友)沒有在堤壩上升盧森堡國旗。然而,盧森堡國旗不象英國或義大利國旗那樣出名,那樣有用,化了好幾天才弄到,這使年輕的大公極不滿意。我根本不相信有這種事,但我決定,如果我去海灘,一到那裡就去問飯店經理,以便確證這完全是憑空捏造。我在等聖盧時,請求老闆給我送些麵包來。「稍等片刻,男爵先生。」「我不是男爵,」我回答道,開玩笑地裝出神情憂鬱的樣子。「啊!對不起,伯爵先生!」我沒有來得及再次提出抗議(不然,我就可能變成侯爵先生了),因為聖盧如他自己說過的那樣,很快就出現在大餐廳門口,手裡拿著親王的駱馬毛大衣,這時我才明白,他怕我著涼,特意向親王要來給我穿的。他老遠就做手勢讓我別動,他向我走過來,但是得再一次挪動我的桌子,要不我就得換一個位子,他才能坐下來。靠牆的一圈放滿了紅天鵝絨軟墊長凳,除我之外,還坐著三、四個賽馬俱樂部的青年,都是聖盧的熟人,因為小餐廳已經客滿,他們就坐到大餐廳里來了。聖盧一進大餐廳,就輕盈地跳上軟墊長凳。桌子之間拉著電線,離地有一定高度;聖盧猶如賽馬跳障礙似的,敏捷而順利地從電線上躍過去。他這樣做全為了我,免得讓我挪位置,因此,我心裡感到很不安,但又為我朋友完成這個空中雜技動作的高超表演拍案叫絕。驚嘆的不止我一個,因為老闆和侍者就象等候在賽馬場圈欄外的賽馬迷,一個個都被懾服了,當然,這個雜技動作如果是一個地位較低、花錢較吝嗇的貴族顧客做的,他們也就不會如此驚嘆了。一位夥計似乎驚訝得動彈不得,端著一盤菜呆呆地站著,忘記了一旁還有顧客等他去上菜。當聖盧必須從他朋友們的身後經過時,他爬到椅背上,走得非常平穩,大餐廳的里首響起了一陣審慎的掌聲。最後,當聖盧走到我身邊時,就象一個值星長官走到君王觀禮台前那樣,準確無誤地一下收住腳步,俯下身體,畢恭畢敬、誠惶誠恐地將那件駱馬毛大衣遞給我,接著很快坐到我身邊,沒要我做一個動作,就把大衣當作輕巧而暖和的披肩披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想起一件事,你說說你的意見,」羅貝對我說,「我舅舅夏呂斯有事要對你說,我答應他讓你明天晚上去他那裡。 「剛才我正要同你說他。不過明晚不行,我要到你蓋爾芒特舅媽家去吃晚飯。」 「對,明天奧麗阿娜要舉行大酒宴。我沒有得到邀請。不過,帕拉墨得斯舅舅不願意你去。你不能改變主意嗎?如果不行,晚宴結束後,你無論如何要到帕拉墨得斯舅舅家去一趟。我相信他很想見你。你看,十一點前你就可以到他家了。十一點,別忘了,我負責通知他。他氣量很小。你不去,他會記恨你的。奧麗阿娜的晚宴總是早早就結束的。如果你只在那裡吃晚飯,十一點鐘一定能趕到我舅舅家。至於我,我本該去見奧麗阿娜的,是為了我在摩洛哥的工作問題,我想換一換。她在這些事上一向很熱心,她對德·聖約瑟夫將軍很有影響,我這件事歸將軍管。不過,你不要同她提這件事。我已經給帕爾馬公主說過,事情會很順利的。啊!摩洛哥,太有意思了!有很多事可以講給你聽。那裡的人精得很,說他們聰明也可以。」 「說到摩洛哥,你不認為德國人會在那裡同我們打仗嗎?」 「不會,他們討厭戰爭,其實,厭戰是合乎情理的。但是德皇是愛好和平的。他們向來要我們相信,他們想打仗是為了迫使我們讓步。這可以同撲克牌賭博相比較。德皇威廉二世的密探摩納哥親王來同我們密談,他說如果我們不讓步,德國就會對我們不客氣。於是我們就讓步了。其實,我們不讓步,也不會有任何形式的戰爭。你只要想一想,在當今這個時代,一場戰爭將會在全世界引起怎樣的反響。這比《聖經》所說的洪水和世界末日更具有災難性,只是時間短一些罷了。」 他對我大談友誼、愛好和遺憾,儘管他和所有象他那樣的旅行家一樣,第二天就要動身,到鄉下去住幾個月,只是在返回摩洛哥(或另一個地方)之前回巴黎呆一、兩天。但是,那天晚上我感到心頭髮熱,他的話在我心間喚起了甜蜜的夢幻。從此,我們難得的促膝談心,尤其是這一次,在我記憶中刻下了新的里程碑。這是友誼之夜,無論是對我,還是對聖盧。但是,我擔心,此刻我對他產生的友誼不一定是他所希望喚起的友誼(為此,我感到有點惴惴不安)。我仍然沉浸在他象馬兒那樣小步奔跑,以優美的動作擊中目標帶給我的快樂中。我覺得,我所以感到快樂,也許是因為聖盧沿牆在長椅靠背上做的每一個動作能在他本人的個性特點中找到原因,但更因為這些動作與出身和教育傳給他的家族特性密切相關。 首先是穩定的情趣,不是指對美的鑑賞,而是指舉止風度,這種穩定性能使貴族青年在遇到新情況時,象一個應邀彈一支新樂曲的音樂家那樣,產生適應新情況的感覺和意志,使他的技巧和技術盡善盡美地發揮。此外,這種穩定性能使貴族青年的情趣充分發揮作用,不必左右考慮,然而,有多少資產階級青年因顧慮重重而束縛了手腳,既怕禮節不周當眾出醜,又怕顯得過分熱情讓朋友嗤笑。羅貝鄙視禮節,當然,他心裡從沒感到要鄙視禮節,但由於遺傳,這已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他的祖先待人接物也從來不拘禮節,不擺架子,認為這樣做只能使對方感到滿意和愉悅。還有慷慨大方的崇高品質,這種品質使羅貝從不把物質利益放在眼裡(他在這家飯館一擲千金,這使他成了這裡——就象在其他地方一樣——最時髦、最受歡迎的顧客,這一點不僅可以從僕人,而且可以從所有最體面的青年對他大獻殷勤的態度上看出來),他象蔑視鋪著絳紅色軟墊的長椅子那樣蔑視物質利益,剛才他確實象徵性地踐踏了幾張長椅,它們就象一條華麗的五彩路,只有在使我朋友以更雅的風度和更快的速度走到我身邊時,才能博得他的歡心。情趣穩定,慷慨大方,這就是貴族階級的主要品質,透過他們清晰透明、意味深長的軀體(不象我的軀體那樣一片模糊),可以隱隱約約地看到這些品質,正如透過一件藝術品可以看出藝術家的技藝和能力一樣;這些品質使聖盧沿牆表演的快跑動作明白易懂,引人入勝,就象刻在教堂柱子中楣上的騎士奔跑動作那樣一目了然,令人陶醉。「唉,」羅貝可能會想,「我何苦把青春浪費在鄙視出身,一味追求正義和精神上呢?除了非交不可的朋友外,何苦還選擇一些笨拙的有口才的布衣者為夥伴呢?到頭來,我表現出來的和給人留下寶貴記憶的形象,不是我的意志努力並且值得我努力去塑造的、和我本人相符的形象,而是一個非我所塑造、甚至同我毫無共同之處的形象,一個我從前一向鄙視並且設法捨棄的形象。我何苦象這樣痴心地愛我這位心愛的朋友呢?到頭來,他最大的樂趣是在我身上發現一種更加普遍的東西,儘管他嘴上信奉友誼,心裡卻不可能這樣想,他尋找的快樂不是友誼方面的,而是精神的,無私的,可以說是一種藝術的快樂。」這就是我今天所擔心的,我怕聖盧會產生這種想法。他這樣想就錯了。要是他沒有象他所做的那樣,喜愛比他身體固有的敏捷更高雅的東西,要是他沒有象這樣長期擺脫貴族的傲慢習氣,那麼他的敏捷就會顯得吃力和笨拙,他的舉止就會顯得粗俗和不雅。正如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需要嚴肅的態度才能使她的談話和回憶錄給人以一種輕薄而有才華的印象那樣,聖盧為使自己的身軀具有高度的貴族氣派,從不考慮怎樣顯示,而是尋求更高的目標,使貴族氣派作為無意識的和高雅的線條溶於他的身體中。因此,對他來說,思想的高貴離不開身體的高雅,但是,如果沒有思想的高貴,身體的高雅也就殘缺不全。一個藝術家要在作品中反映自己的思想,無需把思想直接表達出來;甚至可以說,對上帝的最高讚揚存在於無神論對上帝的否定中,無神論者認為天地萬物已經十全十美了,無需再有一個造物主。我也清楚地知道,這個沿牆奔跑、做出和教堂柱子中楣上的騎士一樣動作的年輕人,我在他身上所讚賞的不只是一件藝術品;剛才,他為了我而離開了那位年輕的親王,離開了查理七世的孫女納瓦爾王后卡特琳娜·德·富瓦克斯的後裔,他在我面前從不炫耀他的高貴出身和巨大財富,他在把駱馬毛大衣披在我怕冷的身上時顯得那樣自信,那樣靈活,那樣文雅,而這些恰恰是他傲慢、敏捷的祖先傳給他的特徵;然而,所有這些——富瓦克斯親王,高貴的出身和巨大的財富,傲慢而敏捷的祖先——難道不是他生活中的比我資格更老的朋友嗎?我原以為他這些朋友會把我和聖盧永遠隔開,然而相反,聖盧作出了只有絕頂聰明的人才能作出的選擇,毫無拘束地為我拋棄了這些朋友,他身體的動作正是他這種自由的寫照,完美無缺的友誼就在這自由中實現。 蓋爾芒特家族的這種不拘禮節——不是指羅貝身上表現出來的高雅脫俗的不拘禮節,因為祖傳的傲慢在羅貝身上只是一件無意識的高雅的外衣,掩蓋了真正的高尚的謙虛——可能會露出庸俗的傲氣,這一點,我不是在德·夏呂斯先生,而是在德·蓋爾芒特公爵身上發現的。德·夏呂斯先生性格上的缺點與貴族的習性相重迭,至今他對我仍是個謎。蓋爾芒特公爵儘管從整體上說也很粗俗(從前,我外祖母在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家裡遇見他時,對他的粗俗舉止甚為反感),但他身上仍有不少舊貴族的特點。對於這一點,我去他家吃晚飯的那一天,也就是我和聖盧共進晚餐的第二天就有所感覺。 我在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家第一次見到公爵和公爵夫人時,我並沒有發現他們有舊貴族的特點,正如我第一次觀看貝瑪演出沒有發現她和她的同事們有什麼差別一樣,況且在貝瑪身上表現出來的特徵比在上流社會人士身上顯示的特徵要明顯得多,因為她的特徵隨著觀眾注意的目標越來越真實,越來越容易理解而變得越來越清晰。但是,儘管上流社會人士之間的差別微乎其微(以致當一個象聖伯夫①那樣誠實的作家想把德·喬夫蘭夫人、雷加米埃和德·布瓦厄夫人的沙龍細膩入微地一一描繪出來時,我們感到這些沙龍幾乎如出一轍,毫無二致,我們從作者的研究中可以得出沙龍生活毫無意義的結論,這是作者始料未及的),然而,根據我對貝瑪改變看法的原理,既然蓋爾芒特一家現在對我已變得無足輕重,他們獨特的風格已不再被我的想像力化成霧珠蒸發掉,我就可以把霧珠收集起來,儘管它們輕得沒有份量。 -------- ①聖伯夫(1804—1869),法國文學批評家,作家。早期擁護文學中的浪漫主義傾向,在文藝批評方向上強調研究作家生平經歷和心理狀態。主要文藝批評著作有《文學家畫像》、《當代人物畫像》等。 那天,在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晚會上,公爵夫人沒有同我談起她的丈夫,再說,他們離婚的消息已傳得滿城風雨,因此我不知道公爵會不會出席他妻子的晚宴。但我很快就清楚了,因為我看見德·蓋爾芒特先生溜到候見廳,混入佇立在那裡的僕人中間,窺視我的到來,準備到門口迎接我,親自幫我脫大衣。僕人看到公爵對我的態度和從前大不一樣,很可能感到納悶,因為他們一直幾乎把我當作細木匠的孩子看待,換句話說,他們對我的態度比起他們的主人來可能要好一些,但絕不會相信我能在公爵家裡受到接待。 「德·蓋爾芒特夫人一定會感到非常榮幸,」公爵用一種頗有說服力的口吻對我說,「請允許我把您的外套脫掉(他認為講老百姓語言既顯出他脾氣隨和,也能顯得他幽默風趣)。我妻子怕您變卦,儘管您說好今天要來。從早晨起,我們就開始念叨:『您瞧著吧,他不會來的。』我應該對您說,德·蓋爾芒特夫人比我看問題准。您不是一個輕易就能結交的人,我還以為您會失約呢。」 據說公爵是一個非常糟糕,甚至是非常粗暴的丈夫,因此,當他用「德·蓋爾芒特夫人」稱呼他妻子時,人們會感激他,就象感激壞人難得的仁慈一樣,因為這個稱呼使人感到,他好象向公爵夫人張開了保護的翅膀,同她渾然一體,不可分離。蓋爾芒特公爵親熱地抓住我的手,準備領我到客廳去。有些日常用語,出自農民之口,會使人耳目一新,只要它們反映出某種地方傳統的殘餘,或某個歷史事件的痕跡,即使說話人可能不知道這個傳統和事件;同樣,德·蓋爾芒特先生那種彬彬有禮的神態——整個晚上都對我這樣——就象一種延續了數百年的風俗習慣,尤其象十七世紀遺留下來的習俗,使我著迷。舊時代的人離我們似乎十分遙遠。我們總認為他們表達的思想都是表面的,不敢認為他們有深邃的思想;當我們發現荷馬史詩中的一個英雄和我們有相近的感情,發現漢尼拔在卡納埃戰役中巧用佯攻戰術,引誘敵人攻擊側翼,然後突然包圍敵人時,我們會大吃一驚;我們似乎把這位詩人和這位將軍想像成動物園中的動物,同我們有天壤之別。甚至在路易十四宮廷中的某些顯貴身上,我們也會有意外的發現:當我們閱讀他們給一個地位比他們卑微、對他們毫無用處的人寫的信時,發現他們用詞非常謙恭,我們會不勝驚訝,因為這些詞驟然向我們泄露了這些達官顯貴內心的一套信仰,他們從不公開說出他們的信仰,但卻受其支配,他們尤其相信,出於禮貌,他們必須裝出動感情的樣子,一絲不苟地發揮禮貌的作用。 這種想像出來的、過去距我們十分遙遠的看法,也許能幫助我們理解,為什麼有些作家,甚至是大作家,會在莪相①那樣平庸而故弄玄虛的詩人的作品中發現非凡的美。如果說我們在看到古代抒情詩人具有現代思想時,會大吃一驚的話,那麼,當我們在一篇被認為是古老的蓋耳語②的詩歌中,發現有一個我們認為只有當代人才有的巧妙思想時,就會讚不絕口了。一個有才華的翻譯家翻譯一位古代詩人的作品時,只要加進幾段當代的一位作家在什麼地方發表過的詩,雖然不很忠實原著,但卻趣味盎然,這就能使這位詩人立刻具有一種沁人心脾的魅力,因而能流傳百世。這本書如果作為譯者的原著發表,那只能算是一部平庸之作;如果作為譯作發表,也許就能成為一部傑作。過去不會轉瞬即逝,而會留在原地。一場戰爭開始幾個月後,從容地通過的法律條文仍能對它起作用,一個罪行不清不楚十五年後,法官仍能找到澄清罪行的材料;同樣,幾個世紀後,一個研究某遙遠地區的地名和居民習俗的學者,仍然能發現一個早在基督教前就存在的希羅多德③時代的傳說,這個傳說已變得難以理解,甚至已被人遺忘,但它作為一種更濃密、更古遠、更穩定的氣味,存在於現在,存在於一塊岩石的名稱或一種宗教儀式中。在德·蓋爾芒特先生的舉止言談中,也存在著一種傳說,沒有上面提到的傳說悠久,是宮廷生活散發的氣味。過一會兒,當我在客廳里(因為我沒有馬上去)又遇見他時,我將再一次聞到這個傳說的氣味,就象聞到一種古老的氣味一樣。 -------- ①莪相是蘇格蘭傳說中的詩人,相傳生活在三世紀,他的詩是口頭傳下來的,受到後人的模仿和崇拜。 ②蓋耳語是蘇格蘭北部居民的語言。莪相的史詩是從蓋耳語翻譯成英語的。 ③希羅多德(約前484—425),古希臘歷史學家。在西方史學中有歷史之父之稱。所著《歷史》以記載希波戰爭為主,也敘述了希臘、波斯、埃及與西亞各國的歷史、地理和風俗習慣。 在離開前廳時,我對德·蓋爾芒特先生說,我很想看看他收藏的埃爾斯蒂爾的畫。「願意為您效勞。這麼說,埃爾斯蒂爾先生是您的朋友羅?我感到很抱歉,一直不知道您對他這樣感興趣。因為我同他有點認識,他很討人喜歡,用我們父輩的話來說,他是一個老實人。我不知道您喜歡他,否則我可以請他賞光來這裡吃晚飯了。今晚有您作伴,他肯定會很高興的。」當他象這樣竭力想發揚舊制度①的傳統時,他身上反而很少有舊制度的氣息,但當他沒有這個願望時,他又成了舊制度的化身。他問我要不要他陪我去看那些畫,說完就給我帶路了,每經過一道門,他就彬彬有禮地給我讓路,當他為了給我帶路而不得不走在我前頭時,他就說聲「對不起」:這齣戲,在我們能大飽眼福之前,大概早已被蓋爾芒特家族的許多人為其他來賓演出過(自聖西門講述蓋爾芒特家族的一個祖先為履行無謂的紳士職責,一絲不苟地向他大盡地主之誼以來)。我對公爵說,如果我能一個人在埃爾斯蒂爾的畫前呆一會兒,我將感到很高興,於是,他識趣地退下了,走時對我說,我只要到客廳去找他就行。 -------- ①舊制度指法國1789年大革命前的王朝時代。 當我一個人和埃爾斯蒂爾的畫促膝對語時,竟完全忘卻了開晚飯的時間;就和在巴爾貝克海灘時一樣,在我面前又一次展現了有著無與倫比色彩的世界,這個世界僅僅是這位大畫家特有看法的投影,而同他說的話毫無關係。牆上掛畫的那幾個地方,彼此十分協調,猶如幻燈投射出來的燦爛圖像,在目前情況下,幻燈好比是畫家的腦袋,當我們只是剛認識畫家,對他還很不了解的時候,換句話說,當我們剛能看見幻燈頭,彩色玻璃還沒有裝上的時候,我們就想像不出幻燈的奇妙。有幾幅畫在上流社會人士看來也許是十分可笑的,但在我看來卻比其他幾張更有意思,因為它們能使我們再次產生幻視,向我們證明,如果不用推理方法,就不可能識別上面畫的是什麼。我們乘車時,不知多少次發現前面幾米遠處有一條光亮的長街,其實不過是一堵照得很亮的牆,它使我們產生了長街的幻覺!既然如此,用在瞬間幻覺中看到的完全不同於平時面貌的形象來表現一個物體——不是用象徵主義手法,而是真心誠意地回到第一印象上——這不很符合邏輯嗎?其實,物體的外表和大小同我們認出這些物體時所回憶起來的它們的名稱是不相關的。埃爾斯蒂爾竭力想從感性認識中得到理性認識,常常想把我們叫做「幻視」的一堆亂七八糟的印象分析出個頭緒來。 有些上流社會人士對這些「醜惡作品」很是反感,當他們看到埃爾斯蒂爾也象他們那樣欽佩夏爾丹①、貝羅諾②等畫家時,甚感吃驚。殊不知埃爾斯蒂爾為了自己的利益,也象夏爾丹和貝羅諾那樣,在真實面前作過努力(當然,他對某些研究顯示了特別的興趣),因此,當他停止為自己創作時,他很欣賞他們有和他相同的企圖,他作品的某些細節似乎被他們提前畫出來了。但是,上流社會人士絕不會通過想像,把這種能使他們喜愛夏爾丹的畫,至少能使他們對他的畫看得順眼的時間觀念加到埃爾斯蒂爾的作品中。然而,那些上了年歲的人可能會對自己說,隨著歲月的推移,他們越來越接近人生的盡頭,他們已經看到,在他們認為是安格爾③的一幅傑作和一幅永無出頭之日的劣作(例如馬奈④的《奧林匹亞》)之間存在著的不可逾越的距離已經縮小了,在他們看來,那兩幅畫現在好似一對孿生姐妹。但是,我們不會利用這些教訓,因為我們不善於把特殊推廣到一般,總認為自己面臨的是一種史無前例的經歷。 -------- ①夏爾丹(1699—1779),法國畫家。擅長風俗畫和靜物畫。 ②貝羅諾(1715—1783),法國畫家,擅長肖像畫。 ③安格爾(1780—1867),法國畫家,尤其擅長肖像畫。古典主義畫派的代表人物。 ④馬奈(1832—1883),法國畫家,在歐洲繪畫傳統的基礎上革新技法,從而引起學院派的歧視。《奧林匹亞》是他的代表作。 有兩張畫,畫的是同一個男士,比其他幾張更現實主義,採用了一種舊的手法,我看了心中怦然而動。在一張畫上,他穿著燕尾服,呆在自家的客廳里,另一張展現了在河邊舉行的民間狂歡,他穿著短上衣,戴著禮帽,顯然是狂歡會上的多餘者。這後一幅畫說明他不僅是埃爾斯蒂爾常用的模特兒,而且是他的一個朋友,也可能是他的贊助人,埃爾斯蒂爾喜歡讓他出現在他的畫中,正如從前卡帕契奧①喜歡把威尼斯某些彼此都很相象的顯貴畫進他的畫中,以及貝多芬喜歡在他心愛的作品扉頁寫上他心愛的羅道爾夫大公的名字一樣。這幅河邊狂歡圖有一種令人心醉的魅力。小河、婦女的裙子、船帆,以及裙子和船帆在水中映出的無數反光,這些都鱗次櫛比地展現在埃爾斯蒂爾從一個賞心悅目、美不勝收的下午裁切下來的這一方畫面上。在一個跳舞跳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而停下來小憩片刻的婦女的裙子中能感受的絢麗多采、引人入勝的韻味,同樣能在一隻停泊在河中的小船風帆上,在碼頭的水面上,在木船上,在樹葉叢中和天空中感受到。我在巴爾貝克看到過一幅畫,蔚藍天空下的醫院簡直可以和教堂爭艷比美,我仿佛聽見醫院在歌唱(這時的埃爾斯蒂爾要比迷戀中世紀藝術的風雅的埃爾斯蒂爾和理論家埃爾斯蒂爾的膽子更大):「不存在哥特風格,也不存在傑作,平淡無奇的醫院和光輝燦爛的教堂正門具有同等的價值」;而現在,我似乎也聽見這幅《水邊狂歡》在歌唱:「這個婦女平平淡淡,普普通通,業餘畫家散步走到這裡,也許對她不屑一顧,想把她從大自然在他面前展現的充滿詩意的畫面上清除出去,這個婦女也很漂亮,她的裙子和船帆沐浴著同樣的光輝,不能說一些事物不如另一些寶貴,普通的裙子和美麗的船帆是有著同樣反光的兩面鏡子。事物的全部價值存在於畫家的眼光中。」然而,畫家善於把流逝的時光永遠定在這光輝的一瞬間:那位婦女跳得渾身發熱,停下來歇息,那棵樹周圍籠罩著陰影,那些帆船似乎在一層金漆上滑行。然而,正因為這一瞬間使我們感受到千金之重力,這幅絕對靜止的畫面給人以轉瞬即逝的印象,使人感覺到婦女就要回家,帆船就要消失,陰影就要移動,黑夜就要降臨,使人感覺到歡樂就要結束,生命正在消逝,這些被一片接一片的光亮同時展現出來的瞬間一去不再復返。我還在幾幅神話水彩畫上看出瞬間還具有另一個確實是完全不同的特點。這幾幅畫是埃爾斯蒂爾的早期作品,也用來裝飾這個客廳了。上流社會的「先進」人士也會「趕一趕」時髦,掛幾幅這樣的畫,但也就到此為止了。當然,這些面不是埃爾斯蒂爾的上乘之作,但主題構思很真實,這就使它們避免了平淡無奇。例如,文藝女神畫成了象化石那樣的人類,但在神話時代,不難看見他們乘著暮色,三三兩兩地沿著一條山路漫步。有時候,一個在動物學家眼裡具有某種特徵(表現為無性別特徵)的詩人和一位文藝女神一同散步,就象自然界中的不同種類,但和睦相處,同來同往的創造物。在其中一張水彩畫上,我看見一個詩人因長時間走山路而精疲力盡,他在路上遇到一個馬人②,見他疲憊不堪,馬人動了惻隱之心,讓他騎在背上,帶他回去。還有幾張水彩畫展現了無邊無際的風景(神話場面和英雄人物只占據極小的位置,仿佛要從畫面上消失),不論是高山,還是大海,都畫得惟妙惟肖,以假亂真,加之夕陽的偏斜度和陰影瞬即消逝的時間性,都畫得十分逼真,不只是展現了那一小時,甚至是那一分鐘的情景。通過這種方式,藝術家不僅使神話的象徵具有瞬間性,而且還賦予這種象徵以一種歷史的真實感,把它置於確定的過去加以描繪和敘述。 -------- ①卡帕契奧(1460—1525),義大利畫家,威尼斯畫派最有名的敘事畫家。 ②希臘神話中的半人半馬怪,居住在深山中。 在我觀看埃爾斯蒂爾那些畫的過程中,不時地響起來賓按門鈴的丁咚聲,這聲音將我輕輕搖晃,把我帶入夢境。但鈴聲已有一陣沒響了,寂靜終於把我從夢幻中喚醒(當然比鈴聲送我入夢境的速度要慢一些),正如蘭多爾①演奏結束後出現的靜穆把霸爾多洛②從睡夢中喚醒一樣。我怕人家把我忘了,怕晚宴已經開始,就趕快向客廳走去。在埃爾斯蒂爾畫作收藏室的門口,我發現有一個僕人在等候我。那僕人說不上是老了還是頭上補了白粉,看上去象一個西班牙部長,但對我畢恭畢敬,仿佛把我當成了一個國王。我從他的神態中感覺到,他似乎還可以等我一個鐘頭,但我想到我耽誤了大家吃飯,尤其想到我答應聖盧要在十一點趕到德·夏呂斯先生家裡,不由心中惴惴不安。 -------- ①蘭多爾是義大利喜劇中的多情人物,他手拿吉它到一位美人的窗口演奏。法國喜劇家博馬舍(1732—1799)在他的作品《塞維勒的理髮師》中,讓他的男主人公阿勒瑪維華伯爵自稱是蘭多爾,以引誘女主人公羅絲娜。 ②霸爾多洛是《塞維勒的理髮師》中的人物,一個專制、愚蠢、令人生厭的老頭子,他身為貴族小姐羅絲娜的保護人,企圖用強制和矇騙的手段娶她為妻。霸爾多洛成了愛嫉妒、愛生疑、狡詐而貪婪的保護人的典型。 西班牙部長帶我去客廳(在路上,我碰見那位受門房迫害的聽差,我問他未婚妻最近情況怎樣,他喜形於色,對我說,正好明天是他們出去玩的日子,整天都可以呆在一起,他一個勁兒稱讚公爵夫人有副好心腸)。我擔心德·蓋爾芒特公爵會不高興。誰知他卻笑容滿面地把我迎進客廳,他這種高興顯然部分是出於禮貌而裝出來的,但也是真誠的,因為我耽誤了那麼久,他已飢腸轆轆,再則,他意識到滿屋賓客也和他一樣已等得不耐煩了。的確,後來我知道,大家等了我三刻鐘。蓋爾芒特公爵大概認為,既然大家已經挨餓了,再延長兩分鐘也不會使問題變得更嚴重;既然出於禮貌他把吃飯時間推遲了那麼久,要是再往後推一推,讓我相信我沒有遲到,大家沒有等我,豈不更禮貌周全。於是,就象離開飯時間還有一個鐘頭,還要等幾位客人似的,他問我對埃爾斯蒂爾的畫有何印象。但剛問完,他就和公爵夫人步調一致地、不失分秒但又不讓人看出他飢腸轆轆地把我介紹給他的客人。僅僅在這個時候,我才發現我周圍的情況發生了變化,我仿佛成了巴西法爾①,驟然被帶進了貴婦中間,而在這以前,我除了在斯萬夫人的沙龍里見習過一段時間外,一直生活在我母親身邊,生活在貢布雷和巴黎,習慣受到經常流露出不滿的資產階級婦女的保護和警惕,她們從來只把我當作小孩子。但在蓋爾芒特夫人的沙龍里,那些袒胸露肩的貴婦(她們的玉肌從含羞草干莖兩側或從玫瑰花寬瓣兒底下顯露出來),只是以愛慕的目光久久把我凝視,似乎僅僅因為羞怯才沒敢上來擁抱我。儘管如此,她們中許多人在生活作風方面是無懈可擊的,我是說許多,而不是全部,因為最正派的貴婦對輕薄女子也不會象我母親那樣深惡痛絕。行為不端會遭到玉潔冰清的女友反對,但在蓋爾芒特社交圈內,儘管人人都已看到,但卻不把這當作一回事,要緊的是必須把持續至今的關係繼續保持下去。大家佯裝不知女主人的身子已嫁給了一個願意要她的男人,只希望「沙龍」能保持完整。 -------- ①巴西法爾是德國詩人和作曲家瓦格納的歌劇《巴西法爾》中的主人公。純潔的巴西法爾受到巫師女兒的引誘,但他終於戰勝了巫師及其女兒,最後成為國王。 公爵對其他客人顯得無拘無束(他早就不需要向他們學習什麼和教他們什麼了),但在我面前,卻很拘謹(他對我的長處還一無所知,這使他對我產生了一種類似路易十四宮廷的大貴族對資產階級部長可能產生的尊敬),因此,他顯然認為,我認不認識他的客人,至少對我(如果不是對他的客人的話)是無關緊要的;我這邊害怕給他丟臉,老想著怎樣給他的客人留下個好印象,他那裡卻只關心他的客人能不能給我留下好印象。 再說,一開始就發生了一個極其複雜的戲劇性小插曲:我剛邁進客廳,還沒來得及向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問候,公爵就象要給人一個意外的高興似的,把我帶到了一個矮個子夫人跟前,仿佛要對她說:「這是您的朋友,您瞧,我硬把他給您拽來了。」然而,我還沒有被公爵推到這位夫人跟前,她就閃動著烏黑而溫柔的大眼睛,頻頻向我送來狡黠的就象我們向一個可能認不出我們的老熟人發出的微笑。我現在就處於這種情況,我想不起她是誰了,因此,我一面往前走,一面卻把頭轉向別處,避免對她的微笑作出反應,直到公爵把我介紹給她,我才算擺脫困境。在這期間,那位夫人繼續讓她的微笑保持不穩定的平衡。她似乎急於想擺脫這種尷尬局面,想聽到我說:「啊!夫人,我想是的!媽媽如果知道我們又見面了,她會多高興啊!」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她的名字,就象她剛才急於想看到我象熟人那樣向她問候,好讓她無限延長的微笑就此終止。但是,德·蓋爾芒特公爵幹得很不出色(至少我認為是這樣),他似乎只介紹了我的名字,我對這位我似乎應該認識的陌生女人仍然一無所知,而她也沒有想到要作自我介紹,儘管我蒙在鼓裡,她似乎非常清楚為什麼要對我那樣親熱。因為當我走到她跟前時,她不是把手伸給我,而是親切地握住我的手,親密地同我交談,好象我也知道她回憶起來的那些美好的往事似的。她對我說,阿爾貝——我想大概是他的兒子——沒有來一定會感到遺憾。我在老同學中尋找叫阿爾貝的人,我只找到布洛克,但我面前的女人不可能是布洛克太太,因為她去世已經多年。我努力想猜出她想像中的我和她共有的那段往事,但一無所獲。我從那雙溫柔的、不停地閃爍著微笑的、黑玉般半透明的大眼睛裡幾乎什麼也沒看見,就象看不清甚至閃耀著陽光的黑玻璃窗後面的景色一樣。她問我,我父親是不是太勞累了,我是不是願意哪天和阿爾貝一起去看戲,我的身體是不是好一些了;我因為被搞得暈頭轉向,回答時稀里糊塗,語無倫次,只有「我今天晚上不太舒服」這句話說得比較清楚,她聽後百般體貼地親自把一張椅子挪到我身邊,我父母的其他朋友對我從沒有這樣過,因此我很不習慣。最後,公爵的一句話使我解開了謎團:「她覺得您很可愛」,他在我耳邊悄悄地說了一句,我的耳朵震顫了一下,似乎對這幾個字並不感到生疏。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對我們——我和外祖母——也說過同樣的話。那是在我們認識盧森堡公主的時候。我茅塞頓開,我明白儘管面前這位夫人和德·盧森堡夫人毫無共同之處,但是,根據給她充當騎士的公爵先生使用的語言,我猜出她是傻瓜一類的人物,這是一位殿下。她根本不認識我的家庭,也不認識我,但她血統高貴,擁有世界上最多的財富(因為她是帕爾馬親王的女兒,嫁給了一個同樣是親王的表兄)。她對造物主感恩戴德,很想向她的同類證明,不管他們出身如何貧寒,如何卑微,她絕不歧視他們。說真的,我本該從她臉上的微笑猜出她的身份的,我曾見盧森堡公主在海灘上買了幾個黑麵包送給我的外祖母,就象送給布洛尼動物園中的一頭牡鹿一樣。但我只是第二次被介紹給一位殿下,因此,不知道大人物待人接物的普遍特點是情有可原的。再說,他們自己也沒有費神提醒我不要過分相信他們這種和藹可親的神態。就拿蓋爾芒特夫人來說,在歌劇院看戲那天,她曾親切地向我招手致意,可是第二天,當我在街上同她打招呼時,她卻怒形於色,正如有些人施給某人一個金路易後,以為情理上已說得過去,就可以一勞永逸。德·夏呂斯先生更是反覆無常。不過,讀者以後會看到,我還認識一些屬於另一類型的殿下和陛下,她們以王后自居,說話的習慣和她們的同類很不一樣,卻跟薩杜①劇中的王后相似。 -------- ①薩杜(1831—1908),法國劇作家,開始時寫了一些反映資產階級生活的戲劇,但後來致力於歷史題材,不追求真實性。 德·蓋爾芒特先生如此急忙地把我介紹給這位夫人,是因為在聚會上不允許有殿下不認識的人,只要有新客出現,就必須一秒鐘也不耽擱地把他介紹給殿下。聖盧也是象這樣急忙地讓人把他自己介紹給我外祖母的。況且,出於宮廷生活的遺風,即社交禮節的需要(宮廷生活並不是表面文章,但因為由表及里,表面的反而變成重要的和深刻的了),公爵和公爵夫人把和帕爾馬公主說話時採用第三人稱看作是不可更改的,是比仁慈、同情、憐憫和公正更基本的責任,而對仁慈和公正,他們——至少他們中的一個——卻往往不在乎。 我這一生還沒有到過帕爾馬①(這是我嚮往已久的地方,很久前我開始過復活節以來就一直想去那裡),我知道,帕爾馬公主在這個舉世無雙的城市中擁有最美麗的宮殿,她生活在這座四壁輝煌的宮殿中,深居簡出,與世隔絕,沉浸在她的姓氏散發出的濃密而無限美妙的、和夏天無風的夜晚籠罩在義大利一個小城廣場上空的氣氛一樣令人窒息的氣氛中,一切都應該千篇一律地散發出她的姓氏的氣息,因此,認識帕爾馬公主,就如同沒有挪動身體,而身體的一部分就已經到了帕爾馬,驟然間用真實的帕爾馬取代了我的大腦努力想像出來的帕爾馬;這就好象到喬爾喬涅城②去旅行似的,那城市對我好比是一道代數題,而認識帕爾馬公主是解這道題的第一個方程式。但是,即使多年來我象香料製造商使一整塊脂肪吸入香精那樣,使帕爾馬公主這個名字吸入了無數紫羅蘭花的香味,然而,當我看見這個我一直確信至少可以和桑塞維利納夫人③相提並論的帕爾馬公主的時候,第二次演算也就開始了。說實話,這次演算幾個月後才全部完成,演算中採用了新的化學混合法,把紫羅蘭香精油和司湯達式的香味④從公主的名字中清除乾淨,而代之以一個念念不忘行善和竭力裝出親切神態的黑眼睛、小個子夫人。這種親切的神態是那樣謙卑,讓人一看便知道她骨子裡非常高傲。此外,她和其他貴婦大同小異,很少具有司湯達的色彩,就和比方說在巴黎歐洲區的帕爾馬街一樣,這條街與其說和帕爾馬的名字相符,不如說和鄰近的街道更相似,與其說會使人想起法布利斯⑤了結餘生的巴馬修道院,不如說會讓人想起聖拉薩爾車站的中央大廳。 -------- ①帕爾馬是義大利中部城市,建於公元前183年,十九世紀初為奧地利控制下的公國,後成為義大利的一部分。帕爾馬的紫羅蘭舉世聞名。 ②喬爾喬涅城即帕爾馬城。喬爾喬涅(1477—1510)是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威尼斯畫派畫家,架上繪畫的先行者,抒情詩人。 ③桑塞維利納夫人是法國十九世紀著名作家司湯達的小說《巴馬修道院》中的女主人公,男主人公法布利斯的姑媽,是一個性格剛強、愛憎分明、敢作敢為的美人。 ④司湯達式的香味指司湯達在《巴馬修道院》中對巴馬市即帕爾馬市的描繪。巴馬是這部小說的故事的發生地。 ⑤法布利斯是小說《巴馬修道院》中的男主人公。 她侍人親切有兩個原因。首先得歸功於這個王家公主所受的教育,這是基本原因。她母親不僅同歐洲所有的王族有姻親關係,而且——這與帕爾馬王族形成了對照——比任何一位攝政公主都富有。從她幼年時代起,她母親就向她灌輸新教所崇尚的訓誡,要她保持傲慢的謙恭。現在,女兒臉上的每一根線條,肩膀的曲線和手臂的運動,無不在重複母親的告誡:「你要記住,即使上帝讓你誕生在寶座的台階上,使你比別人高貴,比別人富有(感謝上帝!),你也不要因此而瞧不起那些地位比你卑微的窮人。相反,對弱者應該同情。你的祖先從六四七年起就是克萊弗親王和絮利埃親王;上帝大慈大悲,讓你擁有蘇伊士運河的幾乎全部股份,此外,還使你在荷蘭王國公司①的投資比埃德蒙·德·羅特希爾德②多兩倍。你的家系從公元六三年起就由系譜學家建立起來了;你的兩個姨媽都是皇后。因此,你說話時,千萬不要讓人感到你在炫耀你的特權,並非是你的特權不牢靠(世系的悠久歷史是誰也改變不了的,而且,人們永遠需要石油),而是沒有必要告訴人家你的出身比誰都高貴,你的投資比誰都多,因為這是眾所周知的。你要樂於幫助窮苦人。你要向所有地位比你低微的人(感謝仁慈的上帝賜給了你比他們優越的地位)提供可能提供的一切,你不要有失身份,也就是說,可以給他們錢,甚至可以讓護士照料他們,但絕不要邀請他們參加你的晚會,這於他們並無好處,但會降低你的威信,降低你行善的效果。」因此,即使在不能行善的時刻,帕爾馬公主也想通過無聲語言的外部特徵表明,更確切地說,使人相信她不認為自己比她周圍人更高貴。她對誰都象是一個有教養的上級對待部下,彬彬有禮,和藹可親,時刻都想著幫助別人。她把她的椅子動了動。好給我留出更多的地方,還幫我拿手套,為我做了高傲的資產階級女士們不屑於做的,女君王們樂於做的,或舊時代的僕人出於本能和職業習慣所做的事。 -------- ①荷蘭王國公司是強大的石油集團,全稱為荷蘭王國石油輸出公司,成立於1890年。 ②羅特希爾德是德國猶太籍的銀行世家。埃德蒙·德·羅特希爾德是法蘭西銀行行長。 帕爾馬公主向我表示親熱的另一個理由具有個別性,但決不是她對我有什麼神秘的好感。可是,當時我無暇對這第二個理由作深入的思考。因為公爵似乎急於把介紹做完,已經把我拉到另一位貴婦身邊了。聽到她的名字,我對她說,她的城堡就在巴爾貝克附近,我曾經經過那裡。「啊,要是那次能讓你進去看一看,該有多好!」她對我說,聲音低低的,仿佛要使自己顯得更加謙虛似的,但聲調卻很真摯,使人覺得她為錯過了一次非同一般的機會而感到遺憾。接著,她討好地看著我,對我說:「我希望以後還有機會。我得告訴您,我的布朗加斯姑媽的城堡可能會使您更感興趣,它是芒薩①建造的,是我們省的一顆明珠。」據她對我說,不僅她自己很願意讓我看她的城堡,而且她的布朗加斯姑媽也會為能在她的府上接待我而喜出望外。顯然,這位夫人認為,大領主有必要講幾句不負責任的客套話,使殷勤待客的古代好傳統繼續保持下去,尤其在目前這個土地正在慢慢轉入不懂得生活的銀行家手中的時代更應如此。此外,她和她那個階層所有的人一樣,儘量說一些最令對方高興的話,使對方產生錯覺,以為自己確實了不起,認為給人家寫信會使人家感到高興,登門拜訪會使主人感到榮幸,人家渴望認識他。其實,這種想取悅對方,使對方認識自己了不起的做法,有時在資產階級中間也能看到。即使不能——真可惜!——在出身資產階級的最可靠的朋友身上,至少也能在最可愛的同伴那裡發現這種可以補償個人某個缺點的溫文有禮的行為。不過,無論如何,這在資產階級中是孤立現象。可是相反,在絕大多數貴族中間,這一特點就不再是個別現象了:貴族教育培育了它,認為貴族偉大的想法——貴族天下無敵,不怕自卑自賤,知道待人溫文有禮能使某一些人感到幸福,因而樂此不倦——使它維持了下來,它已成為一個階級的屬性。即使有些人個人的缺點與這種特點格格不入,不可能把它留在心裡,但他們的詞彙和手勢會無意識地帶上它的痕跡。 -------- ①芒薩(1646—1708),法國建築家。 「這是一個很不錯的女人,」德·蓋爾芒特先生同我談帕爾馬公主,「她比誰都有『貴婦人』風度。」 在公爵先生把我介紹給女賓的時候,有一個人不停地向我表示敬意。此人是漢尼拔·德·布雷奧代—貢薩維伯爵。他到得很晚,沒時間了解客人的情況,當我進入客廳時,他看出我不是公爵夫人圈子裡的人,我能進來,想必有非同尋常的資格,於是,他單片眼鏡放到眉弓下,心想眼鏡不僅能使他看見我,更有助於他看清我是哪一種人。他知道,德·蓋爾芒特夫人作為真正的貴婦,擁有寶貴的采地,即所謂的沙龍,也就是說,她有時會把一個因發明了一種藥品或創作了一部傑作而嶄露頭角的名人介紹給她圈子裡的人。公爵夫人曾毫無顧忌地邀請德達伊①先生參加她為英國國王和王后舉行的招待會,聖日耳曼區的人對此至今記憶猶新。那些有思想的貴婦對接近這位神奇的天才很感興趣,因此,當她們沒有受到邀請時,心裡很不是滋味。德·古弗瓦西埃夫人非說里博②先生也參加招待會了,但這純屬捏造,她這樣說無非是要人相信奧麗阿娜想讓她丈夫當大使。更引起轟動的是,德·蓋爾芒特先生用一種可與薩克森元帥③媲美的殷勤,親臨法蘭西喜劇院的演員休息室,懇求賴興貝小姐④到他府上給英國國王吟詩,賴興貝小姐果真接受了邀請,這在社交史上絕無先例。德·布雷奧代先生想起公爵夫人做過那麼多出人意料的事(他本人完全持贊成態度,因為他自己不僅是沙龍的一個裝飾物,而且還以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同樣的方式——不過他是男性罷了——支持一個沙龍),心裡揣摩著我是何許人,感到大有探究的必要。驀地,他腦海里閃過維多⑤先生的名字,但又認為我太年輕,不可能是管風琴家,再說,維多先生名氣不大,不可能受到「接待」。他覺得我似乎更象瑞典公使館新來的專員,有人同他談起過此人;他準備問我奧斯卡二世⑥的情況,他曾多次受到這位國王的熱情款待;但是,當公爵向他介紹了我的名字後,他發現這個名字從沒聽說過,就斷定我是一個有名望的人,不然他不會在這裡看見我。奧麗阿娜盡幹這種蠢事,善於把知名人士巧妙地吸引到她的沙龍里,當然只占百分之一,否則,她在社交界的地位會一落千丈。因此,德·布雷奧代先生心滿意足地舔舔他的嘴唇,用愛聞美味的鼻孔狠狠地嗅了嗅,他的食慾被激發出來了,因為他堅信,今日的晚餐一定豐盛,再者,由於我在場,這場聚會一定饒有趣味,明天他在夏爾特爾公爵府上吃中飯時,便有了引人入勝的談話內容。他還沒有想清楚我究竟是誰——是不久前剛投入試驗的抗癌血清的發明人,還是那出剛排練不久,馬上就要在法蘭西劇院上演的開場小戲的編劇——他這個大知識分子,「遊記」的愛好者,就開始不停地向我表示敬意,不斷地做出心照不宣的示意動作,通過單片眼鏡,頻頻向我發出微笑。他這樣做,也許是錯誤地認為,如果他能使一個有才華的人相信他——布雷奧代—貢薩維伯爵——把思想看得和出身一樣重要,就會得到這個優秀人物的尊敬;也可能只是為了表示他感到心滿意足,但在表達上遇到了困難,不知道該用什麼語言同我說話。總之,他就象隨木筏漂到了一個陌生地,遇到了一個「本地人」,他好奇地觀察本地人的習俗,不停地向他們做出友好的表示,也沒有忘記象他們那樣大聲喊叫,抱著撈好處的希望,用駝鳥蛋和香料同他們交換彩色玻璃小飾品。我盡最大可能不使他掃興,接著,我和夏特勒羅公爵握手,我曾在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家遇到過他一次,他對我說,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是個老滑頭。夏特勒羅公爵是典型的蓋爾芒特,金黃色的頭髮,鷹鉤鼻子,臉上布滿了難看的粉刺,所有這些特點,在十六和十七世紀留給我們的有關這個家族的畫像中就已經顯示出來了。但是,我已經不再愛公爵夫人,因此,一個年輕人長得再象她,對我也沒有吸引力。我在夏特勒羅公爵鼻子的彎鉤上看到的是一個畫家的簽名,我對這個畫家也許研究很久了,但現在對他已不感興趣。我也向富瓦克斯親王問了好,不幸的是,我遭遇到德國式的握手,手指頭仿佛被老虎鉗夾住,從裡面抽出來時都快給捏扁了。富瓦克斯親王同我握手時,臉上帶著法芬海姆親王式的嘲弄,或者說是善良的微笑。法芬海姆親王是德·諾布瓦先生的朋友,因為這個社交圈有用外號的怪癖,大家都叫他馮親王,他自己也總是用「馮親王」署名,或者,當他給摯友寫信時,乾脆署名「馮」。用這個簡稱有時候還好理解,因為親王的名字很長,由好幾個名字組成。但是,令人難以理解的是,為什麼時而用麗麗,時而又用白白代替伊麗莎白,正如在另一個圈子裡到處能聽到金金一樣。有人解釋說,一些通常是遊手好閒、輕薄無聊的人,為了不浪費時間,常用「鳩」代替「孟德斯鳩」。但是,他們用南迪,而不是用費南迪稱呼他們的一個表兄,這就看不出能節省多少時間了。此外,不要認為蓋爾芒特一家總是採用重複音節的方法給人起名字。蒙貝魯伯爵夫人和費呂德子爵夫人是同胞姐妹,都長得很胖,但大家叫她們「小妞兒」和「小寶貝」,她們聽了一點也不生氣,而且也不覺得可笑,因為大家一直是這樣稱呼她們的。德·蓋爾芒特夫人很喜歡德·蒙貝魯夫人,如果德·蒙貝魯夫人生了重病,她會含著眼淚問病人的妹妹:「我聽說『小妞兒』情況很糟。」對於那位頭髮從中間分開,緊貼雙鬢而遮住了耳朵的德·萊克蘭夫人,大家從來只叫她「餓鬼」。有時候,只在丈夫的姓或名上加一個a,作為對妻子的稱呼。聖日耳曼區最吝嗇、最卑鄙、最冷酷無情的人,被叫做拉斐爾,而他的如花似玉、千嬌百媚,但和他一樣冷酷無情的女伴也從來只署名拉斐拉。上面列舉的不過是無數規則中的幾個簡單的實例,以後如有機會,還可以對其中的幾個規則進行解釋。 -------- ①德達伊(1848—1912),法國畫家,他的畫多以戰場為題材。 ②里博(1842—1923),法國政治家。歷任外交部長、政府總理、財政部長等職。 ③薩克森(1696—1750),法國元帥;具有非凡的軍事天才,但他的私生活也常常引起轟動。 ④賴興貝小姐(1853—1924),法國著名女演員,創造了各種類型的少女形象。 ⑤維多(1844—1937),法國管風琴家和作曲家;他創造了管風琴交響樂。 ⑥奧斯卡二世(1829—1907),曾是瑞典國王。 接下來,我要求公爵把我介紹給阿格里讓特親王。「怎麼,您不認識這位大名鼎鼎的格里—格里?」德·蓋爾芒特先生大聲嚷道,然後把我的名字給阿格里讓特先生作了介紹。弗朗索瓦絲常把阿格里讓特掛在嘴邊,因此,在我看來,這個名字好似一個透明的玻璃器皿,我看到它下面有一座古城,在紫羅蘭色的海邊,金色的太陽把萬道光芒斜照在玫瑰色的立方形城堡上;我不懷疑,這個奇蹟般路過巴黎作短暫停留的阿格里讓特親王,這個同樣沐浴著金色陽光、閃爍著古色光澤的西西里島人,是這個古城實際上的統治者。可是,唉!公爵給我介紹的這個人是一個粗俗的冒失鬼。他故作灑脫地踮起一隻腳跟,轉身向我問好,我感到他和他的名字毫無關係,就象他和他的一件藝術品毫無關係一樣,他身上一點也沒有這件藝術品的反光,他可能從來也沒有看過它一眼。阿格里讓特親王一點也沒有親王的風度,一點也沒有阿格里讓特的神采,我不禁認為,他的名字既然和他本人相差甚遠,同他的外表毫無聯繫,想必曾擁有一種力量,把他象別人那樣可能有的一點兒詩意全部取走,裝進自己奇妙的音節中了。如果真是這樣,這個手術倒是做得很徹底,因為從蓋爾芒特家的這個親戚身上,再也取不出一點兒魅力了。因此,他既是世界上唯一的,但又是最不象的阿格里讓特親王。而且,他為自己是阿格里讓特親王洋洋自得,但這就象一個銀行家為自己擁有一個礦場的大量股份沾沾自喜一樣,至於這個礦和它漂亮的名字(比如叫艾凡赫礦或蜀葵礦)是不是相符,或者乾脆就叫第一礦,他都無所謂。然而,當介紹接近尾聲(敘述起來要費很多筆墨,其實,從我進客廳時算起,也才用了一兩分鐘),德·蓋爾芒特夫人用幾乎是哀求的口吻對我說:「巴贊象這樣一個個給您介紹,我想您肯定累了,我們是想讓您認識我們的朋友,但更不想累著您,因為我們希望您常來,」這時,公爵笨拙而謹慎地做了一個示意擺飯的手勢,這個動作大概是他一個小時以來,也就是在我欣賞埃爾斯蒂爾作品的時候一直想做的。 有件事這裡要提一提。賓客中還有一個人沒有到,就是德·格魯希先生。他的妻子(出生於蓋爾芒特家族)一個人先來了,他白天去打獵,說好打完獵直接來這裡。這位德·格魯希先生出生名門,但在迷戀貴族的人看來,他的出身還不夠顯貴,他的祖父曾在第一帝國供職,因一開始沒有參加滑鐵盧戰役,被錯誤地指責為導致了拿破崙的失敗。因此,蓋爾芒特親王儘管後來不象從前那樣挑剔了,但仍然經常對他的外甥女們說:「可憐的蓋爾芒特夫人(即蓋爾芒特子爵夫人,德·格魯希夫人的母親)真是太不幸了,她從來也沒有能力為女兒們找到好婆家。」「可是舅舅,老大不是嫁給了德·格魯希先生了嗎?」「我才不把這號人叫丈夫呢!不過,聽說弗朗索瓦叔叔向她的小女兒求婚了,這樣,她們幾個就不會都當老姑娘了。」 擺飯的命令剛發出,立刻就聽到一片吱呀聲,飯廳的幾道門一下全都打開了;一位頗有司儀官風度的膳食總管在帕爾馬公主前面深深一鞠躬,爾後報告說:「請夫人就座」,聲調聽上去好象是在說:「夫人要死了」一樣,但這在賓客中並沒有引起悲傷,因為他們已開始成雙成對地就象夏天湧向魯濱遜飯店那樣嬉笑著朝飯廳走去,走到各自的座位旁便分開,僕人在後面給他們推上椅子;德·蓋爾芒特夫人最後一個離開,她走到我跟前,讓我領她到餐桌。按說我應該感到膽怯,可我一點也不,因為她大概見我站錯了位置,象一個風度優雅、動作敏捷的女獵人,繞我轉了半圈,讓我的胳膊正確無誤地挽到她的胳膊上,極其自然地把我帶進了準確高雅的動作節奏中。我毫不費勁地合上了步子,況且蓋爾芒特家的人對這些根本不在乎,正如一個真正的學者從不賣弄知識,在他家裡我們反而不會象在一個庸才家裡那樣產生害怕心理。另外幾扇門也打開了,從裡面端出熱氣騰騰的濃湯,這情景猶如演技高超的木偶戲中的晚餐,姍姍來遲的年輕客人一到,隨著主人一個手勢,所有的機關就都開始運轉了。 公爵命令開飯的手勢並不威風凜凜、至高無上,而是畏畏縮縮,然而大家的響應卻象上了發條的鐘表那樣廣泛,熟練,順從和有場面。公爵的手勢雖然不果斷,但我感到這絲毫也不影響大家的表演效果。我覺得,公爵所以這樣局促不安,猶豫不決,是怕我看見大家都在等開飯,就差我一人沒到,怕我發現大家已等了很久,正如德·蓋爾芒特夫人見我看畫看了那麼久,緊接著又要忍受無休止的介紹,怕我會感到疲勞和不自在一樣。因此,正是這個普普通通的手勢顯示了公爵真正的偉大,表明他很不看重自己的豪華,相反對一個微不足道的,但他想賜給光榮的客人卻很敬重。 這並不是說德·蓋爾芒特先生在某些方面非同尋常,甚至沒有大富翁通常有的笑料,沒有暴發戶——他不是——的驕橫。但是,正如一個官員或一個神甫可以憑藉法國政府和天主教的力量,使自己平庸的才能得到無限發展(就象一個波浪可以被身後的浩瀚海水推擁出無數波浪)那樣,德·蓋爾芒特先生也受到另一種力量——真正的貴族禮節的推動。許多人被這個禮節排斥在外。德·康布爾梅夫人或德·福謝維爾先生就不可能受到德·蓋爾芒特夫人接待。但是,一旦有人象我那樣可能被蓋爾芒特圈子接納,這個禮節就會向他呈現出比這些古老的客廳和陳放在客廳里的絕妙家具(如果可能的話)更神奇的珍寶——給予他簡樸而熱情的接待。 德·蓋爾芒特先生如果哪天想要討好一個人,他就會巧妙地利用時機和環境讓那人扮演主角。當然,如果在蓋爾芒特城堡,他的「高貴」和「優雅」就會以另一種形式表現出來。他會叫人套車,只帶我一人同他一起進行飯前散步。看到他那樣客氣,我們會倍受感動,正如我們在閱讀當代回憶錄時,會被路易十四對覲見人的笑容可掬、和藹可親和近乎謙恭的態度打動一樣。但是要知道,不管是公爵,還是路易十四,都不會使自己的行動超過禮節這個字所包含的內容。 路易十四親政時期,那些熱衷於貴族排場的人指責他太輕視禮節,聖西門說他與菲利浦·德·伐盧瓦①和查理五世②相比,是一個不注重等級的小國王。 -------- ①菲利浦·德·伐盧瓦(1294—1350),即菲利浦六世,法國國王(1328—1350)。在位時爆發了百年戰爭。 ②查理五世(1338—1380),法國國王。在位時再度與英國開戰,收回了法國國土。 但就是這個路易十四讓人編了一份禮節細則,曉示親王和大使,應該和哪些君王行握手禮。有時候在禮節上很難達成諒解,只好讓路易十四的兒子王太子殿下在宮堡外接見外國君主,免得人家議論進宮時這一個走在那一個的前面了;萊茵河選侯①接見謝弗勒絲公爵②時,為了避免同他握手,就假裝有病,躺在床上和他共進晚餐,解決了禮節上的困難。公爵先生總是躲避為殿下③效勞的機會,殿下聽從王哥路易十四(他很喜歡他的弟弟)的建議,找了個藉口讓他的表兄在他起床時上樓,強迫他給他遞襯衣。在禮節上必須嚴格履行職責,絲毫含糊不得,但是,當遇到悲痛之事和感情上的事時,就不講什麼責任了。路易十四最喜歡的一個人就是殿下,但是他這個王弟剛死幾個小時,用蒙福爾公爵④的話來說,殿下「屍骨未寒」,他就哼起了歌劇中的曲子,看到勃艮第公爵夫人⑤難以掩飾痛苦和憂鬱,深感驚訝,為了讓歡樂回到大家中間,使弄臣下決心重新開始娛樂,他命令勃艮第公爵⑥玩牌。然而,這種對比不僅集中表現在德·蓋爾芒特先生的社交活動中,而且還可以從他無意識的語言,從他所關心的事和時間安排上看出來:蓋爾芒特一家不會比旁人更愛悲傷,甚至可以說,他們很少有真正的同情心;但是,每天都可以看見他們的名字因不計其數的葬禮而出現在高盧報的社交欄中,他們認為不把名字登在上面於心不安。我就象旅行者發現色諾芬⑦或聖保羅⑧可能認識的彼此似乎十分相象的泥屋和露台那樣,在這個時而溫柔得使人感動,時而冷酷得令人髮指,既能履行最微小的義務,又能撕毀最神聖的協約的德·蓋爾芒特先生的舉止風度中,我看到了路易十四宮廷生活所特有的,把情緒和道德上的不安當作純形式問題看待的超越常規的做法,兩個多世紀過去了,這一傳統卻原封不動地保留了下來。 -------- ①萊茵河選侯是路易十四的弟弟菲利浦的丈人。 ②謝弗勒絲公爵(1646—1712),路易十四的財政大臣柯爾柏的女婿,富有思想,受人尊敬。 ③殿下這裡指路易十四的弟弟菲利浦,封號為奧爾良公爵。路易十四親政後,菲利浦就被稱為「殿下」。他的第二個妻子夏洛特—伊麗莎白是萊茵河選侯的女兒。 ④蒙福爾公爵是謝弗勒絲公爵的重孫。 ⑤勃艮第公爵夫人(1685—1712),路易十四的外甥女,嫁給了路易十四的孫子勃艮第公爵。她酷愛奢華和娛樂。是法國路易十五的母親。 ⑥勃艮第公爵(1682—1712),路易十四的孫子,法國王太子,路易十五的父親,心地善良,為人厚道。 ⑦色諾芬(約前565—473),古希臘哲學家和歷史學家,認為一切事物都是從水和土而出,反對把神說成和人一樣。 ⑧聖保羅(約前15—62),基督教的使徒,著有《使徒行詩》和《使徒書信》。 帕爾馬公主向我表示親熱的另一個理由更特別一些。她先入為主,認為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家的一切,不管是物還是人,都比自己家的高雅。事實上,她在其他人家裡也是這樣;她對最普通的菜,最一般的花,都會嘖嘖稱讚,不僅如此,她要求主人同意她第二天派廚師來學烹飪法,或派花匠領班來看花的品種。這兩人的薪金都很高,有自己的車馬,尤其是自認為技藝超群,無人匹敵,覺得到別人家去學習一種他們不屑一顧的菜餚烹調法或一種石竹的栽培法是丟盡臉面的事,這種石竹,論漂亮,不能和他們在公主府上早就栽培成功的品種相提並論,論色彩,不如他們的「斑斕」,論體積,不如他們的大。但是,儘管她在別人家裡對一些微不足道的東西露出的驚訝神態是裝出來的,是為了顯示她並不為有高貴的地位和巨額財富而自高自大,因為自恃高傲是她的祖先所禁止的,也是她的母親要掩飾的,和上帝不能容忍的。然而,她卻真心實意地把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客廳看作聖地,每行一步,都有奇怪的發現和無窮的樂趣。一般地說(但這遠遠不能解釋帕爾馬公主的這種思想狀態),蓋爾芒特家和貴族社會的其他成員有明顯的不同:他們更高貴,更非凡。乍一看,他們給我的印象完全相反,我覺得他們平平淡淡,同其他所有的男人和女人沒有兩樣。我之所以會這樣,那是因為我在他們身上先看到的是名字,正如我根據巴爾貝克、佛羅倫薩和帕爾馬的名字進行遐想,形成了先入之見一樣。在我的想像中,這個沙龍里的女人都是薩克森小塑像般的人物,但實際上,她們和普天下大多數婦女更相象,但是,蓋爾芒特家族也和巴爾貝克、佛羅倫薩一樣,一開始會使我們的想像力大失所望,因為他們和他們的同類沒有兩樣,與他們的名字相差很遠,但緊接著,就能使我們看到他們與眾不同的特點,雖然微乎其微。他們有著特別的外貌,皮膚呈粉色,有時甚至呈紫色,即使是男性蓋爾芒特,也無一例外地長著輕柔而秀美的、亮得幾乎可以照人的金髮,一綹一綹的,象地衣牆草,又象貓的皮毛(與這金光燦燦的頭髮相對應的是智慧的閃光,因為在談及蓋爾芒特家族的膚色和頭髮時,也得說說和莫特馬爾家族①精神相仿的蓋爾芒特家族精神)。他們有一種在路易十四親政前就已變得更加純粹的,由於他們公開張揚而為大家所承認的貴族品質。所有這一切,外貌、皮膚和頭髮的顏色以及貴族的品質,無一不使蓋爾芒特家族哪怕是在由極其珍貴的物質組成的貴族社會中也顯得與眾不同。他們分布在這個社會中,但一眼就可以把他們辨認出來,就和礦脈一樣,金黃色的紋理標誌著碧玉和縞瑪瑙,更確切地說,他們閃閃發光的頭髮形成飄灑的波浪,一綹綹亂髮猶如可以曲折的光線,沿著泡沫狀瑪瑙的兩側奔跑。 -------- ①莫特馬爾家族是羅什舒阿家族的分支,以法國上維埃納省的莫特馬爾村命名。 蓋爾芒特家族成員——至少是那些名副其實的蓋爾芒特——不僅有完美的肌膚,漂亮的頭髮,明澈的眼睛,而且他們在站立、行走、致意、握手和握手前舉眸凝視時,都有他們獨特的姿態,因此,他們和上流社會中的其他人有著明顯的區別,就象社交界人士明顯地區別於穿勞動服的農場主一樣。儘管他們待人和藹可親,但人們仍然會想:他們走路似燕子展翅般輕捷,致意如玫瑰點頭般優雅,當他們看見我們走路、致意和出門時的樣子,難道就(儘管他們掩蓋得很好)沒有權利認為我們和他們不是同一類人,他們是大地的驕子嗎?後來,我意識到,蓋爾芒特一家確實認為我不和他們同類,但我卻引起他們的羨慕,因為我有一些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但他們卻公開認為是唯一重要的長處。可是,又過了一些時候,我感覺到他們公開發表的信念只有一半是真誠的,在他們身上,蔑視或者說驚奇與讚賞和羨慕同時存在。蓋爾芒特家族固有的身體柔韌性有兩種表現特點:一種是動態的。他們的身體時刻都在動。比如,一個男性蓋爾芒特向一位女士致敬時,他的身影是一系列不對稱的和神經補償性的動作保持不穩定平衡的產物,一條腿拖著步子,這也許是故意的,或者因為在打獵時經常摔跤的緣故,為了使這條腿跟上另一條腿,他讓軀幹微微偏斜,讓一個肩膀稍稍抬高,與軀幹的偏斜形成平衡,致敬時,把單片眼鏡架到眼睛上,使得那隻眼睛上方的眉毛聳起來,讓那綹頭髮落到額頭上。另一種柔韌性,和貝殼式小船永久保留著的風、浪或航跡的形狀相仿,可以說形成了一種特有的靜中有動的風格,鼻子成鉤形向內彎曲,上面是暴眼睛,下面是兩片薄嘴唇,如果是女的,從這兩片薄嘴唇中流出的是嘶啞的聲音,一看到他們的鷹鉤鼻,就會想起十六世紀那些研究古希臘文化、過著寄生蟲生活的系譜學家出於好意為他們家族編寫的荒誕無稽的起源說。當然,這個家族確實有悠久的歷史,但也不象系譜學家所說的那樣,是一個仙女受胎於一隻神鳥的產物。 蓋爾芒特家族不僅相貌頗具特色,而且思想也很特別。蓋爾芒特家族成員雖然生活在純之又純的「上層」貴族社會中,但卻裝出對貴族毫不重視的樣子。只有一人除外,那就是希爾貝親王。他是「瑪麗·希爾貝」的丈夫,思想陳腐,他和妻子一道乘車外出時,總讓妻子坐在他的左方,因為雖然她出身王族,卻不如他的血統高貴。不過,他是例外,只要他不在場,家裡人總把他當作笑料,津津有味地談論他的最新軼事。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出身於蓋爾芒特家族,說實在的,在某種程度上,她已變得和她家裡人有點不同了,比他們更討人喜歡。她主張把精神生活放在一切之上,政治上擁護社會黨,致使有些人心裡想,確保她維持貴族生活的守護神藏在她府上的什麼地方。這個守護神從來都不顯形,但肯定有時躲在候見室,有時藏在客廳里,有時又蜷縮在梳妝間,提醒奴僕們不要忘了對這個不信爵號的女人稱作「公爵夫人」,提醒這個只愛讀書,對輿論毫不重視的女人八點一過就動身到她的弟媳婦家去吃晚飯,並且要穿上袒胸露肩的衣裳。 就是這個家族守護神,告訴德·蓋爾芒特夫人,象她那樣擁有百萬財富,當第一流公爵夫人是必要的,它要她寧願少看幾本有趣的書,也要去參加乏味的茶會、晚宴和晚會,這和雨一樣令人討厭,但卻必不可少。德·蓋爾芒特夫人牢騷滿腹、冷嘲熱諷地接受了,不過沒有細想為什麼接受。然而,當膳食總管稱呼這個只信精神不信爵位的女人為「公爵夫人」時,這種意外的現象並沒有使她感到不舒服。她從來沒想要求他只喊她「夫人」。有些人出於好心,可能會認為德·蓋爾芒特夫人心不在焉,只聽見「夫人」二字,沒聽見附加成份。不過,如果說她會裝聾,她卻不會作啞。每每有事要叫丈夫辦理,她總對膳食總管說:「您提醒公爵先生……」 此外,家族守護神還有其他事要做,例如,讓道德說話。當然,在蓋爾芒特家族中,有的人特別聰明,有的人卻特別高尚。通常,聰明者不一定高尚,高尚者不一定聰明。但是,那些聰明的蓋爾芒特,哪怕曾偽造過文書,玩牌時會作弊,或者他們是所有人中最討人喜歡的,願意吸收一切新的和正確的思想,當他們談起道德來,也比品行端正的蓋爾芒特更加頭頭是道。就拿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來說,當守護神想通過這位老婦之口談論道德時,她講得比誰都動聽。在類似的情況下,例如,當蓋爾芒特家族成員談論一個女僕時,我們會一下發現他們談話的口吻幾乎和侯爵夫人採用的語氣一樣陳舊,一樣純樸,而且,由於他們更有魅力,也就顯得更高尚,更感人:「我覺得她的本質是好的,她是一個不同尋常的姑娘,想必她是正派人的女兒,肯定不會走上邪路。」在這種時候,守護神就變成語調了。但有時候,他也會變成措詞,變成臉部神態。公爵夫人的神態和她當元帥的祖父的神態如出一轍,那是種難以覺察的抽搐,和迦太基的巴爾加家族①的守護神蛇神的抽搐很相象。從前當我上午散步時,有好幾次我還沒有認出是德·蓋爾芒特夫人,就已感覺到她躲在一家小乳品店裡窺視我,這時,我會被她臉部的這種神態弄得心慌意亂。這位守護神還在一種不僅對蓋爾芒特家族,而且對他們的對手古弗瓦西埃家族都很重要的情況下進行過干涉。古弗瓦西埃家族雖然和蓋爾芒特家族一樣,也是貴族血統,但卻和他們完全不同(蓋爾芒特親王言必談出身和貴族,仿佛這是唯一重要的,蓋爾芒特家的人在解釋親王的這個偏見時,甚至說這是他的祖母傳給他的)。古弗瓦西埃家的人不僅不象蓋爾芒特家的人那樣重視才智,而且對才智的看法也和他們大相徑庭。在蓋爾芒特家裡人(哪怕是一個白痴)看來,所謂聰明,就是蛇口毒舌,尖酸刻薄,出口傷人,就是能在繪畫、音樂、建築方面同你比個高低,就是會講英語。古弗瓦西埃家的人對才智的看法更糟,只要不是他們圈裡的人,誰聰明,誰就被認為「有可能殺死了父母親」。他們認為,聰明是「親王—殿下」之類的代名詞。這些聰明人,即使人家不認識他們,也會強行闖入最受尊敬的沙龍。古弗瓦西埃家的人知道,接待這些「傢伙」,到頭來會後悔莫及。對於上流社會以外的聰明人發表的任何一點兒看法,他們都持懷疑態度。一次,有個人說:「斯萬比帕拉墨得斯年輕」,德·加拉東夫人隨即反駁道:「想必是他對您說的羅,如果真是這樣,那麼請您相信,這是因為有利可圖。」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當有人說起蓋爾芒特府接待了兩個風雅的外國女子,讓年紀大的走在前頭時,德·加拉東夫人便問:「能看出來她的年紀大一些?」她這樣問,不是說這一類女人確實看不出年齡,而是認為她們沒有身份和教籍,沒有傳統,只是看上去年輕一些,或不年輕罷了,就象同一隻筐里的小雌貓,只有獸醫才能把它們分辨出來。此外,古弗瓦西埃家的人思想狹隘,而且心險而詐。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比蓋爾芒特家族更好地保持了貴族的完整性。蓋爾芒特家的人(在他們眼裡,除了王室和幾個大家族,如利尼家族、拉特雷默伊耶家族以外,其餘的都分不出高低,都毫無價值)對住在他們城堡周圍的古老的貴族態度傲慢,這恰恰是因為他們不象古弗瓦西埃家族那樣看重門第,以為門第是次要的,同樣,他們認為,一個人即使不是名門出身,也沒什麼關係。有一些女人在老家時地位不很高,但她們美麗,富有,嫁了個很有地位的丈夫,深受公爵夫人們喜愛,她們對於很少了解她們「父母」情況的巴黎來說,是優美而高雅的舶來品。有時候——儘管次數不多——她們通過帕爾馬公主,或者憑藉自身的魅力,受到了蓋爾芒特家族中的某些女主人的接見,但是,這一行動卻引起古弗瓦西埃家族的極度憤慨。當他們在五點到六點之間到他們的表兄弟府上拜訪時,看到在場的客人中有他們的父輩在佩爾什②時不屑交往的人的後代,就會怒不可遏,進行無休止的攻擊。比如,迷人的G……伯爵夫人剛踏進蓋爾芒特府,德·維爾邦夫人就怒形於色,好象要朗誦: 如果還剩下一個,那一定是我, -------- ①巴爾加家族是古代迦太基國的強大家族,尤其在公元前三世紀至二世紀的羅馬和迦太基的三次戰爭中享有盛名。 ②佩爾什是法國北部舊地區名,古時候曾是佩爾什公爵領地,1525年併入法王國。 然而,伯爵夫人根本不懂這句詩。這位出身於古弗瓦西埃家族的德·維爾邦夫人幾乎每星期一都在離G……伯爵夫人幾步遠的地方吞吃奶油條酥,但這毫無作用。德·維爾邦夫人私下承認,她很難想像她的蓋爾芒特表姐妹怎麼會接待一個在夏多丹①甚至算不上二流人物的女人。「我那位表姐妹大可不必那樣難交往,這是對上流社會的愚弄」,德·維爾邦夫人換了一種表情作總結說。這是帶有微笑和嘲弄的絕望的表情,好象在玩猜謎語遊戲,把另一句詩寫在了上面: 感謝諸神!讓我的不幸超過了希望, 自然,這句詩伯爵夫人仍然是看不懂的。 -------- ①夏多丹是法國一個專區;在佩爾什地區的邊緣。 況且——我把以後的事提前說一說——德·維爾邦夫人「堅持不懈」地(這和第二句詩中的「希望」有著同樣的韻腳)傲視G……夫人不是絕對沒有作用的。G……夫人看到德·維爾邦夫人「堅持不懈」地傲視她,便以為(純粹是無根據的想像)德·維爾邦夫人享有崇高的威望,當她的女兒——當今舞會上最美貌、最富有的一位小姐——到了出閣年齡,人們驚奇地看到她竟拒絕了所有公爵的求婚。因為G……夫人想起自己因在夏多丹的二流地位每周在格雷內爾街蒙受的凌辱,一心想把女兒嫁給維爾邦家的一位公子。 蓋爾芒特家族和古弗瓦西埃家族只有一點是相同的,他們都很善於——但方式各不相同——和人保持距離。蓋爾芒特家表示距離的方式不是千篇一律的。然而,比如說,所有的蓋爾芒特,我是說貨真價實的,當有人把你介紹給他們時,你會看到,他們都要履行一種禮節,似乎把手伸給你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是在給你舉行授任騎士儀式。當一個蓋爾芒特——哪怕他只有二十歲,就已經在步先輩的後塵——聽到介紹人介紹你的名字時,會露出一種愛理不理的神態,用通常是藍色的冷冰冰的目光將你上下打量,仿佛要把鋼刀般鋒利的目光扎進你的內心深處。況且,這確實也是蓋爾芒特家的人認為應該做的,他們誰都自信是一流的心理學家。此外,他們認為,這種仔細打量會使隨之而來的握手顯得更加親切,因為這是經過慎重考慮的。這一切是在離你一定距離進行的。若是兩人短兵相接,這個距離嫌小了些,但對於握手,就顯得太大了些,會和搏鬥時一樣使人手足無措,渾身發冷,因此,當這個蓋爾芒特閃電般地審視了你的靈魂和聲名的最後幾個密室之後,認為你從此有資格同他在社交場合相遇了,就向你伸出手來,這時候,那隻位於伸直了的胳膊末端的手好象在向你出示一把花劍,要同你進行一場奇特的搏鬥,總之,這隻手此刻離這位蓋爾芒特那麼遠,當他點頭時,你很難看出他是在向你還是在向他自己的手致意。有些蓋爾芒特每次見到你總要誇張地重複這套禮節。因為他們缺少分寸感,或者說不可能不重複。既然第一次見面時他們已履行過「家族守護神」授與的權力,對你事先已進行過心理調查,調查的結果也該記憶猶新,就無須再重複了。因此,如果說第二次見面時,他們在同你握手前仍然堅持把鋒利的目光扎進你的內心,這只能解釋為無意識的行為,或者說明他們想擁有一種用目光懾服的能力。古弗瓦西埃家的人外貌和蓋爾芒特家很不一樣,他們試圖掌握這種用目光審視的致敬方式,但白費力氣,只好要麼使身體保持高傲的僵硬姿勢,要麼匆忙裝出不在乎的樣子。但是某些出類拔萃的女性蓋爾芒特施行的貴婦禮節好象是從古弗瓦西埃家借來的。的確,當有人把你介紹給她們中的一個時,這位蓋爾芒特女士會向你行大禮,把頭和上身向你靠攏,大體成四十五度角,而下半身(她長得很高大)一直到作為轉軸的腰部保持不動。但是,她剛向你拋出上身,卻猛地又將身子收回,並且讓它向後仰到與垂直線幾乎也成四十五度角的地方。接踵而來的後仰抵消了你覺得她向你作出的讓步,你以為贏得的地盤甚至根本沒有得到,不象在格鬥中還可以守住原來的陣地。這種一親一疏,用恢復距離抵消親近的做法(這原是古弗瓦西埃家的創造,旨在表明第一個動作所表示的親近不過是暫時裝出來的),在蓋家和古家的女輩給你的信中,至少在你認識她們初期寫給你的信中也有明顯的表現。如果把信比作人的軀體,那麼,這個「軀體」會包含一些似乎只有給朋友寫信時才使用的詞句,但是,如果你認為可以誇口說你是那位夫人的朋友,那是絕對徒勞的,因為她在信的開頭寫的是「先生」,結尾是「順致敬意」。這冷冰冰的開頭語和結束語能夠改變整封信的意思,因此,中間就可以採用(如果是復你的唁函)最動聽的言詞來描繪她因失去姐妹的悲痛心情,描繪她們之間的親密關係以及度假勝地的美麗景致,她在可愛的兒孫身上得到的安慰。所有這些,可以和有些書簡集中的信比美,但是,親熱的字眼不會在收信人和寫信人之間創造出一身親密無間的氣氛,仿佛這封信是小普林尼①或西米阿納夫人②寫給你的。 -------- ①小普林尼(61—113),古羅馬作家,今存《書信集》十卷,三百餘篇。 ②西米阿納夫人(1674—1737);法國女作家塞維尼夫人的外孫女;寫了許多饒有趣味的信。 確實,有些蓋爾芒特女士頭幾封信就用「我親愛的朋友」,「我的朋友」稱呼你,不總是最謙虛的蓋爾芒特女士,有一些和各國君主過從甚密、「輕浮風騷」的蓋爾芒特女士也用這些稱呼:她們自高自大,堅信她們給予的一切都能給人帶來快樂,她們想收買人心,養成了儘可能滿足別人慾望的習慣。只要在路易十三時期曾有同一個外高祖母,就能使一個年輕的蓋爾芒特說到蓋爾芒特侯爵夫人時,稱呼她為「阿達姆姑媽」,因此,蓋爾芒特家族成員不計其數,致使這些普通禮節,例如引見禮節變得形形色色,豐富多彩。每一個比較高貴的支系都有自己的一套禮節,這套禮節就象一個秘方或一種特別的果醬配方那樣,世世代代地傳下去。正如我們已經看到的那樣,當聖盧聽到介紹你的名字時,他象是無意識地把手伸給你,不瞧你一眼,也不向你致意。一個可憐的平民百姓因某人特殊原因——況且這是很少有的事——被介紹給聖盧支系的一個人,當他看到那位蓋爾芒特先生(或女士)故意裝出無意識的樣子,非常生硬地向他問好時,會絞盡腦汁地想知道他(或她)對他有什麼不滿。當他聽說他(或她)認為有必要專門寫信告訴介紹人他(或她)很喜歡他,希望能再見到他時,他會驚得目瞪口呆。如果說聖盧機械的握手動作與眾不同的話,那麼,菲埃布瓦侯爵那複雜而快速的跳躍(夏呂斯先生認為這個動作很可笑),蓋爾芒特親王那緩慢而有節奏的步伐也是異乎尋常,別具一格。但是,這裡不可能詳盡描寫蓋爾芒特家族豐富多采的舞譜,因為芭蕾舞團的規模太大了。 言歸正傳。前面談到古弗瓦西埃家族對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很不滿意。只要蓋爾芒特夫人仍然待字閨中,尚未婚嫁,古弗瓦西埃家的人就能對她表示同情,從而聊以自慰,因為那時她沒什麼財產。但遺憾的是,總有一種冒著黑煙的獨特的物質遮住古弗瓦西埃家族的財富,因此,他們的財富再多,也引不起人們的注意。一個家財萬貫的古弗瓦西埃小姐嫁給了一個大富翁,可是,這一對年輕夫婦在巴黎卻沒有自己的寓所,每次都「下榻」在父母親家裡,其餘時間則生活在外省的一個純潔但卻毫無光彩的社會中。當債務累累的聖盧用他幾套豪華的車馬使東錫埃爾市民眼花繚亂,讚嘆不絕時,一位腰纏萬貫的古弗瓦西埃先生在那裡卻從來只乘有軌電車。相反(況且,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沒有多少財產的德·蓋爾芒特小姐(即奧麗阿娜)卻以她的服飾使人嘆為觀止,如果把古弗瓦西埃家族所有的女性在服飾上受到的讚美加在一起,也抵不上德·蓋爾芒特小姐一個人受到的讚美多。甚至連她的談話引起的轟動也為她的衣著和梳妝起了一定的宣傳作用。她竟敢對俄國大公說:「喂!閣下,據說您想派人暗殺托爾斯泰?」她是在一次晚宴上說這話的,古弗瓦西埃家族無一人受到邀請,況且,他們對托爾斯泰幾乎一無所知。如果把享有亡夫遺產的加拉東公爵夫人(加拉東親王夫人的婆婆,那時候她還年輕)作為例子加以判斷,古弗瓦西埃家族對希臘作家也是所知無幾:加拉東公爵夫人五年中一次也沒有看見奧麗阿娜光臨她的府上,當有人問她奧麗阿娜不來的原因時,她回答道:「據說她在社交界朗誦亞里士多德的詩(她想說阿里斯托芬)。我可不能容忍別人在我家裡這樣。」 不難想像,德·蓋爾芒特小姐在托爾斯泰問題上對俄國大公的「攻擊」,即便使古弗瓦西埃家的人憤慨,但卻令蓋爾芒特家的人嘆服。不僅如此,所有同他們關係密切或不密切的事,都會引起他們驚嘆。享有亡夫遺產、娘家姓塞納波爾的阿讓古爾伯爵夫人是一個女才子,儘管她有一個勢利的兒子,但她幾乎什麼人都接待,她在文人面前敘述德·蓋爾芒特小姐那句話時說:「奧麗阿娜·德·蓋爾芒特聰穎精明,多才多藝,她畫的水彩畫能和名畫家並肩媲美,作的詩與鳳毛麟角的大詩人不分高低。你們知道,她出身高貴,祖母是蒙邦西埃小姐,她自己是第十八代奧麗阿娜·德·蓋爾芒特,沒有出現過一次有損門第的聯姻,是法國最純潔、最古老的血統。」那些受到德·阿讓古爾夫人款待的假文人,半吊子文人,恐怕永遠不會有機會看見奧麗阿娜·德·蓋爾芒特,他們把她想像得比巴德魯爾—布拉爾公主更卓越,更非凡,當他們聽說一個出身如此高貴的小姐那樣讚美托爾斯泰時,不僅感到願為她獻出生命,而且覺得他們對托爾斯泰的愛和對抵抗沙皇的願望產生了一股新的力量。正當自由主義思想在他們身上可能已經削弱,他們對這些思想的威力可能已產生懷疑的時候,蓋爾芒特小姐,一位額頭上覆蓋著頭髮(古弗瓦西埃家的人絕不會讓頭髮蓋住額頭),極其高貴、極有權威的妙齡少女,給了他們意想不到的幫助。現實中有不少好的或不好的事物,就因為象這樣得到了某些有影響人物的贊同而更受重視。例如,古弗瓦西埃家的人在街上向人致意有一套固定的禮節,這套禮節十分難看,很不熱情,但大家知道這是高雅的致敬方式,也就拋棄微笑和真誠,竭力模仿這種冷冰冰的體操動作。然時,一般說來,蓋爾芒特家的人,尤其是奧麗阿娜,卻不拘泥禮節。他們比誰都熟悉這套禮節,但當她們從馬車上看見你,會毫不猶豫地向你親切招手,如果在客廳里,她們讓古弗瓦西埃家的人在一旁行那套矯揉造作的禮節,而她們自己匆匆行過頗有魅力的屈膝禮後,就讓藍眼睛閃出微笑,立即親切地向你伸出手來。多虧這些蓋爾芒特,這套從來是空洞無物、枯燥乏味的所謂高雅的禮節驟然間增添了人人喜聞樂見、但卻儘量摒棄不用的東西,一種真誠的、發自內心的歡迎和問候。與此相仿,有些人天生喜歡低劣的音樂和平庸但流暢、悅耳的旋律,但也會因交響樂的存在而抑制自己的愛好。可是,他們剛抑制住本能的愛好,剛為理查·施特勞斯①那色彩富麗、令人目眩的交響樂所傾倒,緊接著卻又看見這位音樂家用奧貝②的寬容演奏了通俗樂曲,就認為自己的愛好在這個至高無上的權威那裡意外地找到了辯解的理由(這一次正名是沒有道理的),不禁喜出望外,喜形於色,一面美滋滋地聆聽《莎樂美》③,一面對施特勞斯感激涕零,因為在聽《皇冠上的鑽石》④時,他們決不可能流露出自己的愛好。 -------- ①施特勞斯(1864—1949),德國作曲家、指揮家。 ②奧貝(1782—1871),法國作曲家,作歌劇約五十部。 ③《莎樂美》是施特勞斯的歌劇,取材於《聖經》。 ④《皇冠上的鑽石》是施特勞斯的交響曲。 真也罷,假也罷,德·蓋爾芒特小姐對俄國大公的「斥責」已傳得家喻戶曉,滿城風雨,無論如何,這為議論奧麗阿娜在那次晚宴上的過分風雅的穿戴提供了機會。然而,雖說奢華不是取決於財富,而是取決於揮霍(就因為這個,那些堆金積玉的古弗瓦西埃就奢華不起來),但是,揮霍如有財富作後盾,就能維持長久,就能隨心所欲。然而,既然奧麗阿娜和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一貫公開宣揚貴族無足輕重,認為念念不忘地位是荒唐可笑的,財富不會帶來幸福,唯有智慧、才華和品性才最重要,根據奧麗阿娜從侯爵夫人那裡接受的這些原則,古弗瓦西埃家的人可以指望她嫁給一個不屬於上流社會的男人,也就是嫁給一個演員、累犯、叫化子或不信教的人,指望她最終成為他們稱作墮落者的那號女人。他們這個希望是可以實現的,因為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此刻正在經歷一場社交危機(我在她家裡遇見的那些超群絕倫、出類拔萃的人物那時還沒有一個回到她的身邊),她對將她拋棄的上流社會耿耿於懷,深惡痛絕,甚至,當她談到她常去看望的侄子蓋爾芒特親王時,也是冷嘲熱諷,嫌他對自己的出身過分迷戀。然而,一旦涉及到要為奧麗阿娜找丈夫,嬸母和侄女公開宣揚的那些原則就不再起主導作用了,而是讓位給那位神秘的「家族守護神」。在貢布雷教堂(在那裡家族每個成員都失去了個性,失去了名字,大家全都叫蓋爾芒特,巨幅黑色帷幔上的絳紅色G和位於G上方的公爵冠冕標誌著他們的身份),家族守護神正確無誤地引導這位學識淵博、愛批評人的耶穌教徒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為奧麗阿娜選擇了一個世界上最富有、最高貴,在聖日耳曼區堪稱獨一無二的配偶——蓋爾芒特公爵的長子洛姆親王,就好象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和奧麗阿娜從來只談財產證書和家譜,從來不談文學才能和品性似的,仿佛侯爵夫人(就象她以後的歸宿那樣)暫死了幾天,已被裝進了棺木中。結婚那天,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看到她一向蔑視的王公貴族份份登門祝賀,為了嘲笑他們,她還邀請了幾位同她關係密切的資產階級人士,洛姆親王給他們送了名片,不過,第二年就同他們「砍斷纜繩」,斷絕了來往。古弗瓦西埃家的人所不能容忍的是,洛姆親王夫人結婚不久,就又大談特談起她那套智慧和才能高於一切的社交準則了。這裡順便說一句,當聖盧和拉謝爾一起生活,與拉謝爾的朋友們經常來往,並且一心想娶拉謝爾的時候,他所維護的觀點不管在家族中引起多大的恐懼,雖然部分是謊言,但與蓋爾芒特家的小姐們宣揚的觀點相比,謊言的成分要輕得多。她們鼓吹才智高於一切,認為人類平等不容懷疑,可最後卻嫁給了擁有巨萬家產的公爵,即使信奉相反的準則,也不過如此。聖盧恰恰是按照自己的理論行事的,但卻被認為走上了歧途。當然,從道德觀念看,拉謝爾的確不能令人滿意。但是,如果她是一個女公爵,或者擁有百萬家產,即使品德不大好。德·馬桑特夫人說不定倒會贊成這門婚事。 現在繼續來談洛姆親王夫人(不久,等她的公公去世後,她就是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了)。年輕的親王夫人只是在口頭上奢談她那套理論,卻不用來指導她的行動,這無疑給古弗瓦西埃家帶來了新的煩惱。因為這套哲學(如果可以稱為哲學的話)絲毫無損於蓋爾芒特沙龍高雅的貴族氣派。毫無疑問,那些沒有受到德·蓋爾芒特夫人接待的人,都以為這是因為自己沒有才學。例如,有一位非常有錢的美國女子,她除了有一本巴尼①的舊詩集外,其他書一本也沒有,即使這本書她也從沒打開過,只是把它——因為眼下很「時髦」——放在她家客廳的一個家具上做擺設,可是,當她看見蓋爾芒特公爵夫人走進歌劇院時,卻向她投去羨慕的目光,表明她十分看重才智。同樣,當德·蓋爾芒特夫人因為看中某人的才智而給予接待時,也肯定是出於真心。她在談到一個女人時會說:「她似乎很有魅力」,或在談到一個男人時會說:「他非常聰明」,這說明她認為聰明和魅力是她接待這些人的唯一理由,家族守護神此刻沒有干預:這位警惕性很高的守護神隱蔽在深處,把守著蓋爾芒特家族判斷是非的黑暗的大腦區,不讓他們發現——只要在現在和將來沒有社交價值——有才智的男人或有魅力的女人。男人一旦被宣布為學者,他在眾人眼裡,要麼象一本辭典,只會賣弄學問,要麼相反,象一個推銷員,才智平庸;漂亮的女人不是矯揉造作,就是喋喋不休。至於那些沒有地位的人,那就太可怕了,都是些冒充高雅的勢利人。德·布雷奧代先生(其城堡和蓋爾芒特城堡毗鄰)只和殿下們交往,但卻瞧不起他們,只想生活在文藝殿堂中。因此,當有人說他勢利時,德·蓋爾芒特夫人會憤憤不平。「拔拔爾勢利?您是不是瘋了,我可憐的朋友,正相反,他最討厭有地位的人,誰也別想讓他結交他們。在我家裡也不行。如果我邀請他同時還邀請了一個他不認識的人,他來時總要咕噥幾句。」 -------- ①巴尼(1753—1814),法國詩人,浪漫主義抒情詩的先驅。 這並不是因為蓋爾芒特家和古弗瓦西埃家對智慧的重視有什麼大的分歧。從正面看,兩家的分歧已結出了美麗的果實。那位籠罩著一層神秘色彩、激起許多詩人無窮遐想的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就曾舉辦了上面提到的那次晚會,在晚會上,英王享受到了在其他任何地方享受不到的快樂,因為公爵夫人除了邀請我們上面已提到的那些知名人士外,還別出心裁、膽大包天地請了音樂家加斯東·勒梅爾和戲劇家夏爾·格朗穆香。這是古弗瓦西埃家連想也不敢想的,更不用說有膽量付諸實現了。但是,智慧的高低尤其可以從反面感覺出來。如果說渴望受到德·蓋爾芒特夫人接見的人地位越高,所需的智力和魅力係數就越低,倘若國王或女王,係數可能會接近零,那麼相反,地位越是在這條王族水平線以下,所需的係數就越高。例如,在帕爾馬公主接待的人中,有許多人長相很難看,而且令人討厭或十分愚蠢,她接待他們,是因為從小就認識他們,或者他們同某公爵夫人是姻親,要不然就和某國君關係密切。然而,在西弗瓦西埃家看來,只要是「帕爾馬公主喜愛的人」,或是「阿巴雄公爵夫人的姨媽」,或者「每年在西班牙王后宮中生活三個月」,就完全有理由受到邀請。但是,德·蓋爾芒特夫人卻不這樣認為。十年來,她一直在帕爾馬公主府上彬彬有禮地接受他們的致敬,卻從沒有讓他們跨進她家的門檻,她認為一個沙龍的社會意義和物質意義是一樣的,如果把一些並不顯得漂亮的家具作為一種顯示財富的填料裝進沙龍,將會使沙龍變得十分可怕,這樣的沙龍很象是一本華而不實的著作,捨不得放棄能顯示學識、才氣和智慧的東西。「一個『沙龍』,也和一本書、一座房屋那樣,」德·蓋爾芒特夫人不無道理地想,「必須用犧牲作基石。」 帕爾馬公主的許多女友在公主面前小心翼翼地抱怨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因為多年來公爵夫人只滿足於合乎禮儀的問候,或者給她們送名片,卻從不邀請她們,也不去參加她們的聚會。公主利用德·蓋爾芒特先生單獨來看她的機會,向她提起了這件事。但是,狡猾的領主回答說(他雖然不是公爵夫人的好丈夫,因為他有好幾個情婦,但是,一旦涉及到奧麗阿娜沙龍的正常運轉,涉及到奧麗阿娜思想——沙龍的魅力所在,他就是經得住考驗的夥伴了):「我妻子認識她嗎?啊!那倒是應該請的。不過,我要把真實情況告訴夫人,奧麗阿娜不喜歡和女人交談。在她周圍,都是些才華超群的人——我不是她的丈夫,僅僅是她的一名貼身奴僕。女人使她感到厭煩,只有少數幾個例外,但她們都很有才華。哦,殿下,您耳聰目明,見微知著,總不會對我說,蘇夫雷侯爵夫人是一個才智出眾的女性吧。是的,我明白,公主接待她是出於善心。再說您認識她。您說奧麗阿娜見過她,這很可能,但次數不會多,我向您保證。我要對公主說,這裡面也有我的錯。我妻子很累,她是那樣喜歡和人來往,如果我不加以限制,她就會忙得不可開交。就說昨天晚上吧,她發著高燒,可要是不去波旁公爵夫人家,又怕人家不高興。我只好抬高嗓門數落她,不許馬車夫套車。噢,夫人,您知道,我甚至不想把您剛才講的事告訴奧麗阿娜。奧麗阿娜很愛殿下,她肯定會立即去邀請蘇夫雷夫人的,這不又多了一次拜訪,這樣一來,我們就不得不和她的姐妹來往,因為我同她姐妹的丈夫很熟。我想,如果公主允許的話,我什麼也不對奧麗阿娜說。這樣,我們就可以使她少受一些勞累和激動。我向您保證,這對德·蘇夫雷夫人不會有什麼影響。她去的地方很多,都是最有光彩的地方。我家的晚飯規模很小,甚至不請客人,德·蘇夫雷夫人會厭煩死的。」帕爾馬公主天真地相信蓋爾芒特公爵不會把她的要求轉告給公爵夫人,她為沒能使德·蘇夫雷夫人如願以償而感到抱歉,更為自己是這個很少接待女人的沙龍里的常客而感到心滿意足。當然,這種滿足不是沒有煩惱的。每當帕爾馬公主請德·蓋爾芒特夫人吃飯時,總要費盡腦汁,避免邀請可能會引起公爵夫人反感從而致使公爵夫人拒絕再來的人。 在帕爾馬公主會客的日子,總有幾個賓客和她共進晚餐,遵照舊時的習慣,晚飯早早就開始了。飯後,她的沙龍向常客們,一般說來,向法國和外國所有的大貴族開放。接待的過程是這樣的:公主走出飯廳,在一張大圓桌前的長沙發椅上就座,和同她共進晚餐的兩個最有地位的夫人聊天,或者瀏覽一本「畫報」,打打撲克(或假裝打牌,這是德國宮廷的一個慣例),有時打通關,有時讓一個顯貴做真的或假的搭檔。時近九點,大廳的門不停地開了又關,關了又開,賓客紛至沓來。為了屈從於公主的時間表,他們都是匆匆吃完晚飯就趕來了(如果他們在別人家裡吃晚飯,不喝咖啡就得告退,說是一會兒再回來,他們的確打算「從一個門進去,而從另一個門出來」)。可是,公主全神貫注於打牌或閒聊,假裝沒有看見有客人來,只是當這些女賓走近時,她才儀態優雅地站起來,和藹可親地向她們微笑。但是,女賓向站著的公主殿下行屈膝禮,一直到近乎跪拜的程度,以便吻公主那隻低垂的美麗縴手。儘管公主對這一禮節習已為常,但每到這時,總要裝出感到意外的樣子,用力地、但又是親切而溫和地把跪拜的女賓扶起來,在她們臉頰上吻一下。有人會說,公主的親切和溫和是以來賓的卑恭為條件的。也許是這樣。禮節在一個平等社會中消失,似乎不象人們所認為的那樣,是由於缺少教育的緣故,而是因為有些人對威望不再看重(想像中的威望才有作用),尤其是另一些人不再認為施行禮節對接受者來說是有極其重要的意義,因而也就不施行禮節了。在一個以平等為基礎的世界裡,禮節就和一切只有使用價值的事物一樣,會驟然間變得一文不值。但是,禮節在一個新社會中消失不是絕對的。我們有時候太容易相信一種事物的現狀是它唯一可能的狀態。許多優秀人物認為,共和國不可能有外交,不可能結盟,農民階層不可能容忍政教分離。總之,即使在平等社會中出現禮節是一個奇蹟,那它也比不過鐵路和軍用飛機。再說,即使禮節消失,也沒有什麼能證明這是災難。還有,一個社會會不會因為事實上的越來越民主而漸漸地分成等級呢?這是很有可能的。教皇不再掌管國家和軍隊以來,他的權力有了很大的提高;二十世紀,教堂對無神論者的影響遠比十七世紀對宗教信徒的影響大;如果帕爾馬公主是一國之君,我就可能象談論共和國總統那樣談論她,也就是說,我根本不想談論她。 公主把那位求見的夫人攙扶起來,擁抱過後,又坐下來繼續玩牌,如果來者是一位顯要人物,她會請她坐到一張安樂椅上,先同她聊一會兒。 如果賓客太多,客廳容納不下,負責接待的公主的伴婦就另闢場所,把賓客帶到與客廳相通的一間大廳里,廳內擺滿了波旁家族的肖像和古玩。於是,那些常客便自願擔任「導遊」,介紹些有趣的事兒,可年輕人卻沒那份耐心聽他們嘮叨,寧願注視那些有血有肉的殿下(必要時,還讓宮廷貴婦或宮女給她們作介紹),而對已故女君主的遺物卻不感興趣。他們忙於和那些公主殿下認識,捉摸著怎樣才能得到她們的邀請,所以,他們和這個珍貴的檔案室打了幾年交道,竟對裡面的陳列物一無所知,只隱約記得廳內裝飾著大仙人掌和大棕櫚樹,使這個珍品中心酷似布洛尼林園培植棕櫚樹的溫室。 當然,在帕爾馬公主會客的日子,為了促使食物消化,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有時也會屈尊俯就,晚飯後到公主府上進行拜訪,公主自始至終把她留在身邊,一面和公爵說著笑話。但是,如果公爵夫人來吃晚飯,公主離開餐桌就關上大門,不讓她的常客前來打擾,生怕沒經過嚴格挑選的客人會給苛刻的公爵夫人帶來不快。有些常客事先沒得到通知,仍然前來拜訪殿下,門房答覆說:「殿下今晚不會客,」他們就走了。況且,公主的許多朋友事先就知道這一天公主不可能邀請他們。這是一個特別的群體,一個封閉的小圈子,渴望加入的人大多被拒之門外。被排斥在外的人幾乎能肯定無疑地說出入選者的姓名,他們氣惱地私下裡說:「你們當然知道,奧麗阿娜·德·蓋爾芒特走到哪裡,她的智囊團都要傾巢而出。」帕爾馬公主藉助這個智囊團,在公爵夫人周圍築起一堵護牆,不讓那些尚未博得公爵夫人歡心的人靠近。但是,在公爵夫人最心愛的朋友中,在這個引人矚目的「智囊團」成員中,有些人對帕爾馬公主很不熱情,因此,公主也不便向他們表示親熱。當然,帕爾馬公主真心誠意地承認,在德·蓋爾芒特夫人的社交圈裡可能得到的快樂要比她自己的社交圈裡得到的快樂多一些。她不得不承認,公爵夫人會客的日子,公爵府門庭若市,賓客滿堂,她在那裡也常常遇見三、四個殿下,她們只給她送名片,卻從不登門拜訪。她模仿奧麗阿娜說話,穿奧麗阿娜式樣的裙子,茶會上端出相同的草莓餡餅,但這一切都無濟於事。有幾次,一整天只有一個宮廷貴婦和一個外國使館參贊與她作伴。因此,既然有的人(就象從前斯萬那樣)每天必到公爵夫人家呆兩個鐘頭,而對帕爾馬公主兩年才拜訪一次,公主也就不會有興致——哪怕是為了取悅奧麗阿娜——「主動」邀請這個斯萬式人物吃晚飯了。總之,帕爾馬公主宴請公爵夫人總感到誠惶誠恐,不知所措,因為她怕奧麗阿娜看什麼都不順眼。同樣,當帕爾馬公主到蓋爾芒特府吃晚飯時,她確信這裡的一切都將是妙趣橫生,擔心自己聽不懂,記不住,不討人喜歡,不善於領會和吸收別人的思想。於是,我的存在,和用水果組成花環裝飾餐桌的新做法一樣,引起了她的注意和興趣。但她不清楚究竟哪一個更有魅力,更能成為奧麗阿娜招待會成功的一個秘訣,是餐桌上的裝飾,還是我的存在。既然不清楚,她決定下次宴請客人時,乾脆設法把兩者都用上。此外,帕爾馬公主對公爵夫人家的一切都有濃厚興趣,是有其充分理由的,因為蓋爾芒特府有一種滑稽和危險的、能令人振奮的東西,那就是蓋爾芒特精神。帕爾馬公主帶著一種膽怯、激動和興奮的心情,浸入蓋爾芒特精神,就象跳入海中洗「浪浴」一般,認為救生員指出浪浴有危險,是因為他們中間沒有人會游泳,當她浮出水面時,感到精神振奮,心情舒暢,青春煥發。蓋爾芒特精神——按公爵夫人的話來說,這和化圓為方一樣,是一種不存在的實體,她認為自己是唯一掌握這一精神的蓋爾芒特——就象圖盧的熟肉醬或蘭斯的餅乾,只是徒有虛名。然而(因為智力上的一種特徵不是採用和頭髮顏色或膚色同樣的方式傳給後代的),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一些摯友,雖然和她血統不同,卻掌握了蓋爾芒特精神,相反,在蓋爾芒特家族中,有些人卻沒有掌握家族精神,因為他們對任何思想都採取拒不接受的態度。那些和公爵夫人無血緣關係,但卻掌握蓋爾芒特精神的人,過去大多是出類拔萃的人物,具有從事某種職業的天賦,或有藝術家的素質,或有外交官的才能,或有議員的口才,或有軍人的天賦,但相比之下,他們更喜歡小圈子生活。他們作這樣的抉擇,可能因為他們缺少獨創性,或者缺乏首創性,或者意志薄弱,或者身體欠佳,或者沒有機會,也可能是為了躋身於上流社會。 如果說蓋爾芒特沙龍曾是某些人從事某種生涯的絆腳石(應該承認這是個別現象),那也是違背他們願望的。一個前程遠大的醫生、畫家和外交官,雖然比許多人更有天賦,卻在生涯中慘遭失敗,因為他們和蓋爾芒特家族親密無間的關係使醫生和畫家被看成是上流社會人士,外交官被看成是反對派,這就使他們不能得到同僚們的承認。法蘭西學院選舉團成員穿戴的舊式長袍和紅色無沿帽,不只是(至少在不久以前)墨守陳規的過去和閉關自守的宗派主義的外部殘餘。 「教授」們頭戴飾有金色流蘇的無沿帽,活象頭戴猶太人錐形帽的大祭司,在德雷福斯案之前的年代裡,他們仍然死死守住法利賽人①的舊觀念。迪·布爾邦其實是一個藝術家,但因為他不喜歡社交而得到了同僚們的承認。戈達爾大夫雖與維爾迪蘭夫婦過從甚密,但維爾迪蘭夫人是他的病人,此外,他那粗俗的舉止也對他起到了保護作用,況且,他在家舉辦宴會時,只邀請醫務界人士,宴會上飄溢著石炭酸氣味。但是,在這些法定的社團中,蹈常襲故、囿於偏見,不過是廉潔奉公、道德高尚所索取的代價,假如在更加寬容、更加自由、很快就變得更加放蕩的環境中,人們也就不會象這樣墨守陳規了;在這些社團中,一位身穿銀鼠皮里紅緞長袍、和中世紀深居宮堡的威尼斯總督(也就是公爵)十分相象的教授,和另一個公爵——卓越而可怕的德·聖西門先生一樣,有著高尚的品德,恪守崇高的原則,也象他那樣鐵面無情,不容異類。異類即那位熱衷社交生活、有著不同的舉止風度和不同的社會關係的醫生。這位不幸的醫生想掩蓋他和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關係,但又怕同僚指責他瞧不起他們(社交界人士的想法實在荒唐!),為了把事情做得圓滿,特地舉辦混合晚宴,讓醫務界人士淹沒在社交界人士中,希望用這種方式平息同僚的怒氣。殊不知這樣做等於承認自己的失敗。更確切地說,當十人委員會(實際人數要多一些)必須選舉一個人填補教授職位空缺的時候,他看到投票的結果必然是一個比自己更循規蹈矩(即使才能不如自己)的醫生當選,他聽到對自己的否決聲響徹墨守陳規的醫學院,象莫里哀死前發出的「我發誓」②的喊聲一樣莊嚴,一樣可笑,一樣可怕,這時候,他才明白他的行為導致了他的失敗。同樣,那位和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關係密切的畫家,就因為被劃為社交界人士(因為從事藝術的上流社會人士成功地被貼上了藝術家的標籤),也在藝術生涯中慘遭失敗。而那位有許多反動關係的外交官也遭到了同樣的命運。 -------- ①法利賽人是古代猶太教的一個派別,以嚴格遵守成文法律見稱,《聖經》中稱他們是言行不一的偽善者。 ②「我發誓」是莫里哀的喜劇《沒病找病》中的一句台詞。劇中沒病找病的病人在發誓時總要說「我發誓」。莫里哀在劇中扮演病人。一次,當他演到第四場時,說完「我發誓」就咯血倒下,幾小時後便去世。 但這是個別現象。出入蓋爾芒特沙龍的知名人士基本上都是自願地(至少自以為是自願地)拋棄了一切和蓋爾芒特精神、蓋爾芒特禮節,和那個為任何一個多少是「法定」的「社團」所憎惡的難以形容的魅力格格不入的東西。 有些人知道,蓋爾芒特夫人沙龍的一個常客曾在美術展覽會上榮獲過金質獎章,另一個是律師會議秘書,在議會中曾有過輝煌的開端,還有一個當過代辦,機智地為法國效過勞,這些知情人會把二十年來不再有任何建樹的人看成失敗者。但「知情者」寥寥無幾,而當事者往往最後一個想想自己的光輝業績,他們認為,按照蓋爾芒特精神,他們舊時獲得的稱號實在毫無價值。蓋爾芒特精神不是讓德·蓋爾芒特夫人鄙視傑出的部長嗎?比如,一個拘泥虛禮的部長或一個愛說同音異義諧語的部長,儘管報界對他們唱盡讚歌,可是,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卻認為他們是「令人討厭的人」,是「走卒」,或者相反,是商店的「夥計」,如果哪位女主人不慎將他們中的一個安排在她身邊,她會厭倦得打呵欠,會露出不耐煩的神情。既然作為第一流政治家絲毫不能受到公爵夫人的尊重,她那些放棄外交生涯或軍人生涯或退出議會的朋友們也就認為——至少嘴上這樣聲稱——每天到他們瞧不起的一些殿下家裡和這位高貴的女友相聚,同她一起吃飯聊天,這是最好的選擇,儘管他們在歡樂中難免流露出來的憂鬱和這個看法有點矛盾。 然而,應當承認,蓋爾芒特府的社交生活雖然不能說是妙趣橫生,談話雖然不能說是高深莫測,但也不乏趣味和幽默。在德·蓋爾芒特夫人左右,有些人頗有魅力,任何正式頭銜都比不上這個魅力,那些最有權勢的部長想把他們吸引到身邊,卻都白費力氣。如果說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沙龍埋葬了多少知識分子的雄心壯志,甚至使多少崇高的努力付之東流,那麼至少可以說,從這些志向和努力的遺骸中,產生了沙龍生活史無前例的繁榮。一些非常幽默的人(例如斯萬)總認為自己比某些傑出人物略高一籌,不把這些人放在眼裡,但是,他們這樣做,是因為公爵夫人不是把才智,而是把幽默放在一切之首。在她看來,幽默是一種更少見、更完美的高級形式,既要有傑出的才智,又要有出眾的口才。從前,在維爾迪蘭沙龍,斯萬把布里肖看成愛賣弄學問,把埃爾斯蒂爾看成才疏學淺,儘管前者滿腹經綸,後者有奇才異能;他這樣分類是因為受了蓋爾芒特精神的影響。他從不敢把他們介紹給公爵夫人,因為他預感到公爵夫人會用怎樣的神態對待布里肖的長篇大論和埃爾斯蒂爾的「趣話」:對於矯揉造作的長篇大論,不管是嚴肅的,還是風趣的,蓋爾芒特精神一概視作最令人討厭的蠢話。 至於那些血統的蓋爾芒特,如果說家族精神未能象那些文社(所有成員都用同一種方式發表演說,陳述看法,因而也就用同一種方式思想)那樣,傳到他們每個人身上,這當然不是因為上流社會人士比文社成員更具有個性,而妨礙他們互相模仿。模仿不僅要以缺乏強烈個性為條件,而且還要有相對靈敏的耳朵,首先要能辨別,然後能模仿。然而,在蓋爾芒特家族中,有些人也和古弗瓦西埃家族成員一樣,完全沒有樂感。 舉一種練習為例。按照模仿的另一個意義,人們把這種練習叫做「模仿」(蓋爾芒特家的人稱之為「攻擊」)。儘管德·蓋爾芒特夫人模仿的本領令人叫絕,但古弗瓦西埃家的人卻毫無感受,他們簡直不是人,而是一群兔子,因為對於公爵夫人企圖模仿的那個缺點和語調,他們從來注意不到。當公爵夫人「模仿」里摩日公爵說話時,古弗瓦西埃家的人會大聲抗議:「啊!不,他才不這樣說話呢,昨晚上我還和他一起在白白家吃晚飯,他和我交談了整整一個晚上。他不是這樣說話的。」然而相反,稍有一些文化修養的蓋爾芒特會嚷起來:「天哪,奧麗阿娜太幽默了!最讓人吃驚的,是她的模仿能以假亂真!我還以為是里摩日在說話呵。奧麗阿娜,再來一點兒!」然而,這些蓋爾芒特(更不用說卓越的蓋爾芒特了,聽到公爵夫人模仿里摩日公爵,無不欽佩地說:「啊,您(或你)學他簡直學神了!」)雖然在德·蓋爾芒特夫人看來他們缺乏幽默感(她說的一點不假),但因為經常聽她說話,經常把她的話轉述給別人,耳濡目染,久而久之,也就能馬馬虎虎地模仿她說話和評論的方式了(斯萬和公爵夫人本人把這叫做她的「編寫」法),甚至在談話中他們也會說一些在古弗瓦西埃家的人看來很象奧麗阿娜精神,但在他們看來卻是符合蓋爾芒特精神的話來。因為這些蓋爾芒特不僅是奧麗阿娜的親戚,而且是她的崇拜者,所以有時她會去看望他們(她卻把家族其他成員視如敝屣,不理不睬,以報她少時所受的凌辱之仇),一般是在美麗的夏季,由公爵陪同前往。公爵夫人登門拜訪可是件大事。埃比內親王夫人正在樓下的大客廳里會客,當她遠遠瞥見公爵夫人頭戴著一頂迷人的帽子,斜撐著一把瀉出夏日氣息的小陽傘,慢悠悠地斜向穿過院子,朝她家走來時,就象是看見了一場小火災最初的火焰或意外入侵的「偵察隊」,心兒怦怦地跳了起來。「瞧,奧麗阿娜來了,」她說,就象發出了一道口令,小心翼翼地通知她的客人,好讓她們有時間秩序井然地離開,鎮靜地撤出客廳。多半人不敢留下,起身要走。「不,幹嗎要走?我很高興再留您一會兒,」埃比內親王夫人裝出貴婦樣輕鬆自若地說,但聲音卻變得虛情假義。「你們可能有話要說。」「您真的要走嗎?那好,以後我去看您,」如果是不值得挽留的女賓,女主人就這樣回答。公爵和公爵夫人極其禮貌地向埃比內親王夫人的客人致意。多年來,他們在這裡和她們相遇,但仍象不認識一樣,而她們出於謹慎,也不敢主動同他們打招呼。客人一走,公爵便關切地詢問起她們的情況,裝出對她們內在的品質感興趣的樣子,只是因為她們命運不佳,或是因為奧麗阿娜神經過敏,不宜同女人多來往,他才不能請她們到他家作客:「那位戴粉紅帽子的矮個子女人是誰?」「嗨!我的表兄,您經常看見她,是圖爾子爵夫人,娘家姓拉馬塞爾。」「您知道嗎?她長得很俏麗,看上去很聰明。假如她上嘴唇沒有那麼點小毛病,她一定很迷人。如果確實有一個圖爾子爵的話,他就不該有煩惱了。奧麗阿娜,您知道她的眉毛和髮根使我想起誰了嗎?這使我想起了您的表姐妹海德維格·德·利尼。」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沒有接丈夫的話茬,她聽到有人談別的女人長得漂亮,就會顯得無精打采。她沒有料到,她丈夫竟會有這般雅興炫耀自己對那些被他拒之門外的人非常了解,以為這樣做就能顯出自己比妻子「嚴肅」。「對了,」公爵突然大聲嚷道,「您剛才提到了拉馬塞爾這個姓。我想起來了,我當議員那會兒,曾聽過一次無與倫比的演說……」「那是您剛才看見的那位少婦的叔叔。」「哦!真是才華超群!……不錯,我的小寶貝,」他對埃格勒蒙子爵夫人說。儘管德·蓋爾芒特夫人顯露出厭惡情緒,子爵夫人仍不肯離開,卑躬屈膝地甘當埃比內親王夫人的女僕(哪怕回家後把自己的女僕打一頓解解氣),一副可憐巴巴、局促不安的樣子,但只要公爵夫婦不離開,她就呆著不走,幫他們脫大衣,爭取為他們做些事,識相地提出要到隔壁屋子去,「不用為我們沏茶,安靜地聊一會兒,我們這些人都不講究,不必客套。況且,」他轉身對德·埃比內夫人說,而讓那位低三下四、雄心勃勃、殷勤熱忱的埃格勒蒙子爵夫人在一邊羞得滿面緋紅,「我們只能在您這裡呆一刻鐘。」而這一刻鐘卻全都用來「複述」公爵夫人一周內說過的話。當然,公爵夫人自己是不會主動重複的,但公爵卻把話題引到促使她說出那些話的事件上,他裝出嚴厲責備的樣子,極其巧妙地、仿佛是無意識地引她把說過的話重複一遍。 埃比內親王夫人很愛這位表姐妹,也知道她喜歡聽恭維話,就一個勁地誇她的帽子和小陽傘如何漂亮,誇她說話如何幽默。「只要您願意,你儘管同她談她的衣著打扮,」公爵裝出不高興的口吻說,一面卻狡黠地微笑,好讓大家不把他的不高興看得太認真,「但是,看在老天爺份上,可別談她的幽默,我不需要象這樣幽默的妻子。您大概是指她對我胞弟帕拉墨得斯使用的那個糟糕透頂的諧語吧,」他繼而又說。他知道埃比內親王夫人和蓋爾芒特家族的其他人都還不知道這個諧語,很想藉機夸一誇他的妻子。「首先,我覺得,一個我得承認有時也說過相當漂亮笑話的人是不應該說這樣糟糕的諧語的,尤其是更不應該開我胞弟的玩笑,他很敏感,如果這件事弄得我和他鬧翻,那就太不值得了。」 「奧麗阿娜的諧語?我們怎麼不知道?那一定很有趣味。 喂,快說給我們聽聽。」 「這可不行,不行,」公爵仍舊氣鼓鼓地說,然而臉上的笑容卻變得更加明顯,「你們還沒有聽說,那我太高興了。說真的,我很愛我的弟弟。」 「聽著,巴贊,」公爵夫人覺得該對丈夫反擊了,於是說道,「我不知道您為什麼要說帕拉墨得斯可能會生氣,您明明知道他不可能生氣。他是一個聰明人,才不會為這個毫無惡意的愚蠢玩笑生氣呢。您這樣說,大家會以為我講了他什麼壞話,我不過是隨口說了一句,沒什麼意思,您這樣氣憤,倒是抬高了那句話的價值。我不明白您為什麼這樣。」 「你們都讓我們坐不住了。到底是什麼?」 「嘿!沒什麼大事!」德·蓋爾芒特公爵說。「你們大概聽說了吧,我弟弟想把布雷塞,他妻子的城堡,送給他妹妹馬桑特。」 「聽說了呀。可是,有人對我們說,她不想要,她不喜歡城堡的所在地,氣候對她不合適。」 「咳!可不是嘛!有人把這一切都對我妻子說了,說我弟弟把這座城堡送給我們的妹妹,不是想討她喜歡,而是想戲弄她。那人說,夏呂斯很愛戲弄人。可是,你們知道,布雷塞城堡是王室采邑,值好幾百萬法郎哪,從前是國王的地產,那裡有法國最美麗的森林。願意受這種戲弄的人多著哩。因此,當奧麗阿娜聽到夏呂斯因為把這座漂亮的城堡送人而得了個「愛戲弄人」的評語時,情不自禁地叫了起來,我得承認,她並無惡意,因為這是脫口而出的:『塔干①……塔干……那就叫他傑出的塔干②吧!』你們知道,」公爵又換上了不高興的語氣,一面用目光把全場掃了個遍,看大家對他妻子的幽默有何反應,接著,他怕德·埃比內夫人對古代歷史不大了解,又說道:「你們知道,古羅馬有一個國王叫傑出的塔爾干。開這樣的玩笑很愚蠢,這是在玩拙劣的文字遊戲,奧麗阿娜不應該說出這種話。我雖然不如我妻子風趣,但考慮問題卻比她周到,我想到了後果,如果這話不幸傳到我弟弟耳朵里,那就有好看的了。尤其是,」他進而又說,「應該承認,即使沒有城堡的事,說帕拉墨得斯是傑出的塔干也很合適,因為他很高傲,愛吹毛求疵愛說長道短。這就減輕了夫人這句話的罪過,因為即使她願意降低身份,玩一些庸俗的文字遊戲,她仍不失幽默,她對人的描繪相當準確。」 -------- ①「塔干」是法文taquin(愛戲弄人者)的音譯。 ②「傑出的塔干」是「傑出的塔爾干」的同音異義諧話。「傑出的塔爾干」(公元前534—509)是羅馬最後一個國王,靠謀殺岳父登上王位。 就這樣,這一次多虧「傑出的塔干」,下一次多虧另一個詞,公爵和公爵夫人去看望親戚時,每次都要更換話題,拜訪引起的興奮在幽默的妻子和她的經理人離開後很久都不能平息下來。女主人首先和那些享有特權參加聚會的人,也就是和那些留下來沒有走的人一起盡情品味奧麗阿娜諧語的滋味。「您以前也沒聽說傑出的塔干吧?」埃比內親王夫人問。 「聽說過,」巴佛諾侯爵夫人紅著臉回答,「薩西納—拉羅什富科親王夫人同我談起過,有些出入。不過,能象這樣當著我表姐的面聽人講這句話,那當然就更有一番趣味了,」她又說,就好象在說「聽到作者陪同這句話」似的。「奧麗阿娜剛才來了,我們正在談她最近說的諧語呢,」女主人對一位來訪的夫人說,這位女賓露出遺憾的神態,後悔自己晚來了一小時。 「什麼,奧麗阿娜剛來過?」 「是啊,您早來一會兒就好了……」埃比內親王夫人回答道,並無責備之意,但卻讓人明白那位愚蠢的夫人錯過了什麼:她沒有看到上帝創造世界或加法洛夫人①最後一次演唱,那是她自己的錯。「你們覺得奧麗阿娜最近說的那個諧語怎麼樣?我承認,我對『傑出的塔干』評價很高。」第二天,她又這樣問餐桌上的客人。為了議論「傑出的塔干」,她專門請了幾個知己吃午飯,這個諧語成了一道涼菜供大家品味,整整一星期,它被加進各種調料,多次出現在餐桌上。埃比內親王夫人甚至還在這個星期對帕爾馬公主進行了一年一度的拜訪,藉機問公主殿下聽沒聽說這個諧語,爾後向她進行了描述。「啊!傑出的塔干!」帕爾馬親王夫人說,一種先驗的欽佩使她睜大了眼睛,懇求作進一步解釋。埃比內親王夫人沒有拒絕。「我承認,我對『傑出的塔干』很感興趣,它就象是編寫出來的,」埃比內親王夫人總結說。其實,「編寫」一詞對「傑出的塔干」這個諧語根本是牛頭不對馬嘴,但是,親王夫人自以為掌握蓋爾芒特精神,記得奧麗阿娜曾用過「編寫的、編寫」等表達方式,不加區分地死搬硬套,亂用一氣。帕爾馬公主不很喜歡德·埃比內夫人,覺得她長相醜陋,知道她為人小氣,認為她心眼不好,但出於對古弗瓦西埃家族的信任,就承認「編寫」了,她曾聽到德·蓋爾芒特夫人說過這個詞,但卻不會獨立運用。她仿佛覺得「編寫」是「傑出的塔干」之魅力所在。雖然她並沒有完全忘記她對這個醜陋而吝嗇的女人不抱好感,但看到她能自如地運用蓋爾芒特精神,禁不住產生敬佩之心,想請她看歌劇,只是想到也許該先聽聽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意見,才沒有向埃比內親王夫人發出邀請。至於德·埃比內夫人,她雖然和古弗瓦西埃家族其他成員有很大不同,喜歡奧麗阿娜,對她百般殷勤,但卻十分妒嫉奧麗阿娜的關係,對公爵夫人常在眾人面前譏笑她吝嗇有點耿耿於懷,因此,她回家後,就向人講帕爾馬公主如何不懂「傑出的塔干」,奧麗阿娜竟把這等蠢女人當成知己,實在是太勢利。「即使我願意,我也決不可能和帕爾馬公主經常來往,因為德·埃比內先生不會同意,他看不慣她的放蕩行為」,她對來她家吃飯的朋友說道。影射純粹是她想像出來的帕爾馬公主的某些越軌行為。「就是我丈夫不象這樣嚴肅,我承認,我也不可能和她經常來往。我真不明白,奧麗阿娜為什麼經常去看她。我一年才去一次,每次都難以堅持到底。」 -------- ①加法洛夫人(1827—1895),法國女歌唱家,是十九世紀最著名的抒情歌手之一。 當德·蓋爾芒特夫人到維克迪尼埃納府拜訪時,古弗瓦西埃家的人一般看見她來就會趕緊躲開,因為他們無法忍受大家對奧麗阿娜「點頭哈腰、卑躬屈膝」的態度。在奧麗阿娜拋出「傑出的塔干」那天,古弗瓦西埃家只有一人留下沒走。他對這個玩笑沒有全懂。但畢竟聽懂了一半,因為他還有些學問。於是,這家人到處說,奧麗阿娜管帕拉墨得斯小叔子叫「傑出的塔爾干」,他們認為,這個雅號對帕拉墨得斯很合適。「可是,幹嗎老談論奧麗阿娜?」他們又說。「就是對一個王后也不過如此。說到底,奧麗阿娜算什麼?我不是否認蓋爾芒特家族有悠久的歷史,可是,古弗瓦西埃家族也不比他們遜色,同樣也是聲譽赫然,源遠流長,與各王室都有聯姻。可別忘了,當年在金錦營①,英王問弗朗索瓦一世,在場的領主中誰最高貴:『陛下,』法王回答說,『古弗瓦西埃』。」再說,即使古弗瓦西埃家的人全都留下不走,他們對奧麗阿娜的趣話也只會無動於衷,因為對於引起奧麗阿娜開玩笑的那些事,他們的看法和她完全不同。例如,一位古弗瓦西埃家族出身的夫人舉行招待會時,如果椅子不夠,或者沒有認出一個女賓,同她攀談時搞錯了名字,或者她的一個僕人對她講了一句可笑的話,她會滿臉緋紅,坐立不安,緊張得身子微微發抖,對出現這類意外情況感到遺憾。如果奧麗阿娜要上她家來作客,而家裡已經有了一位客人,她會用一種焦慮而急切的語氣問這位先生:「您認識她嗎?」她怕他不認識奧麗阿娜,他的存在會給奧麗阿娜造成不好的印象。可是,德·蓋爾芒特夫人卻相反,她會利用這類意外事件,把它當作笑話講給蓋爾芒特家的人聽,讓他們笑出淚花,使大家不得不羨慕她少擺了幾張椅子,幹了或聽憑僕人幹了蠢事,請了一個誰也不認識的人到家裡作客,正如當我們看到大作家被男人們疏遠,遭女人們背叛後,所受的凌辱和痛苦即便不能刺激他們的才能,至少能為他們的作品提供素材時,我們會為他們的遭遇高興一樣。 -------- ①「金錦營」是1520年6月7日至24日法王弗朗索瓦一世和英王亨利八世會晤之地,兩王都大事鋪張,尤其是法王,搭起了金錦帳篷,希望給英王強烈印象,使他同意英法兩國結盟,共同對付奧地利王,以圖達到法國稱霸歐洲的目的。 同樣,古弗瓦西埃家的人也不可能學會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運用到社交生活中去的創新精神。這種創新精神憑藉著可靠的本能,使社交生活隨機應變,把社交生活變成了一件藝術品。相反,如果純粹按照推理應用死板的規則,效果恐怕會很糟,正如一個想在愛情和政治上一舉成功的人,如果在生活中機械模仿比西·德·安布瓦斯人①,會適得其反。古弗瓦西埃家的人舉行家庭宴會,或宴請一位王子,決不會讓他們兒子的朋友參加,也不會邀請有才智的人,認為這樣做是不正常的,會產生最惡劣的影響。一位古弗瓦西埃女士(其父在皇帝手下當過部長)要舉辦日場演出,招待馬蒂爾德公主②,根據幾何原理推論,認為只能邀請波拿巴王朝的擁護者。可是,這些人她幾乎一個也不認識。平時同她來往的高雅的女人和討人喜歡的男人,一個也沒有邀請,因為他們不是持正統派③觀點,就是和正統派聯繫密切,按照古弗瓦西埃家的邏輯,他們會使公主殿下感到厭煩。馬蒂爾德公主常在家中款待聖日耳曼區的精英,當她在德·古弗瓦西埃夫人那裡只看見一個赫赫有名的女食客——帝國時代一位省長的遺孀、郵電部長的未亡人的幾個以愚蠢和乏味著稱的拿破崙三世的忠實信徒時,不禁大吃一驚。儘管如此,馬蒂爾德公主仍把皇家恩澤慷慨而親切地灑在這些多災多難的醜婦身上。輪到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招待馬蒂爾德公主時,儘管她對波拿巴主義並無先入之見,但她儘量不邀請這些人,而代之以最美麗、最珍貴、最有聲望的人,憑著她的嗅覺、觸覺和手法,她感覺到這一五彩繽紛的花束,即使源自波旁王朝,也肯定能博得皇帝侄女的歡心。甚至連奧爾良公爵也邀請了。公主告退時,德·蓋爾芒特夫人向她行屈膝禮,想吻她的手,她把公爵夫人扶起來,在她的兩頰上吻了吻,真誠地向公爵夫人保證,她從沒有度過比這更美好的一天,也沒有參加過比這更成功的招待會。帕爾馬公主在社交生活中缺乏創新,從這一點說,她是名副其實的古弗瓦西埃,但她和別的古弗瓦西埃不同,儘管她對蓋爾芒特夫人的行為常常感到意外,但卻從不反感,而是驚嘆萬分。這種驚嘆因為公主才疏學淺,知識貧乏而有增無已。德·蓋爾芒特夫人並不象她認為的那樣博學,但只要比德·帕爾馬公主多一些知識,就能使公主驚得目瞪口呆;任何一代批評家總是否定前輩承認的真理,因此,德·蓋爾芒特夫人只消說福樓拜枉為資產階級的敵人,他自己首先是資產階級,或者說在瓦格納的作品中義大利音樂味兒很濃,就能使帕爾馬公主——就象使在暴風雨中游泳的人那樣——大開眼界,看到朦朦朧朧的天邊,哪怕每一次都要付出新的代價,累得她精疲力竭。此外,不僅是文藝作品方面的奇談怪論,就是有關她們的熟人和社交活動方面的奇談怪論,也會使帕爾馬公主驚得張口結舌。固然,德·帕爾馬夫人不能識別什麼是真正的蓋爾芒特精神,什麼是這一精神的初步習得形式,這是她每次聽到德·蓋爾芒特夫人對人發表評論時大吃一驚的原因之一(她認為有些蓋爾芒特,尤其是某些女性蓋爾芒特才華出眾,知識精深,但當她聽到公爵夫人笑眯眯地對她說,這些人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傻瓜時,她會驚的說不出話來)。但是,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時候,我看的書比見過的人多,對文學的了解比對上流社會的了解更深,因此,我知道這個原因。我認為,公爵夫人過著一種無聊貧乏的社交生活,這種無聊貧乏能象文藝批評促進創作那樣,有利於創造一種真正的社交活動。因此,公爵夫人就象一個愛爭辯的人,為使自己閒極無聊的思想變得活躍,只要有一點新意的奇談怪論,都會搜尋出來議論一番,毫無顧忌地發表一些令人耳目一新的觀點。比如,她說,最成功的《伊菲姬尼》是比契尼④的,而不是格魯克⑤的作品,甚至還說,真正的《費德爾》應該是普拉東⑥的悲劇。她這種變化無常的觀點和不健康的渴求新奇的欲望直接影響到她周圍的人。 -------- ①比西·德·安布瓦斯(1549—1579),法國武將,驍勇剽悍,以決鬥著稱,但因勾引他人之妻而遭暗害。 ②馬蒂爾德公主(1820—1904),拿破崙第一的侄女,與文學家和藝術家來往密切。 ③正統派指法國歷史上波旁王朝長系的擁護者。 ④比契尼(1728—1800),義大利作曲家,墨守那不勒斯東派陳規。他以希臘神話為題材創作的歌劇《伊菲姬尼在奧利德》在音樂比賽中落在格魯克的同名歌劇之後。 ⑤格魯克(1714—1787),德國歌劇作曲家,從事戲劇改革,此舉受到百科全書派的支持,卻遭到比契尼派的反對。《伊菲姬尼在奧利德》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⑥普拉東(1644—1698),法國戲劇作家,他的《費德爾》旨在挫敗拉辛的同名悲劇,但只是曇花一現。 當一個聰明、詼諧、博學的女子下嫁了一位性格靦腆、名不經傳、默默無聞的粗漢時,不知哪天,德·蓋爾芒特夫人會別出心裁地發明一種精神享受,不單單對妻子進行誹謗,還要把丈夫「暴露」出來。不妨拿康布爾梅夫婦作例子。假如德·蓋爾芒特夫人那時有可能生活在他們中間,她就會宣布德·康布爾梅夫人是一個愚蠢的婦人,而康布爾梅侯爵卻是一個饒有趣味的人,但默默無聞,被一個成天喋喋不休的長舌婦逼得沉默寡言,可他的價值卻比她大一千倍。公爵夫人作此宣布時,會產生一種清新適意的感覺,這和一個批評家不顧輿論界七十年來一致讚賞《歐那尼》①,偏要公開表明自己更喜歡《戀愛的獅子》②時的感覺是一樣的。再比如,從她年輕時代起,人們就對一個堪為楷模的女人,一個真正的女聖人嫁給一個無賴表示同情,可是,德·蓋爾芒特夫人出於同樣的追求新奇的病態需要,不知哪天會聲言,這個無賴雖然輕薄,卻有一副好心腸,是他妻子的冷酷無情導致他干荒唐事的。我知道,文藝批評能使長久以來一直是光彩奪目的作品重新墮入黑暗,而讓那些似乎註定永無出頭之日的作品放射出光芒,這種現象從古至今屢見不鮮,不僅表現在作品與作品之間,而且還表現在同一部作品內部。我不僅看到貝利尼③、溫特哈爾特④、猶太建築家或王朝復辟時期的一個細木匠取代了被說成是精疲力盡的天才——所謂精疲力盡,也就是那些無所事事的批評家對他們感到厭倦了,就象神經衰弱患者永遠感到厭倦,永遠變化不定一樣。我還看到,人們喜愛聖伯夫的理由前後也有變化,起先因為他是評論家,後來因為他是詩人。繆塞的詩(除了幾首微不足道的小詩)沒有得到承認,但他的小說卻大受讚揚。有些短評作家單憑《撒謊者》⑤中某段長篇獨白能象舊地圖那樣給人提供當時巴黎的情況,就說這段獨白超過了《熙德》或《波里厄特》⑥中的舉世聞名的場面。肯定地說,這種做法是錯誤的。但是,他們這種偏愛——即使不能說是出於美的考慮,至少可以解釋為對文獻感興趣——在瘋狂的評論界看來是非常理智的。評論界可以拋棄莫里哀的全部作品,而把《冒失鬼》⑦中的一句詩奉若神明,甚至認為瓦格納的《特里斯坦》枯燥乏味,卻為該劇中獵隊經過時的一個「優美的銅號音符」所傾倒。這種反常行為有助於我理解德·蓋爾芒特夫人的反常行為:她會把一個屬於上流社會的被公認為正直但有點傻的好人說成是自私自利的怪物,比大家想像的要精明,把另一個以慷慨聞名的善人說成是吝嗇的化身;一位善良的母親在她口中成了不愛子女的惡婦,而一位大家認為是腐化墮落的浪婦卻是有最高尚的感情。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智慧和敏感性似乎受到毫無意義的社交生活的損害,而變得搖擺不定,以致於她對一個人的迷戀不可能不很快轉變成厭惡(哪怕她始而尋找、繼而拋棄的精神對她又產生吸引力),她在一個心地善良的男人身上發現的魅力——如果這個人找她的次數過於頻繁,過於想得到她的引導而她又不能給予的話——不可能不轉變為一種引起她厭煩的東西,她認為這種厭煩情緒是她的崇拜者引起的,只有一味想尋找快樂又不可能找到快樂的人才會使她產生厭煩。公爵夫人對任何人的評價都會改變,唯獨對丈夫的看法一陳不變。他丈夫從來沒有愛過她;她從來都認為她丈夫有鐵一般的性格,對她的任性麻木不仁,對她的美貌無動於衷,性情暴烈,固執己見,和所有神經質的人一樣,不按自己的意志行事,就不得安寧。此外,德·蓋爾芒特先生只迷戀和追尋一種類型的女性美,但卻頻頻更換情婦,一旦拋棄她們,就象是為了嘲笑她們似的,總有一個永久不變的合作者,她的喋喋不休常常使他惱火,但他知道,大家都認為她是貴族社會中最美貌、最貞潔、最聰明、最有學問的女人,認為他有這樣一個妻子是他的造化,她掩護了他的放蕩生活,她接待的方式與眾不同,她使他們的沙龍保住了聖日耳曼區第一沙龍的地位。他自己很贊同這些看法。他經常對妻子不高興,但又為她感到自豪。她向他要錢施捨窮人,接濟僕人,他會一分錢都不給,但是,他卻要求她穿最華麗的服裝,坐最漂亮的馬車。此外,他很重視讓他的妻子顯露才智。每當德·蓋爾芒特夫人唐突地把一位朋友的優點說成缺點,把缺點說成優點,創造出一個別出心裁、妙趣橫生的怪論時,總是迫不及待地想在能夠領略其奧妙的人面前一試其效果,想使他們品味這些怪論在心理上的獨創性,顯耀言簡意賅中包藏的惡意。固然,這些新看法不見得比老的更真實,甚至往往更不真實;但恰恰是它們的武斷和意外使它們具有一種沁人肺腑、動人心弦、使人津津樂道的精神東西。不過,公爵夫人進行精神分析的病人通常是她的一位知己,而那些她希望把她的發現說給他們聽的人卻全然不知道她這位知己已開始失寵。於是,她只好等待一個搭檔自告奮勇地向她進行挑釁,她裝出迫不得已的樣子進行辯駁,表面上是為了反駁他,使他無話可說,實際上是為了支持他。這正是德·蓋爾芒特先生擅長扮演的角色。 -------- ①《歐那尼》是法國作家雨果的話劇劇本,被認為是法國積極浪漫主義的代表作之一。 ②《戀愛的獅子》是法國劇作家邦薩(1814—1867)的劇作。邦薩被認為是戲劇上反浪漫主義的首領。 ③貝利尼是義大利繪畫世家,是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威尼斯畫派的奠基人。 ④溫特哈爾特(1805—1873),德國畫家,深受拿破崙三世寵愛和歐洲貴族的歡迎。 ⑤《撒謊者》是法國劇作家高乃依的喜劇,以巴黎為敘事背景。 ⑥《熙德》、《波里厄特》均系法國劇作家高乃依的劇作。 ⑦《冒失鬼》是法國喜劇作家莫里哀的作品。 對於社交活動,德·蓋爾芒特夫人也是武斷而誇張地發表一些出乎意外的看法,這是她的又一個樂趣。這些怪論每次都使帕爾馬公主驚訝不已,回味無窮。但是,公爵夫人的這個快樂,主要不是通過文學評論手段,而是借用政治生活和議會新聞專欄方式獲得的。我試著講清楚這究竟是怎樣的樂趣。德·蓋爾芒特夫人對不斷發表前後矛盾的法令性意見,顛倒周圍人的價值觀念的消遣方式已感到不滿足了,她還想通過自身的社交行為,通過讓大家知道她作出的任何社交決定的方式,嘗一嘗那種人為的激動滋味,服從於那種感奮聽眾、左右政客的虛假責任。大家知道會有這樣的事:一個部長向議會報告工作時說,他認為他所遵循的行動準則是正確的。的確,這條行動準則在一個通情達理的人看來是非常普通的,但是,第二天,這位通情達理的人在報上讀了有關報道,看到部長的報告引起聽眾強烈騷動,文章中不斷插入一位議員諸如「太過分了」的譴責(議員的名字和稱號是那樣冗長,有關觀眾反應的描寫是那樣綿延起伏,相比之下,「太過分了」這幾個字占據的位置還不及半句亞歷山大體詩的長度),這時,他會頓然感到激動不安,開始懷疑自己贊成部長的觀點是不是錯了。舉個例子。從前,當德·蓋爾芒特先生(那時還是洛姆親王)在議會中當議員時,有時,在巴黎的各家報紙上,能讀到他象這樣的插話(儘管這主要是針對貢布雷選區,為向選民表明,他們沒有贊成一個死氣沉沉的或不哼不哈的候選人): 德·蓋爾芒特—布永先生,洛姆親王:「這太過分了!」(會場中央和右邊的幾個座位上爆發出一片叫好聲,最左邊的座位上歡聲雷動。) 這位通情達理的讀者對那位明智的部長仍有幾分忠誠,但當他讀到另一個發言人回答部長時說的開頭幾句話,他的心受到了強烈的震動: 「我毫無誇張地說,那位我假定他仍然是部長的人說的話(半圓形會場的右邊舉座譁然)使我不勝驚訝,目瞪口呆……(雷鳴般的掌聲;有幾個議員急忙向部長席走去!郵電部副部長從座位上點首贊同。)」 這「雷鳴般的掌聲」把這位通情達理讀者的最後一些阻力一掃而光。一種本來是無足輕重的做法,他卻認為是對議會的凌辱,是極端可怕的做法。必要時,某個正常的事實,比如讓富人比窮人多納些稅,揭露一樁罪行,熱愛和平甚於戰爭,等等,他也會一反常態,認為是可恥的做法,是對某些原則的褻瀆。這些原則,他過去確實沒考慮過,也沒把它們記在心上,就因為它們激起了歡呼,贏得了大多數人的共鳴,他也就受到了強烈的震撼。 此外,應當承認,這個被我用來解釋蓋爾芒特社交圈,後來用來解釋其他社交圈的政治家特有的狡猾手法,是由理解力的某種敏銳性墮落而來的,這種敏銳性常常用「領會字裡行間含義」來表達。如果說議會開會時會因為這種敏銳性的墮落而出現不符合邏輯的事,那麼聽眾會因為缺少這種敏銳性而反應遲鈍。他們會從字面上理解一切;聽到根據本人要求,一位達官顯貴被免去職務時,他們不會想到這是撤職,而會想:「既然是他本人提出的,就不是撤職」;聽到俄國人在日本人面前戰略撤退,撤退到事先準備好的更堅固的陣地時,他們不會想到這是一次失敗;聽到德皇為滿足德國某一個省的獨立要求,給予該省宗教自主權時,他們不會想到這是一種拒絕。況且(現在回到議會會議上),大會開始時,議員們所處的情況和那位將要閱讀會議報道的通情達理的讀者所處的情況是一樣的。他們聽說罷工工人向某部長派出過代表,當這位部長在鴉雀無聲的寂靜(這已經能使人嘗到人為激動的滋味了)中登上講台時,他們會天真地想:「哦!他們之間說了些什麼?但願一切都解決了。」部長第一句話就說:「我無需對議會說,我高度意識到政府的責任,不可能接見這個代表團。根據我的職責,我沒有必要認識他們。」這個開場白無疑是戲劇性的變化,因為這是議員們的常識唯一不可能作出的假設。但是,正因為這是戲劇性的變化,人們才報之以那樣熱烈的掌聲,幾分鐘後,掌聲才停止,部長才能繼續往下講。他回到座位後,受到同事們的熱烈祝賀。聽眾激動的情緒不亞於那天他忘記邀請和他作對的市議會主席參加官方盛大招待會所引起的激動。人們公開說,他這兩次的表現,象個真正的政治家。 在那個時期,德·蓋爾芒特先生也經常向部長表示祝賀,這使古弗瓦西埃家的人深感氣憤。後來,我聽人說,有一段時間,他在議會中擔任重要職務,可望升任部長或大使,但是,即使在那個時候,當朋友有事求他幫忙時,他也從不以蓋爾芒特公爵自居,顯得很隨和,在政治上從來不擺大人物架子。因為儘管他口中蔑視貴族,把他的同事視為儕輩,但他心裡根本不這樣想。他追求政治地位,假裝看重政治地位,其實卻視如敝屣。他在他自己眼裡,永遠是德·蓋爾芒特先生。政治地位猶如一件標誌著重要職務的衣袍,別人可望而不可及,可對他說來,卻是多餘之物。因此,他的驕傲不僅能使他自然地裝出不拘禮節,而且還能使他表規出真正的謙虛。 言歸正傳。前面談到,德·蓋爾芒特夫人會象政客那樣,作出出人意外的、令人激動的決定。同樣德·蓋爾芒特夫人頒發的決定也使蓋爾芒特家、古弗瓦西埃家和整個聖日耳曼區困惑不解,張皇失措,更不用說帕爾馬公主了。大家感到,這些決定就是原則,越是事先沒有想到,就越感到震驚。例如,如果新任的希臘部長舉行化裝舞會,每個人都要挑選服裝,大家心裡嘀咕,不知道公爵夫人會穿什麼。有一個人想,她也許會扮成勃艮第公爵夫人,另一個認為,她可能裝成迪雅巴爾公主,第三個認為,說不定她會裝扮成普緒喀①。古弗瓦西埃家的一位夫人忍不住問道:「奧麗阿娜,你化裝成什麼?」德·蓋爾芒特夫人的回答出乎意外:「什麼也不!」這句話不脛而走。大家認為,這句話泄露了奧麗阿娜對這位希臘新部長在社交界的真正地位的看法,以及對他應抱的態度。也就是說,這是大家始未料及的看法:一位公爵夫人「沒有必要」去參加這位新部長的化裝舞會。「我看不出有必要去希臘部長家。我一不認識他,二不是希臘人,為什麼要去呢?我在那裡沒什麼事好做,」公爵夫人說。 -------- ①普緒喀是希臘神話中人類靈魂的化身,以少女形象出現,和愛神厄洛斯相戀。 「可是,大家都去呀。看起來會很有意思的,」德·加拉東夫人大聲說。 「在自家的火爐旁呆著不也很有意思嗎?」德·蓋爾芒特夫人回答。 古弗瓦西埃家的人驚得目瞪口呆,但蓋爾芒特家的人雖說不想模仿,卻很贊同:「當然,不是人人都能象奧麗阿娜那樣和一切慣例決裂的。但是,從某個角度看,應該說她是對的,她是想表明我們在那些來路不明的外國人面前卑躬屈膝的做法有點過分。」 顯然,德·蓋爾芒特夫人深知,無論哪種做法都會引起評論,因此,她不僅會在別人不敢指望她參加的晚會上露面,而且,也會在「人人參加」某個晚會的那天閉門不出,或和丈夫一道去看戲,或者,當大家都以為她會戴一頂能使最美麗的鑽石黯然失色的古冠冕光臨晚會時,她卻會不戴任何首飾,不穿任何禮服。她反對重審德雷福斯案(不過她相信德雷福斯是無辜的,正如她身在上流社會,卻只相信思想一樣),但她在利尼親王夫人家的一次晚會上的所做所為卻引起了轟動:當梅西埃將軍①出現時,女賓們都起立歡迎,唯獨她坐著不動,可是,當一個民族主義者開始演講時,她卻站起來,公然召喚她的僕人準備離開,以此表明她認為社交界不是議論政治的地方。她崇尚伏爾泰精神,對宗教持懷疑態度,但在耶穌受難節的一次音樂會上,她卻因耶穌被搬上舞台,認為有失體統,在眾目睽睽之下中途退場。誰都知道,每年節日開始的時刻,是十分重要的時刻,對那些最熱衷於社交生活的人也一樣:以致阿蒙古侯爵夫人(她因為有需要講話的心理怪癖,再者,也由於缺乏敏感性,常常會講出一些蠢話)在她父親德·蒙莫朗西先生逝世之際,對前來哀悼的人竟會作出這樣的回答:「當你的梳妝檯上放著幾百封請柬,卻發生了這樣的悲傷事,這也許就更悲傷了。」可是,即使在這樣的時刻,德·蓋爾芒特夫人也是與眾不同。有人請她吃晚飯,怕別人搶先,趕緊發出請柬,可她卻以社交界人士難以想像的理由拒絕了:她要動身去遊覽她感興趣的挪威海灣。社交界人士驚得目瞪口呆,然而,儘管他們不想仿效公爵夫人,但從她的行動中感受到從康德的著作中可以感受到的輕鬆:康德在最有力地論證了決定論後,向人們揭示,必然世界之上存在著自由世界。任何發明創造,只要是別人沒有想到的,能夠使人精神振奮,即使有些人不善於利用,也會感到大開眼界。乘汽艇遊覽本不是什麼大事,但在應該閉門不出的假期乘汽艇遊覽,這就能使人耳目一新。在古弗瓦西埃家的人看來,為遊覽挪威海灣而甘願放棄一百個晚宴或午宴,二百個茶會,三百個晚會,放棄星期一在歌劇院,星期三在法蘭西人劇院觀看最精彩的演出,這不會比《海底兩萬里》②更好理解,但卻同樣使他們感受到德·蓋爾芒特夫人的獨立性和魅力。沒有一天不會聽到:「您知道奧麗阿娜最近說的那句話嗎?」要不就是:「您知道奧麗阿娜最近的新創造嗎?」不管聽到奧麗阿娜最近說的「話」也好,「奧麗阿娜的新創造」也好,人們總會重複地說:「這確確實實是奧麗阿娜的」,「這完完全全是奧麗阿娜的」,「這地地道道是奧麗阿娜的」。關於奧麗阿娜的新創造,不妨舉一個例子。奧麗阿娜代表一個愛國團體給德·馬斯貢紅衣主教覆信(德·蓋爾芒特先生談起這位主教時,習慣稱呼他「德·馬斯貢先生」,因為他認為這符合法國舊傳統),大家絞盡腦汁,設想該怎樣寫這封信,認為開頭應寫「閣下」或「大人」,但往下卻不知該寫什麼了,而令大家瞠目結舌的是,奧麗阿娜借用了法蘭西學院的舊習慣,用「主教先生」或用「我的表兄」稱呼,這是蓋爾芒特家族和君主請求紅衣主教讓上帝把他們納入「他的神聖而高貴的衛隊」時常用的稱呼。只要在一次全巴黎都光臨的,上演精彩劇目的演出會上,當大家在帕爾馬公主、蓋爾芒特親王夫人或其他許多請她看戲的人的包廂中尋找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時候,發現她一個人——她是在帷幕升起前來到的——穿一身黑衣服,戴一頂小帽子,坐在一張椅子上,就可以使大家談論「奧麗阿娜的新創造」了。「對於值得一看的戲,應該從頭看起,」她解釋道。她的解釋使古弗瓦西埃家的人議論紛紛,但讓蓋爾芒特家的人和帕爾馬公主驚嘆萬分,他們驟然發現,看第一幕的「方式」要比參加完盛大宴會和晚會後趕來看最後一幕更標新立異,更聰明(可是,奧麗阿娜卻不是為了讓人大吃一驚)。這就是德·蓋爾芒特夫人藉以讓人大吃一驚的種種方式。帕爾馬公主知道,如果她向公爵夫人討教文學或社交方面的問題,就要作好吃驚的思想準備,因此,公主殿下到公爵夫人家吃飯時,不管提什麼問題,都象在冒險,仿佛有兩股「海浪」中游泳,憂心忡忡,但樂而忘返。 -------- ①梅西埃將軍(1833—1921),把德雷福斯送交軍事法庭的法國將軍。 ②《海底兩萬里》是法國著名科幻小說家儒爾·凡爾納的作品。 在聖日耳曼區起主宰作用的除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沙龍外,還有兩、三家幾乎是勢均力敵的沙龍,但是,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沙龍和它們仍有許多區別,正如萊布尼茲①所承認的,每個單子在反映整個宇宙的同時,還給宇宙增添一種特殊的成分。有些區別很不引起人好感。例如,在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沙龍中,總有一、兩個美女,她們所以能呆在這裡,全憑她們的姿色,全憑德·蓋爾芒特先生拿她們的姿色所派的用場。看到她們在場,人們立即會知道女主人的丈夫是女性魅力的鑑賞家,正如在其他沙龍中,看到幾幅意外的畫,就知道主人是一個藝術鑑賞家一樣。她們彼此有點相象,因為公爵喜歡身材高大、灑脫而威嚴的女人,既有點象《米洛斯島的維納斯》②,又有點象《薩莫色雷斯島的勝利女神》③。她們常常是金髮女郎,很少是褐色的,偶爾也有紅棕色的。最近一個就長著一頭紅棕色頭髮,她叫阿巴雄子爵夫人,也來參加這次晚宴了。德·蓋爾芒特先生曾愛她愛得發狂,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要她每天給他拍電報,有時候一天竟多達十封(這有點使公爵夫人惱火)。當他到蓋爾芒特城堡度假時,他用信鴿同她聯繫。他是那樣離不開她,有一年冬天,當他不得不去帕爾馬過冬時,每星期都要回一趟巴黎,奔波兩天,就為了能看一看她。 -------- ①萊布尼茲(1646—1716),德國自然科學家、數學家,唯心主義哲學家,著有《單子論》等。 ②《米洛斯島的維納斯》是1820年在希臘古代米洛斯遺址發現的半身雕像,現陳列在法國盧浮宮。 ③《薩莫色雷斯島的勝利女神》是長著雙翼的勝利女神雕像,1863年在希臘薩莫色雷斯島的萬神殿和眾神聖殿的遺址被發掘,現陳列在法國盧浮宮。 一般說來,這些美麗的配角都是蓋爾芒特公爵的情婦,但現在不再是了(德·阿巴雄夫人就是這種情況),或者關係就要破裂。她們決定屈從於公爵的情慾,與其說是因為公爵相貌英俊,為人慷慨,不如說是因為公爵夫人在她們心目中享有崇高威望,她們希望——儘管自己也屬於貴族階層,但僅僅是二流角色——受到公爵夫人的接待,公爵夫人也不是絕對反對她們來她家裡。她知道,她在不止一人身上找到了同盟軍。多虧她們,她得到了許多她渴望得到的東西,因為德·蓋爾芒特先生只有在愛上另一個女人時,才會慷慨地滿足妻子的需要。這些女人一般要等到和公爵的關係非常密切時,才能受到公爵夫人的接待,因為公爵墮入情網時,總認為這是短暫的艷史,他認為,他的情人能受到他妻子的接待,也算是不錯的交換了。然而,有時候,為了得到第一個吻,他就要付出這個代價,因為他遇到了不曾預料到的阻力,或者相反,因為沒有遇到任何阻力。在愛情上,感恩和取悅往往比希望和利益更能使人作出奉獻。但是,奉獻的實現會受到其他許多情況的阻擋。首先,凡是對德·蓋爾芒特先生的愛作出反應的女人,都相繼受到他的非法監禁,有的甚至還沒作出反應,就受到了監禁。他不再允許她們同別人來往,幾乎整天守在她們身邊,負責她們子女的教育,有時,如果以後從驚人相象的外貌作判斷的話,還會給她們子女增添一個妹妹或弟弟。其次,即使在私通開始階段,如果被介紹認識德·蓋爾芒特夫人在情婦思想上起過重要作用的話(公爵卻絲毫無意作這個介紹),私通本身卻改變了這個女人的觀點;對她說來,公爵不再只是巴黎最高雅女人的丈夫了,而且還是一個被新情婦熱戀著的男人,是一個給了她過奢侈生活的錢財和興趣,使她對時髦和利益的看法徹底發生變化的男人。最後,公爵的情婦有時會對德·蓋爾芒特夫人產生各種嫉妒情緒。但這種情況很少發生。況且,當引見的日子終於到來時(通常,這時候,蓋爾芒特公爵對這事已無所謂了;和大家一樣,他的行動往往受前一個行動,而不是受已不復存在的原始行動的支配),也常常是公爵夫人主動想接見丈夫的情婦,她渴望,也非常需要和這個女人結成寶貴的同盟軍,以對付她那位可怕的丈夫。這並非因為德·蓋爾芒特先生對妻子缺少所謂的「禮貌」,公爵對妻子一向彬彬有禮,只有在家裡,當他嫌公爵夫人講話太多時,才會難得拿言語或緘默使她驚慌失措。有時候,在秋天,公爵夫婦在多維爾①海濱浴場和溫泉休養過後,準備到蓋爾芒特城堡去狩獵,中間回到巴黎呆幾個星期,公爵知道妻子喜歡音樂和雜耍表演,會抽空陪她到有這類表演的咖啡館呆一個晚上。於是,在一個只能容納兩個人的敞露著的包廂中,觀眾馬上能看到這個身穿「Smoking」②的赫丘利(凡是多少和英國有點關係的東西,在法國的叫法和它們在英國的叫法總不一樣)。他戴著單片眼鏡,一隻粗大但很漂亮的無名指上藍寶石閃著光芒的手中捏著一根粗雪茄,不時地吸一口,眼睛盯著舞台,但當他把目光轉向池座時,儘管他誰也不認識,雙眸卻會變得溫柔而審慎,親切而恭敬。當他聽到一段他認為比較滑稽但又不很粗俗的歌詞時,就笑眯眯地把臉轉向妻子,親切而默契地向她使使眼色,和她共享這曲新歌帶給他的無辜的快樂。於是,觀眾會以為公爵是世界上最好的丈夫,而公爵夫人是最令人羨慕的女人——他們哪裡知道,在公爵眼裡,這個女人和他的生活樂趣毫無關係,他根本不愛她,不斷地欺騙她;當公爵夫人感到累時,他們看見德·蓋爾芒特先生站起來,親自幫她穿大衣,理一理她的項鍊,免得它們卡在襯裡中間,然後,殷勤而恭敬地在前面開路,帶著她穿過人群走向出口處。可是,公爵夫人對此卻無動於衷。作為上流社會貴婦,她深知這不過是表面文章,有時,她甚至象一個看破一切、不再有任何幻想的妻子,對丈夫的殷勤報之以揶揄而苦澀的神態。除了這些表面文章——這是禮節的另一個組成部分,在過去某個時代,禮節早已使丈夫對妻子的責任失去了深邃的含義,變成了表面文章,這個時代雖已過去,但遺風繼續存在——公爵夫人的日子其實是很難過的。德·蓋爾芒特先生只是為了新情婦才會對妻子又變得慷慨和仁慈;而那位新情婦,就象經常發生的那樣,會成為公爵夫人的同盟軍;公爵夫人也就又可以接濟僕人,施捨窮人,她自己甚至也可能有一輛漂亮的新汽車。但是,俯首帖耳的人往往很快就會使公爵夫人惱火,公爵的情婦也難倖免。不久,公爵夫人就對她們厭煩了。然而,也就在這個時候,公爵同德·阿巴雄夫人的私情瀕臨破裂,新的情婦即將出現。 -------- ①多維爾是法國享有盛名的豪華海濱浴場。 ②英語,意為「晚禮服」。 毫無疑問,德·蓋爾芒特先生對他情婦一個接一個的愛情不知哪天又會顯示出威力。首先,行將破裂的愛情將那些情婦作為美麗的大理石雕像贈給公爵夫人(在公爵眼裡,她們都是美麗的雕像,公爵也因此而變成了半個藝術家,因為他從前愛過她們,現在仍對她們的線條很敏感,假如沒有愛情,他是不可能感覺得到的),她們並列坐在公爵夫人的沙龍里,長久以來,彼此敵視,互相嫉妒,爭吵不休,最後終於在友愛和睦的氣氛中言歸於好。其次,友誼本身也是愛情的一種結果:愛情使德·蓋爾芒特先生在情婦身上發現了人所共有的,但只有情慾才能感覺的美德,因此,那些變成了願為我們效犬馬之勞的「好夥伴」的前情婦成了一張底片,正如醫生或父親不單是一位醫生或一位父親,而是一位朋友一樣。可是,將要被德·蓋爾芒特先生遺棄的女人會滿腹牢騷,大吵大鬧,得寸進尺,言行失檢,擾得人心煩意亂。公爵開始嫌惡她了。這時,德·蓋爾芒特夫人就有理由把那位令她心煩的女人真真假假的缺點揭露出來。德·蓋爾芒特夫人享有心地善良的美名,那位被遺棄的女人會給她打電報,向她訴說衷腸,朝她哭哭啼啼,公爵夫人毫無怨言。她和丈夫把這當作笑料,接著又和幾個好友在一起拿這開玩笑。德·蓋爾芒特夫人認為,既然她曾對這個不幸的女人表示過同情,就有權甚至當面戲弄她,不管她說什麼,只要能納入她和丈夫最近給她杜撰的可笑性格範圍之內,她就會心安理得地同丈夫交換一下默契和嘲笑的目光。 可是,帕爾馬公主入席時,忽然想起她想邀請德·厄迪古夫人看戲之事,很想知道這會不會使德·蓋爾芒特夫人不愉快,就想試探一下。 就在這時,德·格魯希先生進來了。他因火車出軌耽擱了一小時。要是他的妻子是古弗瓦西埃家的人,那她一定會羞得無地自容。但是,德·格魯希夫人是個稱職的蓋爾芒特。 她見丈夫為遲到申辯,就插了一句: 「我看,遲到是你們的家風,為一點小事都會遲到。」 「請坐,格魯希,別這樣不安,」公爵說。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不得不承認,滑鐵盧戰役不是一無是處,它使波旁王朝得以復辟,但更大的好處是,使他們失去了民心。不過,我看您倒是一位真正的納穆爾公爵①!」 -------- ①納穆爾公爵(1814—1896),法國七月王朝的締造者路易·菲利浦的次子,因他是法國世卿,1848年2月革命後,被迫流亡在外。 「我還真的帶回幾隻漂亮的獵物呢。明天我給公爵夫人送一打野雞來。」 德·蓋爾芒特夫人眼中似乎閃過一個念頭。她執意不要麻煩德·格魯希先生把野雞送來。她朝那位訂了婚的聽差(我離開埃爾斯蒂爾畫廳時同他說過話)做了個手勢:「布蘭,」她說,「您去伯爵先生家取野雞,馬上拿回來,因為,格魯希,是不是,您會允許我拿它們來招待客人的吧? 我和巴贊兩個人可吃不完十二隻野雞。」 「可是,後天吃也不晚呀,」德·格魯希先生說。 「不,我要明天就吃,」公爵夫人堅持道。 布蘭的臉色刷地變白了。這下他和未婚妻可會不成面了。這就足以使公爵夫人得到消遣了。她希望做什麼事都合乎人情。 「我知道明天您休息,」她對布蘭說,「和喬治調換一下不就行了嘛,讓他明天休息,後天留下好了。」 可是,後天,布蘭的未婚妻沒有空,他休不休息就無所謂了。布蘭剛離開大廳,大家異口同聲讚揚公爵夫人對下人體貼。 「我也只是用我要他們對待我的態度對待他們罷了。」 「正是這樣!他們一定會說,在您府上做事是一件好差使。」 「沒這麼好。不過,我相信他們很愛我。剛才那位叫人看了有點不愉快,因為他戀愛了,以為應該裝出鬱鬱不樂的樣子來。」 正說著,布蘭又進來了。 「的確,」德·格魯希先生說,「他臉上沒一絲笑容。對他們好是應該的,但不要好得過分。」 「我承認,我並不苛刻。他一整天都沒什麼事,只要到您府上去把野雞拿來就完事了,照樣拿他的工錢。」 「肯定有不少人想對他取而代之,」德·格魯希先生說,「因為羨慕會使人喪失理智。」 「奧麗阿娜,」帕爾馬公主說,「那天,您的表姐妹德·厄迪古夫人來看我了。當然,她是一個絕頂聰明的女人,是一個蓋爾芒特,這無需多說。不過,有人說她愛造謠中傷……」 公爵故意做出驚愕的神態,朝妻子投去很長的一瞥。德·蓋爾芒特夫人粲然一笑。帕爾馬公主最後終於注意到公爵的神態。 「您……您不同意我的看法?……」她惴惴地問道。 「夫人不要留意巴贊的臉色。行了,巴贊,您別裝出那個樣子了,讓人看了以為您在說我們親戚的壞話哩。」 「他覺得她非常壞嗎?」公主忙問。 「啊!一點也不,」公爵辯駁道,「我不知道是誰對殿下說她愛造謠中傷的。恰恰相反,她很善良,從不說別人壞話,也不傷害任何人。」 「噢!」德·帕爾馬夫人舒了口氣,「我也沒發現。但是,因為我知道,一個聰明機靈的人,有時難免會嘲弄人……」 「嘿!這個她就更沒有了。」 「您說她不聰明?……」公主很吃驚,問道。 「喂,奧麗阿娜,」公爵埋怨地插話道,一面用愉悅的目光掃視左右,「您沒聽見公主對您說,她是一個絕頂聰明的女人嗎?」 「她不是?」 「至少,她絕頂的胖。」 「別聽她的,夫人,他不誠實。她笨得象……嗯……象頭呆鵝,」德·蓋爾芒特夫人說,聲音高大而沙啞。她越是不作努力,就越會比公爵更帶有舊法國的特徵。但她常想在這方面勝過丈夫,但採用的方式完全不同。她丈夫的方式就象衣服的襟飾,陳舊而過時,而她用的是和農民相近的發音,散發出苦澀而美妙的泥土味兒。這種方式實際上更精明。「不過,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再說,好到這種程度,我也不知道該不該稱之為愚笨。我相信,我從沒遇見過象這樣的女人。這對醫生倒是個病例,具有一定的病理價值。她和那些情節劇或和《阿爾姑娘》①中的忠厚老實、呆頭呆腦、『傻裡傻氣』的女主人公一個樣。她來我這裡時,我總問自己,她是不是還沒有到開竅的時候,這總讓人感到有點擔心。」帕爾馬公主對公爵夫人這番話驚嘆不已,但為她的評價感到愕然。「她,還有德·埃比內夫人,給我引用了您的『傑出的塔干』。這很耐人尋味,」她回答說。 -------- ①《阿爾姑娘》是法國作家都德的三幕劇,根據他的《磨坊信札》中的一篇改編。敘述一位青年農民愛上了阿爾的一個姑娘,當他知道她行為不端時,便自殺身亡。 德·蓋爾芒特先生把這個詞給我作了講解。我很想對他說,他那位弟弟矢口否認同我認識,可是晚上十一點卻等我上他家裡去。但我事先沒問羅貝能不能把這次約會講出去。因為約會可以說是德·夏呂斯先生確定的,這事和他對公爵夫人說的話相矛盾,所以我覺得還是不說的好。 「『傑出的塔干』是夠絕的,」德·蓋爾芒特先生說,「可是,厄迪古夫人邀請奧麗阿娜吃午飯那天,奧麗阿娜對她說的話比這更絕,她大概沒對您說吧?」 「哦!沒有!那您快說吧!」 「得了,巴贊,別說了。首先,那句話很蠢,公主聽了會認為我比我的笨表姐還要笨。再說,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要叫她表姐。她是巴贊的表姐妹。不過,多少同我有點親戚關係。」 「啊!」帕爾馬公主聽到公爵夫人說她會覺得她愚蠢,不禁驚叫一聲,她竭力聲明,她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什麼也不能降低她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再說,我們已經把她的才智否定了,那句話又是否定她的某些品質,我覺得現在講出來不合適。」 「否定!不合適!瞧她多會說話!」公爵故意用揶揄的口吻說。他想讓大家讚美公爵夫人。 「得了,巴贊,別嘲笑您的妻子。」 「有一點應該對殿下說明,」公爵又說,「對奧麗阿娜的那位表姐,怎麼評價都可以,聰明,善良,是個胖子,但就不能說,怎麼講呢……不能說她慷慨。」 「這我知道,她非常摳,」公主插話說。 「我不敢用這個詞,但您卻找到了最合適的詞。這從她的生活方式,尤其從她家的膳食可以看出。她家的膳食很出色,但是斤斤計較。」 「這甚至還鬧了許多笑話,」德·布里奧代先生插話說。 「有一次,我親愛的巴贊,我去厄迪古府上拜訪。那天,他們正好等待您和奧麗阿娜光臨,準備了豐盛的飯菜。可是,下午一點,聽差送來一份電報,說你們不來了。」 「這我不奇怪!」公爵夫人說,她不僅難請,而且喜歡讓人知道她難請。 「你們的表姐看完電報,感到很懊喪,但沒有慌亂,她想,不應該為我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領主增加無益的開銷,便立即召來僕人,大聲吩咐說:『去告訴膳食總管把雞撤掉。』晚上,我聽見她問膳食總管:『昨天剩的牛肉呢?您怎麼不端上來。』」 「儘管如此,應該承認,她家的菜餚是無懈可擊的,」公爵說,他認為使用這個表達方式,能顯示他對舊制度的語言十分精通。」我沒見過有誰家比她家吃得更好。」 「吃得更少,」公爵夫人插話道。 「對於象我這樣粗俗的鄉巴佬,這也就夠了,對健康也有益,」公爵又說,「老是處於飢餓狀態。」 「啊!如若是為了治病,那就另當別論了。顯然是豐盛不足,衛生有餘。況且也沒有這樣好,」德·蓋爾芒特夫人說。她不喜歡別把巴黎最佳膳食的桂冠授予她以外的任何人。「我這位表姐就象難產的作家,每隔十五年產下一部獨幕劇或一首十四行詩。這就是所謂的小傑作。象首飾一樣毫無價值。總而言之,這是我最反感的。塞納伊德家的膳食是不壞,但是,如果她不象這樣摳,她家的膳食就更一般了。她家的廚師有的菜做得很好,有的菜卻做得很差勁。我在她家吃過很糟糕的晚餐,到處都一樣,只是她家的膳食不象別處的那樣使我的胃不舒服罷了。因為胃對數量畢竟比對質量更敏感。」 「作為這個故事的結束,我要對你們說,」公爵總結說,「塞納伊德堅持要請奧麗阿娜去吃午飯,我妻子不大喜歡出門,便一再推辭。她想了解塞納伊德會不會以請吃便飯為由,別有用心地拉她去參加一次盛大宴會。她想方設法打聽請了哪些人,但一無所獲。『來吧,來吧,』塞納伊德堅持道,還誇口說會有好東西吃。『有栗子羹,其他的就不必說了。還有七小塊雞肉一口酥。』『七小塊!』奧麗阿娜有點驚訝。『這麼說至少有八個人羅!』」 過了片刻,公主恍然大悟,哈哈大笑,猶如雷聲轟鳴。 「啊!至少是八個人!說得太妙了!編寫得太棒了!」她費了好大的勁兒,終於想起了德·埃比內夫人用過的這個表達方式。這次用得比較恰當。 「奧麗阿娜,公主用的詞很美,她說這『編寫得很好』。」 「可是,朋友,您對我說這個是多餘的,我知道公主很幽默,」德·蓋爾芒特夫人回答道。當一句話出自一位殿下之口,而且又是對她本人的讚美,她是不會不欣賞的。「夫人對我編的那些微不足道的話給予高度評價,我感到很自豪。況且,我不記得說過這話了。即使說了,也是為了討好我的表姐,因為如果她有七塊雞肉一口酥,我敢說嘴就可能超過十二張。」這時,阿巴雄夫人(開飯前,她曾對我說,她姑媽將會非常高興看到我參觀她的諾曼底城堡)越過阿格里讓特親王的腦袋,對我說,她願意在科多爾接待我,因為她家在那裡,在公爵橋。 「您會對城堡的檔案室感興趣的。裡面藏有十七、十八和十九世紀所有最知名人士的極其珍貴的來往信件。我在裡面一呆就是幾小時,就象生活在過去一般,叫人樂而忘返,」伯爵夫人向我保證說。德·蓋爾芒特先生曾對我說過,她很有文學修養。 「她手裡有德·博尼埃①先生的全部手稿。」公主繼續談德·厄迪古夫人,她想儘量說明她完全有理由同她來往。 -------- ①德·博尼埃(1825——1901),法國文學家和詩人。1893年當選為法蘭西學院院士。 「她大概做過這個夢吧。我相信她連認都不認識他,」公爵夫人說。 「最有趣的是,這些信是各個國家的人寫的,」阿巴雄伯爵夫人繼續對我說。她同歐洲各主要公爵世家和王族都有姻親關係,因此很樂意在講話中提及。 「不,她認識,奧麗阿娜,」德·蓋爾芒特先生別有用心地說。「您難道忘記那次晚宴了嗎?德·博尼埃先生就坐在您身邊。」 「巴贊,」公爵夫人打斷他說,「如果您想對我說我認識德·博尼埃先生,那是肯定的,他甚至來看過我好幾次。但我一直沒能下決心邀請他,因為他來一次我得用福馬林消毒一次。至於那次晚會,我記得清清楚楚,根本不是在塞納伊德家,她一生中從沒見過他。如果同她談《羅朗的女兒》①,她會以為主人公是一位波拿巴公主,是所謂希臘王子的未婚妻。不,我是在奧地利大使府上見到他的。那位頗有點魅力的霍約斯先生認為,把這個臭氣熏天的法蘭西學院院士安排在我身邊,我會感到高興。我卻認為身邊坐了一隊憲兵。吃飯時,我不得不儘量捂住鼻子,只是在吃瑞士乾酪時才敢呼吸。」 德·蓋爾芒特先生見已達到目的,偷偷觀察賓客,看公爵夫人的話在他們臉上引起什麼反應。 「此外,我發現那些信件有一種特別的魅力,」那位家中收藏著珍奇信件、頗有文學修養的夫人,不顧中間隔著阿格里讓特親王的臉孔,繼續對我說,「您注意到了嗎?一個作家寫的信往往比他的其他作品更精采。您知道《薩朗波》②的作者是誰嗎?」 -------- ①《羅朗的女兒》是博尼埃的詩劇,發表於1875年。曾榮獲法蘭西學院獎。 ②《薩朗波》是法國作家福樓拜於1867年發表的歷史小說,以古代非洲奴隸國家僱傭軍隊起義為背景,描寫起義軍首領馬多和迦太基姑娘薩朗波的愛情。 我本來不想回答,因為我不願把談話繼續下去了。但我感到這樣會使阿格里讓特親王難堪:他根本不知道《薩朗波》的作者是誰,但卻裝出很知道的樣子,只是有礙於禮貌,才把說的機會讓給我,我要是不說,他會很尷尬的。 「福樓拜。」我最後還是說了。親王頷首贊同。但這個點頭動作減弱了我的聲音,使我的談話人聽不清我說的是保爾·貝,還是福勒貝,感到不盡滿意。 「無論如何,」她接著說,「他的信十分珍貴,比他的書更高級。此外,他的信可以讓人了解他,因為有人說他寫一本書很費力,從而認為他不是真正的作家,不是天才。」 「你們在談書信,我覺得甘必大①的信值得讚美,」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為了顯示自己不怕對一個無產階級式激進黨人感興趣,說道。德·布雷奧代先生對她的大膽精神心領神會,用略帶醉意、充滿柔情的目光環視四周,爾後擦了擦單片眼鏡。 「我的上帝,《羅朗的女兒》,這本書太乏味了?」德·蓋爾芒特先生在想著德·博尼埃先生,說道。他躊躇滿志,顯得討厭一本書,也就意味著他比這本書高明;他Suavemarimagno②,覺得自己不用去讀那本書,受那份罪,正如我們吃著豐盛的晚餐,回憶起那些可怕的夜晚,感到說不出的高興一樣。 -------- ①甘必大(1838——1882),法國政治活動家。第二帝國時期共和派左翼領袖。 曾領導共和派反對保皇黨恢復帝制,捍衛了第三共和國。 -------- ②拉丁語,意思是:自己沒有象別人那樣遭罪而高興。引自古羅馬詩人盧克萊修的詩作《物性論》。 我委婉地表示,我對德·博尼埃先生一點也不欽佩。 「啊!您有什麼要責備他嗎?」公爵興致勃勃地問我。他一向認為,說一個男人的壞話,意味著有個人怨仇,說一個女人的好話,意味著一場輕浮的愛情即將開始。「我發現您恨他。他做了什麼對不住您的事了嗎?講給我們聽聽!你們肯定一起做了什麼壞事,不然您要誹謗他幹什麼。《羅朗的女兒》是長了點,但很有味兒。」 「『很有味兒』用在一個散發臭氣的作者身上是最貼切不過的了,」德·蓋爾芒特夫人揶揄地插話道,「這個可憐的孩子如果和他一起呆過,那麼不難理解他的鼻孔里還殘留著他那股味兒了。」 「此外,我要向夫人承認,」公爵又對帕爾馬公主說,「如果撇開《羅朗的女兒》,我只喜歡過時的文學和音樂。沒有一樣過時的東西不令我快樂。您大概不會相信我的話。但是,晚上,如果我妻子彈琴的話,我會請求她彈一首奧柏和布瓦爾迪歐①,甚至貝多芬的曲子!我就愛這個。然而,瓦格納的曲子我一聽就想睡覺。」 -------- ①布瓦爾迪歐(1755——1834),法國作曲家。擅長鋼琴曲,寫過四十來部喜歌劇和歌劇。 「您錯了,」德·蓋爾芒特夫人說,「瓦格納的作品是長得令人難以忍受,但這卻顯示了他的才華。《羅恩格林》是一部傑作。甚至在《特里斯坦》中,也不乏奇妙的段落。在《漂泊的荷蘭人》中,繅絲女工的合唱令人陶醉。」 「是吧,巴巴爾,」德·蓋爾芒特先生對德·布雷奧代先生說,「我們更喜歡: 高尚的情侶們幽會 在這迷人的地方。 這句詩美極了。《魔鬼兄弟》①,《魔笛》②,《農舍》③,《費加羅的婚姻》④,《皇冠上的鑽石》⑤,這才叫音樂!文學也一樣。因此,我崇拜巴爾扎克。我喜歡他的《索地的舞會》和《巴黎的莫伊岡人》。」 -------- ①《魔鬼兄弟》是一部喜歌劇,法國通俗喜劇作家斯克里布作詞,奧柏作曲,發表於1830年。 ②《魔笛》是奧地利作曲家莫扎特的代表作,發表於1791年。 ③《農舍》是法國通俗喜劇家斯克里布的喜歌劇,阿道夫·亞當作曲,發表於1834年。 ④《費加羅的婚姻》是奧地利作曲家莫扎特的代表作,發表於1785年。 ⑤《皇冠上的鑽石》是一部喜歌劇,斯克里布作詞,奧柏作曲。 「啊!親愛的,如果您要爭論巴爾扎克,我們就不會有完了。還是把這留到墨墨來的那天吧。他更神,巴爾扎克的作品都能背出來。」 公爵見妻子打斷他的話頭,非常生氣,默默地、充滿著威脅地瞪了她幾秒鐘,那雙獵人的眼睛猶如兩管上了子彈的手槍。其間,阿巴雄夫人和帕爾馬公主就悲劇詩和其他問題交換了看法,她們的聲音傳到我耳朵里很不清楚。忽然,我聽見德·阿巴雄夫人說:「啊!夫人高見。我同意您的看法,他讓我們看到的世界是醜惡的,因為他不善於區分丑與美。更確切地說,他的虛榮心太強,總認為自己說的都是美的。我和殿下的看法一致,承認在那首詩中,有些詩句十分可笑,晦澀難懂,在審美觀上也有不少錯誤,讀起來很費勁,象是用俄語或漢語寫的,顯然法語中不會有那些東西。但是一旦費了勁讀下去,就會得到報償,會感到詩中充滿了想像。」她們談話的開頭我沒有聽到,但我最終還是搞清楚了,他們說的那個不善於區分美與丑的詩人是維克多·雨果,那首和俄語或漢語一樣難懂的詩就是: 孩子出現的時候,家裡人圍成一圈, 又是鼓掌,又是歡呼…… 這是詩人的早期作品,它的風格與其說接近《歷代傳說》的作者維克托·雨果,毋寧說更接近戴烏里埃夫人①。我不僅不覺得德·阿巴雄夫人滑稽可笑,相反,我從那雙聰慧的眸子,那頂鑲有花邊的軟帽和從軟帽中垂下的一縷縷捲髮看到了她的價值(在這張極其真實、極其平常的餐桌上,她是首屈一指的人物,我是帶著何等失望的心情在這張餐桌上就座的呀)。德·雷米薩夫人、德布洛伊夫人、德·聖多萊爾夫人以及所有傑出的女性都戴這樣的軟帽。她們在令人陶醉的書簡中,那樣學說淵博地、那樣恰到好處地引證索福克勒斯、席勒和《模仿耶穌》②,可是,浪漫主義作家的第一批詩問世時,她們都感到恐懼和厭倦,正如我外祖母對斯泰法爾·馬拉美③的後期詩作感到恐懼和厭倦一樣。 -------- ①戴烏里埃夫人(1637——1694),法國女詩人。 ②《模仿耶穌》是用拉丁文為基督教徒寫的書,作者不詳。 ③馬拉美(1842——1898),法國詩人。初期屬於巴那斯派,後來成為象徵派的代表,作品充滿神秘主義色彩。 「德·阿巴雄夫人很喜歡詩,」帕爾馬公主被德·阿巴雄夫人說話的熱烈語氣所打動,對德·蓋爾芒特夫人說。 「不,她對詩一竅不通,」德·蓋爾芒特夫人利用德·阿巴雄夫人忙於反駁德·博特雷耶將軍,聽不見別人說話的機會,悄聲地回答帕爾馬公主,「她被遺棄後,變得對文學感興趣了。我要告訴殿下,我是替罪羊,只要哪天巴贊不去看她,也就是說幾乎每天都要跑到我這裡向我訴苦。巴贊對她厭煩,這畢竟不是我的錯。我總不能強迫他去看她呀,我倒情願他對她忠實一些,因為我就可以少看見她幾回了。但是她讓他感到厭倦,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她人並不壞,但您很難想像她有多討厭。她每天都把我搞得頭痛難忍,我只好天天服一片匹拉米洞。這一切都是巴贊不好,胡亂和她睡了一年覺。再加上我還有那麼一位男僕,迷上了一個小婊子,只要我不請這個小蕩婦離開她拉客的街道,來和我一起喝茶,他就要給我臉色看!啊!生活真讓人感到厭煩!」公爵夫人無精打采地作結論說。 德·蓋爾芒特先生對德·阿巴雄夫人感到厭倦,主要是因為他又有了新歡。聽說是絮希——勒迪克侯爵夫人。那位被剝奪了假日的男僕恰好正在上菜。我想他此刻仍然是悶悶不樂,心煩意亂,因為我注意到,他在給德·夏特勒羅先生上菜時,動作很不利落,胳膊肘多次和夏特勒羅公爵的胳膊肘相碰。男僕滿臉通紅,但年輕的公爵沒有對他發火,相反,他用淡藍色的笑眼看著他。我感到,客人不發脾氣,是仁慈的表現。可他笑個沒完,我不由得認為,他看到僕人神情沮喪,也許感到幸災樂禍。 「親愛的,您同我們談維克托·雨果,可您知道,這又不是什麼新發現,公爵夫人看見德·阿巴雄夫人神色憂慮地轉過臉來,便對她說道。「您別指望當這個年輕人的保護人了,他的才華早已盡人皆知。雨果的後期作品《歷代傳說》(我記不清書名了)是很乏味。但是,《秋葉集》和《暮歌集》卻常使人感到他是一個詩人,一個真正的詩人。甚至在《沉思集》中,」公爵夫人接著說,自然,她的交談者誰也不敢反駁,「也不乏優美的東西。但我承認,《暮歌集》以後的作品,我不敢妄加評論。再說,在維克多·雨果的好詩——是有一些好詩——中,經常可以看到有見解的詩句,甚至有精闢的見解。」 接著,公爵夫人以一種恰如其分的感情,緩慢地朗誦雨果的詩句,憂鬱的思緒從她的語調,而不是從她的聲音中流瀉出來,沉思而迷人的目光凝視著前方: 你們聽: 痛苦是個果實,上帝不會讓它生長在 吊不起苦果的脆弱的樹枝上, 還有: 死人不會長久留在世上…… 哎!不等他們在棺木中灰飛煙滅, 我們的心就已把他們遺忘! 公爵夫人的臉上露出了幻滅的微笑,痛苦的嘴角出現了嫵媚的笑紋,明亮而迷人的、愛幻想的雙眸凝視著德·阿巴雄夫人。我開始熟悉這雙眼睛了,還有她的聲音,無精打采地拖著長音,那樣沙啞,可又那樣悅耳動聽。從她這雙眼睛和這個聲音中,我又領略到貢布雷的許多自然風光。當然,她的聲音常常故意帶點粗獷的泥土味兒,但卻包含著深刻的內容。首先是出生。德·蓋爾芒特夫人的祖輩是外省人,是蓋爾芒特家族的一個分支,長久呆在外省,說話更加大膽,更加野蠻,更具有挑釁性。其次是習慣。這是真正高雅的和有才智的人具有的習慣,知道高雅不等於說話不直率;同時也是貴族的習慣,更樂意同農民而不是同市民親善。還有其他各種特徵。作為社交界的女王,德·蓋爾芒特夫人比任何人更容易炫耀這些特徵,而她也竭盡全力讓它們顯露出來。據說,她的姐妹也有同樣聲音。她不喜歡她們。她們不如她聰明,幾乎是按照資產階級方式結的婚(如果可以用這個副詞的話,也就是說她們嫁給了名不經傳、無聲無息的貴族,住在外省,或在巴黎,在毫無光彩的聖日耳曼區)。她們也有同樣的聲音,但儘量加以抑制和糾正,使它變得柔和,正如在我們中間,敢於標新立異的人鳳毛麟角,一般都是努力模仿被人交口稱讚的典範。但是奧麗阿娜比她們聰明得多,富裕得多,尤其是比她們時髦得多。當她還是洛姆親王夫人時,就曾成功地使威爾斯王子①跪倒在她腳下。她深深懂得,這個不協和的聲音是一種魅力,她用敢於標新立異、敢於成功的魄力,在社交方面施展聲音的魅力,就象女演員雷雅內②或雅娜·格拉尼埃③(當然,這裡不是在比較她們的價值和才華)在戲劇方面施展她們聲音的魅力一樣——這是富有特性的令人讚美的聲音,但她們的姐妹(誰也未曾見過)也許會把這個特點當作缺點掩飾起來。 德·蓋爾芒特夫人喜歡錶現鄉土特色,除了上述種種理由外,還應歸功於她最心愛的作家梅里美、梅拉克和阿萊維。她喜歡「自然」的本色,喜歡平淡無奇的散文腔和單調乏味的社會風氣,卻把散文寫得詩意盎然,把社會風氣寫得栩栩如生。此外,公爵夫人還字斟句酌,裝腔作勢,大部分詞彙都要選擇她自認為最具有法蘭西島④和香檳省的發音特點,因為她使用的語彙如果比不上她丈夫的妹妹馬桑特夫人,至少也得有幾分象一位舊時代的作家才行,我們聽膩了雜七雜八、混亂不堪的現代語言,若能聽一聽德·蓋爾芒特夫人的閒談,無疑——儘管知道沒有什麼新鮮東西——這是一種很好的休息;如果和她單獨在一起,而她故意放慢說話節奏,使話語變得更加純淨,我們就會象聽一首古老的民謠那樣,感到輕鬆愉快。此刻,我疑視著德·蓋爾芒特夫人,聆聽著她的談話,我看見法蘭西島或者香檳省的一塊天空禁錮在她那永遠象下午般寧靜的眸子中。這淡藍色的天空,傾斜成一個角度,就象聖盧的眸子中呈現的天空一樣。 -------- ①威爾斯王子是對英國國王長子的統稱。 ②雷雅內(1856—1920),法國女喜劇演員,才華出眾,扮演過各種角色。 ③格拉尼埃(1852—1938),法國女喜劇演員,儀容秀美,性格活潑、熱情,演技高超,深得觀眾喜愛。 ④法蘭西島為法國舊地區名,位於巴黎盆地中部。法蘭西島的方言後來成了法國國語。 就這樣,通過上述各種特點,德·蓋爾芒特夫人不僅表現了法國最古老的貴族社會,而且,還讓人看到了不久以前布洛伊夫人在欣賞和抨擊七月王朝下的維克多·雨果時可能採用的方式,此外,還顯示出對梅里美和梅拉克文學的濃郁興趣。第一個特點和第二個相比,我更喜歡第一個,它更有助於我彌補我來到這個聖日耳曼區,看到它同我想像中的聖日曼區有天壤之別時產生的失望情緒。但是,拿第二個和第三個相比,我就更喜歡第二個了。然而,如果說德·蓋爾芒特夫人表現蓋爾芒特精神是無意識的,那麼,她對巴耶龍①和小仲馬的興趣卻是審慎的,有意識的。她這個興趣同我的恰恰相反,所以,當她同我談聖日耳曼區時,就象在同我談文學,並且,只有在她同我談文學時,我才覺得她比任何時候更愚蠢,更帶有聖日耳曼區的特徵。 -------- ①巴耶龍(1834——1899),法國劇作家,他的作品以巧妙的情節和靈活的思想取勝。 德·阿巴雄夫人聽了德·蓋爾芒特夫人朗誦的詩,非常激動,大聲嚷道: 心頭的聖物也會變成塵埃! 「先生,您得把這句詩給我寫在扇子上,」她對德·蓋爾芒特先生說。 「可憐的女人,我為她感到難過!」帕爾馬公主對德·蓋爾芒特夫人說。 「不,夫人不必為她難過,她只配這樣。」 「不過……恕我直言……她確實很愛她。」 「她根本不愛他,她不可能愛她,卻以為愛他,正如剛才她以為在引用維克多·雨果的詩,其實那是繆塞的詩。您瞧,」公爵夫人用一種憂鬱的口吻說,「誰也不會比我更能被真實的感情打動。但是,我要給您舉個例子。昨天,她對巴贊大發脾氣,殿下也許會認為,那是因為巴贊有了新歡,不再愛她的緣故。根本不是。是因為他不願意把她的兒子介紹給賽馬俱樂部!夫人,您覺得得她太愛巴贊了,是吧?才不是呢!我要告訴您,」德·蓋爾芒特夫人明確地說,「她是世上少有的無情人。」 但是,當德·蓋爾芒特夫人「即席」談論維克多·雨果和朗誦他的詩時,德·蓋爾芒特先生雙眸閃出了得意的光輝。儘管公爵夫人常使她惱火,但是,每逢這種時刻,他總是為她感到自豪。「奧麗阿娜真了不起。什麼她都能談,什麼書她都看過。她事先不可能猜到今天會談維克多·雨果。不管大家談什麼,她都應付自如,最有學問的人也不是她的對手。這個年輕人大概被她迷住了。」 「換個話題吧,」德·蓋爾芒特夫人又說,「她這人愛疑神疑鬼。您大概覺得我很迂腐吧,」她對我說,「我知道,喜歡用詩表達思想,喜歡有思想的詩,在當今是被看作缺點的。」 「迂腐?」帕爾馬公主說道。她意想不到會有這個新浪潮,微微感到震驚,儘管她知道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談話會不斷地給予她這種美妙的衝擊,讓她緊張得透不過氣,使她感受到這種有益於健康的疲勞,之後,她會本能地想到必須去浴室洗洗腳,以便輕腳上陣,趕快「作出反應」。 「我不這樣看,奧麗阿娜,」德·布里薩克夫人說,「我並不怪維克多·雨果有思想,正相反。但他不該在醜惡中尋找思想。事實上,是他使我們在文學作品中看到了醜惡的東西。生活中的醜惡已經夠多的了。為什麼還要在書中再見到它們呢?我們在生活中不敢正視的痛苦,對維克多·雨果卻有著巨大的吸引力。」 「維克多·雨果畢竟不象左拉那樣現實主義吧?」帕爾馬公主問。 左拉的名字沒有在德·博特雷耶先生臉上引起絲毫反應。將軍的反德雷福斯立場太根深蒂固了,不屑在臉上顯露出來。聽到有人談及這些問題,他大發慈悲,保持沉默,以示對世俗者的關懷和體貼,正如神甫儘量不同你談宗教義務,金融家儘量不向你推薦他領導的企業,大力士儘量顯得溫文爾雅,不向你伸出拳頭一樣。 「我知道,您是絮利安·德·拉格拉維埃爾海軍上將的親戚,」德·法朗邦夫人說。她是帕爾馬公主的伴婦,是公爵的母親替她物色的,心地善良,但愚昧無知。她還沒有同我說過話。後來,無論帕爾馬公主怎樣申斥,我怎樣抗議,她終究也未能消除我和那位海軍上將有親戚關係的看法。可是,我壓根兒不認識這位法蘭西學院院士。帕爾馬公主的伴婦堅持把我看作絮利安·德·拉格拉維埃爾海軍上將的侄兒,這確實庸俗可笑。但是,她的錯誤不過是千千萬萬有意無意犯下的微不足道、大同小異的錯誤中的一個標本似的極端例子罷了。在社交界為我們建立的「卡片」中,我們的名字伴隨有無數這樣的錯誤。我記得,蓋爾芒特家的一位朋友,在急切地表達了想同我認識的願望後,隨即辯解似地說我認識她的表姐妹德·肖斯格羅夫人,「她非常迷人,非常愛您。」我猶豫地強調說,他弄錯了,我不認識德·肖斯格羅夫人,但白費口舌。「那麼,您認識的是她的姐妹。這是一回事兒。她在蘇格蘭遇見您的。」我老老實實地告訴我的交談者,我從沒去過蘇格蘭,但仍然是白費力氣。是德·肖斯格羅夫人親口對他說認識我的。第一次搞錯了,以後也就真的相信認識我了,因為每次見到我,她總是主動和我握手。既然我經常出入的圈子總的說來是德·肖斯格羅夫人的圈子,因此我大可不必自卑自賤。說我同肖斯格羅家關係密切,嚴格地說,這是個錯誤,但從社會角度看,卻等於是我的地位,如果對於象我這樣的青年可以談地位的話。因此,儘管蓋爾芒特家的那位朋友關於我所說的事都是錯誤的,但(從社交觀點看)他對我的看法依然不變,這既不會貶低我,也不會提高我。不管怎樣,對於我們這些不會演喜劇的人來說,當別人對我們有了錯誤看法,認為我們同一位夫人有來往(其實我們不認識她),非說我們是在一次趣味盎然的旅行中和她認識的(其實我們根本沒有進行這次旅行),這時,我們仿佛也登上了舞台,那種一輩子扮演同一個角色的煩惱暫時會煙消雲散。這些錯誤層出不窮,只要不象帕爾馬公主的伴婦所犯的錯誤那樣一成不變,應該說是可愛的。這位蠢婦不管我一再否認,堅持認為我是令人討厭的絮利安·德·拉格拉維埃爾海軍上將的親戚。「她沒什麼了不起,」公爵對我說,「況且,她不應該狂飲,我覺得巴克科斯①對她有點起作用了。」其實,德·法朗邦夫人只是喝了點水,但公爵喜歡在講話中插進心愛的熟語。 「夫人,左拉不是現實主義者!他是一位詩人!」德·蓋爾芒特夫人從近幾年讀的評論文章中受到啟發,並盡個人才能進行改編,發表了這個看法。晚上,帕爾馬公主不停地受到思想的沐浴,情緒振奮而緊張。她認為這種思想浴對她的身心健康大有裨益,聽憑接踵而來的奇談怪論弄得暈頭轉向。這次,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又發表了一個特大怪論,她怕被這股浪潮推翻,就驚跳起來。她斷斷續續地、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左拉是一位詩人!」 「那當然,」公爵夫人滿面笑容地回答道。帕爾馬公主驚呆的樣子使她很開心。 「殿下應該注意到,他把他寫的一切都變成了高尚的東西。您會對我說,他盡寫……給人帶來好運的事。但他把這些事當作大事來寫。他把糞堆變成了詩史!他是掏糞工荷馬! 他沒有足夠的大寫字母書寫康布洛內②。」 -------- ①傳說英國人勸降時,他回答說:「康布洛內決不投降。」此處暗示左拉只寫低層人,不寫大人物。 ②康布洛內(1770——1842)是法國將軍,曾隨拿破崙一世流放到厄爾巴島。 儘管帕爾馬公主已經疲憊不堪,但卻心醉神迷,樂不可支,感覺空前的好。蓋爾芒特府的晚宴,真是妙趣橫生,令巴克科斯是羅馬神話中的酒神。 人精神振奮,她決不肯放棄這超凡脫俗的晚宴,而到申布魯恩城堡①呆一天,儘管這是她做夢都想去的地方。 -------- ①申布魯恩城堡位於維也納市郊。曾是哈普斯堡王族的避暑地。 「他寫這個字用了一個大寫C,」德·阿巴雄夫人大聲喊道。 「我想可能是大寫M,親愛的,」德·蓋爾芒特夫人回答道,並且和丈夫交換了一個愉快的眼神,仿佛在說:「瞧她有多蠢!」「喂,」德·蓋爾芒特夫人用溫柔的微笑的目光看著我,對我說,因為作為一個完美無缺的女主人,她想把話題引到她最感興趣的畫家身上,一來可以炫耀她的學問,必要的話,還可以讓我露一手,「喂,」她一面說,一面輕搖羽毛扇,因為此時此刻,她意識到她在盡地主之誼,為了照顧周到,她還示意僕人再給我添一些拌有荷蘭調味汁的蘆筍,「喂,我想,正好左拉寫了一篇關於埃爾斯蒂爾的論文,您剛才看了這個畫家的幾幅畫——再說,他的畫我就喜歡這幾幅,」她補充了一句。事實上,她並不喜歡埃爾斯蒂爾的畫,但她認為,她家的一切都是獨一無二、無與倫比的。我問德·蓋爾芒特先生知不知道那張民俗畫上戴禮帽的先生叫什麼名字,我認出這人和旁邊那張華麗的畫像上的人是同一個。埃爾斯蒂爾畫這幅肖像的時候,個性尚未完全形成,有點受馬奈的影響。 「上帝,」德·蓋爾芒特先生回答道,「我知道,這個人在他那一行不是個無名之輩,也不是個笨蛋,但我總記不住人名。他的名字就在我的嘴邊。叫……叫什麼來著?算了,我想不起來了。斯萬也許能告訴您。是他鼓動德·蓋爾芒特夫人買這些畫的。我妻子太好說話,怕拒絕人家,人家會不高興。我是私底下對您說,我認為,他把一些蹩腳畫讓我們買下來了。我能告訴您的是,此人對於埃爾斯蒂爾先生就好比是米西納斯①。他使他成名,經常買他的畫,幫他擺脫困境。出於感激——如果您把這叫作感激的話,這要看各人的愛好——埃爾斯蒂爾把他畫進了那幅畫中。他穿著節日盛裝,一副矯揉造作樣,與整幅畫面很不協調。也許他是什麼權威,學識淵博,但他顯然不知道什麼場合才能戴禮帽。他周圍的姑娘都光著腦袋,就他一人戴帽子,看上去活象一個有三分醉意的外省小公證人。可是,您跟我說實話,我覺得您非常喜歡這些畫。早知道這樣,我就事先了解一下,向您透露些情況了。其實,沒有必要為埃爾斯蒂爾的畫大費腦筋。這又不是安格爾②的《泉》和保爾·德拉羅什③的《愛德華的孩子們》。埃爾斯蒂爾的畫觀察入微,趣味盎然,巴黎味濃郁,這一點很令人讚賞。但看過也就完了。誰都能看得懂,不需要有淵博的知識。我知道這些畫都是速寫,但我不認為是精心之作。斯萬厚著臉皮要我們買下《一把蘆筍》。那些蘆筍甚至在這裡放了幾天。畫面上除了蘆筍,其他什麼也沒有。就和您正在吞食的蘆筍一樣。可我拒絕吞食埃爾斯蒂爾的蘆筍。他要三百法郎,一把蘆筍賣三百法郎!一個路易就夠了!還是新上市的蘆筍哩。我覺得那把蘆筍畫得很呆板。要是在上面再加幾個人,又顯得庸俗,悲觀,我不喜歡。令我吃驚的是,象您這樣穎慧敏銳、見微知著的人,怎麼會喜歡這種畫。」 -------- ①米西納斯(公元前69——8),古羅馬詩人賀拉斯和維吉爾的保護人。這個詞後來變成普通名詞,指科學、文學、藝術事業的資助者。 ②安格爾(1780——1867),法國畫家。古典主義畫派最後的代表人物。 ③德拉羅什(1797——1856),法國古典主義和浪漫主義畫家,擅長肖像畫。 「我不知道您為什麼這樣說,巴贊,」公爵夫人說。她不喜歡別人貶低她客廳里的東西。「我對埃爾斯蒂爾的畫決不是不加區別地全盤肯定。應該有所取捨。但這不等於說他沒有才華。應該承認,我買的這幾幅畫有著無與倫比的美。」 「奧麗阿娜,在這一類風俗畫中,我最喜歡我們在水彩畫展上看到的那幅維爾貝①先生的作品。那張小畫算不上什麼大作品,您可以說只有巴掌那麼大,但是畫上看得出畫家手指的功夫;那位瘦骨嶙峋、骯髒不堪的傳教士,站在一個弱不禁風的主教前,主教在逗他的小狗,這畫面組成了一首精美而深奧的短詩。」 -------- ①維爾貝(1840——1902),法國畫家和劇作家,擅長風俗畫。 「我想您認識埃爾斯蒂爾,」公爵夫人對我說,「他很討人喜歡。」 「他很聰明,」公爵說,「當您同他談話時,您會感到納悶,為什麼他人這樣聰明,畫的畫卻如此平庸。」 「不只是聰明,甚至相當風趣,」公爵夫人說,神態就象是一個內行的品嘗家。 「他沒開始給您畫一張像嗎,奧麗阿娜?」帕爾馬公主問。 「畫了,把我畫得象只煮熟的蝦。但是,這幅畫不會讓他名垂史冊。難看死了,巴贊曾想把它毀掉。」 德·蓋爾芒特夫人經常說這句話。但也有幾次,她的評價截然不同:「我不喜歡他的畫,但他給我畫過一張漂亮的肖像。」這兩種評價用在不同的場合:當有人同她談她的畫像時,她就用第一種評價;如果不同她談這張畫像,她又想讓知道有這張畫像,她就用第二種。前一種為了賣俏,後一種是虛榮心作祟。 「把您的肖像畫成這樣!這那裡是肖像,明明是謊言嘛!我幾乎不會捏畫筆,但我覺得,如果我來畫您,只要把我看到的畫出來,也肯定是一幅傑作,」帕爾馬公主認真地說。 「他看我大概就象我看自己一樣,毫無可愛之處,」德·蓋爾芒特夫人裝出憂鬱、謙卑和溫存的眼神說。她認為,只有這樣,才能使她和埃爾斯蒂爾畫筆下的她顯示出不同。 「這張肖像畫不一定使德·加拉東夫人不喜歡,」公爵說。 「是因為她不懂繪畫嗎?」帕爾馬公主問。她知道德·蓋爾芒特夫人很瞧不起她這個表姐妹。「但是,她人很不錯,是不是?」公爵裝作大吃一驚的樣子。 「得了,巴贊,您沒見公主在嘲笑您(其實公主沒這個意思)。她和您一樣清楚,加拉多內特①是一個瘟神,」德·蓋爾芒特夫人說道。她用的詞彙別有滋味,一般都是古老的表達方式,就象在邦比耶的書中可能發現的,但在現實生活中幾乎不再存在的菜餚:肉凍、黃油、肉汁、肉丸,樣樣貨真價實,不摻任何雜質,甚至連鹽都來自布列塔尼的鹽田。從公爵夫人的口音,從她選用的詞彙,可以感到她談話的基礎直接源自蓋爾芒特家族。這一點,她和她的侄兒聖盧有根本的不同。聖盧滿腦子新思想,滿口新詞彙。一個人如果滿腦子康德思想,念念不忘波德萊爾,是很難寫出亨利四世時代絕妙的法語的。因此,公爵夫人語言的純潔正說明她的局限性,對於新事物她的智能和敏感是永遠不敞開的。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思想使我感興趣的,恰恰是這種局限性(這是我思想的本質),以及由於這種局限性而保留下來的一切,她那柔軟軀體的誘人的魅力,任何費神的思考,任何道德上的憂慮或精神上的不安,都沒能使她軀體的魅力減色。她的思想比我的思想要早形成許久,但我覺得,她的思想所給予我的和海邊那群妙齡少女的輕盈步態使我產生的聯想是完全一樣的。德·蓋爾芒特夫人為了顯得馴善、和藹,同時也出於對才智的尊重,在我面前顯示出了貢布雷附近貴族世家的無情少女的活力和魅力。她從小騎馬,摔斷貓腰,挖兔子的眼睛。多年前,她也許一面恪守道德,一面卻成了薩岡親王最迷人的情婦,因為她雍容華貴,美麗動人。只是她不可能明白我在她身上尋找的是蓋爾芒特這個名字的魅力,而在她身上發現的只是蓋爾芒特城堡鄉土氣息的殘餘。我們的關係是建立在誤會基礎之上的。她認為我向她表示敬意,是因為她是一個貴婦人,而我卻把她看作一個平凡的、散發出淳樸魅力的女人,這樣勢必會產生誤會。這種誤會是極其正常的,永遠會在一個想人非非的青年和一個上流社會的貴婦之間存在。但是,只要他還沒有認清他的想像力的本質,沒有認識同人打交道也和看戲、旅行和戀愛一樣,勢必有失望的時候,那他就會被誤會攪得六神無主,坐立不安。 -------- ①加拉多內特是加拉東的陰性形式,這裡指加拉東夫人。 德·蓋爾芒特先生在對埃爾斯蒂爾的蘆筍和剛端上餐桌的蘆筍(上一道菜是用高級佐料製作的童子雞)發表議論後,又說,綠蘆筍生長在野外,「不象它們的姐妹那樣硬」(這是署名為E·德·克萊蒙——多內爾的作家,一位傑出人物,說的俏皮話),應該和雞蛋一起吃。德·布雷奧代先生聽後回答說:「一些人喜歡的,另一些人不一定喜歡,反過來也一樣。在中國的廣東省,腐臭的雪鵐蛋是筵席上的佳肴。」德·布雷奧代先生曾在《兩個世界》雜誌上發表過一篇關於摩門教徒的論文。他從來只和貴族世家來往,但只限於那些被公認為才智出眾的人。因此,只要看到他至少是常去一個女人家裡,就可以確定這個女人有沒有沙龍。他聲稱討厭社交生活,分別向公爵夫人們保證,他追逐她們,是因為她們才貌雙全。公爵夫人們都信以為真。每當他不得不強忍痛苦,到帕爾馬公主家參加盛大宴會時,他總要把她們都召集到公主家裡,為他增添勇氣,使他感到仿佛置身於知己中間。為使他和知識分子的美名在社交地位消失後繼續存在,他應用蓋爾芒特精神的某些格言,在舞會季節和風雅女人一起長途跋涉,進行科學考察。當一個迷戀社交生活的,因而也是沒有地位的人初涉社交界時,德·布雷奧代先生絕對不會願意同他認識,堅決不讓別人把他介紹給自己。他仇恨迷戀社交生活的人,是因為他自己迷戀社交生活,但他卻竭力讓那些天真的人,也就是讓所有的人都相信,他對社交一點也不喜歡。 「拔拔爾總是什麼都知道!」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嚷道。「如果有人願意相信有個地方乳品商賣給你的雞蛋是臭的,是彗星年的雞蛋,那我覺得這個地方很迷人的。我在這裡就已經看見我的塗了黃油的麵包片沾上臭雞蛋了。我應該說,在馬德萊娜嬸母(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家裡有時能吃到腐爛的食品,甚至吃到臭雞蛋(她看到德·阿巴雄夫人有異議):難道不對,菲利?您和我一樣清楚。雞蛋里都長小雞了。我真不明白那些小雞怎麼會在雞蛋中呆著不出來。那不是一盤炒雞蛋,而是一個雞窩,至少這不是菜單上有的。您前天沒來吃晚飯,算您運氣。有一道菜是散發出石炭酸氣味的菱鮃!這哪裡是在上菜,分明是在散布傳染病菌嘛。說真的,諾布瓦的忠誠已到了英雄主義程度;他竟連要了兩次!」 「她數落布洛克先生的那天,我看見您也在場了(也許是為了使這個以色列名字更具有異國情調吧,德·蓋爾芒特先生把布洛克的克讀成了德語中的赫)。布洛克先生也不知說哪個司人(詩人)舉世無雙。夏特勒羅拚命用膝蓋碰布洛克先生的大腿,都快把他的脛骨碰碎了,可他絲毫也不明白,還以為我侄兒是想用膝蓋碰他身邊那位年輕女士哩(說到這裡,德·蓋爾芒特先生的臉微微紅了)。他哪裡知道,他隨便亂用『舉世無雙』讓我們的姑媽不高興了。總而言之,伶牙俐齒的馬德萊娜嬸母反駁他說:『喂,先生,那麼您對德·博敘埃①先生又該如何評價呢?』(德·蓋爾芒特先生認為,給一個遐邇聞名的名字冠以先生和表示貴族身份的介詞『德』,從本質上說是忠於舊制度)活該,誰讓他這樣說來著?」 -------- ①博敘埃(1627——1704),法國神學家和作家。 「那位布洛赫先生是怎樣回答的?」德·蓋爾芒特夫人漫不經心地問。她此刻因為拿不出新花樣,認為只好模仿她丈夫的德國式發音。 「嘿!我向您保證,布洛赫先生轉身就跑,他現在還在跑呢。」 「是的,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我看見您了,」德·蓋爾芒特夫人用強調的口吻對我說,仿佛她記得這件事是我的無尚光榮。「我嬸母家的聚會向來是很有意思的。上一次,也就是我恰好遇見您的那個晚上,我很想問您,從我們身邊經過的那位老先生是不是弗朗索瓦·科佩①。您想必知道所有人的名字,」她對我說,一方面是她真心羨慕我的社會關係中有詩人,另一方面是出於禮貌,為了讓我這個精通文學的青年更加受到她的客人的重視。我向公爵夫人保證,我在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晚會上沒有看到一個知名人士。「怎麼!」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冒失地說,這就等於承認她對文人的尊敬和對上流社會的蔑視遠比她所說的,甚至比她所認為的要表面得多,「怎麼!沒有大作家!您讓我感到吃驚,明明有幾個令人討厭的傢伙嘛!」 -------- ①科佩(1842——1908),法國詩人和劇作家。 我對那個晚上記憶猶新;因為期間發生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把布洛克介紹給阿爾豐斯·德·羅特希爾夫人,我這個老同學沒聽清楚名字,以為面前是一個瘋瘋癲癲的英國老婦人,所以,不管這個昔日的美人多麼健談,他只是簡單應付一下。接著,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把她介紹給另一個人,這一回,她把她的名字說得非常清楚:「阿爾豐斯·德·羅特希爾德夫人。」這時,布洛克的血管里驟然湧進了無數個「百萬」和「威望」的念頭,而這些想法可能又小心翼翼地再行細分,他的心裡象是挨了一擊,大腦頓時激奮起來,當著這位可愛的老婦人的面,感嘆道:「要是我早知道就好了!」這一愚蠢的感嘆使他一個星期沒有睡好覺。布洛克這句話並沒有什麼意義,我卻永生不忘,因為它可以證明,人在最激動的時刻,會忘情地說出心裡的想法。 「我認為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德行……不一定好,」帕爾馬公主說。她知道誰都不去公爵夫人嬸母家,況且,公爵夫人剛才講了那樣的話,就認為可以隨便議論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了。但又見德·蓋爾芒特夫人似乎不大讚成,於是加一句: 「不過,既然她那樣聰明,其他也就無所謂了。」 「您對我嬸母的看法和大家的看法一樣,」公爵夫人反駁道,「這畢竟是極其錯誤的看法。昨天墨墨還同我說起過。(她的臉刷地紅了,雙眸變得暗淡無光,大概有什麼事要瞞著我。我猜想,德·夏呂斯先生大概要她取消對我的邀請,正如他讓羅貝來求我不要去她家一樣。我感到,她臉紅的原因和公爵剛才談到他弟弟時臉紅的原因是不一樣的,儘管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臉紅。)可憐的嬸母!她在人們心目中,將永遠是舊制度的人,才學超群,卻淫蕩不羈。沒有比她更平庸、更嚴肅、更無生氣的才智了。她被看成藝術的保護人,這就是說,她曾當過一個大畫家的情婦,可這位畫家一直沒能使她弄懂什麼是畫。至於她的生活,根本談不上墮落。她生來就是為了結婚,生來就是當妻子的料,因此,既然沒能保住丈夫(況且這是個無賴),她就乾脆把情夫當作丈夫看待,就好象同他是合法夫妻,一樣會生氣,一樣會動怒,一樣的忠誠。請注意,這種關係有時候是最真誠的,畢竟難以安慰的情夫要比難以安慰的丈夫多。」 「可是,奧麗阿娜,您不是正在講您的小叔子帕拉墨得斯嗎?那就好好看看他吧。可憐的德·夏呂斯夫人死後,德·夏呂斯先生悲痛欲絕,沒有一個情婦能夢想死後得到這樣真誠的哀悼。」 「哦!」公爵夫人回答道,「殿下請別見怪,我不完全同意您的看法。不是人人都喜歡受到和這一樣的哀悼的。各有所愛嘛!」 「不管怎麼說,他在她死後對她的崇拜是真心實意的。確實,有時候,對活人不可能做的事,對死人都能做到。」 「首先,」德·蓋爾芒特夫人說,她本來是想開玩笑的,但語氣聽上去象是在講囈語,「大家去參加他們的葬禮,對活著的人當然是不會這樣做的!(德·蓋爾芒特先生狡黠地看了看德·布雷奧代先生,象是要引他拿公爵夫人的幽默取笑似的。)不過,我坦率地承認,」德·蓋爾芒特夫人又說,「如果我想被一個我所愛的人哀悼的話,那也不是我小叔子採用的方式。」 公爵的臉一下變得陰沉了。他不喜歡他的妻子隨便發表看法,尤其是對德·夏呂斯先生。「您太吹毛求疵了。他對妻子的哀悼使大家都受益匪淺,」他語氣傲慢地說。但是,公爵夫人對她丈夫具有同馴獸人或同瘋子共同生活的人一樣的膽量,不怕把他激怒: 「噯!您要我說什麼?我不認為這對大家有教益。他每天都去墓地,對她說,有多少人到他家來吃午飯了。他沉痛地悼念她,但就象悼念一個表姐妹,一個外祖母,一個同胞姐妹一樣。這不是丈夫的悼念。說真的,他們兩個人都是聖人,這使悼念帶點特別的意味(德·蓋爾芒特先生被妻子不合時宜的饒舌激怒了,用冒火的眼睛狠狠地瞪她)。我並不是在講墨墨的壞話。順便提一句,他今晚有事沒來,」公爵夫人接著又說,「我承認,他比誰都善良,很討人喜歡,有一股男人所沒有的溫情和心腸。墨墨有一顆女人的心!」 「您在胡說些什麼呀,」德·蓋爾芒特夫人急忙插話道,「墨墨根本沒有女人氣,誰都不如他男子漢。」 「可是,我沒說他有女人氣呀。至少您不要把我的話理解歪了,「公爵夫人又說。「嘿!這個人,只要認為有人想碰他的弟弟……」她把臉轉向帕爾馬公主,又說。 「這很好,讓人聽了心裡頭高興,沒有什麼比兩兄弟相親相愛更叫人高興的事了,」帕爾馬公主說,就和許多平民百姓的話一樣,因為一個人在血統上可以屬於一個王族家庭,而在思想上卻可以屬於老百姓家庭。 「既然我們講到了您的家裡人,奧麗阿娜,」公主說,「昨天,我看見您的侄子聖盧了。我相信,他有件事要求您幫忙。」 德·蓋爾芒特先生皺了皺威嚴的眉頭。當他不想給別人幫忙時,也不願意他妻子管這個閒事,因為他知道這是一回事兒,公爵夫人不得求助於另一些人,他們會把賬記在夫妻雙方頭上,這跟丈夫一個人請他們幫忙沒什麼兩樣。 「為什麼他自己沒對我說?」公爵夫人說,「昨天,他在我這裡呆了兩個鐘頭,上帝知道他能有多討厭。如果他能象社交界的許多人那樣不知道就不開口,他就不會比別人顯得更蠢了。那種裝腔作勢的知識才是最可怕的。他想使自己的智力敞開大門……凡是不懂的都想弄懂,他居然給你講摩洛哥,太可怕了。」 「因為拉謝爾的緣故,他不想回那裡去了,」富瓦克斯親王說。 「可他們已斷絕關係了呀,」德·布雷奧代插了一句。 「才沒呢,兩天前,我在羅貝的單身漢住所里看見她了,我向你們保證,他們根本不象吵過架的樣子,」富瓦克親王回答道。他最愛散布能使羅貝結不成婚的流言蜚語了。況且,他也可能弄錯,羅貝和拉謝爾的關係確實已結束,但斷斷續續還有來往。 「那個拉謝爾同我講起過您。上午我看見她象這樣經過香榭麗舍大街了。正如您說的,她是一個輕佻的女人,一個風塵女子,『茶花女』式的人物,當然是引申義(這些話是馮親王對我說的,他隨時都要裝出精通法國文學和巴黎奧妙的樣子)。」 「就是和摩洛哥有關……」帕爾馬公主急忙抓住這個關鍵詞,大聲說。 「摩洛哥他能有什麼事?」德·蓋爾芒特先生正顏厲色地問,「奧麗阿娜在這方面毫無辦法,他知道得很清楚。」 「他以為發明了戰略,」德·蓋爾芒特夫人繼續順著自己的思路說,「而且,他動輒就用稀奇古怪的搭配,可他寫信卻把紙弄得到處都是墨水。那天他說,他吃到了卓絕的土豆,他有辦法租到卓絕的樓下包廂。」 「他會拉丁語,」公爵誇大其詞地說。 「什麼?拉丁語?」公主問。 「我以名譽擔保!夫人可以問奧麗阿娜,我是不是誇大了。」 「怎麼您不相信,夫人?那天,他一口氣說了一句拉丁語:『我沒見過比這更令人感動的Sictransitgloriamundi①的例子』了。我能給殿下這樣說,那是因為我們請教了一些語言學家,提了二十個問題後,終於把它拼湊起來了。可是羅貝是一口氣說出來的。我們勉強能聽出裡面有拉丁詞。他就象莫里哀的喜劇《沒病裝病》中的一個人物!這句話他是在奧地利皇后歸天時說的!」 -------- ①拉丁語,意為:這個世界的光榮就這樣結束了。 「可憐的女人!」公主大聲說,「多好的人哪!」 「是的,」公爵夫人回答說,「有點瘋瘋癲癲,神經不大正常,但她很善良,是一個可愛的瘋子。只是我一直沒有弄清楚,她為什麼不買一口牢固的假牙,她那口假牙不等她把話說完就脫開了,她只好暫停講話,免得把假牙咽進肚裡。」 「那個拉謝爾同我講起過您,她對我說,小聖盧非常崇拜您,甚至喜歡您甚於喜歡她,」馮親王一邊狼吞虎咽地吃飯,一邊對我說。他臉色鮮紅,笑聲不止,笑時露出了全部牙齒。 「要是這樣,她該嫉妒我,討厭我了,」我回答道。 「才不呢,她在我面前盡說您的好話。要是換了富瓦克斯親王的情婦,那她也許會嫉妒您的。您不明白?回頭跟我一起走,我給您解釋這一切。」 「不行,我十一點還要去德·夏呂斯先生家。」 「啊!昨天他叫人告訴我,讓我今天去吃晚飯,但叫我不要在十點四十五分以後去。不過,如果您堅持要去,至少我們可以同路到法蘭西劇院。到那裡您就在周圍了,」馮親王說。 無疑,他認為「周圍」即是「附近」,或是「市中心」。 但是,在他胖乎乎、紅通通的漂亮臉孔上,一雙眼睛瞪得賊大,使我感到害怕,我藉口有個朋友要來找我,婉言拒絕了。我覺得,這樣的回答對他不會傷害。但馮親王的看法可能不同,因為他後來再也不理我了。 「真的,我應該去探望那不勒斯王后,她該多麼傷心!」帕爾馬公主說道,至少我覺得她是這樣說的,因為她的話是穿過馮親王的話傳到我耳朵里的,儘管親王壓低了嗓門(大概怕德·富瓦克斯先生聽見),但他離我更近,使得帕爾馬公主的話聽不清楚。 「啊!不,」公爵夫人說,「我認為她一點也不悲傷。」 「一點也不?您講話總是太絕對,奧麗阿娜,」德·蓋爾芒特先生說。他又充當起懸崖的角色來了,懸崖和海浪作對,迫使海浪拋出更高的浪花。 「我講的都是事實,這一點巴贊比我更清楚,」公爵夫人說,「只是因為您在,他認為應該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他怕您會反感。」 「啊!可別這樣,」帕爾馬公主大聲說,她怕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妙趣橫生的星期三聚會因為她的存在而受到影響。這個禁果,就連瑞典王后也一直無權品嘗。 「是她親口對他說的。當他象個凡夫俗子,悲傷地問她:『王后在服喪?服誰的喪?陛下一定很悲傷吧?』『不,不是大喪,是小喪,小小的喪,我姐姐去世了。』事實上,她很高興,巴贊知道得很清楚,當天她就請我們去參加晚會了,還送給我兩顆珍珠。我真希望她一天死一個姐妹!姐姐死了,她非但不哭,反而哈哈大笑。她心裡想的可能是羅貝說的那句話:Sictransit①,下半句我記不清了。」為了顯得謙虛,她故意只說前半句,儘管她清楚地記得後半句。 -------- ①全句應該是:Sictransitgloriamundi,意思是:這個世界的光榮就這樣結束了。 其實,德·蓋爾芒特夫人這是在開玩笑,純粹是瞎說,因為那不勒斯王后和阿朗松公爵夫人(她也悲慘地去世了)一樣,心地都很善良,親人死了,總是真誠地哀悼。德·蓋爾芒特夫人對品格高尚的巴伐里亞姐妹——她的表姐妹了解很深,不可能不知道這點。 「他想不回摩洛哥去,」帕爾馬公主又一次抓住德·蓋爾芒特夫人人無意中遞給她的竿子——羅貝的名字,說道。「我想您認識德·蒙塞弗耶將軍吧。」 「不很熟,」公爵夫人回答說,其實,她和這個將軍關係很密切。帕爾馬公主解釋了羅貝的願望。 「我的上帝,如果我能看見他的話……也許我能碰到他。」公爵夫人不好當面拒絕,只好這樣回答。聽說是要她求德·蒙塞弗耶將軍幫忙,她同他的關係似乎頓時變疏遠了。然而,公爵對這模稜兩可的回答很不滿足,他打斷妻子的話題:「您明明知道不可能碰到他嘛,奧麗阿娜,」他說,「再說,您已經求過他兩件事了,他都沒給您辦。我妻子就愛幫別人忙,」他越來越氣憤地說,想迫使帕爾馬公主收回請求,但又不想使她懷疑公爵夫人的誠意,想讓她把責任推到他自己的暴躁性格上。「羅貝如果想求蒙塞弗耶什麼事,他自己可以去求他。只是因為他拿不定主意,就讓我們去求他,他知道,這是把事情弄糟的最好辦法。奧麗阿娜求蒙塞弗耶的次數太多,現在她求一次,他就有理由拒絕一次。」 「哦!既然這樣,那公爵夫人最好什麼也不要求他了,」德·帕爾馬夫人說。 「那當然。」公爵作了結論。 「這個可憐的將軍,他在選舉中又一次被擊敗了。」,帕爾馬公主改變了話題。 「嘿!這不算什麼,才第七次嘛,」公爵說。他因自己被迫離開了政界,很希望看到別人在選舉中失敗。 「他已找到安慰了,他又要讓他的妻子生孩子了。」 「什麼!可憐的德·蒙塞弗耶夫人又懷孕了?公主驚叫起來。 「一點不錯,」公爵夫人說,「這是可憐的將軍唯一沒有遭到失敗的選區。」 從此,我經常被邀請——有時只有幾個人——出席這樣的宴會,欲罷而不能。我以前一直把這些宴會上的賓客想像成聖堂的十二位聖徒。的確,他們就象最早的基教徒,聚集在蓋爾芒特府,但不只是為了分享美味佳肴,而且好象在參加耶穌的最後一次社交晚餐。因此,沒有多少回,我就同我主人的朋友全認識了。主人把我介紹給他們時,態度顯得很親切,好象我從來就受到他們慈父般的關懷,是他們最喜歡的人,致使那些朋友每次舉行舞會,都要把我列入名單,否則,就是對公爵和公爵夫人的不敬。我一面喝著蓋爾芒特家地窖珍藏的依蓋姆酒,一面品嘗按不同配方烹調的美味佳肴。食譜每次都是由公爵親自製定和修改的。但是,對於那些曾不止一次在這張聖桌上就過餐的人來說,不一定非來「領受聖體」不可。德·蓋爾芒特先生和夫人的老朋友常在晚飯後前來拜訪,用斯萬夫人的話說,來參加「飯後剔牙聚會①」:冬天,在燈光明亮的大客廳里喝一杯椴花茶;夏天,在夜幕籠罩的長方形小花園內飲一杯桔子水。蓋爾芒特家的花園聚會從來只招待桔子水。這似乎成慣例。加其他飲料,似乎是對傳統的背叛,正如在聖日耳曼區的盛大交際會上演出喜劇或演奏樂曲,就不成其為聖日耳曼區的交際會一樣。即使來了五百人,也只應該被認為是來探望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但我是例外,除了桔子水,我還能享用一長頸大肚瓶的櫻桃汁或梨汁,對我這個特權大家不勝驚異。就因為這瓶果汁,我對阿格里讓特王產生了惡感。他和所有缺乏想像力,但不缺乏貪婪的人一樣,別人喝什麼,他都讚嘆不已,要別人給他也來一點兒。因此,每次德·阿格里讓特先生喝我這份定量的果汁,總使我感到掃興。因為果汁不多,不夠他喝的。沒有什麼能比一種果子的顏色轉化成美味更叫人喜歡的了。煮過的果子,仿佛退回到了開花的季節。果汁就象春天的果園,呈現出紫紅色,或者象果樹下的和風,無色,清涼,讓人一滴一滴地呼吸,一滴滴地凝視。可是,德·阿格里讓特先生每次都妨礙我飽賞這一美景。晚會上儘管有糖煮水果,但是,傳統的桔子水,也和椴花茶一樣,始終不變。社交聖餐儘管平平常,但照樣進行下去。在這方面,正如我一開始所想像的那樣,德·蓋爾芒特先生和夫人的親朋好友畢竟和他們令人失望的外表給予我的印象很不一要。很多老頭來到公爵夫人家,喝的是永遠不變的飲料,受到的是很不熱情的接待。然而,他們不是為了充當上流界人士才來的,他們的出身比誰都高貴。也不是因為喜歡奢侈:他們也許喜歡,但是,到社會地位低一些的人家裡去,會享受到更豪華的奢侈,因為就在同一個晚上,某金融巨子嫵媚的妻子會盡一切努力,邀請他們參加為西班牙國王舉辦的為期兩天的令人眼花繚亂的狩獵活動。然而,他們拒絕了,懷著僥倖心理,來看看德·蓋爾芒特夫人在不在家。甚至,他們不能肯定在這裡能聽到和他們的看法完全一致的觀點,或遇到讓他們熱血沸騰的情感。有時,德·蓋爾芒特夫人會談論德雷福斯案、共和國和反宗教法,甚至會悄聲地議論他們,說他們生理上有哪些缺陷,談吐何等乏味。對她的議論,他們只好裝聾作啞,聽而不聞。無疑,他們不改變習慣,是因為他們是訓練有素的社交美食家,深知社交菜餚質量上乘,美味可口,貨真價實,令人放心。對於社交菜餚的淵源和歷史,他們知道得和女主人一樣清楚,在這點上,他們要比自己所知道的更具有「貴族」氣。然而,在這些飯後來訪的客人中(經過主人介紹,我同他們都認識了),剛好有帕爾馬公主談到的德·蒙塞弗耶將軍,他是德·蓋爾芒特夫人沙龍的常客,但她不知道他那天晚上會來。他聽到介紹我的名字,朝我鞠了一躬,好象我是高級軍事委員會的主席。剛才,公爵夫人婉言拒絕把她的侄兒推薦給德·蒙塞弗耶將軍,我只當她天生不愛幫助人,而公爵同她一唱一和,成了她的同謀,正如即使不是在愛情上,至少在才智上他是她的同謀一樣。當帕爾馬公主無意中說的話使我意識到羅貝處境危險,應該調換工作時,我就更感到她這種冷漠的態度應該受到譴責了。後來,帕爾馬公主畏畏縮縮地提出由她自己去對將軍談此事,可是,公爵夫人卻百股阻撓,這時,我氣憤之極,覺得公爵夫人心眼太壞。 -------- ①「飯後剔牙聚會」指飯後吃果品或喝咖啡等活動。 「可是夫人,」她大聲說,「蒙塞弗耶對新政府毫無影響,新政府也不信任他。您找他無疑是白費力氣。」 「小聲點,別讓他聽見了,」公主悄聲對公爵夫人說。 「殿下儘管放心,他耳聾得厲害,」公爵夫人還是大聲說著,將軍聽得一清二楚。 「因為我認為德·聖盧先生在那裡工作不安全,」帕爾馬公主說。 「您要我怎麼辦?」公爵夫人回答道,「他的處境和大家一樣,所不同的是,是他自己要求去那裡的。況且,根本就沒有危險,不然的話,您想,我能不管嗎?我早就會在吃晚飯的時候同聖約瑟夫說這件事了。他的影響比這一位可要大得多,也勤快得多。您看,他已經走了。再說,同他打交道要比這一位容易得多。這一位恰好也有三個兒子在摩洛哥,人家可沒有想把他們調一調。他會拒絕的。既然殿下堅持,我以後同聖約瑟夫說一說……要是我能看到他的話。要不,同博特雷依說也可以。 但是,如果我碰不見他們,您也不必太為羅貝擔心。那天,有人同我們講起過那裡的情況。我認為他在那適得其所,在哪裡也不如在那裡好。」 「多好看的花呀!我從沒見過這樣好看的花。只有您,奧麗阿娜,才會有這樣的奇葩異草!」帕爾馬公主怕德·蒙塞弗耶將軍可能聽到了公爵夫人的談話,想改變一下話題,說道,「我認出這種花就是埃爾斯蒂爾在我面前畫過的那種花。」 「您喜歡它們,我很高興。它們可愛極了。瞧這細細的、紫瑩瑩、毛茸茸的脖子。就是名字不好聽,氣味不好聞,正如英俊漂亮、衣著優雅的人也會有難聽的名字一樣。儘管如此,我很喜歡它們。但它們快要死了,真叫人難過。」 「可它們是盆花呀,又不是摘下來的,」帕爾馬公主說。 「不錯,是盆花,」公爵夫人笑哈哈地說,「但這是一回事兒,因為它們是雌的。這種植物,雌雄不同株。我好比是一個光有一隻母狗的人。我需要為我的花找一個丈夫。否則,我就不可能有後代。」 「多稀奇!可是,在自然界……」 「是的,有些昆蟲可以做媒人,就象君主的婚姻,也是由第三者撮合的,未婚夫和未婚妻從沒有見過面。因此,我向您發誓,這是真的,我吩咐我的僕人儘量把我的花放在窗口,有時向著院子,有時向著花園,希望能飛來昆蟲給它們做媒。但這全靠運氣。您想,那隻昆蟲要恰好已探望過我那花的異性同類,恰好必須想起到我家來送名片。可是,它到今天還沒有來。我相信,我的花仍然是一個冰清玉潔、值得授予玫瑰花冠的少女。我承認,假如它放蕩一些,我反而會感到高興。瞧,就拿院裡那棵美麗的樹來說,它到死也不會有後代,因為這一帶很少有這種樹。它是由風充當媒介的,可是,我們的圍牆有點兒太高。」 「是有點太高,」德·布雷奧代先生說,「只要把它推倒幾百厘米,就可以了。這些事,應該會做才是。公爵夫人,您剛才請我們吃的冰淇淋味道很香,配料用的香精是從一種名叫香子蘭的植物中提煉出來的。這種植物雌雄同株,但中間隔著一層硬板樣的東西,影響授粉。如果沒有一個名叫阿爾班的留尼旺島土生土長的黑人青年——順便說一句,叫這個名字是相當滑稽的,因為阿爾班是白色的意思——想起來用一根小針使分開的雌雄器官發生關係,它們就不可能結果。」 「拔拔爾,您簡直神了,什麼都知道,「公爵夫人驚嘆道。 「您也是呀,奧麗阿娜·您說的許多事我從來沒有想到過。」 「我要告訴殿下,這些都是斯萬教給我的,他老給我講植物。有時候,我們覺得去參加茶會或看日場演出太無聊,就到鄉下去,他讓我看花類奇異的婚配,沒有冷餐酒會,沒有法衣聖器室,但比人類結婚有意思。但那時候,我們沒有時間到遠處去。現在有汽車了,坐著車到鄉下去走走,那該有多好。可惜,在這期間,他自己也結了婚。這個婚姻更令人不可思議,而且,這一來,什麼也就辦不成了。啊!夫人,生活是可怕的事,你把時間用在做一些讓你感到無聊的事上,你偶然認識了一個人,你可以同他一起去看有趣的東西,可他偏偏要象斯萬那樣結婚。我只好要麼放棄到鄉下去看植物,要麼和一個不體面的人來往。在這兩種災難中,我選擇了前者。再說,也沒有必要走那麼遠。就在我的花園裡,在光天化日之下,也有不成體統的事發生,比夜間……在布洛尼林園中發生的還要多!只是沒有人注意罷了。因為花之間的事很簡單,一陣桔黃色的小雨,或者一隻滿身灰塵的蒼蠅前來擦腳或洗淋浴,然後飛進花里。這樣就完事了!」 「放那盆花的五斗櫃也很華麗,我想是帝國風格吧。」帕爾馬公主對達爾文及其繼承人的研究一竅不通,聽不懂公爵夫人的玩笑,只好改變話題。 「很漂亮,是不是?夫人喜歡,我不勝高興,」公爵夫人回答說。「這是一件珍品。我要對您說,我非常崇拜帝國風格的家具,後來不時興了,但我仍然喜歡。我記得,在蓋爾芒特城堡,我曾被我婆婆羞辱過,因為我叫人把那些帝國風格的華麗的家具全都從頂樓上拿了下來,陳放在我住的那個側房了。這些家具是巴贊從孟德斯鳩家繼承下來的。」 德·蓋爾芒特先生莞爾一笑。然而,他應該記得,事實和他妻子講的大相徑庭。但是,在洛姆親王同妻子情意綿綿、如膠似漆的短暫時間裡,親王夫人總喜歡拿她婆婆庸俗的審美觀開玩笑,後來,洛姆親王對妻子的愛消失,但對母親的俗氣仍有些看不起,雖然他很熱愛和敬重她。 「耶拿家也有一張用韋奇伍德①的嵌飾鑲嵌的安樂椅,很漂亮,但我更喜歡我家的那張,」公爵夫人不偏不倚地說,好象這兩張椅子都不是她的,「不過,我承認,他們家的有些奇貨,我們是沒有的。」 帕爾馬公主沉默不語。 -------- ①韋奇伍德(1730—1795),英國藝術家和工業家,最優秀的制陶人。 「這是真的。殿下您沒見過他們的藏物。啊!您一定得和我一起去一次。那是巴黎最璀璨的寶物收藏地,一個有生命的博物館。」 公爵夫人的這個建議是最符合蓋爾芒特精神的大膽建議,因為對帕爾馬公主來說,耶拿夫婦是地地道道的篡奪者,他們的兒子和她的兒子一樣,也叫瓜斯達拉公爵。德·蓋爾芒特夫人拋出這個建議時,忍不住向其他客人投去愉悅和微笑的目光,因為儘管她尊敬帕爾馬公主,但更愛標新立異。客人們也努力裝出微笑。他們又驚又怕,但更是喜出望外,因為他們是奧麗阿娜「最新創造」的見證人,可以「乘熱」講給別人聽。但他們沒有驚得目瞪口呆,因為他們知道,公爵夫人在生活中很善於向古弗瓦西埃家的一切偏見挑戰,從而取得一次極有趣味的令人愉快的勝利。在最近幾年中,她不是讓奧馬爾公爵和馬蒂爾德公主復歸於好了嗎?就是這位公爵,曾給公主的同胞兄弟寫過一封出了名的信:「在我的家族中,男的個個剛正不阿,女的個個白璧無瑕。」然而,不管奧馬爾家庭的親王們多么正直,甚至在有意忘記自己有這個性格時也表現得很正直,奧馬爾公爵和馬蒂爾德公主在德·蓋爾芒特夫人家裡照樣是一見鍾情,繼而互相來往起來,他們具有路易十八那種忘記歷史的本領:富歇①曾投票處死他的王兄路易十六,但他不記前仇,任命富歇為公安部長。德·蓋爾芒特夫人現在又在醞釀使繆拉公主和那不勒斯王后接近的計劃。聽到公爵夫人的建議,帕爾馬公主十分尷尬,就和荷蘭和比利時的王位繼承人奧朗日王子和布拉邦特公爵一樣,當他們聽到有人要把德·馬伊一內斯爾先生和德·夏呂斯先生介紹給他們時,露出了一副窘態。但是,公爵夫人不等帕爾馬公主表態,又大聲說起來了(其實,她原先也不喜歡帝國風格,是斯萬和德·夏呂斯先生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使她喜歡上的,不過,德·夏呂斯先生對耶拿一家很看不上):「夫人,坦率地說,您看了那些藏品,一定會感到美極了。我承認,我對帝國風格的家具一直印象深刻。但到了耶拿家,就仿佛置身於幻景中。我們仿佛回到了,怎麼對您說呢……回到了遠征埃及的時代,回到了古代,埃及和古羅馬侵入屋子,斯芬克斯停歇在安樂椅的腿上,蛇纏繞在枝形燭台上,一個高大的繆斯向你伸出一個小燭台,照亮著你玩紙牌,或者靜靜地呆在壁爐上,把胳膊支在掛鐘上,此外,所有的燈都是龐貝風格②,那些船形小床很象是尼羅河上發現的小船,可以期待摩西③從裡面出來,還有古羅馬的四馬二輪戰車,沿著床頭櫃邊緣奔跑……」 -------- ①富歇(1759—1820),法國政治家。1792年當選國民議會議員,投票贊成處死國王路易十六。王朝復辟時期,路易十八任命他為公安部長。 ②龐貝是義大利古城,龐貝風格是指在龐貝發現的圖畫的藝術風格,為希臘化時代藝術或亞歷山大派藝術的變體。 ③摩西是聖經故事中猶太人的古代領袖。他出生後,被裝進一隻箱子藏在蘆葦叢中,法老的女兒洗澡時發現了他,給他取名摩西,即「我把他從水中拉出來」的意思。 「坐在帝國風格的椅子上不會很舒服,」帕爾馬公主大著膽子說。 「是不舒服,」公爵夫人回答道,「但我喜歡,」繼而她又微笑著強調說,「我就喜歡這種坐在包著石榴紅絲絨或綠絲綢的紅木椅上的不舒服勁兒。我喜歡這種軍人的不舒服。他們只會坐象牙椅,在大廳中央叉起掄棒,堆起桂冠。我向您保證,在耶拿家,當您看到您面前的牆壁上畫著一個大壞蛋勝利女神,您就不會覺得坐著不舒服了。我丈夫快要認為我是壞保皇黨人了,但您知道,我的思想並不正統。我向您保證,在那些人家裡,您會愛上這些不知其名的人,愛上這些蜜蜂。我的上帝,在君王統治時期,軍人們很久沒有充分享受到榮譽,現在他們帶回來多少桂冠,甚至連安樂椅的扶手上也放了桂冠,我覺得這別有一番風味!殿下應該去看看。」 「我的上帝,您認為應該去那我就去,」公主說,「但我覺得不那麼容易。」 「夫人看吧,一切都會安排好的。他們都是很好的人,不是笨蛋。我們曾帶德·謝弗勒絲夫人去過,」公爵夫人又說,她知道這個例子很有說服力,「她高興極了。耶拿家的兒子很討人喜歡……我下面要說的可能不大得體,」她繼而又說,「他有一間臥室,尤其是那張床,誰見了都想在上面睡一睡!當然是在他不睡覺的時候!下面的話可能更不得體:有一次,他生病臥床不起,我去看他。在他身旁,沿著床邊,刻著一個修長、嫵媚的美人魚,尾巴是用螺鈿做的,手中托著荷花。再加上旁邊的棕葉飾和金皇冠,我向您保證,」德·蓋爾芒特夫人又說,為了更突出她的講話,故意放慢了速度,仿佛在用漂亮的噘嘴和富有表現力的尖手指給她的話造型似的,一面用溫柔而深邃的目光凝視著帕爾馬公主,「這確實非常動人,和居斯塔夫·莫羅①的《青年和死神》這幅畫的布局完全一樣。殿下想必知道這幅畫吧?」 帕爾馬公主甚至連畫家的名字都沒聽說過,但她拚命地點頭熱烈地微笑,以表明她對這幅畫很讚賞。但是臉部再富有表情,眼睛卻毫無光輝,一看她無光的眼睛,就知道她根本不知道這個畫家。 「我想,他是一個漂亮的小伙子吧?」她問。 「不,他象一隻貘。眼睛就象燈罩,同荷騰斯王后②的眼睛有點相象。他大概認為,對一個男人來說,讓這種相象向其他部位展開,恐怕有點可笑,於是,到了臉頰那裡,他就不再象荷騰斯王后了,他的臉蛋好象塗了一層蠟,看上去就象是古埃及蘇丹的衛兵。好象每天早晨有人來給他打蠟似的。」接著,她把話題拉回到年輕公爵的睡床上:「斯萬看見這個美人魚和居斯塔夫·莫羅的《死神》很相象,感到很吃驚。不過,」為了更引人發笑,她用更快的速度更嚴肅的語氣補充說:「我們用不著吃驚。小伙子得的是鼻炎。他壯得象頭牛。」 -------- ①莫羅(1826—1898),法國畫家和雕刻師。 ②荷騰斯王后(1783—1837),系拿破崙的妻子約瑟芬同她的前夫所生的女兒,拿破崙第三的母親。 「據說他迷戀社交生活?」德·布雷奧代先生不懷好意地、興奮地問道,期待人們作出他所希望的明確的回答:「有人對我說,他右手只有四個指頭,這是真的嗎?」 「我的……上帝,不是……的,」德·蓋爾芒特夫人寬容地笑了笑,回答道。「從表面看,他也許有點兒迷戀社交,因為他太年輕了。如果他是這種人,那我會感到吃驚的,因為他是個聰明人,」她又說,仿佛在她看來,迷戀社交和聰明是水火不相容的。「他很風趣,我曾見過他的滑稽樣,」她進而又說,露出了鑑賞家和行家的笑容,似乎說一個人滑稽,必須做出這種愉快的表情,也可能是瓜斯達拉公爵的俏皮話此刻又在她耳邊響起。「再說,他還沒有被上流社會接受,因此,沒有必要說他熱衷社交生活,」她又說,也不管這樣說會不會讓帕爾馬公主泄氣。 「我在想,要是蓋爾芒特親王知道我到她家去過,他會怎麼說。他叫她耶拿夫人。」 「怎麼會呢?」公爵夫人激烈地叫道,「我們把一個帝國風格的彈子房整個兒地讓給希爾貝了。(她如今後悔莫及!)這都是鳩鳩傳給我們的,美極了!一半是伊特魯立亞①風格,一半是埃及風格……」 -------- ①伊持魯立亞為義大利舊地區名。 「埃及?」公主問。她不知道伊特魯立亞是怎麼回事。 「我的上帝,兩種風格兼而有之,是斯萬對我們說的。他給我講了半天。只是。您知道,我才疏學淺,因此似懂非懂。不過,夫人,有一點得搞清楚,帝國風格的埃及和真正的埃及毫無關係,耶拿家的羅馬人同真正的羅馬人完全是兩碼事,他們的伊特魯立亞……」 「真的!」公主說。 「是的,正如第二帝國時期,安娜·德·穆西或親愛的布里戈德的母親年輕的時候,有些服裝叫路易十五式服裝,但與路易十五毫無關係一樣。剛才,巴贊同您談到貝多芬。那天,有人給我們彈了他的一首曲子,很美,但不夠奔放,這首曲子中有一個主題具有俄國風格。當我們想到貝多芬以為這就是俄國音樂了,我們不能不受感動。同樣,中國畫家以為自己在模仿貝里尼①。甚至在同一個國家,當有人用一種比較新的方法看待事物,百分之百的人根本看不出他要表現什麼。至少要過四十年才能搞清楚。」 -------- ①貝里尼(1400—1470),義大利畫家。 「四十年!」公主嚇了一跳,驚叫道。 「那當然。」公爵夫人繼續說,她的特殊的發音使她說的話(幾乎就是我的話,因為我剛好在她面前發表了類似的看法)越來越具有書面語言中「斜體字」的意味,「這很象是一個尚不存在、但將會繁衍生息的種類孤立地出現的第一個個體,這一個體具有和它同時代的人類所沒有的感覺。我可以說是例外,因為我向來喜歡有趣的新事物,它們剛一露頭,我就喜歡上了。但是,那天我和大公夫人一起去盧浮宮,我們從馬奈的《奧蘭匹亞》前經過。現在再也沒有人會對這幅畫感到吃驚了。它看上去就象是安格爾的畫!然而,上帝知道我為什麼要為這幅畫辯護,我並非喜歡它的一切,但可以肯定它出自高手。也許它的位置不完全在盧浮宮。」 「大公夫人好嗎?」帕爾馬公主說。她對沙皇的姑媽遠比對馬奈的畫熟悉。 「很好。我們談起您了。實際上,」公爵夫人仍然順著自己的思路說,「正如我的小叔子帕拉墨得斯所說的人與人之間隔著語言的障礙。此外。我承認,誰也沒有希爾貝和別人之間的障礙大。您有獨立的思想,如果您覺得到耶拿家去能使您快樂,您就不必考慮可憐的希爾貝會怎樣想。他是一個可愛的老實人,但他墨守陳規,因循守舊。我覺得,我同我的車夫,同我的馬,要比同希爾貝更接近,更有血緣關係。他動不動就說,勇夫菲利浦①或大胖子路易②統治時期的人會怎麼想。他在鄉間散步時,總是傻乎乎地用拐杖叫農民讓路,嘴裡說著:『讓開,鄉下人!』說真的,當他同我說話時,就好象是古代哥德式墳墓中的『死者臥像』在同我說話,我會非常驚訝。這個活臥像儘管是我的堂兄弟,但卻使我膽顫心驚,我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讓他留在他的中世紀。除此之外,我承認,他從來沒有殺過一個人。」 -------- ①勇夫菲利浦(1342—1404),法國歷史上的攝政王。 ②大胖子路易(1081—1137),法國國王。 「剛才,我恰好和他一起在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家吃晚飯了,」將軍說,但他的臉上沒有笑容,也不贊成公爵夫人開這樣的玩笑。 「德·諾布瓦先生在嗎?」馮親王問。他念念不忘加入倫理政治學院。 「在,」將軍說,「他還談到了你們的皇帝呢。」 「據說威廉皇帝很聰明,但他不喜歡埃爾斯蒂爾的畫。不過,我不是說他做得不對,」公爵夫人說,「我是同意他的看法的。儘管埃爾斯蒂爾給我畫過一張漂亮的像。呀!您不知道有這張像?畫得並不象,但很妙。他讓人擺姿勢時很有意思。他讓我擺成老太婆的姿勢。這是在模仿哈爾斯①的《醫院的女攝政》。我想,您一定知道這些,正如我侄兒說的,『至高無上』的作品吧,」公爵夫人輕搖著黑羽毛扇,轉臉對我說。她端坐在椅子上,高雅地仰著頭,因為儘管她從來就是貴婦,但還要裝一裝貴婦的派頭。我說,我從前去過阿姆斯特丹和海牙,但沒有去哈勒姆,因為時間緊,只好突出重點。 「啊!海牙,那可是個大博物館!」德·蓋爾芒特先生喊道。我對他說,他在那裡一定看到弗美爾②的《代爾夫特風景》了。可是,公爵弧陋寡聞,卻傲氣十足。他裝出自命不凡的樣子,只限於回答我的問題,就象每次有大同他談起某博物館或某畫展的一幅畫,他又記不起來的時候所做的那樣: 「如果值得一看,那我一定看過!」 -------- ①哈爾斯(約1580—1666),荷蘭肖像畫家和風俗畫家。 ②弗美爾(1632—1675),荷蘭風俗畫家,也畫肖像和風景。 「怎麼!您去荷蘭旅行,連哈勒姆都沒去?」公爵夫人大聲說。「哪怕您只有一刻鐘的空暇,去看一看哈爾斯的畫,也是了不起的事。我敢說,如果把他的畫放在露天展覽,即使只能從飛速前進的電車頂層看它們,也會驚得目瞪口呆。」這句話似乎想說明我們的眼睛不過是一架快速攝影機,不承認藝術作品會使我們產生印象,因此,我聽了感到有些不舒服。 德·蓋爾芒特先生見她如此內行地同我談論我感興趣的問題,高興之極。他凝睇妻子赫赫有名的風采,聆聽她對於弗蘭茨·哈爾斯發表的高見,暗暗思忖:「她通今博古,曉暢一切。我這位年輕的客人可能認為他面前的是一位名副其實的舊時代的貴婦人,當今找不出第二個。」正如我所看到的那樣,他們同蓋爾芒特這個名字已完全脫離了關係。從前,我根據他們的名字,想像他們過著一種異乎尋常的生活,現在我覺得他們和別的男人或別的女人沒有兩樣,只是比他們同時代人稍微落後一些,不過,兩人落後的程度不等,就和聖日耳曼區的許多夫婦一樣,妻子神通廣大,能夠停留在黃金時代,丈夫卻運氣不佳,只能回到歷史的青年時代,當丈夫已進入奢靡的路易—菲利浦時代,妻子卻還停留在路易十五時代。當我看到德·蓋爾芒特夫人和其他女人沒有兩樣時,起初頗感失望,但由於反作用力,再加上喝了幾杯美酒,我開始感到這是令人讚嘆的事。如果我們根據名字,想像一個名叫唐璜·德·奧地利的男人或一個名叫伊莎貝爾·德·埃斯特的女人,我們會看到他們同真實歷史毫無聯繫,就象梅塞格里絲這一邊和蓋爾芒特城堡那一邊毫不相干一樣。無疑,在現實中,伊莎貝爾·德·埃斯特是一個小小的公主,她和在路易十四宮內沒有取得特殊地位的公主大同小異。但當我們把她想像為獨一無二的,因而是無與倫比的人時,就會把她看得和路易十四一樣偉大,以致我們把和路易十四共進晚餐只看作一件有意義的事,卻鬼使神差般地把伊莎貝爾·德·埃斯特,耐心地把她從這個神話世界移到真實的歷史中,覺察到她的思想和生活一點也不具有她的名字使我們想像出來的那種秘性時,我們會感到失望,但繼而會由衷地感謝這位公主,因為她對曼坦納①的畫了如指掌,她在這方面的知識可與拉弗內斯特②先生相提並論,我們至今尚未重視拉弗內斯特先生的知識,拿弗朗索瓦絲的話來說,我們把它看得比大地還要低。我爬上了高不可攀的蓋爾芒特這個名字的高峰,沿著公爵夫人的生活足跡下坡,發現了一些熟悉的名字:維克多·雨果、弗蘭茨·哈爾斯,可惜還有維貝爾,我不禁感到萬分驚異,就象一個旅行者,在中美或北非一個荒野山谷中,由於地理位置遙遠,花木名稱奇異,覺得到處是奇風異俗,但當他穿過高大的蘆薈樹林或芒齊涅拉樹林之後,發現居民——有時居然在一個古羅馬劇場和一根雕刻著維納斯女神的柱子的遺蹟面前——正在閱讀伏爾泰的《梅羅普》或《阿勒齊爾》,會感到多麼驚訝。德·蓋爾芒特夫人不為名,不為利,努力通過相似文化了解她永遠不可能了解的文化,而這種相似文化對於我所認識的有文化的資產階級婦女來說是那樣遙遠,那樣高不可攀,就象一個政治家或醫生對於腓尼基文化所擁有的淵博知識那樣值得讚揚,但由於派不上用場而讓人感到可悲可憐。 -------- ①曼坦納(1431—1506),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巴杜亞派畫家,曾為伊莎貝爾·德·埃斯特的丈夫岡查加大公的宮殿作過壁畫。 ①拉弗內斯特(1837—1919),法國詩人和文藝評論家。曾是盧浮宮博物館館長。 「我本來可以給您看一幅很漂亮的畫的,」德·蓋爾芒特夫人親切地同我談著哈爾斯,「據有些人說,這是最漂亮的一幅畫。我是從一個德國表親那裡繼承過來的。可惜它在城堡里是一塊『采邑』。您不知道這個詞?我也是才知道,」她繼而又說,她喜歡拿舊習俗開玩笑,以為這樣就顯得時髦,但她卻不自覺地、苦苦地眷戀著舊習俗。「您看了我那幾幅埃爾現出反感,那就不用懷疑了,這肯定是一幅傑作。」斯蒂爾的畫,我很高興,但我承認,如果我能讓您看哈爾斯的那幅作為『采邑』的畫,我會更高興。」 「我看過那幅畫,」馮親王說,「是赫斯大公爵的肖像。」 「正是,他兄弟娶了我的姐妹,」德·蓋爾芒特先生說,「而且,他母親是奧麗阿娜母親的堂姐妹。」 「至於埃爾斯蒂爾先生,」馮親王又說,「我冒昧地說一句,儘管我沒有看過他的畫,因而談不出任何意見,但我並不認為威廉皇帝應該克制對他的一貫仇恨,威廉皇帝是絕頂聰明的人。」 「是的,我和他一起吃過兩次飯,一次是在薩岡姑媽家,一次是在拉吉維爾姑媽家。應該說,我覺得他非同尋常。我沒覺得他頭腦簡單!但他身上有一種象染綠的石竹那樣『人為』的有趣的東西(她一板一眼,說得格外清楚),也就是一種使我驚奇,但不怎麼討我喜歡的東西。人工造出這種東西來固然令人感到吃驚,但我認為不造出來也未嘗不可。我希望我的話不會使您感到不高興。」「威廉皇帝絕頂聰明,」馮親王又說,「他酷愛藝術,對藝術作品的鑑賞力可以說是萬無一失,從來不會搞錯:如果一件作品很美,他一眼就能識別,並且立即恨之入骨;如果他對一件作品表大家都樂了。 「您的話讓我放心了,」公爵夫人說。 「我非常樂意拿皇帝和我們柏林的一位老考古學家作比較。」親王發音不準,把考古學家的「考」讀成了「搞」,但他從不放過使用這個字的機會。「老考古學家在亞述古建築物前會慟哭不止。但遇到假文物和贗品,他就不會流淚。因此,當你想知道一件文物是真貨還是贗品,你就拿去給老考古學家鑑定,他哭了,你就替博物館把它買下來,如果他的眼睛是乾的,你就把它退回給商人,還可對商人起訴。噯!每當我在波茨坦宮吃飯,只要聽到德皇說:『親王,您應該看一看,真是天才之作』,我就把有關作品記下來,以後決不問津,如果聽到他對一個畫展嚴辭譴責,我一有可能,就跑去觀看。」 「諾布瓦是不是不贊成英法言和?」德·蓋爾芒特夫人說。 「這對你們有什麼好處?」對英國人恨之入骨的馮親王憤怒而陰險地發問,「他們遇(愚)蠢透了。我知道,他們不會以軍人身份幫助你們。但是,我們仍然可以根據他們將領的遇蠢對他們作出評價。最近,我的一個朋友同布達①談過一次話。您知道嗎?他是布爾人②的首領。布達對我朋友說:『軍隊搞成這個樣子,那真是太可怕了。其實,我還是挺喜歡英國人的,但您想想,我不過是一個能(農)民,但每一仗我都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就說最後這一仗吧,敵人的兵力比我大二十倍,我頂不住了,不得不投降,但我還是抓了他二千名俘虜!這夠不錯的了。因為我不過是能民出身的將領。如果這些笨蛋和一支真正的歐洲軍隊較量,結果是可想而知的!』此外,您只要看一看他們的國王,他是怎樣一個人,大家都知道,但在英國卻成了偉人。」 -------- ①布達(1862—1919),南非將領,英勇反抗過英國侵略者。 ②布爾人是南非的殖民者。 我心不在焉地聽著馮親王的絮叨。他講的故事和德·諾布瓦先生給我父親講的大同小異,它們不能為我的夢幻提供精神食糧。即使它們有引起我幻想的東西,那也得有很強的刺激性,方能使我的內心生活在這種社交時刻恢復活力,因為此刻我只注意我的表皮、頭髮和襯衣,也就是說,平時生活中的樂趣,這時我絲毫也感受不到。 「啊!我不同意您的看法,」德·蓋爾芒特夫人覺得馮親王講話不知輕重,反駁道。「我覺得愛德華七世①十分可愛,十分樸實,比大家認為的要精明得多。他的王后即使是現在也仍然是我認識的人中最漂亮的。」 -------- ①愛德華七世(1841—1910),英國國王。年輕時曾是巴黎社交界的知名人物,登基後,他的親法立場促使英法接近。 「可是,公爵婦(夫)人,」親王惱怒地說,他沒有發覺別人在討厭自己,「如果威爾斯王子只是一個普通人,那麼,就沒有一個社交圈會接納他,沒有一個人會同他握手。王后嫵媚迷人,溫和善良,但愚昧無知,這對國王夫婦畢竟有讓人反感的東西:他們全靠臣民供養,讓猶太大金融家支付他們的一切費用,作為交換,他不得不封這些猶太人為從男爵。 就象保加利亞王子……」 「他是我們的表兄弟,」公爵夫人說,」他很有才智。」 「也是我的表兄弟,」馮親王說,」但是,我們不會因此而認為他是一個真(正)直人。不!你們應該和我們接近,這是皇帝的最大心愿,但他希望是誠心誠意的接近。他說:我要的是握手,而不是脫帽,這樣,你們就會立於不敗之地。這比德·諾布瓦先生鼓吹的英法言和更實際。」 「您認識德·諾布瓦先生,我知道,」公爵夫人為了讓我也加入談話,對我說。我想起德·諾布瓦先生曾說過我似乎想吻他的手,他可能對德·蓋爾芒特夫人講起過這件事,他在她面前無論如何只會講我的壞話,因為,儘管他同我父親交情不錯,但他仍是毫不猶豫地叫我當眾出醜了,想起這些,我就沒有象一個上流社會人士應該做的那樣回答公爵夫人:一個上流社會人士可能會說他討厭德·諾布瓦先生,而且會讓他感到他討厭他;他這樣說是為了讓人知道,大使說他壞話,是因為他討厭他,純屬報復行為,一派胡言亂語。可是,我卻說,我認為德·諾布瓦先生不喜歡我我深感遺憾。「您錯了,」德·蓋爾芒特夫人回答我,「他非常喜歡您,您可以去問巴贊。如果說,在眾人眼裡,我愛說客氣的話,巴贊可不是這樣,他會對您說,我們從沒有聽到諾布瓦象讚揚您那樣讚揚過一個人。最後,他還想給您在外交部找一份好工作哩。但他知道您身體不好,不會接受,所以都沒敢把他的想法告訴您父親。他對您父親可是推崇備至。」德·諾布瓦先生恰恰是最後一個我可以期侍從他那裡得到幫助的人。事實上,儘管德·諾布瓦先生愛嘲弄人,甚至經常不懷好意,但他的外表卻使人感到公道,很象在一棵橡樹底下仲裁民事的聖路易①,說話的聲音悅耳動聽,富有同情心。那些和我一樣相信他的外表和聲音的人,聽到一個說話向來誠懇的人說他們的壞話。但這不妨礙他有同情心。他照樣會稱讚他喜愛的人,照樣會樂於助人。 -------- ①聖路易(1214—1270),即路易第九,法國加佩王朝最偉大的國王,英明,公正。他常在他花園的一棵橡樹下仲裁民事。 「再說,他賞識您,我並不感到吃驚,」德·蓋爾芒特夫人對我說,「他很聰明。」接下來,她隱射了一樁正在醞釀中的婚事,我還沒有聽說過:「我很清楚,我嬸母作為他的老情婦就已經不討他喜歡了,當然,做他的新娘就更是多餘的了。而且,我認為她早已不再是他的情婦了,她信教過分虔誠。布斯-諾布瓦①完全可以引用維克多·雨果的一句詩: 與我共枕的女人,上帝啊! 早已離開我的床第,投入你的懷抱! -------- ①布斯是雨果詩集《歷代傳說》第一首詩《酣睡的布斯》中的人物,一位富有的老人,取自聖經。小說中,公爵夫人把諾布瓦比作布斯,故稱他為布斯-諾布瓦。 我可憐的嬸母就象那些先鋒派藝術家,一生中不停地攻擊法蘭西學院,可到了暮年,卻創立了自己的小法蘭西學院,或者,象那些還俗的人,到頭來又建立起自己的宗教。照這樣,還不如不還俗,或不姘居。誰知道呢,」公爵夫人沉思著說,「也許考慮到將來會寡居吧。沒有比死了人卻不能為之服喪更悲傷的事了。」 「啊!要是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變成德·諾布瓦夫人,我相信,我們的表兄弟希爾貝會感到難過的,」德·堅約瑟夫將軍說。 「蓋爾芒特親王為人不錯,但他確實很看重出身和禮節,」帕爾馬公主說,「那次親王夫人不幸生病,我到他的鄉間住所呆了兩天。小不點兒(德·於諾爾斯坦夫人的綽號,因為她長得高頭大馬)陪我去了。親王下台階迎接我,挽住我的胳膊,卻裝出沒看見小不點兒。走完台階,來到客廳門口,親王閃身給我讓路,這時,他才說:『啊!您好,德·於諾爾斯坦夫人(自從同她分手後,他只叫她德·於諾爾斯坦夫人)』,裝出剛看見小不點兒的樣子,表明沒有必要到石階下去迎接她。」 「我一點也不奇怪。我不用對您說,我和我的堂弟對許多問題的看法都不一致,」公爵說,自以為是一個極端的新派人物,比誰都蔑視出身,甚至是一個共和主義者。「夫人也許有所感覺,我和他幾乎在所有問題上都有截然不同的看法。但我要說,如果我嬸母要嫁給諾布瓦,這一次我會站到希爾貝一邊。身為弗洛里蒙·德·吉斯的女兒,卻嫁給這樣一個人,這正如俗話所說,會讓母雞笑掉大牙,您叫我怎樣對您說呢?(這最後一句話,公爵一般把它插在一句話的中間,放在這裡完全是多餘的。但他隨時都要用到它,如果句中找不到位置,他就把它甩在句末。這對他好象是一個格律,非常重要。)不過,請注意,」他接著又說,「諾布瓦的親屬卻是正直的紳士,出身高貴,家世悠久。」 「聽著,巴贊,既然您贊成希爾貝的看法,又何必對他冷嘲熱諷呢,」德·蓋爾芒特夫人說。她認為,一個人出身是不是「高貴」,這和酒一樣,要看年代是不是悠久。這一點,她和蓋爾芒特親王和蓋爾芒特公爵所見相同。但她沒有堂兄弟直率,比丈夫精明,因此,她說話決不違背蓋爾芒特精神,哪怕在行動上死拽住地位不放,也要在口頭上將它蔑視。 「你們和他不是還沾親帶故嗎?」德·聖約瑟夫將軍問,「在我的印象中,諾布瓦曾娶過拉羅什富科家的一位小姐。」 「不是那樣的關係。她是拉羅什富科公爵那個支系的。我外祖母是杜多維爾公爵這個支系的,她也是愛德華·戈戈的祖母,戈戈是家庭中最有智慧的,」公爵回答說,他對智慧的看法太有點膚淺,「從路易十四以來,這兩個支系再也沒有聯姻過。我們和他的關係比較遠。」 「噢,這挺有意思。我不知道這個情況,」將軍說。 「況且,」德·蓋爾芒特先生接著說,「據我所知,他母親是蒙莫朗西公爵的姐妹,先嫁給了拉都·德·奧弗涅家族中的一個人。但是,這些叫蒙莫朗西的人和蒙莫朗西家族勉強沾點邊,而這些叫拉都·德·奧弗涅的人也根本不是拉都·德·奧弗涅,因此,我看不出這對諾布瓦先生有什麼幫助。他說他是聖特拉依①的後裔,這也許倒還有點意義,因為我們是聖特拉依的直系……」 -------- ①聖特拉依,十五世紀法國軍人,女英雄貞德的夥伴,後被命名為元帥。 在貢布雷,有一條聖特拉依街,離開貢布雷後,我再也沒有想起它。街的一頭與布列塔尼街相鄰,另一頭通向鳥街,因為貞德的夥伴聖特拉依娶了一位蓋爾芒特小姐為妻,導致貢布雷伯爵領地歸入蓋爾芒特家族,聖拉依的武器也陳放在聖依萊爾教堂一塊彩繪玻璃窗下,使得蓋爾芒特家族的武器左右為難,無所適從。當談話出現轉調,重新使蓋爾芒特這個名字具有我從前常常聽到的、現在已經忘卻的音調時,我仿佛又看到了黑陶土的台階,而今晚上,請我吃飯的殷勤周到的主人給予這個名字的音調和我從前聽到的音調是多麼不同啊!如果說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名字對我是一個集合名詞的話,那麼,這不僅是歷史上許多女人都叫這個名字,而且在我短暫的青年時代,我在這一個蓋爾芒特夫人身上已看到許多彼此不同的女人相繼出現,當下一個在她身上紮根時,前一個就會銷聲匿跡。詞的意義在幾個世紀內都不會有很大改變,但名字對我們來說,只消幾年就會有很大變化。我們的記憶不夠牢固,心不夠博大,不可能把什麼都記住。我們的大腦沒有足夠的空間,既能記住活人,也能不把死人忘記。我們只好在過去的、偶然發掘出來的——就象剛才對聖特拉依進行的發掘一樣——東西上進行構思。我覺得,解釋這一切是多餘的,即使在剛才,當德·蓋爾芒特先生問我:『您不認識我們的騙子』的時候,我也沒有作聲,實際上我這是在撒謊。也許他知道我認識他,只是他受過良好的教育,不好意思堅持罷了。我正在胡思亂想,德·蓋爾芒特夫人把我拉回到現實中。 「我覺得講這些太乏味。聽著,我們家不總是這樣乏味的。我希望您不久再來補吃一頓飯,下次就不會再擺家譜了,」公爵夫人低聲對我說。她不可能明白她家哪些東西對我有吸引力,不可能放下架子,甘當一本積滿古代植物的標本集來博得我的歡心。 德·蓋爾芒特夫人認為,公爵和將軍不停地談論家譜會使我感到失望,而事實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他們談起了家譜,才使我這個晚上不完全感到失望。在這之前我怎能不感到失望呢?我感到,晚宴上的賓客使這個我從前只能進行遠距離想像的神秘莫測的名字蒙上了一層平淡無奇、俗不可耐的色彩,給它加上了和我認識的人一樣平庸,甚至更平庸的軀殼和腦袋,就和每一個迷戀《哈姆萊特》的讀者走進丹麥的埃爾西諾港①所得到的印象一樣。當然,這些地區和這段歷史使這些客人的名字布滿了古老的樹木和哥德式鐘樓,某種程度形成了他們的形象、思想和偏見,但這只是因果關係,也就是說,可以用智慧把地區和歷史分析出來,但想像力在此卻無用武之地。 -------- ①埃爾西諾港是莎士比亞的悲劇《哈姆萊特》的故事發生地。現名赫爾辛格。 昔日的這些偏見驟然在德·蓋爾芒特先生和夫人的朋友們心中恢復了詩意。貴族頭腦中的觀念無疑能使貴族變成文學家和(名字的,而不是詞的)詞源學家(僅僅同一般無知的資產階級相比較罷了,因為即使一個平庸的教徒比一個平庸的自由思想家更能回答你關於禮拜儀式的問題,但是一個反教權的考古學家卻比本堂神甫更了解教區的教堂),但是,如果我們想說真話,也就是想保持理智的頭腦,那麼,這些觀念對這些大領主的誘惑力甚至不如對一個資產階級人士的誘惑力大。他們知道吉斯公爵夫人是克萊芙公主、奧爾良公主,或者是波西安公主,這一點,我也許不如他們,但他們在知道這些名字前就認識了吉斯公爵夫人的面孔了,從此,聽到吉斯公爵夫人的名字,就會想起她的面孔。我是從仙女開始的,儘管她瞬間即逝;而他們卻先認識人。 在資產階級家庭中,妹妹比姐姐早結婚,有時會引起姐姐的嫉妒。而貴族社會(尤其是古弗瓦西埃家族,蓋爾芒特家族也不例外)總是天真地把貴族的偉大僅僅歸結為家族的優越。我首先是從書本中了解到貴族的這種天真的想法的(在我看來,這是貴族社會唯一的魅力)。達勒芒①在回憶錄中洋洋得意地敘述了德·蓋梅內先生②對他兄弟的大聲吆喝:「你可以進來,這裡不是盧浮宮!」還敘述了德·蓋梅內先生對德·羅昂騎士③(克萊蒙公爵的私生子)的評價:「他至少是親王」,達勒芒在講羅昂家族④這些事時,難道不象在講蓋爾芒特家族嗎?在德·蓋爾芒特先生和聖約瑟夫將軍的談話中,只有一件事使我聽了不舒服:我看到,關於可愛的盧森堡大公繼承人的流言蜚語在這個沙龍里也能找到市場,正如聖盧的朋友們對這些謠言信以為真一樣。顯然,這是一種流行病,蔓延的時間只有兩年,但人人都會傳染上。在傳播謠言的同時,還添枝加葉,散布新的謠言。就連盧森堡公主也是如此,她好象是在捍衛她的侄子,但我明白,其實她是在向大家提供進攻的武器。「您為他辯護是不對的,」德·蓋爾芒特先生對我說,聖盧也這樣對我說過。「好吧,我們親戚的話您可以不聽,儘管看法都是一致的。您可以找他的僕人們聊聊,他們畢竟最了解我們。德·盧森堡夫人把她的小黑奴送給了他。黑奴哭著跑回來說:『大公打我,我不是壞蛋,大公,讓人吃驚。』我說的話我是能負責的,他是奧麗阿娜的一個表兄弟。」 -------- ①達勒芒(1619—1692),法國回憶錄作家。 ②德·蓋梅內是十五世紀蒙巴松領地的第一個領主,後來成了蓋梅內親王,因為沒有後代,死後領地傳給了他的兄弟蒙巴松公爵。 ③羅昂騎士(1635—1674),法王路易十四的犬獵隊隊長。 ④羅昂家族是法國最有名的家族之一,是布列塔尼國王的後裔,蓋梅內家族、蒙巴松家族都是羅昂家族的支系。 那天晚上,表兄弟和表姐妹這兩個詞我不知道聽到多少次。首先,每當有人提到一個名字,德·蓋爾芒特先生總是高興地大喊大嚷:「這是奧麗阿娜的一個表兄弟!」就象是在森林中迷路的人突然看見一塊路標,兩個反向的箭頭分別指示貝勒維代爾—卡西米爾—珀里埃和主獵官十字架村,箭頭下面寫著很小的公里數,知道自己找到了正確的道路,不禁欣喜若狂。其次,土耳其大使夫人出於完全不同的目的(唯一的例外),也不斷使用表兄弟、表姐妹這些字眼。大使夫人是晚飯後才來。她雄心勃勃,渴望在社交界大顯身手。她天資聰穎,博聞強記,不論什麼,萬人撤退史①也好,鳥類性倒錯也好,她學起來都易如反掌。德國最新出版的著作,不管是政治經濟史,還是形形色色的精神病和手淫,伊壁鳩魯的哲學,她都無所不知,無所不曉。此外,她說的話是非常不可信的,因為她常本末倒置,把白譬無瑕的貞女說成是不守規矩的淫婦,把謙正無私的君子說成是值得提防的小人。她講的事就好象是書中的故事,當然,不是因為它們嚴肅,而是荒誕無稽。 -------- ①萬人撤退史是指公元前四百年,被波斯國王小居魯士徵用的萬名希臘僱傭軍穿過阿爾美尼亞山地,克服重重困難,返回故鄉的歷史。 在那個時期,她能夠出入的人家不是很多。幾個星期來,她常去看望象蓋爾芒特夫人那樣傑出的貴婦,但總的說來,她還只能和貴族世家中的一些已經失去光彩的人家來往,蓋爾芒特一家早就同這些人斷絕關係了。她希望人家感到她同上流社會來往密切,便常常提到她的朋友們的名字。她這些朋友在社交界不受歡迎,但名字卻很響亮。德·蓋爾芒特先生一聽,便以為是他家飯桌上的常客,認為是他的一個熟人,心裡樂顛顛的,便隨聲附和,大聲嚷著:「唷,那是奧麗阿娜的一個表兄弟!我對他了如指掌。他住在瓦諾街。他母親是德·於塞斯小姐。」於是,大使夫人只好承認,她說的這個人屬於地位更低的動物。她竭力把她的朋友同德·蓋爾芒特先生的朋友聯繫起來,接過公爵的話頭,拐彎抹角地說:「我知道您說的是誰,我說的不是他們,而是他們的表兄弟。」但是,可憐的大使夫人的退路很快就給堵住了,因為德·蓋爾芒特先生頗感失望,回答說:「啊!那我就不知道您說的是誰了。」大使夫人無言以對,因為,如果說她認識她應該認識的那些人的「表兄弟」的話,這些表兄弟卻常常不是親戚。過了一會兒,德·蓋爾芒特先生又會拋出「那是奧麗阿娜的一個表兄弟」。在他看來,這句話和拉丁語詩人愛用的某些修飾詞一樣重要:這些修飾詞為詩人們作六音步詩提供了一個揚抑抑格或揚揚格。 我覺得,至少,「那是奧麗阿娜的一個表姐妹」用在蓋爾芒特親王夫人身上是很自然的,她的確是公爵夫人的近親。大使夫人似乎不喜歡親王夫人。她悄聲對我說:「她很蠢。其實,她不怎麼漂亮。這是盜名竊譽。此外,」接著,她用一種深思熟慮的、堅決的、令人厭惡的神態對我說,「我對她一點也沒有好感。」但是,這種表親關係常常延伸得很遠。德·蓋爾芒特夫人必須把一些人叫「姑媽」,可是,這至少要追溯到路易十五時代才能找到共同的祖宗。同樣,每當時代遭遇不幸,使得一個親王娶了一個擁有億萬家財的女子,如果親王的高祖父和德·蓋爾芒特夫人的高祖父都娶了盧富瓦家族的一位小姐為妻,那麼,親王的這位美國妻子第一次登門拜訪就能對公爵夫人稱「姑媽」,儘管多少受到些冷遇,遭到些挑剔,也會感到不勝榮幸,而德·蓋爾芒特夫人會面帶慈祥的微笑,接受這個稱呼。但是,德·蓋爾芒特先生和德·博澤弗耶將軍對出身的看法是什麼,這對我無關緊要;我在他們關於這個問題的談話中,只是尋求一種富有詩意的快樂。他們自己並不感受到快樂但卻給我帶來了快樂,就象莊稼人或水手談論莊稼或海潮,因為這些現實就是他們的日常生活,他們體會不到其中的詩情畫意,要靠我們自己去提煉。 有時候一個名字使人想到的,與其說是一個家族,毋寧說是一個事件,一個日期。當我聽到德·蓋爾芒特先生回憶說,德·布雷奧代先生的母親姓舒瓦瑟爾,外祖母姓呂森士的時候,我仿佛看見,在飾有珠狀紐扣的極普通的襯衣下普拉斯蘭夫人和貝里公爵的心臟——這些莊嚴的遺骸——在兩個水晶珠內流血;其他遺骸如達利安夫人或德·薩布朗夫人細長的頭髮,更能使人得到快感。 有時候,我看見的不是一件普通的遺骸。德·蓋爾芒特先生比他的妻子更了解他們的祖先,有些回憶使他的談話象一座古代住宅,儘管裡面缺少傑作,卻不乏真跡,這些畫平淡而莊嚴,從整體看,氣勢磅礴。阿格里讓特親王問,為什麼X親王在談到奧馬爾公爵①時,管他叫「我的舅舅」,德·蓋爾芒特親王回答:「因為他的舅舅符騰堡公爵娶了路易—菲利浦的一個女兒。」 -------- ①奧馬爾公爵(1822—1897),法王路易—菲利浦的第四個兒子。 於是,我瞻仰了整個遺骸盒,它很象卡帕契奧①或梅姆林②畫的聖骨盒。我從第一格看到最後一格。在第一格內,我看見路易—菲利浦的女兒瑪麗公主穿著一件在花園中散步穿的裙子(為了表示她心情不好,因為她派去替她向敘拉古親王求婚的使者遭到了拒絕),參加她兄弟奧爾良公爵的婚禮;在最後一格,我看見公主在那座「異想天開」宮內,剛剛生下一個男孩符騰堡公爵(就是剛才和我一起吃晚飯的那位親王的舅舅)。這座宮堡以及其他一些宮堡,也和有些家族一樣,是誕生傑出人物的搖籃:每過一代,總會產生不止一個歷史人物。尤其是在這座宮堡里許多人都留下了記憶:貝羅伊特③的總督夫人,還有那位有點異想天開的公主(奧爾良公爵的妹妹,據說她很喜歡她丈夫這座城堡的名字),巴伐利亞國王,最後是X親王……親王剛才要求蓋爾芒特公爵給他寫信,留的地址正是這座城堡,因為他把它繼承下來了,只是在演出瓦格納歌劇時,才把它租給另一個可愛的「異想天開」者波利尼亞克親王。德·蓋爾芒特先生為了解釋他和德·阿巴雄夫人之間的親戚關係,不得不順著三、五個祖宗的家譜和聯姻,追溯到遙遠的過去,追溯到瑪麗—路易絲④或柯爾柏⑤,結果仍舊一樣:不管什麼情況,在一個城堡或一個女人的名字中,總會出現一個重大歷史事件,但已經喬裝改扮,受到了歪曲和限制。女人選擇這個名字,不是因為她的祖父母路易—菲利浦和瑪麗—阿梅莉曾是法國國王和王后,而僅僅因為他們留下了一份遺產(我們看到,由於其他原因,在巴爾扎克作品的人物辭典中,拿破崙的地位遠沒有拉斯蒂涅克重要,因為辭典中的人物是按照他們同《人間喜劇》的關係大小編排的,關係越大,地位就越重要。他之所以占有一席之地,僅僅是因為他對五隻天鵝修道院的貴族小姐講過話)。貴族猶如一座沉悶的古羅馬建築物,窗戶很少,光線很暗,死氣沉沉,但牆壁厚實,把全部歷史牢牢地封鎖和禁錮起來,歷史就象鎖進牢籠的小鳥,愁眉苦臉,局促不安。 -------- ①卡帕契奧(1240—1525),義大利畫家。 ②梅姆林(1433—1494),佛蘭德斯畫家。 ③貝羅伊特:德國城市,屬巴伐利亞州,「異想天開」宮就在該市的郊區。 ④瑪麗·路易絲(1791—1847),奧地利皇帝弗朗索瓦一世的女兒,拿破崙一世需要皇位繼承人,與約瑟芬離婚後,娶她為妻。 ⑤柯爾柏(1619—1683),出身富商家庭,路易十四親政後,1665年起任財政大臣,並逐漸成為宮遷內外政策的實際決策人。 就這樣,我的記憶漸漸印滿了名字,它們按順序排列,相輔相成,關係越來越密切,就象那些完美的藝術品,沒有一個筆觸是孤立的,每一部分依次從其他部分接受存在的理由,同時也把自己的存在強加給它們。 有人又一次提到了德·盧森堡先生的名字,土耳其大使夫人乘機敘述說,他那位年輕妻子的祖父(因經營麵粉和麵製品生意發了大財)邀請他吃飯,他回信拒絕了,並在信封上寫了「磨坊主德·某某先生」,祖父回信中寫道:「您沒能來吃飯,我很遺憾,您要是來了,我親愛的朋友,我就可以讓您好好陪陪我了,因為這是小聚會,飯桌上只有磨坊主、他的兒子和您。」我覺得,這個故事不僅不堪入耳,因為我知道我親愛的德·納索先生道德高尚,決不會在給妻子的祖父寫信時稱呼他「磨坊主」,何況,他知道自己是他的繼承人;而且,頭幾個字就顯得愚蠢之極,因為磨坊主這個稱呼放的位置太醒目,不會不使人聯想到拉封丹寓言的標題。但是愚蠢統治著聖日耳曼區,居心不良又使愚蠢變本加厲,因此在場的人都覺得祖父的回擊「恰如其分」,認為祖父比孫女婿更聰明,因而立即信任地宣布,他是一位傑出的人物。夏特勒羅公爵利用這個故事,敘述了我在咖啡館聽到過的關於「大家都上床睡覺」的故事。他剛開了個頭,剛講到德·盧森堡先生要德·蓋爾芒特先生當著他妻子的面起床,公爵夫人就打斷他的話頭,抗議道:「不,他是很可笑,但還沒可笑到這個地步。」我深信,有關德·盧森堡先生的傳說一概都是謊言,每當那些演員或證人在編故事,我深信總會有人出面闢謠。但我不知道德·蓋爾芒特夫人的闢謠是考慮到事實,還是出於自尊。不管怎樣,自尊心最後還是向惡意讓步了,因為她又笑著說:「不過,我也受到過一次小小凌辱。他邀請我下午去吃點心,想讓我認識盧森堡大公夫人,他在給他姑媽的信,就是這樣高雅地稱呼他的妻子的。我在給他的回信中,對我不能應邀表示了遺憾,並且說:『至於你那位打引號的盧森堡大公夫人,請你轉告她,如果她要來看我,我每星期四下午五點以後都在家』。後來,我又受到了一次凌辱,我在盧森堡的時候,打電話找他,開始說殿下就要進膳,後又說殿下剛進完膳,兩小時過去了,他就是不來聽電話。於是,我換了個辦法。我說:『請您讓納索伯爵聽電話』。這下可觸到了他的痛處,他立刻跑來了。」大家都被公爵夫人的故事和其他類似的故事逗得哈哈大笑,也就是說,我確信這些都是謊言,因為盧森堡—納索是我所遇見的最聰明、最善良、最機靈,坦率地說,也是最完美的人。以後的事會證明我是對的。我應當承認,德·蓋爾芒特夫人說了那麼多話誹謗德·盧森堡先生,但也有一句是中肯的。 「他不總是這樣,」她說,「他是後來才失去理智,才以為自己是童話故事中的國王的。從前他並不傻,即使在他訂婚那會兒,她也總是用一種相當有趣的方式談起他的婚事,仿佛這對他是一種出乎意料的幸福:『這真象童話故事,我應該坐著華麗的四輪馬車駛進盧森堡』,他對他的德·奧內桑叔叔說。他叔叔(你們知道,盧森堡很小)回答他:『我怕你坐華麗的四輪馬車進不來。我勸你還是乘山羊車』。納索聽了非但沒生氣,而且還是他第一個把這件事講給我們聽的,別人還沒笑,他就先笑了。」 「奧內桑機智幽默,很象他的母親,他母親姓蒙修。奧內桑身體很不好,真可憐。」 幸虧話題轉到了奧內桑身上,否則,對德·盧森堡先生枯燥乏味的惡語誹謗還要沒完沒了地繼續下去。德·蓋爾芒特公爵解釋說,奧內桑的曾祖母是瑪麗·德·卡斯蒂利亞·蒙修的姐妹,而瑪麗是迪莫萊翁·德·洛林的妻子,因此,也是奧麗阿娜的舅媽。這樣,談話又回到系譜上來了,可那位愚蠢的土耳其大使夫人卻在我耳邊悄聲說:「您好象很受德·蓋爾芒特先生重視,可得當心哪!」我要她作解釋:「我是說,他這個人可以把女兒託付給他,但不能把兒子託付給他。不用明說,您也會懂的。」然而相反,如果說曾有一個男人對女人懷有狂熱的和專一的愛的話,那就是蓋爾芒特公爵。但是,大使夫人最相信錯誤和謊言,這對她好比是生存的空間,離開它們,她就寸步難行。「他的弟弟墨墨對他的惡習很擔心。順便說一句,因為別的理由(他看見她從不打招呼),我對墨墨很反感。他們的嬸母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也感到很不安。啊!我崇拜她。她是一位聖人,是舊時代貴族的典範。不僅道德高尚,而且謹慎持重。她和諾布瓦大使天天見面,仍稱呼他先生。順便說一句,德·諾布瓦先生給土耳其留下了美好的記憶。」 我一心想聽德·蓋爾芒特先生談家系,就沒有答理大使夫人。他談的家系並不都很重要。從他的談話中。我知道了各種意外的聯姻,其中有與低門第的聯姻。這種聯姻不乏魅力。例如,在七月王朝時期,蓋爾芒特公爵和弗桑薩克公爵分別娶了一位著名航海家的兩個如花似月、美貌動人的女兒,她們成為公爵夫人後,土洋結合,既有異國平民女子的嫵媚,又有路易—菲利浦治下法國貴婦的風韻,產生了意想不到的妙趣。再如,路易十四親政時期,有一位諾布瓦娶了莫特馬爾公爵的女兒,我本以為諾布瓦這個姓氏問世不久,暗淡無光,誰知在遙遠的路易十四時代就受到莫特馬爾家族光輝的照耀,被精雕細琢,煥發出一枚紀念章的美。況且,從這種聯姻中得到好處的,不只是那個不見經傳的姓氏。另一個光華燦爛已經使人習以為常,這種平淡無奇的新姿反能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就象看習慣了畫家的彩色像,偶爾看到他的黑白畫像,反會產生最深的印象。這些名字在我頭腦中變換著位置,時上時下,忽左忽右,和另外一些我原以為關係遙遠的名字忽然變近了,這現象不完全是我不了解情況才產生的。在爵位和土地緊密相連,跟著土地從一個家族轉移到另一個家族的時代,名字也經常起伏浮沉。例如,在美麗的納穆爾公爵領地或謝弗勒絲公爵領地,我可以依次發現蜷縮著吉斯、薩瓦親王、奧爾良、呂伊納,就象一隻只寄居蟹蜷縮在貝殼中一樣。有時候,好幾個寄居蟹爭奪同一隻貝殼:荷蘭王族同德·馬伊—內斯爾爭奪奧朗日親王爵位;夏呂斯男爵同比利時王族爭奪布拉邦特公爵爵位;還有其他許多人爭奪那不勒斯親王爵位、帕爾馬公爵爵位、勒佐公爵爵位。有時相反,貝殼的主人早已去世,很久以來一直五人居住,因此,我決不會想到,一個城堡的名字在不遠的過去曾是一個家族的姓氏。因此,當我聽到德·蓋爾芒特先生回答德·蒙塞弗耶先生時說:「不,我的表姐是狂熱的保皇黨人,她是費代納侯爵夫人的女兒,侯爵夫人在朱安黨叛亂①中曾起過一定作用」,當我看見費代納這個名字變成了一個家族的名字,而我自從去過巴爾貝克海灘後,一直以為費代納是一座城堡的名字,沒想到會是一個家族的名字,不禁驚得目瞪口呆,就象來到了童話世界的一樣,看見古堡的牆角塔和台階獲得了生命,變成了人,不禁驚訝萬狀。從這個意義上講,歷史,即使是家族史,也能使古老的石頭獲得生命。在巴黎社交界,有些人也和蓋爾芒特公爵或拉特雷默伊耶公爵一樣出身名門,也在社交界起過舉足輕重的作用,而且舉止高雅或才華橫溢,比後者更受歡迎,可是,如卻沒有人再記得他們了,因為他們沒有後嗣,他們的名字也就銷聲匿跡,即使有人提到,也只會象一個陌生名字那樣不會引起反應,最多作為遙遠的城堡或村莊的名字存在下來,我們不會想到去發現哪些人曾用過這個名字。不久的一天,一個旅行者可能會來到布爾戈涅偏僻的夏呂斯村,止步參觀教堂,如果他是一個不夠勤勉或過於匆忙的人,就不會細看教堂的墓碑,也就不會知道這個小村莊的名字曾經是一個偉大人物的名字。 -------- ①朱安黨叛亂指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保皇黨發動的叛亂,始於1793年。 關於夏呂斯村的這段思考,使我想起我和德·夏呂斯先生的約會時間快到,我該走了,我只顧聽德·蓋爾芒特先生談家系差點把和他弟弟的約會給忘了。但我對這個問題的思考仍在繼續。我想,說不定蓋爾芒特這個名字有朝一日也會象這樣除了地名其他什麼也不是,只有偶然在貢布雷作停留的考古學家,才會在壞傢伙希爾貝①的彩繪大玻璃窗前,耐心聆聽戴奧多爾②的繼承人講演,或者閱讀本黨神甫的手冊。但是,一個高貴的名字只要沒有熄滅,聽這個名字的人就能沐浴它的光輝。毫無疑問,就某方面而言,這正是那些家庭顯赫的聲名帶來的好處:我們可以從今天出發,順著這些家族的足跡,追根溯源,了解到過去,乃至十四世紀以前發生的事,可以發現德·夏呂斯先生、阿格里讓特親王或帕爾馬公主的子孫們撰寫的回憶錄和書簡,他們也許出身在平民家庭,但隔著一層黑幕,誰也看不清楚,如果藉助一個名字的光輝,追溯以往,就能發現在這些或那些蓋爾芒特身上表現出來的某些神經質的特點、惡習和放蕩行為,是有其深刻的根源和悠久的歷史的。從病理學觀點看,他們和今天的德·夏呂斯先生、阿格里讓特親王和帕爾馬公主可以說沒什麼兩樣,世世代代都引起他們通信人的不安和興趣,不管是帕拉蒂娜公主③和德·莫特維爾夫人④以前的還是利尼親王⑤以後的。 -------- ①壞傢伙希爾貝是蓋爾芒特家族的祖先。 ②戴奧多爾是基督教史上幾位教皇的名字。 ③帕拉蒂娜公主(1652—1722),巴伐利亞公主,路易十四的兄弟奧爾良公爵的妻子,她的書信揭示了路易十四親政時的有趣的細節。 ④德·莫特維爾夫人(1621—1689),法國回憶錄作家。 ⑤利尼親王(1735—1814),十八世紀法國最有才華的人之一,著有軍事,文學等作品。 此外,我對歷史的興趣不如對美學濃厚。德·蓋爾芒特夫人的客人外貌毫無光彩,智力不是低下就是平庸,變成了現實中的人,因此,當我登門拜訪德·蓋爾芒特夫人,踩上門廳前的擦鞋墊的時候,並不覺得來到了美妙的名字世界的門口,反而覺得走到了這個世界的盡頭,可是,聽到德·蓋爾芒特先生列舉了那麼多名字,我又感到這些客人仿佛是脫離現實的人了。就拿阿格里讓特親王來說,當我聽到他母親娘家姓達馬①,是莫代納②公爵的外孫女,他就立即擺脫不讓人認出他真相的外貌和談吐,就象擺脫一個與他日夜作伴的不穩定的化學物質一樣,去和不過有一些爵號的達馬家族和莫代納家族結合,形成一個更有誘惑力的組合體。每個名字,受到了另一個名字的吸引,即使我從沒想到和這個名字有什麼聯繫,它會離開它在我頭腦中占據的暗淡無光、一成不變的位置,去和莫特馬爾家族、斯迪阿爾家族或波旁家族會合,和它們一起畫出有最佳效果和千變萬化色彩的系譜圖。就連蓋爾茫特這個名字也一樣,只要聽到它和那些曾斷了香火,復燃後火苗更旺的顯赫名字有聯繫,我就覺得它又得到一次新的充滿詩意的確認。我最多可以看到,在高傲的系譜樹幹上長出一個花蕾,開出一朵鮮花,那是某個賢明國王(如亨利四世)或傑出公主(如隆格維爾公爵夫人)的面孔。但我覺得,這些面孔和客人們的有所不同,沒有受到世俗偏見和平庸社交觀念的毒害,仍保留著美麗的圖案和閃爍不定的光澤,它們和名字一樣,色彩各異,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從蓋爾芒特家族系譜樹上脫落下來,不會用不熟悉的不透明的物質打攪那些不斷更迭的、五顏六色和半透明的花蕾。這些花蕾在玻璃樹側開放,正如耶穌的祖先在畫有熱塞樹③的古教堂彩繪大玻璃上開放一樣。 -------- ①達馬家族是法國最古老的家族之一,長子系在1423年斷嗣,幼子系有二十來個子系。 ②莫代納家族是義大利最古老的家族之一。 ③熱塞被看作是耶穌的祖先。在中世紀教堂的彩繪大玻璃窗上,常畫有熱塞樹,示意耶穌的家譜。族長熱塞仰天躺在地上,頭部(或胸部)長出一棵樹,每根樹枝代表耶穌的一個祖宗,樹頂盛開一朵花,聖母懷抱小耶穌坐在花中。 我好幾次都想告退。我完全有理由這樣做,因為這次聚會由於我在場而變得毫無意義。然而,長期以來,我卻一直把這種聚會想像得無限美好,我想,若是我這個礙手礙腳的旁觀者不在場,聚會就會變得有意思了。至少,我一走,就沒有旁觀者,客人們就可以開秘密會議,舉行秘密儀式。他們聚集起來就是為了這個,顯然不是為了談論弗蘭茨·哈爾斯,或議論某某人小氣,不是為了用資產階級方式說長道短。他們盡說廢話,可能是因為我在場。看到這些美麗的貴婦由於我在場而四分五裂,身在聖日耳曼區獨一無二的沙龍,卻不能過聖日曼區神秘的生活,我感到非常內疚。我時刻都想告辭,但是,德·蓋爾芒特先生和夫人都表現出高度的犧牲精神,竭力將我挽留,不讓我離開。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好幾個穿戴入時、滿身珠光寶氣的貴婦,懷著迫不及待、興高采烈的心情前來參加聚會,並沒因聚會的索然寡味而失望(由於我的過錯,這次聚會變得和在聖日耳曼區以外任何地方舉行的聚會毫無二致,正如巴爾貝克海灘和我們看慣了的城市毫無不同一樣)告辭時,依然興致勃勃、千遍地感謝德·蓋爾芒特夫人讓她們度過了一個美好的夜晚,好象我不在場的那些晚上,也沒有其他事可做。 這些貴婦梳妝打扮,拒絕平民進入她們封閉的沙龍,難道就因為有這些聚餐?就為了這些聚餐?如果我不在場,難道也是這樣?有那麼一會兒,我產生了懷疑,但這樣未免太荒唐。理性使我清除了懷疑。況且,要是我不消除懷疑,那麼,蓋爾芒特這個名字還剩下什麼呢?離開貢布雷以來,它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已經降得夠低的了。 此外,這些上流社會的貴婦很容易對另一個人,或者很希望使另一個人滿意。有幾個人我整個晚上才同她們說了兩、三句話,一想到她們說的話那樣愚蠢,我就臉紅,但是,她們離開客廳時,非要走到我跟前,對我說認識我非常高興,想等和德·蓋爾芒特夫人「會面」後「作一些安排」,向我暗示可能邀請我吃飯,說話時,用漂亮而溫柔的眼睛凝視我,挺起胸脯,使得胸前的蘭花豎了起來。 這些貴婦中,沒有一個比帕爾馬公主先離開。公爵夫人竭力挽留我有兩個原因(當時我並不知道),其中一個就是帕爾馬公主沒有離開。公主殿下不走,別人是不能走的。當德·帕爾馬夫人起身告辭時,大家就象如釋負一般。女賓們象請求祝福似地向帕爾馬公主行屈膝禮,公主把她們扶起來,祝福似地在她們臉上吻一下,這就是說,她們可以穿大衣和喚奴僕了。於是,門口一片叫喊聲,仿佛在朗誦法國歷史上最顯赫的名字。帕爾馬公主怕德·蓋爾芒特夫人著涼,不讓她送到門廳,公爵乘勢說:「行了,奧麗阿娜,既然夫人不讓您送,那就別送了,別忘了醫生的囑咐。」 「我覺得,帕爾馬公主和您一起吃飯感到很高興。」這種客套話我聽慣了。公爵穿過客廳,走到我跟前,對我說了這句話,神態殷勤親切,堅信不疑,就好象在給我頒發畢業證書,或請我吃花式點心。此刻,他似乎感到很高興,他的臉因此而暫時變得異常溫柔,我感到,這對他似乎是一種對人表示關懷的方式,他終身都會象履行輕鬆而受人尊敬的職務那樣履行這些義務,哪怕年老昏聵,也不會放棄。 我正要走,只見帕爾馬公主的伴婦又返回客廳,因為她忘記帶走公爵夫人送給公主的來自蓋爾芒特城堡的奇妙非凡的石竹花了。伴婦滿臉緋紅,看樣子跑得很急,因為儘管公主對誰都很親切,但當僕人做了蠢事,她就沒有耐心了。因此,伴婦端起石竹花就跑,但是,當她從我跟前經過時,為了保持輕鬆和不順從的樣子,急沖沖對我說:「公主認為我遲到了,她想快點去,可又要石竹花。真是的!我又不是小鳥,我不能同時在好幾個地方嘛。」 唉!我想走而沒走成的原因,除了不能比殿下先告辭外,還有另外一個:蓋爾芒特家的人,無論是腰纏萬貫的,還是瀕臨破產的,不僅善於使他們的朋友們得到物質享受,還善於使他們得到——正如我和羅貝·聖盧在一起時經常體會到的那樣——精神享受(這一點古弗瓦西埃家是做不到的),讓他們聽到娓娓動聽的談話,看到親切感人的動作,高雅的言談全靠豐富的內心世界提供。但豐富的內心世界在無所事事的社交生活中無用武之地,有時就會忘情地抒發,在一種短暫而更加不安的發泄中尋找消遣,如果這種發泄來自德·蓋爾芒特夫人,就會被看作是感情,因為她在和一個朋友的交往中,能得到一種令人陶醉的快樂,這絕不是官能快樂,卻和音樂使某些人產生的快樂相似。有時,她會從衣服上取下一朵花或一枚嵌有畫像的頸飾,送給一位客人,希望他多呆些時間,但仍感到憂傷,因為延長時間也儘是毫無意義的閒聊,不會使她產生和春天第一次暖流相似的(就給人留下疲倦和愁悶而言)神經質的興奮和短暫的激動。至於那位朋友,切莫過分相信公爵夫人的諾言。它們比他以往聽到的任何諾言更動聽,更令人陶醉,然而許諾者因為深深感到某一時刻的美好,便以常人所沒有的柔情和莊重,施展出百般嫵媚和慈愛,把這一時刻變成一部感人至深的傑作,但是過了這一時候,她就不會再給予施捨。她一時高興,就抒發感情,但激情一過,感情也就煙消雲散。她才智過人,能猜出你想聽什麼,專挑你愛聽的說,可是幾天後又會抓住你的笑柄,把你當作笑料,講給另一個正在和她一起分享這種極其短暫的「音樂時刻」的客人聽。 在門廳里,我喊僕人把我的橡膠雪靴拿給我。我怕下雪,就帶上了這雙靴子,事實上,已飄了幾片雪花,地面很快變得泥濘了。看到眾人揶揄的微笑,我才知道這雙靴子很不雅觀,因而感到很難為情;當我看到德·帕爾馬夫人尚未離開,正觀看我穿這雙美國橡膠雪靴時,我就更加無地自容了。公主向我走來。「唷,想得多周到,」她大聲說,「這鞋太實用了!您真聰明。夫人,我們也該買一雙,」她對她的伴婦說。於是,僕人們由譏笑轉為尊敬,賓客們熱情地擁在我身邊,問我是從哪裡弄到這雙絕妙的鞋子的。「有了這鞋,您什麼都不用怕了,即使是再下雪,即使是出遠門;不管春夏,還是秋冬,」 公主對對我說。 「噢!這一點,殿下儘管放心,」伴婦狡猾地插話,「不會再下雪了。」 「您怎麼會知道,夫人?」善良的帕爾馬公主尖刻地發問。 只有在她的伴婦說了蠢話時,她才會生氣。 「我可以向殿下保證,不會再下了,事實上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 「不可能再下了,已採取了必要措施:撒過鹽了。」 頭腦簡單的伴婦沒有發覺公主在生氣,別人在樂,因為她不僅沒有住口,反而親切地微笑著對我說(儘管我一再否定我和絮利安·德·拉格拉維埃爾海軍上將有親戚關係):「況且,下雪又有什麼關係呢?先生在船上如走平地。龍生龍,鳳生鳳嘛。」 德·蓋爾芒特先生送走帕爾馬公主後,拿起我的大衣,對我說:「我幫您套外套。」他在使用這個字眼時,甚至不再微笑了,因為最粗俗的表達方式,就因為其粗俗,就因為蓋爾芒特一家人的故作謙卑,已變得高雅無比了。 激奮只會導致傷感,因為它不是自然產生的。當我終於離開蓋爾芒特府,坐在送我去德·夏呂斯先生家的馬車上時,我也產生了興奮的感覺,儘管和德·蓋爾芒特夫人產生這種感覺的方式不一樣。前兩種興奮力可供我們任意選擇。一種發自我們內心,來自我們深刻的印象;另一種來自外部。前者自身就包含著一種快樂,那是生活帶給人的快樂。後者試圖把別人的興奮傳導給我們,它本身並不伴隨快樂,我們可以通過反作用,給它加進一種快樂,得到一種極其虛假的興奮,但很快就會變成煩悶和憂愁。這可以用來解釋為什麼上流社會中有那麼多人鬱鬱寡歡,悶悶不樂,經常處在煩躁不安的狀態中,甚至可能自殺。然而,當我坐車去德·夏呂斯先生家的路上,正被這第二種興奮折磨得坐立不安。這種興奮不是由我們切身感受引起的,和我從前幾次坐馬車產生的興奮完全不一樣:一次是在貢布雷,我坐在貝斯比埃醫生的皮篷式雙輪車上,看見馬丹維爾教堂的鐘樓畫在夕陽上;還有一次是在巴爾貝克,我坐在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四輪輕便馬車上,看見一條栽有綠樹的路,竭力想回憶起這條路使我模糊感覺到的一件往事。可是,在這第三輛馬車上,浮現在我腦海中的,是在蓋爾芒特夫人的餐桌上進行的我當時感到無聊透頂的談話,如德國親王對德皇,對布達將軍和英國軍隊的議論。剛才,我把它們塞進我內心的立體鏡中了,一旦我們不再是自己,一旦我們有了社交界人士的靈魂,只從別人那裡接受生命,那麼,我們就會通過這面立體鏡,把別人說過的話和做過的事突出出來,使它們變得輪廓分明。喝醉了酒的人會對侍候他的咖啡館侍者表現出好感,此刻我的心情和喝醉了酒毫無兩樣,儘管在吃晚飯時,我對那位非常熟悉威廉二世、大講其軼事趣聞的馮親王無甚好感,而現在我卻為能和他共進晚餐而感到幸福,認為他講的那些事詼諧幽默,妙趣橫生,想起他講的關於布達將軍的故事,想起他那濃重的德國口音,不禁放聲大笑,仿佛這笑聲對證實他講的故事滑稽可笑是必不可少的,就象有時候用雙手鼓掌可以增強內心的讚美一樣。就連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有些看法(例如她說弗蘭茨·哈爾斯的畫應該站在電車上看才有意思),當時我感到十分愚蠢,但在這面立體鏡後,卻變得生氣勃勃,深刻透徹。不過,我應該說,即使這種興奮旋踵即逝,卻不能說它絕對荒唐。對於有些人,平時我們也許不屑一顧,但不知哪天,我們會很高興認識他們,因為他們和我們喜歡的一個女孩子有來往,可以把我們介紹給她,這樣,他們就變得對我們有用和有趣味了,而這些在以前我們認為他們是絕對不可能有的;同樣,沒有一句話,沒有一個關係我們可以肯定將來派不上用場。德·蓋爾芒特夫人對我說,哈爾斯的畫即使從電車上看也十分有趣,這句話是錯的,但卻包含著部分真理,日後對我很有用處。 同樣,她為我引用的維克多·雨果的詩,應該承認,這是他脫胎換骨以前那個時期的作品,他還在演變中,還沒有發表他那別開生面、具有更複雜機件的作品。在這些早期詩作中,維克多·雨果還在思考,而不是象大自然那樣,僅僅滿足於引人思考。那時候,他是用最直接的方式表達「思想」,和蓋爾芒特公爵對這個詞理解的意思幾乎一樣:德·蓋爾芒特先生常在蓋爾芒特城堡舉辦盛大宴會,賓客們在紀念簿上簽字後,總要再寫一條富有哲理和詩意的感想,他覺得這種做法太陳腐,太羅唆,就用懇求的語氣提醒後來的人:「簽上名字,親愛的朋友,不要寫思想!」然而,德·蓋爾芒特夫人恰恰喜歡雨果早期詩作中的這些「思想」,這在他的《歷代傳說》詩集中幾乎是沒有的,正如瓦格納的第二期作品中缺少「樂曲」和「旋律」一樣。德·蓋爾芒特夫人的這種愛好不是絕無道理的。雨果的思想確實沁人心脾,儘管形式暫時還缺乏力度,但在思想周圍,已經凶涌澎湃著無數的詞彙和豐富的韻腳,這使它們獨具一格,和別人的詩,例如和高乃依的詩迥然不同。別人的詩不時地閃爍著樸素的浪漫主義思想,更能激動人心,但卻沒有深入生命的物質根源,沒有改變思想賴以存在的無意識的可籠統化的機體。因此,我從前那種只讀雨果後期詩集的做法是錯誤的。誠然,德·蓋爾芒特夫人只用了雨果前期詩作中的很少幾句詩來點綴她的談話。但是,正因為她孤立地引用一句詩,才使這句詩的吸引力大大增加。我在德·蓋爾芒特夫人的餐桌上初次聽到或再次聽到的詩句,使那些琳琅滿目地鑲嵌著詩句的詩篇也變成了磁鐵,產生了巨大的吸引力,把我的手拉向《東方集》和《暮歌集》。我的心變得焦慮不安,非要在兩天之內得到這本書不可。我詛咒弗朗索瓦絲的聽差不該把我那本《秋葉集》贈送給他的家鄉。我立即叫他去給我買了一本。我把這些詩集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只有當我突然發現德·蓋爾芒特夫人引用過的、沐浴在她所給予的光輝中的那些詩句時,我才得到安寧。和公爵夫人閒談,就好比從一個古城堡的藏書室里汲取知識,雖然都是些古書,殘缺不全,沒有我們喜歡的書,也不能使人增長才智,但有時能為我們提供寶貴資料,甚至能讓我們看到一段我們聞所未聞的優美文章,以後,每當我們想起多虧那座美麗的城堡,我們才能知道這段文章時,會感到高興。我們會因為在那裡發現了巴爾扎克為《巴馬修道院》作的序言或未曾發表過的儒貝①的書信,而誇大我們在那裡度過的那種生活的價值,會由於一個晚上的意外收穫,而忘記那是輕薄無聊的生活。 從這個觀點來看,即使這個貴族沙龍不是我想像中的沙龍,一上來就以它與其他沙龍的共性,而不是以它的特性使我感到震驚,但漸漸地,它的形象在我面前變得越來越清晰。貴族領主幾乎是唯一能象農民那樣向我們提供知識的人;他們的談話總點綴著土地、依然如故的城堡和古老的習俗,而對這一切,銀行家是一無所知的。即使一個渴望跟上時代的最溫和的貴族最終跟上了時代,但只要他回憶起他的童年,他的父母親、叔伯父或姑姨婆,就會把他同現在無人知道的一種生活聯繫在一起。今天如果有人死了,德·蓋爾芒特夫人在靈堂上一眼就會看出哪些做法違犯了慣例,儘管不會當面指出來。在葬禮上,當她看見有的女人撇開女人們應該參加的儀式,卻混在男人中間,就會感到不快。至於罩在靈柩外的黑紗,布洛克可能以為只有喪禮上才能看見,因為喪禮報告上寫著引棺索②,而德·蓋爾芒特先生卻記得小時候,在德·馬伊—內斯爾先生的婚禮上,看見新郎新娘頭上也蒙著黑紗。當聖盧賣掉珍貴的「系譜樹」——布永家族的舊畫像和路易十三的親筆信,買回卡里埃③的畫和新式家具時,德·蓋爾芒特先生和夫人卻因為受到一種狹隘的不完全是出於對藝術熱愛的情感驅使,保留了布爾④製作的對藝術家有著巨大吸引力的絕妙無雙的家具。同樣,一個文學家也會興致勃勃地聆聽他們的談話,會把他們當作活字典看待(餓漢不需要餓漢作伴),那些日益被人遺忘的表達方式,如聖約瑟勳章式綬章啦,被許願穿藍衣服的孩子⑤啦等等,只能在那些可愛的甘當歷史保管員的人那裡找到。一個作家在他們中間比在其他作家中間感受到更大的快樂,但這種快樂不是沒有危險的,因為這會使他相信,過去的事物具有一種魅力,可以原封不動地搬進作品中,這樣,作品也就成了死產兒,會使人感到厭倦,可他卻自我安慰說:「這很美,因為這是真實的東西,大家都是這樣講的。」此外,在德·蓋爾芒特夫人家,貴族們都是用純正的法語交談,故而具有特殊的魅力。正因為如此,當公爵夫人聽到聖盧使用「梵蒂崗的」、「宇宙的」、「特爾斐城的」、「過分卓越的」這些別出心裁的表達方式時,完全有理由哈哈大笑,就象她看見聖盧從賓格⑥家具店買來新式家具時開懷大笑一樣。 -------- ①儒貝(1754—1824),法國道學家,他的《書信集》以文體和思想的簡煉而著稱。 ②法語中,「棺罩」(一般是黑紗)和古代天主教婚禮上新郎新娘罩在頭上的「紗巾」是同一個字。引棺索是牽引靈柩的大繩,系在棺罩的兩端。 ③卡里埃(1849—1906),法國畫家。主張重審德雷福斯案。 ④布爾(1642—1732),法國著名的木器匠,是國王和王室最重要的家具供貨人。 ⑤被許願穿藍衣服的孩子,即被許給聖母的孩子,可以得到聖母的保佑。 ⑥賓格(1838—1905),法國收藏家。是新藝術風格的鼓動者。 不管怎樣,我在德·蓋爾芒特夫人家聽到的那些故事對我來說是很新鮮的,和我在山楂樹前或在品嘗馬德萊娜甜點心時可能產生的感覺完全不同。它們暫時加入我的軀體,但僅僅是肉體上的占有,似乎迫不及待地(群體地,而不是個體地)想離開我。我在馬車上焦躁不安,就象是古希臘的一個女預言家。我盼望有人請我吃飯,我就可以變成X親王或德·蓋爾芒特夫人,把那些故事講給他們聽。而現在,我躍躍欲試,微微顫動嘴唇,模糊不清地講著故事,思想被一股令人頭暈目眩的離心力拉走,我想把它拉回來,但白費力氣。儘管我大聲自言自語,以解無人同我說話之悶,但我仍然焦躁不安,如坐針氈,覺得獨自一人再無法承愛這些故事的壓力了,就在這種心情下,我按響了德·夏呂斯先生家的門鈴。一個僕人把我帶進客廳。我在等待的時候,心裡一直在自言自語,重複著我要對德·夏呂斯先生講的活,至於他要對我說什麼,我幾乎想都沒有想。我心神不安,因此根本沒有注意客廳的擺設。我多麼需要德·夏呂斯先生聽我講那些故事,因此當我想到主人也許已經睡覺,我也許得回家獨自平息這想說話的狂熱時,我頓然如冷水澆頭,嗒然若喪。因為我剛才發現我已等了二十五分鐘,人家可能把我忘了。可是,儘管我在客廳里呆了很久,卻對它毫無印象,就知道它很大,暗綠色,有幾張畫像。渴望講話的想法不僅妨礙了聽,也妨礙了看,因此,對外界不作任何描寫,就是對內心狀態的最好描寫。我正要離開客廳,看能不能找到一個人,如若找不到,我就設法找到通往前廳的路,叫人給我開門:我剛站起來,在拼花地板上沒走幾步,就見一個僕人神色不安地走進來:「男爵先生一直有客人,」他對我說,「都是事先約好的,還有好幾個人在等他呢。我儘量讓他接見先生,我給秘書打過兩次電話了。」 「不必麻煩了。我同男爵是事先約好的,但時間太晚了,既然他今晚上很忙,我改天再來。」 「噢!不,先生別走,」男僕大聲說,「男爵先生會不高興的。我再去試試。」 我想起曾聽人談起過德·夏呂斯先生的僕人,說他們對主子忠心耿耿。雖然不能完全說他和孔蒂親王一樣,不僅想討好部長,而且想討好僕人,但他卻善於把要僕人做事當作一種恩寵吩咐下去:晚上,僕人們聚集在他身邊,但離他有一段距離,他挨個兒地把他們掃視一遍,然後吩咐:「瓜涅,蠟燭!」或者「迪克雷,襯衣!」這時,其他僕人就會咕咕噥噥地退下去,對那個受到主人寵愛的幸運兒不勝羨慕。而那兩個僕人彼此憎恨,都想奪走對方所受的恩寵,如果男爵上樓比平時早,他們就找個諸如送信之類的藉口上樓去,拿蠟燭的那個希望今晚上能拿襯衣,拿襯衣的那位希望能拿蠟燭。如果男爵對他們中的一個說了一句與差事無關的話,尤其象冬天在花園裡,如果他知道他的一個車夫患感冒,十分鐘後對他說:「把帽子戴上」,那麼,其他人就會嫉妒這個受寵的車夫,半個月都不同他說一句話。 我又等了十分鐘,才被帶去見男爵先生。我被告知不能呆得很久,因為男爵先生剛把好幾個天前就約好的重要人物送走,已很疲勞。我心想,德·夏呂斯先生精心導演的這場戲,有點裝腔作勢,相反,他哥哥蓋爾芒特公爵卻於樸實之中見高貴。正想著,門打開了,我看見男爵穿著中國式睡衣,露著脖子,躺在一張長沙發椅上。與此同時,我吃驚地看到,在一張椅子上放著一頂有「八道閃光」的絲織禮帽,還有一件皮大衣,好象男爵出門剛回來。男僕退下了。我以為德·夏呂斯先生會站起來迎接我。誰知他一動不動,冷冷地看著我。我走過去,向他問好,但他沒有同我握手,也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甚至沒有請我拿椅子坐下。過了一會兒,我就象問一個缺乏教養的醫生那樣,問他有沒有必要讓我這樣老站著。我這樣問並無惡意,可是,德·夏呂斯先生憋著的那股怒氣似乎變得更明顯了。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的習慣:當他在城裡或在鄉下的夏呂斯城堡設宴招待客人時,總喜歡模仿他國王:晚飯後躺在吸菸室的一張安樂椅上,讓他的客人站在他身邊。讓這個人給他遞火,向那個人敬一根雪茄,過了幾分鐘他才說:「喂,阿讓古爾,您坐呀,親愛的,拿一張椅子坐下,」等等。他堅持讓他的客人多站一會兒,無非是想向他們表示,沒有他的允許,他們不能坐下。「您坐到那張路易十四式椅子上去,」他以命令的口吻回答我,與其說在叫我坐下,不如說在強迫我離開他遠一些。我在離他不遠的一張安樂椅上坐下。「哼!這叫路易十四式椅子呀!虧您是一個有知識的年輕人,」他用嘲笑的口吻嚷道。我目瞪口呆,沒有動彈,既沒有象我應該做的那樣揚長而去,也沒有象他要我做的那樣換一張椅子。「先生,」他字斟句酌,說到最無禮的字眼時,欲擒故縱,把第一個輔音拉得很長,「我是在一個不願披露姓名者的懇求下屈尊同您約會的,這次談話將標誌著我們關係的結束。我不想瞞您,我原來是希望有更好的結局的。如果我對您說,我對您曾有好感,這也許有點歪曲詞義,出於自尊,是不應該說的,即使是對不知道這話的價值的人。但我相信,『厚愛』一詞用在這裡恰如其分,意思是進行最有效的保護,這正是我感覺到的,也是我想表達的。我回到巴黎後,甚至還在巴爾貝克的時候,就告訴過您,我是您可信賴的人。」我只記得在巴爾貝克同他分手時,他對我非常無禮,於是,我做了一個否定的手勢。「什麼!」他怒吼一聲,臉色變得刷白,抽搐著,和他平時的臉判若霄壤,就象在暴風雨的早晨,大海一改平日和藹可親的笑臉,噴射出無數粗蛇般的泡沫和口水一樣,「您說您沒有收到我要您記住我的信息?這幾乎是一種表露。在我托人捎給您的那本書上,您沒看見有什麼裝飾嗎?」 「很漂亮的交織花體字,」我對他說。 「嘿!」他輕蔑地回答,「現在的年輕人對我們國家的傑作很少了解。要是一個柏林青年不知道《女武神》,大家會怎麼看他?再說,您的眼睛是白長的,因為這部傑作,您對我說您讀了兩個小時。我看,您對花體字不見得比對家具的式樣更在行,不要申辯,您對式樣就是不在行嘛,」他狂怒地喊著,「您甚至不知道您坐的是什麼椅子。我讓您坐路易十四式安樂椅,您卻一屁股坐到了督政府式樣的烤火用的矮椅上。過兩天,您也許會把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膝蓋當馬桶呢。誰知道您要在上面幹什麼。同樣,您連貝戈特那本書的封面裝飾——巴爾貝克教堂刻有毋忘我花體字的過梁都沒有認出來。難道還有比更明白的方式對您說不要總忘記我嗎?」 我凝視著德·夏呂斯先生。他的面孔雖然令人生厭,卻比他家裡任何人的面孔都漂亮,象是上了年歲的阿波羅。但是,從他惡毒的嘴裡,似乎隨時都會噴出橄欖色和黃膽色的液體。至於智慧,不能否定他見多識廣,他知道的許多東西是蓋爾芒特公爵永遠也不會知道的。但是,不管他用怎樣的花言巧語掩飾心中的仇恨,人們感到這個人是會殺人的,或因為自尊心受到傷害,或因為愛情失意,或有怨恨,或是虐待成性,或是為了捉弄人,或是有一個不可消除的意念;他還會用邏輯和巧語證明自己殺人是正當行為,殺了人也比他的哥哥、嫂嫂,比其他許多人不知強多少倍。 「是我向您邁出了第一步,」他繼續說,「就象委拉斯開茲①在《槍騎兵》這幅畫中畫的勝利者,向著最卑微的人走去。我什麼都有,而您卻一無所有。我做的是一個貴族應該做的事。我的行動是不是偉大,這是有目共睹的,可您卻置之不理。我們的宗教勸誡我們自己要耐心。對您那些可以說是無禮的行為,如果您可以對一個遠遠比您高貴的人無禮的話,我向來只付之一笑,我希望,我對您的耐心會無損於我的聲譽。不過,先生,現在談這一切,已不再有意義了。我對您進行了考驗,當代最傑出的人風趣地把這種考驗叫做態度的考驗,用無限的熱情考驗您的態度,他有充分理由說,這是最可怕的考驗,因為這是唯一能區分良莠的考驗。您沒有經受住,我不怪您,因為成功者寥寥無幾。不過,至少,我不希望您惡意中傷我,我希望我們將要進行的這最後一次談話能達到這個結果。」 -------- ①委拉斯開茲(1599—1660),西班牙畫家,一生創作大量的肖像畫、風俗畫和歷史畫。《槍騎兵》是他的代表作。 我萬萬沒有想到,德·夏呂斯先生髮怒,是因為有人在他面前說我講了他的壞話。我搜索記憶,怎麼也想不起我對誰談起過他。這純粹是哪個壞蛋無中生有。我向德·夏呂斯先生保證,我從沒有同別人談過他。「我對德·蓋爾芒特夫人說過我和您有來往,我想,這總不至於使您生氣吧。」他輕蔑地微微一笑,把聲音升到最高音域,緩慢地發出最尖細、最無禮的音符: 「唷!先生,」他極其緩慢地讓他的音調恢復了自然,仿佛對這個下行音階頗為陶醉似地說,「我認為,您供認自己說過同我有來往,是在和自己過不去。對一個能把奇朋代爾①式家具當成洛可可式椅子的人,我不指望他能講出非常準確的話,但我不認為,」他的聲音越來越充滿嘲諷的愛撫,竟使他嘴邊綻出迷人的微笑,「我不認為您會說或會相信我們之間有來往!至於您在別人面前炫耀,說有人把您介紹給我了,您同我談過話,和我有點認識,幾乎沒有請求,就獲准將來有一天成為我的被保護人,我覺得您講這些話倒是順理成章的,是聰明的。 -------- ①奇朋代爾(1718—1779),英國制烏木家具的工匠。 「您我之間年齡懸殊那樣大,我完全有理由說,這個介紹,這些談話,這個剛剛開始的關係,對您是一種幸福。當然,這話不該由我說,但我至少可以說,這對您不無好處,說您傻,絕不是因為您把這個好處講出去了,而是因為您沒能保住。我甚至還要說,」他突然不再疾言厲色,暫時換上了充滿憂傷的溫柔,我感到他就要哭了,「當您對我在巴黎向您提出的建議置之不理時,我竟不相信您會這樣,我覺得,您是個很有教養的人,出身在正派的資產階級家庭(只是在說這個形容詞時,他的聲音才微微帶點不禮貌的摩擦音,)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來,因此,我天真地認為,可能出了從未出過的差錯,信遺失了,或是地址寫錯了。我承認我是太天真了,可是,聖博納旺蒂爾①不是寧願相信牛會偷竊,卻不願相信他的兄弟會撒謊嗎?不過,這一切都已結束,既然您不感興趣,也就不必再談了。只是我覺得,就看我這把年紀,您也會給我寫信的(他的聲音真的哽咽了)。我為您設想了誘人的前途,但我一直沒對您說。您寧願不知道就拒絕,這是您的事。但是,正如我對您說的,信總是可以寫的吧。我要是您,我就會寫信,即使處在我的地位,我也會寫。正因為這樣,我更喜歡處在我的地位。我說『正因為這樣』,是因為我認為各種地位都是平等的,我對一個聰明的工人可能比對許多公爵更有好感。但是,我可以說,我寧願處在我的地位,因為我知道,您做的那種事,在我可以說是相當長的一生中,我從沒有做過。(他的頭朝著暗處,我看不見他的眼睛是否象他聲音讓人相信的那樣在落淚。)剛才我說了,我朝您邁出了一百步,可結果您後退了二百步。現在,該輪到我後退了。從今以後,我們互不認識。我要忘記您的名字,但要記住您的事例,等哪天,當我禁不住誘惑,相信人有良心,講禮貌,相信他們不會白白錯過一次絕無僅有的機會的時候,我會提醒自己別把他們抬得太高。以前您認識我的時候(因為現在不再是這樣了),如果您說您認識我,我只能認為這是很自然的事,是在向我表示敬意,也就是說,我把這看作是令人愉快的事。不幸,您在其他地方和其他場合卻完全不是這樣說的。」 -------- ①聖博納旺蒂爾(1221—1274),義大利神學家,哲學家。 「先生,我發誓,我從沒說過可能傷害您的話。」 「誰跟您說我受傷害了?」他發出憤怒的吼叫,猛地從長沙發椅上坐起來,直到現在,他才算動了一下身子;他面容失色,唾沫四濺,臉部肌肉抽搐著,象是有無數條蛇在扭動;嗓門時而尖利,時而低沉,猶如震耳欲聾的狂風暴雨。(他平時說話就十分用勁,行人在外面經過,肯定會回頭張望,現在,他使的力氣比平時大一百倍,就象用樂隊而不是用鋼琴演奏一段強奏樂曲,聲音陡然會增加一百倍,還會變成最強音。德·夏呂斯先生在吼叫。)「您認為您能夠傷害我嗎?您難道不知道我是誰?您相信您那些狐群狗黨,五百個互相騎在身上的小娃娃從嘴裡吐出的毒汁能弄髒我高貴的腳趾頭嗎?」 我本想讓德·夏呂斯先生相信我從沒說過,也沒聽見別人說過他的壞話,但他的話把我氣瘋了。我認為,他說這話是因為他太驕傲,至少部分可以歸因於驕傲。還有另外一個感情方面的原因,可當時我並不知道,因此不把它作為原因,我也就沒什麼罪過了。不過,不知道感情方面的原因,也應該回想起德·蓋爾芒特夫人的講話,把精神有點錯亂作為第二個原因吧。但我當時壓根兒就沒往這方面想。在我看來,他只有驕傲,而我只有憤怒。當他停止咆哮,鄭重地談他的高貴的腳趾頭的時候(他還撇了撇嘴,以示他對那些褻瀆他的卑微小人的極度厭惡),我再也遏制不住滿腔怒火了。我想打人,想摔東西發泄怒氣,但我還剩下一點辨別力,我不得不尊重一個年紀比我大許多的長者,甚至對他身邊的德國瓷器,也由於它們具有珍貴的藝術價值,而不敢妄加損壞,於是我撲向男爵那頂新的禮帽,把它扔到地上拚命踩踏,想把它四分五裂。我扯下帽里,把冠冕撕成兩半。德·夏呂斯先生仍在大叫大罵,我連聽都不聽,穿過房間,準備離去。我打開了房門。沒想到門兩旁站著兩個僕人,我驚得目瞪口呆。看見我開門,他們裝出要去做事路過這裡的樣子,不急不忙地走開了。(就在那天,我知道他們的名字,一個叫比尼埃,另一個叫夏梅勒。)我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他們用懶洋洋的步態向我作出的解釋。這個解釋是不足信的,另外三個解釋恐怕更不足信了:一是男爵接待客人有時需要幫助,(那又是為什麼呢?)認為需要在附近設一個「急救站」;二是他們受好奇心驅使前來偷聽,沒想到我會那樣快就出來;第三,德·夏呂斯先生對我大發雷霆是有預謀的,是在演戲,是他讓他們來偷聽的,一方面他們喜歡熱鬧,另一方面,也許大家都能從中得到好處。 我動怒沒有使男爵消氣,我拂袖而去倒象使他心痛欲裂。他喊我回去,讓僕人叫我回去,最後,他疾步追我到前廳,擋在門口不讓我出去,全然忘記了一分鐘前,當他在談論他的「高貴腳趾頭」的時候,還在我面前大擺其神聖不可侵犯的威風。「行了,」他對我說,「別孩子氣了,進來呆一會兒。愛得深,就責得嚴。如果說剛才我嚴厲地懲罰您,那是因為我愛您愛得深。」我的怒氣已經消失,我沒有計較男爵說的「懲罰」二字,跟著他進去了。他叫來一個僕人,毫無自尊地讓他把帽子的碎片撿走,又拿來了一頂。 「如果您願意告訴我可恥地誣衊我的人,先生,」我對德·夏呂斯先生說,「那我就留下來聽一聽,我要戳穿這個騙子的謊言。」 「您不知道是誰?難道您忘記您說的話了?您以為向我通風報信的人不會要我發誓保守秘密嗎?您相信我會不履行諾言?」 「先生,您真的不能告訴我?」我作了最後一次努力,想回憶起我可能同誰談過德·夏呂斯先生,但一個也沒有想起來。 「我不是對您說過我要替告密的人保密嗎?」他用一種令人厭煩的聲音說,「我看您不僅愛誹謗人,還愛枉費口舌地打破砂鍋問到底。至少您也應該放聰明些,好好利用這最後一次會面,說一些有用的話嘛。」 「先生,」我邊走開,邊回答,「您侮辱我。我是看您年紀比我大幾倍的份上,才不跟您計較的。一老一少,地位不平等嘛。另外,我也沒法說服您,我已向您發過誓了,我什麼也沒說過。」 「那麼是我在撒謊!」他嚷道,聲音十分可怕,邊嚷邊向前一蹦,蹦到了離我只有兩步遠的地方。 「他們把您騙了。」 這時,他換一種溫柔、深情而憂鬱的聲調(就象演奏交響樂時,樂曲一個接一個沒有間隙,第一個似雷電轟鳴,接下來是親切而淳樸的戲謔曲),對我說:「這很可能。一句話經人重複後,一般都會走樣。說到底,還是您的錯,您沒有利用我向您提供的機會來看我,沒有通過坦率的能創造信任的日常交談,給我打一支唯一的、有特效的預防針,使我能識破把您指控為叛徒的一句話。那句話是真是假,反正木已成舟。它給我的印象再也不能消除。甚至我連愛得深,責得嚴這句話也不能說了,因為我狠狠地責備了您,但我已不再愛您。」他一面說,一面強迫我坐下,搖了搖鈴,另一個僕人走進來。「拿點喝的來,另外,叫人備好車。」我說我不渴,時候已經不早,況且我有車。「有人大概給您付了車錢,讓車走了,」他對我說,「您就別管了。我讓人備車把您送回去……如果您擔心太晚……我有房間,您可以住在這裡……」我說,我母親會擔憂的。「確實,那句話是真是假,反正木已成舟。我對您的好感開花開得太早,就象您在巴爾貝克富有詩意地同我談起過的那些蘋果樹,經不住初寒的摧殘。」即便是德·夏呂斯先生對我的好感完好無損,他也只能做到這樣,因為他嘴上說同我鬧翻了,卻硬要把我留下來,給我拿喝的,要我住下來,備車將我送回去。他似乎害怕同我分離,害怕孤獨,這種略帶憂慮的害怕心理,一小時以前,當他的嫂子,他的本家堂姐妹德·蓋爾芒特夫人挽留我時,也曾有過。他們都對我產生了一時的興趣,都想方設法多留我一分鐘。 「可惜,」他又說,「我沒有本事叫摧毀了的花復開。我對您的好感已經枯萎,不會再復生。我一直覺得自己有點象維克多·雨果詩中的布斯: 我是鰥夫,孤獨無依,日暮途窮。 我和他一起又穿過綠色大客廳。我隨口對他說,我覺得客廳很美。「是嗎?」他回答,「應該確確實實地愛一樣東西。細木護壁板出自巴加①之手。您看,它們是用來和博韋的椅子和蝸形腿狹台配套的,這很可愛。您注意沒有,它們有著相同的裝飾圖案。只有盧浮宮和德·安尼斯達爾先生家裡有這樣配套的家具。我剛決定要搬到這條街來往,馬上就找到了希梅②的一個舊公館。此人過去誰也沒有見過,他只是為我才到這裡來了一次。總而言之,這裡很好。也許可以更好些,但夠不錯的了。有許多漂亮的東西,對吧?有我曾伯父波蘭王和親王的肖像,是米尼亞③畫的。咳!我跟您說這些幹什麼,您知道得和我一樣清楚,因為您在客廳里等了很長時間。不知道?噢!那他們帶您去藍廳了,」他說,神態看上去蠻橫無禮——因為我顯得不感興趣,或者說高人一等——因為他事先沒問我是在哪裡等候的。「瞧!在這間屋子裡,陳放著伊麗莎白夫人④、朗貝爾公主⑤和王后⑥戴過的全部帽子。您對這不感興趣,就象沒有看見似的。您的視神經大概出毛病了。如果您對這種類型的美感些興趣就好了,這裡有透納⑦的一幅彩虹,它開始在倫勃朗的這兩幅畫中間發光了,這象徵著我們的和解。您聽:貝多芬也來和他會合了。」果然,傳來了《田園交響樂》第三聲部開頭的和弦,《暴風雨後的歡樂》。樂師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彈奏,可能在二樓。我傻乎乎地問他,怎麼會有這樣的巧事,樂師是誰?「噯!誰知道?永遠也不會知道。這是看不見的音樂。很美,是不是?」他語氣有點蠻橫地對我說。「可是您一點也不感興趣,就象魚見到蘋果一樣。您還是想回去?就不怕貝多芬和我?您對您自己作了判決,」當我要告辭時,他深情而憂鬱地對我說。「原諒我不能象應該做的那樣送您回家。既然我不再想見到您,和您再多呆五分鐘也就沒什麼意思了。我有許多事要做,但我已感到很累。」可是,當他發現夜色很美,又說:「噯!不,我也上車。月光太美了,把您送回家後,我要到布洛尼林園賞月去。您怎麼不知道刮刮鬍子,上別人家去吃飯,還留著幾根毛毛,」他對我說,一面伸出兩個指頭夾住我的下巴,指頭象是被吸住似的,猶豫了一下,就象理髮師那樣,沿著我的臉頰,一直摸到耳朵根。「要是能和您一起在林園裡觀賞這『藍色的月光』,那該多好啊!」他突然地,象是不由自主地用一種溫柔的語氣對我說,接著,臉上出現了憂鬱的神態:「因為,不管怎麼說,您是很討人喜歡的,您可以比任何人更討人喜歡,」他一邊親切地撫摸我的肩膀,一邊說。「應該說,以前我覺得您毫無價值。」按說我應該認為他現在仍然是這樣看我的,只要想一想半小時前他同我講話時的憤怒樣子就行了。但我感到,他此刻態度很誠懇,他的善良戰勝了那種我認為是驕傲和敏感得幾乎發狂的精神狀態。我們已走到馬車跟前了,他還是在不停地說著。「好吧,」他突然對我說,「我們上車,五分鐘就可以到您家。那時,我將和您道晚安,至此,我們的關係也就永遠結束了。既然我們就要分道揚鑣,還是好說好散,就象音樂那樣,彈出一曲完美的和弦。」德·夏呂斯先生儘管一再鄭重表示我們以後不再見面,但我敢保證,倘若我們還能見面,他是不會不高興的,因為他不願意馬上被我忘記,也害怕給我造成痛苦。我這個想法是正確的,因為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喔!對了,我把一件重要的事忘了。為了紀念您的外祖母,我讓人給您搞了一本德·塞維尼夫人書簡精裝珍本。這樣,這次會面就不是最後一次了。複雜的事不是一天所能解決的,只要想一想這個道理,我們就能得到安慰。您看,維也納會議不是開了很長時間嗎?」 -------- ①巴加(1639—1709),法國雕刻家。 ②希梅(1808—1886),比利時外交官,曾在巴黎任比利時全權公使。 ③米尼亞(1610—1695),法國畫家,尤其擅長肖像畫。 ④伊麗莎白夫人(1764—1794),法王路易十六的姐姐。 ⑤朗貝爾公主是路易十六的妻子瑪麗—安托瓦內特王后的好朋友。 ⑥王后是指路易十六的妻子瑪麗—安托瓦內特。 ⑦透納(1775—1851),英國畫家,擅長水彩畫和油畫。 「不用麻煩您,我可以找到,」我客氣地說。 「住嘴,小傻瓜,」他憤怒地回答,「別這樣傻乎乎的,把我有可能接見您(我不說一定,也許派一個僕人把書送給您)看作一件小事。」 他恢復了鎮靜:「我不想用這些話同您分手。我不想要不協和和弦,讓我們在永久的沉默前,彈奏一個屬音和弦吧。」其實,他是怕自己神經吃不消,才不願意剛吵完架,剛說了那麼多尖酸刻薄話就立即回家去。「您是不想去林園的,」他用肯定的、而不是提問的語氣說,我覺得,他用肯定語氣不是不想要我去,而是怕遭拒絕而下不了台。「噯!您瞧,」他仍拖長了音說,「現在,正如惠斯勒所說的,恰是市民回家的時候(他大概想觸動我的自尊心),觀賞夜景正合適。您恐怕不知道惠斯勒是誰吧。」我改變話題,問他耶拿夫人是不是很聰明,夏呂斯先生沒等我把話說完,就用我從沒見他用過的最輕蔑的語氣說: 「啊!先生,您這裡提到了一個與我毫不相干的貴族分類法。在塔希提可能有一種貴族,但我承認我不了解他們。然而,無巧不成書,您提到的那個名字幾天前在我耳邊響起過。有人問我願不願意屈尊和年輕的瓜斯達拉公爵認識。這個要求使我感到吃驚,因為瓜斯達拉公爵無需讓人引見,他是我的表弟,我們早就認識了,他是帕爾馬公主的兒子。作為有教養的年輕的親戚,他每年元旦總要來看望我。經過了解,原來,這個瓜斯達拉公爵不是我那位親戚,而是您感興趣的那個女人的兒子。因為根本就不存在叫這個名字的公主,我猜想,她也許是一個露宿在耶拿橋下的窮苦婦女,富有詩意地把自己封為耶拿公主,就象有人封自己為巴蒂尼奧勒或鋼鐵大王一樣。可是我錯了。這是一個很有錢的女人,在一次展覽會上,她那些漂亮非凡的家具使我讚嘆不絕,它們貨真價實,比主人的名字要高貴的多。至於那位所謂的瓜斯達拉公爵,可能是我秘書的經紀人,他的爵號大概是花錢買來的。什麼東西不能花錢買?可是我錯了,原來是皇帝一時高興,把他恰恰無權處置的一個爵號分給了這些人。這也許能證明他的力量,或他的無知,或他的狡猾,我尤其覺得,他用這種方式同這些身不由己的爵位竊取者開了一次不無惡意的玩笑。但是,關於這一切,我不可能給您作充分的解釋,我只了解聖日耳曼區的事,如果您最終能找到一個引見人,您會發現,古弗瓦西埃一家和加拉東一家有不少象是特意從巴爾扎克小說中搜羅來的惡人,供人消遣的老太婆。當然,這一切和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威信毫不相關,但是,沒有我,沒有我的開門咒,她的住所您是進不去的。」 「先生,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府邸的確很漂亮。」 「呣!不是很漂亮,而是再沒有比這更漂亮的了,然而,卻比不上親王夫人漂亮。」 「蓋爾芒特親王夫人比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還要漂亮嗎?」 「啊!她們倆是很難作比較的。(值得注意的是,上流社會人士,一旦有了一點想像力,就會按照他們的好惡,把那些地位似乎最牢固、最優越的人要麼捧上天,要麼踩在腳下。)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他不稱呼她奧麗阿娜,可能想把我同她的距離拉得更遠)和藹可親,雍容華貴,這是您難以想像的。但她的表妹是無法作比較的。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形象正是巴黎中央菜市場的賣菜婦對梅特涅親王夫人①所想像的形象。但是,梅特涅親王夫人以為是她使瓦格納名揚四海的,因為她認識維克多·莫雷爾②然而,蓋爾芒特親王夫人,更確切地說,她的母親卻認識瓦格納本人,這是很有誘惑力的,還不算她長得美麗非凡。僅愛絲苔爾花園就夠人看的了!」 -------- ①梅特涅親王夫人(1836—1921),奧地利帝國外交大臣和首相梅特涅(1773—1859)的孫媳婦,很有才華,為後世留下兩卷回憶錄。 ②維克多·莫雷爾(1848—1923),法國歌劇演員。 「能不能去參觀?」 「不能,要有邀請才行,但她誰也不邀請,除非我出面。」 然而,他拋出誘餌後隨即就收回了,他把手遞給我,因為我到家了。 「我的任務完成了,先生。不過,我還要羅唆幾句。以後也許還會有人象我這樣對您表示好感,希望您從現在這件事上吸取教訓。不要對這種表示置若罔聞。人與人之間的好感是十分寶貴的。在生活中,這種感情光靠一個人是不行的,因為有些東西不是說一個人想求就能求來,想要就能得到,想做就能做成,想學就能學會的,但是好幾個人在一起就能成功。當然,不象巴爾扎克小說中所說的那樣要十三個人,或《三劍客》中所說的要四個人。再見了。」 他大概很疲勞,不再想去林園賞月了,因為他要我對車夫說送他回家去。可他馬上又做了一個動作,似乎想改口,但我已把他的命令傳給了車夫,為了不耽擱更多的時間,我已經按響了門鈴,根本不再想給德·夏呂斯先生講德國皇帝和布達將軍的故事了,剛才它們纏得我心煩意亂,坐立不安,可現在已被德·夏呂斯先生對我那種出乎意外的令人震驚的接待趕得無影無蹤。 回到家裡,我看見我的辦公桌上有封信,是弗朗索瓦絲的年輕聽差寫給他的一個朋友的,他忘記拿走了。我母親不在家的這幾天,他變得毫無顧忌,但我的行為更應該受到譴責,因為我把他這封攤在桌上的沒有信封的信讀了,唯一的藉口是,信放在桌子上好象就是要讓我讀的: 親愛的朋友和表兄: 我希望你的身體一直安康,你全家的身體也安康,尤其是我的小教子約瑟夫,我尚未有幸認識他,但他是我的教子,我愛他甚於愛你們大家,這些心中的聖物也會有灰塵,不要舉手打他們的聖體。況且親愛的朋友和表兄誰對你說明天你和你親愛的妻子我的表嫂瑪麗,你們不會象綁在桅杆頂上的水手那樣被扔進大海里呢,因為生活不過是一個漆黑的深淵。親愛的朋友我要對你說我現在主要的消遣是詩歌,我肯定你會大吃一驚,我現在對詩愛不釋手,因為要消磨時間。所以親愛的朋友如果說我還沒有回你的信你不要感到過分意外,如果你不肯原諒那就忘了這事吧。正如你知道的,夫人的母親去世了,她受的痛苦難以言表,她夠累的因為她一連看了三個醫生。出殯那天是一個美好的日子,因為先生所有的熟人都來了,還來了好幾個部長。走了兩個多小時才到公墓,這會使你們村里人大開眼界,因為米許大娘死了肯定不會這樣。因此我的一生只會是長久的哭泣。我剛學會騎摩托,常騎著它消磨時間。如果我駕著摩托飛到愛科爾,我親愛的朋友們你們會說什麼呢?但在這個問題上我也不會更保守秘密,因為我感到沉醉在不幸中,這會使人失去理智,我常和德·蓋爾芒特夫人,和一些你在我們閉塞的家鄉從沒聽說過他們名字的人來往。因此,我很樂意給你們寄拉辛、維克多·雨果的書,寄謝內多雷、阿爾弗雷德·德·繆塞的文選,因為我想使生我養我的家鄉擺脫愚昧無知,愚昧必然會導致犯罪。我不再看到有什麼要對你講的了,我就象經過長途旅行而精疲力竭的鵜鶘向你向你的妻子向我的教子和你的玫瑰妹妹致以崇高的敬意。但願人們不要議論她:正如維克多·雨果、阿維爾和阿爾弗雷·德·繆塞所說的,她作為玫瑰,不過象玫瑰那樣生活罷了。所有這些偉大的天才因為說了這些話也象貞德那樣被放在柴堆上燒死了。盼望你的回信,請接受一位兄弟貝里戈·約瑟夫的吻。 任何一種從未體驗過的生活都對我們具有強烈的吸引力,明知幻想會破滅,我們仍會想入非非。德·夏呂斯先生同我講的許多事情,大大激發了我的想像力,使我忘記了我在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家裡看到的令人大失所望的現實(無論是地名還是人名),把我的想像引導到她的表妹蓋爾芒特親王夫人身上。況且,如果說德·夏呂斯先生使我一段時間蒙受欺騙,相信上流社會人士具有價值,不是千篇一律,而是各各不同,那是因為他自己也弄錯了。造成這種情況,也許得歸因於他整天無所事事,既不寫也不畫,甚至連讀書也是粗枝大葉,走馬觀花。但他比上流社會的人高明幾倍,因此,如果說他從他們和他們的表演中汲取談話內容的話,可他們卻並不能聽懂他的話。他是以藝術家的身份說話,最多只能分析出他們虛假的魅力。他的分析僅僅對藝術家有用,他和藝術家的關係猶如馴鹿和愛斯基摩人的關係:這種珍貴動物,為他們啃荒涼岩石上的地衣和苔蘚,這些植物,北極居民自己發現不了,也不知道派什麼用場,但是經馴鹿消化後,它們就成了北極居民可消化的食物。 此外,我還要補充一點:德·夏呂斯先生為上流社會所描繪的圖畫顯得生機勃勃,因為強烈的仇恨和真誠的好感混雜在一起,他對年輕人尤其仇恨,但對有些女人卻很崇拜。 即使德·夏呂斯先生把蓋爾芒特親王夫人放在他所崇拜的女人之首,即使他把他堂弟媳的府邸說成是神秘莫測的不可接近的阿拉丁宮,這也不足以解釋我在接到蓋爾芒特親王夫人請帖時的驚愕。這件事發生在我去公爵夫人家吃飯後的兩個月。那天,公爵夫人到戛納去了。當我打開一張外表看來普普通通的信封,看到請柬上印著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巴伐利亞女公爵某日在家,恭候大駕光臨的字樣時,我驚得目瞪口呆,但我馬上擔心有人在搞惡作劇,想叫我到一個沒有邀請我的府上去作客,而被扔出門外。誠然,從社交觀點看,被蓋爾芒特親王夫人邀請與被允許到公爵夫人家中吃飯,兩者相比,後者難度更大。雖然我對紋章學所知甚微,但我僅有的那些知識告訴我,親王沒有公爵高貴。再說,我心想,上流社會女士的智商再高,也不可能象德·夏呂斯先生所說的那樣,和她同類的智商有質的不同。但是,我的想像力給我描繪的不是我所知道的,而是它所看見的,也就是名字向它展現的東西,正如埃爾斯蒂爾在突出一種誘視效果時,會忽視物理的基本概念,儘管他能夠駕馭這些概念。然而,就是在我不認識公爵夫人的時候,蓋爾芒特這個名字一旦加上親王夫人這個爵號,也總向我展示出完全不同的東西,正如一個音符,一種顏色或一個數量,受到明暗變化、數學「符號」或美學「符號」的影響後,會發生深刻的變化一樣。蓋爾芒特名字加上親王夫人爵號後,就成為路易十三和路易十四時代回憶錄中的名字;我把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府邸想像成經常有隆格維爾公爵夫人和大孔代出入,有這些人物在場,踏入親王夫人的門檻對我來說難如登天。 這些人儘管經過放大鏡放大,大家對他們有著各種不同的主觀看法(我以後還要提到),但他們總有一些客觀的東西,因而也就顯示出了不同。 況且,怎麼能不是這樣呢?我們經常接觸的人同我們夢幻中的樣子相差甚遠,然而,卻和我們在名人回憶錄和書信中所看到的,我們渴望認識的人一模一要。那位和我們共進晚餐的無足輕重的老人,卻是我們在一本描寫七○年戰爭①的書中看到的人物,我們以激動的心情拜讀了他給腓特烈—查理親王②寫的充滿了自豪感的信,吃飯時我們覺得趣味索然,那是因為想像沒有和我們在一起;看書時感到其樂無窮,那是因為有想像為我們作伴。其實卻是同一個人。我們希望自己曾和德·蓬帕杜爾夫人③相識,因為她熱情地保護了文藝,但當我們有可能和她在一起時,會感到興致索然,味同嚼蠟,仿佛來到了當代的愛捷麗④身旁,覺得她實在平庸,也許以後再也不想見到她。儘管如此,仍會有所不同。人對人的態度不會千篇一律,即使他們對我們可以說是一樣的友好,但最終會顯示出起抵銷作用的差異。我剛認識德·蒙莫朗西夫人那會兒,她喜歡同我談一些令人不愉快的事,但是,當我需要她助我一臂之力時,她會毫不吝嗇地、十分有效地用她的影響來幫我的忙。要是換了德·蓋爾芒特夫人,情況就不一樣。德·蓋爾芒特夫人也許從來沒想使我不愉快,從來只說我的好話,對我客客氣氣,彬彬有禮(禮貌是蓋爾芒特家族豐富的精神生活),但是,一旦我要求她辦一件小事,她決不會為滿足我的需要而前進半步,就象在有些城堡中,你可以使用一輛汽車,使喚一個僕人,卻不能得到一杯蘋果酒,因為這沒有列入儀式安排中。究竟誰是我真正的朋友?是德·蒙莫朗西夫人,還是德·蓋爾芒特夫人?前者以傷害我為樂,但卻隨時準備為我效勞;後者看到有人傷害我會很痛苦,但卻決不會幫我一丁點兒忙。此外,有人說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盡談些無聊的事,而她的堂弟媳儘管才智平平,卻盡講有趣的東西。才智的形式多種多樣,彼此對立,這在文學界是這樣,在上流社會也是這樣,因此,不只是波德萊爾和梅里美才有權互相蔑視。正因為如此,每個人都有自己嚴密和專橫的目光、語言及行為體系,當我們和別人在一起時,總覺得自己比別人高明。德·蓋爾芒特夫人說的話,就象是一條從她那一類才智演繹過來的定理,我認為是人們唯一應該說的話。當她對我說,德·蒙莫朗西夫人向一切不懂的東西敞開思想,實在愚蠢時,或者,當她知道德·蒙莫朗西夫人幹了什麼壞事而對我說:「這就是您所說的好女人,可我說她是壞女人」時,我是從心底里贊成她的看法的。但是,當我離開德·蓋爾芒特夫人,當另一個女人和我並起並坐,把公爵夫人貶得一錢不值,對我說:「其實奧麗阿娜對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感興趣」,甚至說(要是德·蓋爾芒特夫人在場,這似乎令人難以置信,因為她本人的聲明恰恰相反):「奧麗阿娜迷戀社交生活」時,那種專橫的現實,即德·蓋爾芒特夫人說的話絕對正確的現實就會土崩瓦解,那盞已經象普通記憶那樣遙遠的使晨曦變得慘澹無光的明燈就會消失。既然任何數學都不能把德·阿巴雄夫人和德·蒙邦西埃夫人化成齊次量,因此,如果有人問我,她們倆誰更高明,我當然無法回答。 -------- ①指1870年到1871年的普法戰爭。 ②腓特烈—查理親王(1775—1828),普魯士陸軍元帥。殘忍而凶暴。 ③蓬帕杜爾夫人(1721—1769),路易十五情婦,對當時的文藝起過重要的保護作用。 ④愛捷麗是羅馬神話中的泉水仙女,曾啟示過羅馬王努瑪。現在常用作「女幕僚、女謀士」解釋。 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沙龍有許多特點,然而,大家談論最多的是它的排他性,這部分歸因於親王夫人的王族出身,但尤其歸因於蓋爾芒特親王頑固不化的貴族偏見(公爵和公爵夫人在我面前從不放過對他的偏見冷嘲熱諷),因此,我認為親王是絕對不可能邀請我的,他眼裡只有殿下和公爵,吃飯時他總要大發脾氣,因為他在餐桌上的位置不是他在路易十四時代可能享受的位置,他在歷史和系譜學方面知識淵博,只有他才懂得這些禮節,就因為這個,許多上流社會人士在決斷公爵夫婦和親王夫婦之間的不同時,常常站在公爵夫婦一邊。我常聽人說,公爵和公爵夫人是新派人物,非常聰明,不象其他人,只關心貴族世家有多少支系,他們的沙龍比他們堂弟的沙龍要先進三百年。現在我凝視手中的請柬,回想起人們對我說的那些話,不由得一陣顫慄,我想很可能是有人要愚弄我而給我這張請柬的。 要是蓋爾芒特公爵和公爵沒有去戛納,我還可以通過他們弄清楚請柬的真假。我原以為上流社會人士不可能象我這樣會產生懷疑,其實不然,他們也會懷疑,因此,一個作家,即使是屬於上流社會的作家,為了客觀地、有區別地描繪各個階層,應該把這種感覺寫出來。最近我讀了一本引人入勝的回憶錄,發現其中有一個描寫懷疑的段落同我收到蓋爾芒特親王夫人請柬時的心情十分相似。「我和喬治(也可能是埃利,我手頭沒有書,無法核對)渴望加入德萊塞夫人的沙龍,因為願望太強烈,當我們收到她的請柬時,我們倆都認為有必要謹慎從事,應該設法搞清楚是不是有人同我們開玩笑。」然而,敘述者不是別人,正是奧松維爾伯爵(其妻是布洛伊公爵的女兒),另一個「也」想查清楚是否是一個騙局的青年,如果叫喬治,那就是德·阿古爾先生,若叫埃利那就是夏萊親王,他們是德·奧松維爾先生兩個形影不離的朋友。 蓋爾芒特親王夫人舉行晚會的那天,我得知公爵和公爵夫人已於前一天返回巴黎,我決定上午去看望他們。但他們一大早就出門了,還沒有回來。我先在一間小屋裡窺視他們的馬車回沒回來。我原以為這是一個極好的瞭望台,誰知選錯了地方。在這裡幾乎看不見我們的院子,但可以遠遠望見另外幾個院子,這對我雖然沒有用處,但卻暫時為我提供了消遣。象這樣同時能瞭望好幾所房屋,使畫家流戀忘返的視點不只在威尼斯能找到,在巴黎也不少見。我把巴黎比作威尼斯並不是信口開河。巴黎某些貧窮街區能使人聯想到威尼斯的貧窮街區:清晨,高高聳立、張開大嘴的煙囪被燦爛的陽光塗上了一層最艷的玫瑰色和最嫩的粉紅色;這些凌駕於房屋之上的煙囪組成了一個空中花園,色彩細膩多變,猶如德爾夫特市或哈勒姆市①的一個鬱金香愛好者開闢的空中花園。此外,那些房屋彼此距離很近,窗子隔著同一個院子相望,這使每個窗子變成了一個鏡框:這裡,一個廚娘眼望著地面在胡思亂想,那邊,一個老嫗在替一個少女梳理頭髮,黑暗中,老嫗的面容難辨,活象個巫婆;由於隔著院子,聽不見對面房子裡的聲音,只能透過長方形玻璃窗看見無聲的手勢,因此,每幢房子都為對面的鄰居並列展出一百張荷蘭畫。誠然,從蓋爾芒特府看出去,是另一番景象,但同樣光怪陸離,妙趣橫生,尤其從我所在的奇妙的三角點望去,視線一無阻擋地延伸到遠處高聳的房屋,前面有一個傾斜度很大的輪廓不太分明的坡地,那些聳立的房屋是錫利斯特拉親王夫人和普拉薩克侯爵夫人的公館,她們是德·蓋爾芒特先生的表姐妹,我從沒有見過她們。這是她們的父親布雷吉尼伯爵的府邸。從蓋爾芒特府到這座公館,中間只有一些低矮的建築物,朝各個方向的都有,它們的斜屋頂不僅沒有擋住視線,反而延長了距離。弗雷古侯爵的車庫有一個紅屋頂的牆角塔,塔上有一個高高的尖頂,但細得象根針,擋不住視線。這個塔使人聯想起瑞士那些漂亮的古建築物,孤零零地聳立在一個山腳下。所有這些視線所及的地方,模糊不清,很不集中,從而使得德·普拉薩克夫人公館和我們之間的距離變遠了,仿佛中間隔著好幾條街,或許多山包。其實它離我們很近,但在我們的幻覺中,它就象阿爾卑斯山的一處風景那樣遙遠。公館的大方窗在陽光下猶如一片片水晶樹葉,燦爛奪目。當各層樓的窗戶為收拾房間而全部打開時,如果我們注視那些形象難辨的僕人拍打地毯上的灰塵,我們會感到心曠神怡,其樂無窮,就好象看到了透納或埃爾斯蒂爾的一幅風景畫,在聖哥達山口②的盤道上,每一高度都有一個乘驛車的旅客或一個嚮導。但是,從我所在的「觀察點」不可能看見德·蓋爾芒特先生或夫人回來。因此,下午,當我又有時間繼續我的窺視時,我乾脆站在樓梯上,如果通行馬車的大門打開,我就可以看見。我就守候在樓梯上,儘管這裡看不見布雷吉尼公館那種燦爛奪目的阿爾卑斯山美麗風光,看不見那些正在打掃房間但由於隔著一段距離而變得很小的僕人。然而,這次在樓梯上等候,將會給我帶來極其嚴重的後果,我將看到一幅風景畫,但不是透納式的,而是有關道德方面的。因為這太重要了,我還是過一會兒再來敘述,現在先講一講我對蓋爾芒特夫婦的拜訪——當我知道他們回來後,我就上他們家去了。 -------- ①德爾夫特和哈勒姆均為荷蘭城市。 ②聖哥達山口位於瑞士境內的阿爾卑斯山區。聖哥達山口是中、南歐的交通要道。 公爵一個人在書房裡接待我。我進去時,從裡面走出一個白髮蒼蒼的小老頭,一副窮酸模樣,象貢布雷的公證人和我外祖父的幾個朋友那樣繫著小黑領帶,但比他們更缺乏自信,他恭敬地向我行禮,等我過去後才下樓。公爵從書房裡對他嚷了些什麼,我沒聽清,那人一面回答,一面朝牆深深鞠躬,儘管公爵看不見,他仍一次次地重複著,就象有人用電話和你聊天時向你發出毫無用處的微笑一樣。他說話用的是假嗓子。他又一次象商人那樣謙恭地朝我鞠了一躬。說不定他就是貢布雷的一個商人,因為他土頭土腦,陳腐,溫和,看上去很象那裡的小人物和謙卑的老頭兒。 「奧麗阿娜待一會兒就來,」我進去後,公爵對我說。斯萬過會兒要來給她送他的馬耳他騎士團錢幣論文的校樣,更糟的是,還要給她送來一張印刷有錢幣正反面的大照片,因此,奧麗阿娜情願先換好裝,這樣,就可以和斯萬一直呆到我們出去吃晚飯的時候了。我們家東西多得沒地方塞,我心想,他那張照片還不知道往哪裡放呢。可我的妻子待人太好,太想讓人家高興。她認為,應該請求斯萬把騎士團所有的會長並排放在一起讓她看一看,他在希臘羅得島發現了印有他們頭像的勳章。剛才我對您說是馬耳他,實際上是羅得島,但和耶魯撒冷的聖約翰騎士會是一回事。其實,奧麗阿娜完全是因為斯萬在研究這方面的問題才對這個感興趣的。我們家族和馬耳他騎士團有千絲萬縷的聯繫,甚至在今天,您認識的我那個弟弟還是騎士團一個最顯要的成員哩。這些事我本該對奧麗阿娜講的,但她肯定不屑一聽。相反,當斯萬對中世紀聖殿騎士團的研究(因為對某一個修會發狂地感興趣的人絕對不可能研究其他修會)剛轉入對它的繼承者羅得騎士會的研究,奧麗阿娜就立即想看這些騎士的頭像。他們同兩個名叫呂西尼昂①的賽普勒斯國王相比,不過是一些毛頭小伙子而已。我們家族是那兩個國王的直系後代。可是,就因為斯萬對他們一直不感興趣,奧麗阿娜也就不想知道呂西尼昂家族的任何情況了。」 -------- ①呂西尼昂國王是法國呂西尼昂家族後代。在塞浦斯路斯歷史上,前後有兩個呂西尼昂國王,吉·德·呂西尼昂國王(1129—1194)曾向聖殿騎士團贖回了賽普勒斯島。 我沒能立即同公爵談我來訪的目的。因為有幾個親戚或朋友,如德·錫利斯特拉夫人和蒙羅斯公爵夫人,來看望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她常在晚飯前會客),沒找著她,就在公爵這裡待了一會兒。錫利斯特拉親王夫人最先來。她衣著樸素,骨瘦如柴,但和藹可親。她手中拿著一根拐杖。我還以為她受傷了,或有殘疾。可她的動作十分敏捷。她悲傷地同公爵談起了他一個表兄弟(不是蓋爾芒特這個世系的,如果是的話,那就更引人注目了),他染病數日,最近突然惡化。可是公爵雖然對表兄弟的不幸深表同情,口中反覆地說著:「可憐的馬馬」多好的一個小伙子」,但看得出來,他認為他表兄弟的病沒什麼要緊。因為公爵對即將出席的晚宴興致勃勃,對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盛大晚會並不厭煩,更重要的是,凌晨一點鐘,他要偕同妻子去參加盛大的夜宵和化妝舞會。服裝已經準備就緒,他將穿路易十一的服裝,而公爵夫人將裝扮成伊薩波·德·巴伐利亞王后①。因此,公爵想盡情地娛樂,不想讓可憐的阿馬尼安·德·奧斯蒙的病痛掃了他的興致。接著又來了兩個手柱拐杖的夫人,一個是德·普拉薩克夫人,另一個是德·特雷斯姆夫人,她們都是布雷吉尼伯爵的女兒,是來拜訪巴贊,向他通報馬馬表兄弟病勢危殆,命在旦夕。公爵聳了聳肩。為了改變話題,他問她們晚上去不去瑪麗—希爾貝家。她們回答說不去,因為阿馬尼安就剩一口氣了。她們甚至把公爵將出席的晚宴也取消了,還向他列舉了客人的名字,有狄奧多西國王的兄弟,瑪麗—孔塞普蒂翁公主,等等。因為奧斯蒙侯爵同她們的關係不如同公爵的關係親近,因此公爵認為,她們取消晚宴的「變節行為」是對他的間接譴責,就對她們不大熱情了。因此,儘管她們從布雷吉尼公館的高地下來看望公爵夫人(更確切地說,來向她報告她們的表兄弟病情危險,作為親戚,不應該再進行社交聚會),但她們沒待多久就走了。瓦爾比日和多羅泰(這是她們的名字)拄著登山運動員的拐棍,重新登上了通向她們屋脊的陡路。我從沒想到問一問蓋爾芒特夫婦,她們為什麼要使用拐杖。而且這在聖日耳曼區十分普遍。也許,她們認為整個教區都是她們的地盤,不喜歡坐馬車,寧願步行,可她們由於無節制地狩獵,從馬上摔下過(這是常有的事),身上有老傷,或者因為住在塞納河左岸潮濕的舊城堡里,得了風濕性關節炎,要走長路就不得不使用拐杖。或者,她們不是專程長途跋涉來看德·蓋爾芒特夫人的,而是要到她們的花園(離公爵夫人的花園不遠)摘些花做糖煮水果,回家之前順便過來向德·蓋爾芒特夫人道晚安。然而,她們總不至於帶著剪刀或噴壺到公爵夫人家來吧。 -------- ①伊薩波·德·巴伐利亞(1371—1435),法王查理四世的王后。 我在公爵回來的當天就去看他,似乎使他很受感動。可是,當我告訴他,我來他家,是為了求他的妻子打聽一下,她的堂弟媳是否真的邀請我參加她的晚會時,他的臉即刻變得陰沉起來。我觸及了蓋爾芒特夫婦不願效勞的那一類事。公爵對我說,現在談這個問題已為時過晚,萬一親王夫人沒邀請我,她會以為在向她要請帖,從前就有過一次,被他的堂弟和堂弟媳拒絕了,因此,他再也不願意讓他們感到他在直接或間接地插手他們客人的名單,在「干涉」他們的家事,再說,他和他的妻子在外面吃晚飯,不知道是不是吃完飯就回家,因此,萬一他們不去參加親王夫人的晚會,最好的藉口就是他們還沒有回巴黎,否則,他們肯定願意為我派人去問一問,或打個電話,告訴她,他們已經回來了。不過,肯定是來不及了,親王夫人早把客人的名單擬好了。「您是不是和她的關係不好?」他問我,露出了懷疑的神態。蓋爾芒特家的人總怕自己不知道最近誰同誰吵架,怕人家背著他們言歸於好。公爵向來喜歡把一切可能令人不快的決定都攬在自己身上,他最後裝出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似地對我說:「聽著,我親愛的,您剛才對我說的事我甚至不想告訴奧麗阿娜。您知道,她很樂於助人,又非常喜歡您,不管我說什麼,她都會派人送信給她堂弟媳的,這樣,假如她吃完飯覺得很累,也就沒有藉口不去參加她堂弟媳的晚會了。我求您,不要對她提起這件事。如果您決定去參加晚會,我不用對您說,我們會為和您一起度過今天的夜晚而感到高興的。」人情實在是太神聖了,有人向你求情,你不可能不講人情,不管你是不是真相信他。我不想讓人感到我在我的請帖和德·蓋爾芒特夫人可能的疲勞之間有一刻猶豫不決,我裝出沒有識破德·蓋爾芒特先生是在給我演戲,答應他決不向他的妻子談起我來訪的目的。我問公爵,我有沒有可能在親王夫人家裡遇見德·斯代馬里亞夫人。 「不可能,」他似乎很知情地對我說,「您說的這個名字我知道,俱樂部年鑑上可以看到。這種人是不可能到希爾貝家去的。您在那裡只會看到過於斯文、過於乏味的人,會有一些公爵夫人,她們的爵號大家以為早已絕嗣,時機使它們得以新生,還有各國大使,許多科布格公國的人和不少外國的殿下,但您決不可能看到斯代馬里亞的影子。希爾貝不用說見到她,就連聽到您提起她,都會感到不舒服。好了,您喜歡畫,我有一幅好畫應該讓您看一看,是我從堂弟那裡買來的,其中部分是用埃爾斯蒂爾的畫支付的。他那些畫,我們顯然是不喜歡了。堂弟把它作為菲利浦·德·尚巴涅①的畫賣給我,但我相信,是比尚巴涅更偉大的一個畫家畫的。您想知道我的想法嗎?我相信這是委拉斯開茲的作品,是最美好的年代的作品,」公爵看著我的眼睛對我說,可能是為了捕捉或加深對我的印象。一個僕人走了進來。 -------- ①菲利浦·德·尚巴涅(1602—1674),弗蘭德斯畫派最著名的畫家之一,擅長肖像畫。 「公爵夫人讓我問一問公爵先生,是不是願意接待斯萬先生,因為公爵夫人還沒有準備好。」 「讓斯萬先生進來,」公爵看了看錶,知道離換衣服的時間還有幾分鐘,便吩咐道。「我妻子自然沒有準備好。是她約他來的。您可不要在斯萬面前說起瑪麗—希爾貝的晚會喲,」公爵對我說,「我不知道請沒請他。希爾貝很喜歡他,因為他認定他是貝里公爵的私生孫子,這當然不是真的。(要是沒有這個,您想想,我堂弟會理他嗎?他在百米外看見一個猶太人,都要把他臭罵一頓哩)。但是現在,由於德雷福斯案件,事情變得嚴重了。斯萬早該明白,他比任何人都應該同那些人斷絕來往;然而相反,他盡說些令人遺憾的話。」 公爵把僕人叫回來,問他派去打聽德·奧斯蒙表兄弟病情人回來了沒有。公爵有他的如意算盤:既然他有理由相信他的表兄弟已是奄奄一息,他就得在他斷氣前,也就是說,在被迫居喪前派人去打聽消息。一旦正式得知阿馬尼安仍然活著,他就可以溜出去出席宴會,參加蓋爾芒特親王的晚會和化妝舞會。舞會上他將裝扮成路易十一,同他的新情婦進行最有刺激性的幽會,直到第二天,待娛樂活動結束後,他再派人去打聽消息。如果堂兄弟夜裡去世,他就開始服喪。「還沒有回來,公爵先生。」「真見鬼!這兒的人做事總要熬到最後一分鐘。」公爵說。他怕阿馬尼安「斷氣」的消息提前登在一家晚報上,這樣他就不能去參加化妝舞會,便叫人給他拿來一份《時代》晚報,報上沒有這個消息。 我好久沒看見斯萬了,猛然一見,我覺得他有些變樣,心裡嘀咕,他從前是不是蓄鬍子,要不就是不留平頭。事實上,他的確有很大「變化」,因為他病容滿面,疾病使他改變了模樣,讓人乍一看會懷疑他從前不蓄鬍子或不留平頭。(斯萬患的正是他母親患的那種病,她被這種病奪走了生命,得病時正好也是斯萬這個年齡。事實上,由於遺傳關係,我們的生命充滿了神秘的數字和魔法,仿佛真有巫婆在作祟。因為人類通常都有一定的壽命,對於一個家庭,對於家庭中彼此長得十分相象的人那就更是如此了。)斯萬衣著高雅瀟灑,他的打扮,就象他妻子的打扮一樣,把昔日的他和現在的他緊密地聯繫起來。他穿著一件珠灰色的緊腰禮服,襯托出他頎長的身材,手戴一副黑白條紋手套,頭頂喇叭形灰禮帽,這種式樣的帽子是帽商德利翁專門為他,為薩岡親王、德·夏呂斯先生;莫代納侯爵、夏爾·阿斯先生和路易·德·蒂雷納伯爵特製的。我向他致意,他自我親切微笑,同我熱情握手,這使我感到很驚訝,因為我們很久沒見面了,我以為他不會立刻認出我來的,我對他說我感到很吃驚,,他聽了哈哈大笑,還略帶點氣憤的樣子,又一次使勁地握了握我的手,仿佛對我說我這樣猜想,是懷疑他頭腦不健全,或感情不真摯。然而他就是沒認出我來,只是幾分鐘後,聽到叫我的名字,才知道是我。這事我是過了很久才知道的。但是,當德·蓋爾芒特先生的一句話使他發現是我時,從他的臉上,從他的話語和對我講的事情中,看不出有任何變化,因為他對社交生活那一套駕輕就熟,運用自如。不僅如此,他舉止落落大方,毫不矯揉造作,即使在衣著上也顯示出他的首創精神,這一點同蓋爾芒特一家十分相似。因此,這位社交老手儘管沒有認出我,但他向我致敬時,不象單純追求形式主義的社交界人士那樣冷淡而生硬,而是和藹可親,風度優雅,這和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向人致敬時的風度是一樣的(當她遇見你時,你甚至還沒來得及向她致意,她就先對你笑臉相迎),和聖日耳曼區的貴婦們習慣遵循的死板的禮節完全不同。同樣,他的帽里子(按照一種正在消失的習慣,他把帽子放在腳邊)是用綠色皮革做成的,通常人們不用皮革做帽里,但(據他說)因為皮革耐髒,其實(他自己沒有說)是戴起來舒適。 「喂,夏爾,您是內行,您來看一樣東西。然後,小伙子們,我請你們在這裡稍等片刻,我要去穿一件衣服。再說,我想奧麗阿娜也快來了。」說完,他把他的「委拉斯開茲」拿給斯萬看。「我好象見過,」斯萬說,臉部肌肉痛苦地收縮著,似乎說話對他是很費勁的事。 「是的,」由於這位行家沒有立即表示讚賞,公爵變得嚴肅起來,說道。「您很可能在希爾貝家裡見過。」 「啊!是的,我想起來了。」 「您看是什麼?」 「呵,如果我是在希爾貝家看見的,那大概是你們的一位祖先吧,」斯萬半譏諷半敬重地說。他覺得認不出他們家的一位祖先是不禮貌的,也是可笑的,但為了表示他有眼力,並顯得有教養,他只想用開玩笑的口吻談這件事。 「當然是,」公爵粗暴地說,「是博松,他在蓋爾芒特家族的祖先中排第幾號我記不清了。不過,我不在乎這個。您知道,我不象我堂弟那樣守舊。我聽人提到過里戈①、米尼亞②,甚至委拉斯開茲的名字!」說這話時,公爵用嚴峻而暴戾的目光逼視斯萬,試圖洞察他的想法,同時左右他的回答。「得了,」他總結說(因為每當有人在他的啟發下發表一個他渴望聽到的看法時,不久他就會認為這是人家發自內心的看法),「您不要揀好聽的說。您認為這是我剛才講到的那三位大師的作品嗎?」 -------- ①里戈(1659—1743),法國畫家。 ②米尼亞(1610—1694),法國畫家。 「不……是……」斯萬說。 「算了,我是一竅不通,這幅老掉牙的畫出自誰之手,不該由我來定。不過,您愛好藝術,在這方面是行家,您說這是誰畫的?」 斯萬顯然覺得這幅畫很蹩腳,猶豫了一下:「心術不正的人畫的!」他笑著回答公爵,公爵氣得直眉瞪眼。當他平靜下來以後,對我們說:「你們在這裡好好待著,等一等奧麗阿娜,我去穿件燕尾服就來。我叫人去對我妻子說,你們倆在這裡等她。」 我和斯萬聊了一會兒德雷福斯案件,我問他怎麼蓋爾芒特家的人都反對重審此案。」首先,這些人骨子裡就仇恨猶太人,」斯萬回答道。然而,他有切身體驗,清楚地知道有些蓋爾芒特家的人並不仇視猶太人,但他和所有對某件事有激烈看法的人一樣,為說明別人不贊同自己的意見,總喜歡說他們有先入之見,對他們的偏見無可奈何,而不認為他們的看法值得探討。此外,他的生命過早地接近終點,他就象一頭被追趕得精疲力竭的野獸,對這些追逼十分憎恨,正想改邪歸正,重新信奉父輩的宗教。 「蓋爾芒特親王倒是這樣,」我說,「有人對我說過,他仇恨猶太人。」 「哼!這個人,提都不要提。他的反猶立場頑固極了,他在軍隊當官時,一次牙痛發作,他寧願忍受疼痛,也不願找當地唯一的牙科醫生看病,因為醫生是猶太人,後來,他的府邸遭受火災,他寧願讓大火燒毀他的一個側房,也不願向鄰近的城堡借水泵,因為那是羅特希爾德家的城堡。」 「順便問一句,你今晚可能去他家嗎?」 「去,」他回答我,「儘管我感到很累。他給我寫了一封氣壓傳送信,說是他有話要對我說。我感到最近幾天我會很不舒服,不可能去他家,也不可能接待他,這會使我傷神。我寧願馬上解決問題。」 「可是,德·蓋爾芒特先生並不仇視猶太人呀。」 「您看得很清楚,他仇恨猶太人,因為他反對重審,」斯萬回答說,但他沒有發現他犯了預期理由錯①。「儘管如此,我很難過,剛才我讓這個人——怎麼用這個詞!應該說這個公爵——失望了,我沒有對他所謂的米尼亞表示讚賞,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 ①一種把未經證明的判斷作為依據的邏輯上的錯誤。 「可是,」我把話題扯回到德雷福斯案件上,「公爵夫人是很聰明的呀。」 「是的,她很迷人。此外,依我看,她在當洛姆親王夫人那會兒,比現在更迷人。那時,她的思想更有稜角,這一切在這個充滿青春活力的貴婦身上顯得更有魅力。但是所有這些人,不管是男的還是女的,不管是年輕的還是不年輕的,我怎麼對您說呢,他們的出身和我們不一樣,血液中涌動著千年的封建主義,不會沒有影響。當然,他們認為這不會影響他們的觀點。」 「羅貝·德·聖盧不是主張重審德雷福斯案件嗎?」 「啊!好極了,您知道他母親可是堅決反對重審的。有人對我說,他主張重審,可我不敢相信。這使我感到很高興。不過,我不覺得奇怪,因為他非常聰明。這很了不起。」 主張重審的觀點使他變得異常天真,使他的看法受到了衝擊,離開了軌道,就是在他和奧黛特結婚那陣子,他也不象這個樣子。這種重新降低他的社交地位的做法不如叫作重新歸隊,這對他是光榮的行為,因為使他回到了他祖先走過的、由於同貴族交往因而拋棄的道路上。然而,就在斯萬按照祖先遺傳下來的論據,清醒地看到上流社會人士看不到的一個真理的時候,他卻表現出了令人啼笑皆非的盲目性。所有的人,不管是他欽佩的,還是蔑視的,都要重新進行一次選拔,看他們是擁護還是反對重審。邦當夫人因為反對重審,他就認為她是蠢女人,這是不足為怪的,正如他和奧黛特結婚時,認為邦當夫人是一個聰明的女人,並不使人感到意外一樣。同樣,當目前的新浪潮影響到他的政治見解,使他忘記他曾把克雷孟梭看作貪財之人,英國間諜(這是蓋爾芒特社交圈的一個謬論),而宣稱他始終認為克雷孟梭和戈內里①一樣,是一個君子,一個鐵人的時候,你也用不著大驚小怪。 「不,我從來都是這樣對您說的,您記錯了。」但是,新浪潮不僅影響了斯萬的政治觀點,而且使他的文學觀點,甚至談論文學的方式都發生了顛倒。於是巴雷斯②變得毫無才華,甚至連他的早期作品也都成了平庸之作,無法再讀第二遍。「您不妨試試,肯定讀不下去。同克雷孟梭有天壤之別!就我個人而言,我並不反對教權,但是拿巴雷斯和克雷孟梭比較,會看到巴雷斯是個軟骨頭!克雷孟梭老頭是個頂好的好人。他寫得多好啊!」而且,反重審派似乎無權批評這些荒唐的言行。他們解釋說,因為人家是猶太人,所以主張重審。如果說,一個薩尼埃特那樣的遵奉教規的天主教徒也主張重審,那是因為受了維爾迪蘭夫人的影響,她是一個狂熱的激進分子,她最反對「教權主義」,薩尼埃特不僅兇惡,而且愚蠢之極,不知道老闆娘使他走上了歧途。如果有人提出異議,說布里肖也是維爾迪蘭夫人朋友,可他卻是「法蘭西愛國聯盟」的成員,他們則解釋說,那是因為他比別人聰明。 -------- ①戈內里(1845—1907),法國記者,曾發起一場重審德雷福斯案件的宣傳運動。 ②巴雷斯(1862—1923),法國小說家、政治家。著有《自我崇拜》和《國家精神的小說》,頌揚個人主義和帝國主義戰爭。 「您有時看見他嗎?」我問斯萬,我指的是聖盧。 「一直沒看見他。那天,他給我寫了封信,要我給穆西和另外幾個人說說,讓他們投票贊成他加入賽馬俱樂部,他輕而易舉地就成了俱樂部的成員。」 「德雷福斯案對他沒有影響?」 「沒有人提出這個問題。另外,我要告訴您,發生了那件事後,我再也不上那裡去了。」 德·蓋爾芒特先生回來了,不一會兒,他妻子也來了。她已打扮完畢,身著一件下擺綴有閃光片的紅緞晚禮服,顯得修長、華貴。頭髮上插著一根染成紫色的駝鳥羽毛,肩上披著一條和羽毛同色的羅紗巾。「用綠皮做帽里真不錯,」公爵夫人說道,什麼都逃不過她的眼睛。「況且,夏爾,您身上的一切都是很漂亮的,無論是您的穿著,還是您的談吐,也包括您讀的書和您做的事。」然而,斯萬似乎沒有聽見,仔細打量著公爵夫人,就象在凝視一幅名畫,鮮後尋找她的目光,嘴撇了撇,好象在說:「好傢夥!」德·蓋爾芒特夫人哈哈大笑。 「您喜歡我這身打扮,我很高興。但我應該說,我自己並不太喜歡,」她神色陰鬱地說,「我的上帝,當一個人很想待在家裡的時候,穿禮服出門實在是令人討厭的事!」 「多漂亮的紅寶石!」 「唷!我的小夏爾,至少您還識貨,不象那個粗漢蒙塞弗耶,竟問我這些寶石是不是真的。我應該說,我從沒見過象這樣美麗的寶石。這是大公夫人送給我的。但我嫌它們略微大了些,太紫了些,就象裝滿了紅葡萄酒的杯子一樣,但我還是戴上它們,因為今晚我們在瑪麗—希爾貝家要會見大公夫人,」德·蓋爾芒特夫人說,她哪裡知道這最後一句話推翻了公爵說的話。 「親王夫人家今晚上有些什麼?」 「幾乎什麼也沒有,」公爵連忙回答,他認為,斯萬這樣問,一定是他沒有收到請帖。 「怎麼,巴贊?所有的人都邀請了。肯定是亂糟糟的,毫無趣味。今晚看來有暴風雨,如果不下雨的話,」她溫情地看著斯萬說,「那些無與倫比的花園倒能給人帶來樂趣。您知道這些花園。一個月前我在園中待過,那時丁香花開得琳琅滿目,甭提有多美了。還有噴泉呢,堪稱巴黎的凡爾賽宮。」 「親王夫人是哪一類女人?」我問。 「您早就知道了,因為您在這裡見過她。她有傾國傾城之貌,但有點傻裡傻氣,儘管她有日耳曼人的高傲,待人倒也和和氣氣,心腸不錯,但常做傻事。」 斯萬是個非常精明的人,不可能看不出德·蓋爾芒特夫人此刻一心想賣弄「蓋爾芒特精神」,而且不費多大勁兒,因為她只用了她的一些舊詞,用得也並非盡善盡美。然而,為了向公爵夫人證明他業已明白她是想顯示她的詼諧,擠出了一點兒微笑,就好象她剛才說的話的確很幽默似的。這種虛情假意的微笑使我感到很不自在,就象從前當我聽見我父母親同凡德伊先生談論某些階層的腐敗現象時(其實他們明明知道蒙舒凡的腐敗更加觸目驚心),或者當我在社交場所聽見勒格朗丹象對傻瓜講話似地咬文嚼字,選用一些晦澀難懂的,而且他完全知道有錢或高雅的聽眾聽不懂、沒有文化的人才聽得懂的形容詞時,我也曾有過這種不自在的感覺。 「得了,奧麗阿娜,您在說什麼呀,」德·蓋爾芒特先生說,「您說瑪麗愚蠢?她博覽群書,還是小提琴手呢。」 「我可憐的巴贊,您好象還是一個出世不久的孩子哪。難道一個博覽群書、喜愛音樂的人就不可能有點傻!況且,傻是一種誇張的說法,不如說她糊塗,她來自黑森—達姆施塔特大公國①和羅馬神聖帝國,有點窩囊。只要一聽到她的發音,我的神經就受不了。但我承認,這是一個可愛的傻瓜。首先,就從她走下德國皇帝的寶座,下嫁給一個普通人,就夠可愛的了!的確是她自己相中的!哦,這可是千真萬確的,」她把臉轉向我說,「您不認識希爾貝吧,我給您描繪一下:有一次,我給卡爾諾夫人送了一張名片,他為此事病了一場……喂,親愛的夏爾,」公爵夫人想換個話題,說道,因為她看到她給卡爾諾夫人送名片的故事似乎使德·蓋爾芒特先生不高興,「您知道,您還沒把我們羅得島騎士的照片送來呢,我是因為您才喜歡上他們的,我多麼想同他們認識。」 可是,公爵仍然瞪著眼睛看他的妻子: -------- ①黑森—達姆施塔特是黑森—達姆施塔特大公爵的領地,從1567年起,達姆施塔特成了這個大公國的首府。現今黑森是德意志聯邦共和國的一個州。 「奧麗阿娜,至少您應該講出全部事實,不要只講一半。事實上,」他作更正地對斯萬說,「那時的英國大使夫人,不知怎麼搞的,會邀請我們和總統及其夫人一起出席她的晚會。大使夫人是一個很不錯的女人,但她好象生活在月球上,經常做這種蠢事。我們感到很吃驚,連奧麗阿娜也感到意外,再說,大使夫人對我們這些人是很了解的,她不該邀請我們參加象這樣不可思議的聚會。有一個部長過去當過賊,唉,這事就算了,我們事先不知道,上了圈套,況且,應該承認,那些人那天都很有禮貌。象這樣也就不錯了。德·蓋爾芒特夫人做事經常不同我商量,她覺得那個星期應該到愛麗舍宮送一張名片。希爾貝認為這會玷污我們的名字,他這種看法可能有些過分。不過,不要忘了,即使把政治撇開不管卡爾諾先生雖說是一個稱職的總統,可他的祖父卻是革命法庭的成員,一天就處死了我們十一個親友。」 「那麼,巴贊,從前您為什麼每個星期都到尚蒂伊宮去吃晚飯呢?奧馬爾公爵的祖父不也是革命法庭的成員嗎?所不同的是,卡爾諾是一個正直的人,而菲利浦—平等卻是一個十足的無賴。」 「對不起,我插一句,那張照片我已經給您送來了,」斯萬說。「我不明白,您怎麼沒有拿到。」 「這不會讓我感到吃驚,」公爵夫人說。「我的僕人只把合乎他們想法的事告訴我。他們大概不喜歡聖約翰騎士團。」說完她搖了搖鈴。 「您是知道的,奧麗阿娜,我去尚蒂伊宮吃飯時,並沒有什麼興致。」 「興致倒是不高,就是還帶著睡衣,以防親王留您過夜。其實,他很少這樣做,他和奧爾良家族所有的人一樣,一點沒有教養……您知道今晚在聖德費爾特夫人家我們同誰一起吃飯嗎?」德·蓋爾芒特夫人問她丈夫。 「除了您知道的客人外,還有狄奧多西國王的兄弟,他是最後一刻才被邀請的。」 聽到這個消息,公爵夫人臉上顯露出滿意神色,但話語中卻表現了厭煩情緒。「唉!我的上帝,又是親王。」 「但是這個親王很可愛,很聰明,」斯萬說。 「但畢竟不完全,」公爵夫人回答道,她象是在搜索枯腸,以便使她的思想推陳出新。「您注意到沒有?最可愛的親王並不完全可愛。沒錯,我向您保證!他們對什麼都得要有自己的看法。因為拿不出看法,於是他們用前半生聽取我們的看法,用後半生鸚鵡學舌般地在我們面前重複我們的看法。他們必須說,這個演得不錯,那個演得差一些。其實根本分不出高低。我告訴您,那位小狄奧多西(我忘記他的名字了)曾問我,什麼叫樂隊的動機。我回答他說,」說到這裡,公爵夫人雙眸閃出光芒,姣美的紅嘴唇流出清朗的笑聲,「我回答他說:『這就叫樂隊的動機。』嘿!他心裡可不高興哩。啊!我的小夏爾,」德·蓋爾芒特夫人無精打采地說道,「上別人家去吃飯真是乏味透了!有些晚上,我寧願死,也不願意出門!當然,死也可能同樣令人討厭,因為我們不知道死是怎麼回事。」 一個僕人進來了。就是那位和門房吵嘴的年輕未婚夫,多虧仁慈的公爵夫人出面干涉,他們才表面上和解了。 「今晚我要不要去聽奧斯蒙侯爵先生的消息?」他問。 「不要去,明早再去!今天晚上我甚至不想要你待在這裡。讓他的僕人—你認識他—來向你報告消息,叫你去找我們好了,反正你不在。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痛快地吃一吃,玩一玩,可以在外面過夜,但是,明天早晨前我不要你在這裡。」 僕人臉上漾出無限的快樂。他終於能和未婚妻在一起待好幾個小時了,自從他和門房又吵了一次架,公爵夫人和顏悅色地勸他以後最好不要出去約會,以免再次發生衝突以來,他幾乎見不到他的未婚妻了。想到終於能有一個晚上自由支配,他感到無比幸福,公爵夫人對此一目了然。她看到別人瞞著她偷偷享受快樂,又生氣又嫉妒,心裡一陣痛苦,四肢騷癢難忍。「不,巴贊,得讓他留在這裡,不能讓他出去。」 「奧麗阿娜,這太荒唐,您的人都跟您去了,另外,半夜裡有管服裝的男女僕人侍候您參加化妝舞會。他在這裡派不上什麼用場。再說,就他一人和馬馬的聽差是朋友,所以我寧願把他打發得遠遠的。」 「聽著,巴贊,不要管我,今晚上我恰恰有事要吩咐她,但說不準幾點鐘。您一分鐘都不要離開這裡,」她對那位僕人說,僕人好似泄了氣的皮球。 如果說公爵夫人家糾紛不斷,僕人在她府上干不多久就被辭退,那麼對這一切應負責任的人卻是永遠也不可能辭退的,不過此人不是門房。不錯,公爵夫人把重傢伙交給了門房,讓他干粗活,做特別累的苦差事,讓他同別人吵嘴,甚至打起來。而且,他扮演這個角色時絲毫也不意識到是在完成別人交給的任務。他和蓋爾芒特府的其他僕人一樣,非常欽佩公爵夫人待人寬厚,那些比較遲鈍的僕人離開公爵府後還常回來看望弗朗索瓦絲,對她說,要是沒有門房,公爵府是巴黎最好的位置。公爵夫人利用門房,就如同人們長期利用教權主義、共濟會,利用猶太人是禍害的論調……一個僕人進來了。 「為什麼不把斯萬先生送來的東西給我拿上來?噢,對了(您知道,夏爾,馬馬病得很厲害),儒爾,誰去打聽奧斯蒙侯爵先生的消息了?回來了嗎?」 「剛回來,公爵先生。估計侯爵先生隨時都有可能去世。」 「太好了!他還活著,」公爵鬆了口氣,喊道。「什麼估計不估計的,你難道是撒旦嗎?只要還活著,就有希望,」公爵神色愉快地對我們說。「他們把他說得好象已經死了、埋了似的。一星期後,他比我還要活蹦亂跳。」 「是那些醫生說他活不過今天晚上的。有一個醫生還想夜裡再來看他一次。他們的頭頭說沒有必要了。侯爵先生也許現在已經死了,他全靠用樟腦油灌腸才延長生命。」 「住嘴,蠢貨,」公爵火冒三丈,喊道。」誰讓你說這些的? 你根本沒有聽懂人家對你講的話。」 「不是對我,而是對儒爾。」 「還不快住嘴!」公爵吼道,接著轉身對斯萬說,「他還活著,太叫人高興了!他會慢慢恢復的。經歷這麼一場危機,還能活下來,這就夠了不起了。不能要求過高。用樟腦油進行一次小小的灌腸,大概不會有什麼不舒服吧,」公爵一面搓手一面說,「他還活著,還要怎樣呢?經歷這樣一場病災,還能活下來,這就夠美的了。我甚至羨慕他有這樣好的體質。啊!病人,人們總是對他們關懷備至,可對我們卻漠不關心。今天上午,有一位蠢廚師,用雞蛋黃油調汁給我燒了只羊腿,我承認,味道美極了,但正因為它太好吃,我就多吃了些,到現在還沒有完全消化。可是人們卻會象對待我親愛的阿馬尼安那樣前來打聽我的消息。甚至打聽他消息的人太多,這會使他很疲勞。應該讓他喘氣嘛,不斷派人去他家,會把他這個人殺死的。」 「喂!」公爵夫人見僕人退出客廳,對他說,「我不是叫你們把斯萬先生送給我的裝在套子裡的照片拿來嗎?」 「公爵夫人,那東西很大,不知能不能進得了門。我把它放在前廳了。公爵夫人要我把它拿上來嗎?」 「那就算了!你們早就應該對我說嘛。不過,既然很大,那我待會兒下去看吧。」 「我還忘了告訴公爵夫人,莫萊伯爵夫人上午給公爵夫人留下一張名片。」 「什麼?上午?」公爵夫人很不高興地說,她覺得,這樣年輕的女人是不允許在上午留名片的。 「將近十點鐘,公爵夫人。」 「把名片拿給我看看。」 「奧麗阿娜,您說瑪麗嫁給希爾貝的想法很可笑,」公爵把話題拉回到一開始說的事情上,「其實,是您自己寫歷史的方式奇特。如果說在這場婚姻中有誰幹了蠢事的話,那也是希爾貝,他恰恰娶了一個和比利時國王血緣很近的女人,那位國王篡取了布拉邦特這個姓,可那是我們的姓。總而言之,我們和黑森家族有著相同的血緣,而且我們是長房。談論自己肯定是愚蠢的,」他對我說,「不過,有一點我得告訴您,不管我們去達姆施塔特,還是去卡塞爾①和黑森選侯采邑的任何地方,諸侯們每次都畢恭畢敬地後退一步,讓我們這些長房子孫走在前面。」 -------- ①卡塞爾,德意志聯邦共和國東部城市,位於黑森州東北。先後曾為黑森—卡塞爾首府及威斯德特伐倫王國都城。 「巴贊,您不會對我說那位曾在他們國家的軍隊里當過護士長,後來和瑞典國王訂了婚的女人是……」 「哦!奧麗阿娜,您太過分了,您似乎不知道瑞典國王的祖父曾在波城①種過地,可是,九百年以來,我們在整個歐洲一直占據首位。」 -------- ①波城為法國城市,大西洋庇里牛斯省首府。 「儘管如此,如果有人在大街上喊:『瞧,瑞典國王』,大家都會一直跑到協和廣場去看他,可是,如果有人喊:『瞧,德·蓋爾芒特先生』,沒有人會知道他是誰。」 「強詞奪理!」 「此外,我不能理解,既然布拉邦特公爵爵位已經轉入比利時王室,您怎麼還不死心。」 僕人手中拿著莫萊伯爵夫人的名片,或者說拿著她當作名片留下的那張紙回來了。她以身上沒帶名片為理由,從口袋裡掏出她收到的一封信,把信紙放回口袋,在寫著她的名字莫萊伯爵夫人的信封上折了個角。那年流行大規格信紙,因而信封也很大,這張手寫的「名片」比一般名片差不多大一倍。 「這就是人們所說的莫萊夫人的簡樸,」公爵夫人不無揶揄地說。「她想讓我們相信她沒帶名片,想標新立異。但是,這些我們都見過,是不是,我的小夏爾,我們的年紀都不小了,況且我們自己也夠標新立異的,不會不了解一個半青半黃的小婦人想的是什麼。她挺有魅力,但在我看來,她羽毛還沒豐滿,不要以為用信封充當名片和在上午十點鐘留名片的做法,能輕而易舉地震驚社交界。她那老耗子母親會向她證明,幹這樣的事,她和她一樣得心應手。」 斯萬想到公爵夫人(她有點嫉妒德·莫萊夫人在社交界的成就)還真能本著「蓋爾芒特精神」找到一些挖苦話來回敬這位送名片來的女來訪者,不禁啞然失笑。 「關於布拉邦特公爵爵位問題,我已給您說過一百遍了,奧麗阿娜……」公爵又說。公爵夫人根本沒有聽他講話,而是對斯萬說: 「小夏爾,我等著瞧您的照片都等得不耐煩了。」 「哦!extinctordraconislatratorAnubis①,」斯萬說。 -------- ①拉丁語,意即:消滅殘酷的發出咆哮的死神阿努比斯。阿努比斯是埃及神話中人身豺面的死神,司引導死者進入黃泉。 「對,您用威尼斯聖喬治教堂作比較,實在高明。只是我不懂為什麼要說阿努比斯?」 「拔拔爾的祖宗不象阿努比斯嗎?」德·蓋爾芒特先生問: 「您想看他的巴巴爾?」德·蓋爾芒特夫人神態冷淡地說道,這是為了表示她本人對這個同音異義諧語也很瞧不上。 「我可是兩個都想看,」她進而又說。 「聽著,夏爾,我們下去等車吧,」公爵說,「我們到前廳去交談,因為我妻子不看見您照片是不會讓我們安靜的。說實話,我可不象她那樣迫不及待,」他又得意洋洋地說。「我是一個沉得住氣的人,可是,再不下去,她會寧願讓我們死的。」 「我舉雙手贊成,巴贊,」公爵夫人說,「我們到前廳去,至少我們知道為什麼我們從您的書房下去,而永遠也不會知道為什麼我們是布拉邦特伯爵的後代。」 「關於這個爵號是怎樣加入黑森家族的,我已對您講過一百遍了,」當我們去看照片的時候,公爵說道(而我卻在想著斯萬給我帶回貢布雷的那些照片),「1241年,布拉邦特家族中有一個同圖林根和黑森的最後一代諸侯的女兒結婚,因此,更確切地說,是黑森家族的親王爵位歸併到布拉邦特家族中來了。再說,您也應該記得,我們曾用『蘭堡①屬於征服者』的戰鬥口號,這同樣也是布拉邦特公爵們用的戰鬥口號。後來,我們用布拉邦特的武器換來了蓋爾芒特的武器,這個口號才停止使用。況且,我認為我們這樣做是錯誤的,縱然有格拉蒙家族的先例,我也不會改變看法。」 -------- ①蘭堡是比利時的一個省。歷史上曾是下洛林的一個伯爵領地,繼而是公爵領地,後被布拉邦特公爵征服,成為布拉邦特公爵領地。 「可是,」德·蓋爾芒特夫人說,「那是因為比利時國王征服了蘭堡……而且,比利時王位繼承人叫布拉邦特公爵。」 「我的寶貝,您說的這個是站不住腳的,是絕對錯誤的。您和我一樣清楚,有些爵位象是奢華的陳設,領地被人竊到了,但爵位卻依然完好地存在。例如,西班牙國王就自稱是布拉邦特公爵,這就意味著他的祖先也占有過布拉邦特,當然比我們要晚得多,但比比利時國王要早。他還自稱是勃艮第公爵,東、西印度國王,米蘭公爵。然而,他已不再擁有勃艮第、印度和布拉邦特了,正如我和黑森親王都不再擁有布拉邦特一樣。西班牙國王和奧地利皇帝都宣稱自己是耶魯撒冷國王,但他們誰也不掌握耶魯撒冷。」 他稍停片刻,由於「正在審理的案件」,怕提到耶魯撒冷會使斯萬尷尬,但他馬上就接著往下講了: 「您說的那些對什麼都合適。我們曾是奧馬爾公爵,公爵領地合法地歸入了法國王室,正如儒安維爾公爵領地、謝弗勒絲公爵領地歸入阿爾貝家族一樣。我們並不要求恢復這些封號,正如我不要求恢復諾瓦穆蒂埃侯爵稱號一樣。諾瓦穆蒂埃侯爵領地曾屬於我們家族,後來非常合法地成了拉特雷默伊耶家族的采邑。但是,儘管某些讓與是有效的,但不等於說所有的讓與都有效。例如,」他轉過身來對我說,「我小姨子的兒子稱作阿格里讓特親王,這個爵位也和拉特雷默伊耶家族的塔蘭托親王爵位一樣,都來自瘋女人霞娜①。然而,拿破崙一世卻把一個士兵冊封為塔蘭托親王,當然,士兵本人可能是一個很不錯的大兵。但是,拿這件事和拿破崙三世冊封貝里戈爾為蒙莫朗西公爵相比,前者超越的權限更大,因為貝里戈爾至少有一個姓蒙莫朗西的母親,而那個士兵成為塔蘭托親王卻全憑拿破崙的個人意志。但這並不能阻止謝·代斯當士在影射您的孔代叔叔時,問帝國檢查官是不是到萬森②墓地去撿過蒙莫朗西公爵的爵位。」 -------- ①瘋女人霞娜(1479—1555),歷史上卡斯蒂利亞王國的王后,該王國位於今西班牙的伊比利亞半島上,建於1035年。 ②萬森是法國地名,那裡有萬森城堡,建於九世紀,法國歷史上許多國王和顯貴都曾死在那裡。 「聽著,巴贊,我巴不得跟您到萬森墓地,甚至跟您到塔蘭托去一趟呢。對了,我的小夏爾,剛才您給我講威尼斯聖喬治教堂時,我就想對您說,明年我和巴贊想去義大利和西西里島過春天。要是您能和我們一起去,那情況就大不一樣了。且不說看見您我有多麼高興,您想一想,您給我講了那麼多諾曼底人的征服史和古代史,您想一想,和您一起進行一次旅行,該多麼美好!也就是說,就連巴贊,怎麼說呢,就連希爾貝,也會得益。因為我感到,當我們參觀古老的羅馬教堂和那些就象文藝復興派畫家畫出來的小村莊時,如果有您給我們當講解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包括覬覦那不勒斯王位,都將會使我產生興趣。現在,我們要看您的照片了。把套子拆開,」公爵夫人對一個僕人吩咐道。 「不,奧麗阿娜,今晚不要看!明天再看,」公爵哀求道。 他看見照片大得嚇人,早已向我做出恐懼的表情了。 「和夏爾一起看,我會感到愉快,」公爵夫人笑吟吟地說,微笑中夾雜著虛假的慾念和複雜的心理,因為她想讓斯萬高興。她在說她高興看這張照片的時候,就象一個病人在說他高興吃一隻桔子一樣,或者就象她一面在和朋友們偷閒,一面向一位傳記作家透露她的興趣愛好。 「他以後專門來看您一次,怎麼樣?」公爵說,他妻子讓步了。「只要你們樂意,你們可以一起在照片前待三個鐘頭,」他不無嘲笑地說。「不過,這玩意兒那麼大,您把它放在哪裡呢?」 「放在我的臥室唄,我要隨時都能看見它。」 「啊,隨您的便,放在您的臥室里,我倒可以省得看見它了,」公爵說,無意中泄露了他和妻子關係不好的秘密。 「好吧,你拆的時候小心點,」德·蓋爾芒特夫人吩咐僕人(出於對斯萬的禮貌,她對僕人千叮萬囑)。「也不要損壞套子。」 「連套子都不能損壞!」公爵雙臂舉向天空,對著我的耳朵說。「斯萬,」他繼而說,「我不過是一個平庸而可憐的丈夫,我佩服您竟找到這樣大的套子。您是在哪裡找到的?」 「是在照相製版店裡,寄這一類東西是他們的拿手好戲。 不過,他們很愚蠢,因為我看見上面只寫了『蓋爾芒特夫人』,沒有寫『公爵夫人』。」 「我原諒他們,」公爵夫人漫不經心地說,她似乎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喜不自勝,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但隨即就抑制不住了,馬上又對斯萬說:「怎麼!您不說說,到底想不想和我們一起去義大利?」 「夫人,我確信這是不可能的。」 「蒙莫朗西夫人倒是比我幸運。您同她一起去過威尼斯和維琴察。她對我說,和您在一起,她看到了許多東西,如果您不在,她是永遠也看不到的,別人誰也沒有談到過,她說,您讓她看到了聞所未聞的東西,即使是熟悉的東西,也有許多聞所未聞的細節。如果您不在,她可能從跟前經過二十次也決不會注意到這些細節。她確實比我們幸運……您拿著斯萬先生裝照片的大套子,」她對僕人說,「替我折一隻角,今晚十點半把它送到莫萊伯爵夫人家去。」 斯萬哈哈大笑。 「不過,我想知道,」德·蓋爾芒特夫人問斯萬,「您怎麼提前十個月就知道您不能去義大利?」 「親愛的公爵夫人,您如果一定要知道,我就告訴您。首先,您已經看到,我身體很不好。」 「是的,我的小夏爾,我看出您的氣色不好,我對您的臉色很不滿意,不過,我不是要您一個星期後就做這件事,而是十個月以後。要知道,十個月的時間夠您治病的了。」 這時,一個僕人前來報告說,車已經備好了。「走吧,奧麗阿娜,上車吧!」公爵說,他早已急得跺腳了,好象他自己也是那些等人上車的一匹馬。 「那麼,您簡單說一句,什麼原因使您不能去義大利?」公爵夫人一面問斯萬,一面站起來準備同我們告別。 「親愛的朋友,幾個月後我就要死了。去年年底,我看了幾個醫生,他們說,我的病很快就會斷送我的性命,不管怎樣治療,我也只能活三、四個月,這還是最長的期限,」斯萬微笑地回答,這時,男僕打開前廳的玻璃門,讓公爵夫人過去。 「您胡說什麼呀,」公爵夫人嚷道,她停下腳步,抬起她那漂亮而憂鬱的、充滿著懷疑的藍眼睛,但只停了一會兒,便又向馬車走去。 她生平第一次同時面臨兩個截然不同的責任:一個是上馬車到別人家去吃飯,另一個是向一個行將死亡的人表示同情,她在禮節細則上找不到可供遵循的原則,不知道該作怎樣的選擇,於是,她認為應該裝出不相信存在第二個責任,這樣就可以服從第一個責任,況且,此刻這第一個責任需作的努力要小一些,她想,解決矛盾的最好辦法是否定第二個責任。「您這是開玩笑吧?」她對斯萬說。 「那這個玩笑就開得太有意思了,」斯萬嘲弄地回答,「我不知道為什麼要給您講這個,我一直沒對您講我的病。但是,既然您問我,而且說不定哪天我就會死去……不過,我不願意耽擱您,您要出去吃飯,」他接著又說,因為他知道,對別人來說,他們應盡的社交責任比一個朋友的死活更重要,他懂得禮貌,因而能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但是,公爵夫人也懂禮貌,她也隱約地感覺到,對於斯萬來說,她出去吃飯,沒有他的死重要。因此,她一面繼續朝馬車走去,一面垂下肩說:「這頓飯無關緊要,不用管它!」但是,這話惹惱了公爵,他大聲嚷道:「行了,奧麗阿娜,別在那裡和斯萬窮聊、哀嘆個沒完了!您明明知道,德·聖德費爾特夫人一到八點就要開飯的。您應該清楚您要做的事,您的馬車已等您足足五分鐘了。請您原諒,夏爾,」他輕聲對斯萬說,「差十分鐘就八點了。奧麗阿娜總是遲到,到聖德費爾特媽媽家要五、六分鐘呢。」 德·蓋爾芒特夫人堅定地朝馬車走去,最後一次同斯萬說再見。「這個問題我們以後再談,您知道,您所說的我一個字也不信,但應該在一起談一談。他們可能把您嚇傻了,哪天您願意,來我這裡吃午飯(對於德·蓋爾芒特夫人,一切都是通過請吃午飯解決的),您把日期和時間告訴我。」她撩起紅裙子,把腳踩在踏板上。她正待進車,公爵看見了這隻腳,大吼一聲:「奧麗阿娜,您出什麼洋相,倒霉鬼。您怎麼還穿著黑鞋!可衣服卻是紅的!還不回去換那雙紅鞋,要不這樣,」他對男僕說,「您快去叫公爵夫人的貼身女僕把紅鞋拿下來。」 「可是,朋友,」公爵夫人看到斯萬正和我要出大門,但想等馬車出發後再離開,她看見斯萬聽到了公爵的話,感到很尷尬,便柔聲回答道,「既然我們要遲到了……」 「不,還來得及,八點還差十分,到蒙索公園用不著十分鐘。再說,有什麼辦法呢,即使八點半到,他們也得耐心等著,您總不能穿著紅衣服、黑鞋子去吧。再說,我們不會最後一個到的,嘿,還有薩斯納日夫婦呢,您知道,他們從來不會在八點四十分以前到。」 公爵夫人只好回臥室去換鞋。 「咳,」德·蓋爾芒特先生對我們說,「可憐的丈夫,別人總是嘲笑他們,可他們畢竟還是有長處的,沒有我,奧麗阿娜就穿著黑鞋去作客了。」 「這並不難看,」斯萬說,「我注意到黑鞋了,但我絲毫也不感到有什麼不合適。」 「我沒說難看,」公爵回答,「但是鞋子和衣服顏色一樣,顯得更雅致。再說,你們放心吧,到不了目的地她自己就會發現的,到時候,又該叫我回來了取鞋了。那樣,我九點鐘才能吃上飯。再見,我的孩子們,」他輕輕推開我們說,「趁她還沒有下來,你們快走吧。不是她不喜歡看見你們,恰恰相反,是因為她太喜歡看見你們了,如果她看見你們還沒走,她又要同你們講話,本來她就很累了,再說話,那她吃飯時會累得半死的。再說,我坦率地向你們承認,我都快餓死了。上午剛下火車,午飯沒有吃好,雖然有美味可口的用雞蛋黃油調味汁燒的羊腿,但現在讓我上餐桌,我決不會不高興,決不會。啊!八點差五分了!女人就愛磨蹭!她會讓我們兩人都餓得胃抽筋的。她的身體遠沒有人們想像的那樣結實。」 公爵對一個瀕死的人講他的妻子和他自己的身體不好絲毫也不感到不自在,因為在他看來,他妻子的身體更重要,更使他感興趣。因此,僅僅出於良好的教養,為了讓斯萬高興,他客氣地把我們送到門口後,以洪亮的嗓音高聲地對著已經走到院子裡的斯萬喊道: 「喂,您哪,別信醫生那一套。讓他們的話見鬼去吧!他們都是蠢驢。您的身體好著呢。您比我們誰都活得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