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帽子的人 · 火車 林德

斯拖克敦達林敦a鐵路的開幕到今年的確是剛好一百年。這是我們現在的火車的開始,我敢說,當我們回顧的時候,有許多人心裡會懷疑,我們是值得慶賀,還是值得矜憐。從開頭起,預言家對於這事的意見就不一致。有幾位說鐵路最終是一種幸福,有幾位說鐵路最終是一種災禍。我們今天所知道的只是我們採用了鐵路,同當火車穿過森林時候,它的煙現在差不多變成自然的一部分,可以供詩人和畫家的欣賞。真的,若使我們要說火車的壞話,也不能拿它破壞了世界的美觀來做理由。小孩子一能夠走路,就要人家帶他們到看得見火車經過的地方。好像機關車也是有生命的東西,同一匹馬或者一隻雞一樣。在我自己的稚年時期,我曉得利斯本地方的華勒斯獵苑底下轟轟地走過去的一切機關車的名字。並不是我現在還能分析我對於火車的愛好。但是那時一聽到火車走近的聲音,我覺得有快樂的波浪湧上心來,暫時淹沒了我全部的生活,當這個龐大、油著綠色的機關車緣著發亮的欄杆,向我前進,同雷一樣響地經過,帶著最後車輛的刮辣聲音在遠處消滅了。或者小孩子在一個動著的火車頭面前,感到些勃來克在《老虎,老虎》那首詩里所表現的敬畏。由他們看來,一個火車頭是一個具有可怕的對稱、美麗有力的動物—— 一個疾馳得出奇的危險動物。他們的世界並沒有被這群奇怪的東西所破壞,卻反增富了許多。小孩子真像貓兒:對於一切走動著的東西都感到興味。世界上文明的地方很少東西具有火車這樣偉大的速度。在小孩子的想像里,汽車幾乎不能代替它的位置。汽車沒有相類的音樂,白天沒有雲般的羽冠,晚上沒有火,可以表示內中的活力。若使納斯欽b早看出小孩子從火車的形狀、聲音、甚至於氣味,會得到多大的快樂,他的怒氣也會減輕,不至於那樣子把它們當作田舍風光的玷污者。小孩子欣賞一列特別快車的經過,他的精神很可以和納斯欽欣賞迴響的瀑布時一樣。看到一家小孩子趕緊跑到一架鐵路橋下,剛好讓火車轟轟地從他們頭上走過,你是逼得不能不承認他們是稚年的詩人,不好說只是愛聽假危險的嘈響的唯覺主義者,像那班到衛卜來的遊藝場的人們。所以我想,無論我們對於鐵路有什麼責難,總不能夠說他們破壞了風景。一個風景會給鐵路所破壞,本來也一定是個很可憐的風景了。房屋糟蹋田舍美景的地方是多過鐵路萬萬倍;但是沒有易感的人們曾經用這個作理由,來反對房屋的存在。 然而當我們講到大家所認為鐵路的好處,我們卻反更難於說出不加貶詞的讚美話。雖然由美術方面觀察,火車是很值得頌揚的,它們的功用卻沒有這麼明顯。在十九世紀裡,大家常常以為迅速的運輸機器會於人類大有裨益,因為可以使各國的人民彼此更容易接近。照理論來說,結果是應當有這類的利益才是。但是,實際上有沒有呢?法國人有沒有更愛德國人,因為德國人到他們那裡比從前會這樣子更快了幾個鐘頭?波蘭人有沒有更熱烈地愛了俄國人,因為俄國人能夠靠著迅速的火車頭的幫助趕到他那裡去,用不著靠那遲慢的馬兒?這次「大戰」並沒有鼓勵我們去這樣子相信。真的,稍懂得人性的人們應當先就曉得人們並不會因為做了鄰居,而彼此更見和愛。真的,正因為德國住在鄰近,所以法國人才那樣恨他們,他們兩國現在實際上是比斯拖克敦達林敦鐵路開幕以前更近一倍。使法德兩國人民互相親愛,我敢說,像他們所值得的那樣互相親愛的,唯一法子是發明一種和火車完全相反的機器—— 一種機器使運輸非常遲慢,使巴黎柏林相距得好像是各在地球的一面。設使一切運輸的機器能夠慢到像電影中用慢鏡拍照的片子,那麼再也不會有世界戰爭了。人們會去找更近的鄰人來交戰,哲斯脫敦先生各市鎮互斗的夢想也會實現,諾定山的住民會整隊走下斜陂,來同墾星吞鎮上的人們打仗。 實在說起來,我們愈容易到外國去,我們好像同他們愈不親密。在帆船同騎馬的時代,出外的英國人旅行起來,他們真可說是在外國,那裡的文字同習俗,他們都是非懂不可。今日出外的英國人卻照例帶著英國同他一起走,若使他有對誰說話,十回有九回不是同外國人,卻是同本國人談天。汽船同火車簡直是在法國、瑞士、義大利各地方上遍地建起小塊的英國同美國。這麼一來,他們同法國人、瑞士人、義大利人,在任一方面都是更疏遠了,除開時空這兩點。它們使人們由真正的旅行者變作遠足旅行者了。 雖然是這樣,我還是免不了相信,火車、汽車同飛機的最後用處是使各國在互相了解上更見接近。不管別方面有什麼明顯的事實,對於將來,我是和最初熱烈地頌揚火車的人們抱有同樣的意見。究竟火車還是在幼稚時期;它們才有一百多年的過去。當人們以後厭倦於過去、現在和將來的戰爭的損失的時候,良好的交通最少能夠使「世界國會」變作可能的事情——不是做詩料用的「世界國會」,卻是個對於解決關於五大洲的許多事情有些用處的「世界國會」。這是個不妙的前途,但是也沒有不斷的採用毒氣的戰爭那麼不妙。斯拖克敦達林敦鐵路是一種發明,最後可以幫助我們對於一個棘手的事情,找出個最佳的補救方法。 可是斯拖克敦達林敦鐵路雖然最後可以變成有用於世界的東西,對於英國卻幾乎還沒有證明出它是一個有用的東西。火車,無疑地,使英國住民能夠更快地旅行到鄉下去,但是同時也將城市擴大得許多,因此要想到鄉下去,我們得比從前多走許多路,結果是我們走到鄉下去所花的時間還是和從前一樣。在馬車時代,一個尋求鄉下的倫敦住民只要走到罕普斯忒就成了。火車現在卻將周圍二十里的鄉下化作只是倫敦的一個近郊,痕麥、痕普斯忒同多輕在今日還沒有一百年前的罕普斯忒那樣有鄉下風味。一切這類迅速的交通工具很快地就能夠送人們到孤寂的地方去,可是孤寂的地方不久也就不孤寂了。八月中的聖·壹夫斯已經不是漁村了,卻是個擁擠的地方。嘿·托也不是靜默的曠野里的孤峰了,卻是停頓長形馬車的好所在。然而,火車同長形馬車的毀壞幽處也很容易言之過甚。火車同長形馬車的確結果了不少古代靜默的巢窟,但是它們有這個好處:它們把群眾集中在幾個名勝所在,讓其餘的鄉下差不多和從前一樣地沉酣在靜默裡面。愛幽居的人們真是有幸,因為其他的人們多半是去人人所去的地方,在群眾里最感到快樂。火車幫助我們滿足這種愛群的熱情,集合有成千成萬的我們在布來屯同衛定,讓內地的高原給羊群、牧羊人同極小數孤僻的人們去享受。真像前面所說的,房屋對英國外觀的損害比火車是更有力得多,但是雖然多半房屋是毫無美觀的,它們大多數是隱沒在田野的青綠叢中。悲觀主義者以為塞立遍地蓋了房子,現在已經不是塞立了,只可說是個近郊;但是你還能夠站在塞立高原的頂上,看出去周圍好幾里內只是田樹,沒有什麼別的東西。將來,我敢說,人們會漸漸學會隱存他們的房屋的秘訣,所以他們的房屋將同鳥巢一樣,無損於天然的風景。沒有一個東西能夠將鄉下毀滅得乾乾淨淨,只要人們心中還是戀著鄉下——火車不會,房屋同太稠密的人口也不會。我想一百年後的英國比此刻的英國不至於減少、卻是添加了田園的風味。 若使一定要講鐵路的壞話,真的,我們不能說它們毀壞了鄉下,卻只好指它們損害了村落的生活。村店,我想,是衰落下去,大非昔比了,因為現在火車弄得它要同城裡的大公司競爭。村裡有許多住民從他們門口的小店僅僅買一點兒東西,或者什麼也不買,他們的購買幾乎全是到城裡去乾的。這不是從前那種愛鄉的情緒。可是,就是這點也容易說得太過。有整千整萬的女人倒喜歡她們門前的小店,勝過於三十里外的大鋪子。它們對於它們鄰居的關切使她們在店裡比在異城的無靈魂的公司里快樂得多,並且她們只需走幾分鐘的路,就能從本地的店鋪得到她們的主要快樂的一種(指閒談)。所以也許鐵路畢竟是沒有這麼多的害處。我們還沒有什麼原因,要替喬治·史蒂芬孫c建個雕像,但是我們也沒有什麼理由,去咒罵他的遺名。若使請小孩子來投票,他或者居然可以得到他的雕像。我們能夠更容易地赦宥了他,當我們記起,他所發明的不單是一種機器,卻是許多保姆要寬鬆自己時,拿來哄她們所照顧的刁蠻小孩子的一件大玩具。 a 這是英國第一條鐵路。——譯者注 b 納斯欽(1819-1900),英國十九世紀裡一個大思想家同批評家。——譯者注 c 喬治·史蒂芬孫(1781-1848),火車的發明者。——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