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帽子的人 · 吉訶德先生 雷利

一個西班牙的武士,大約五十歲年紀,在拉曼差村中度著非常窮苦的生活,拚命地念那談遊俠的浪漫小說,這種書他收集了好多,最後竟把他頭腦弄糊塗了,沒有事情能滿足他,一心想要騎了他那老馬到外面去,提著長矛,戴起甲冑,當一個遊俠,去冒一切的危險,來申雪世界上數不盡的不平事件。他引誘了一個鄰居,一個又窮又傻的農夫,名字叫作山差·邦札,騎一匹很好的驢子,跟他當從卒去。這武士只有從他所愛的浪漫小說這面鏡子裡看到世界,他把小旅館錯當作魔堡,風車錯當作巨人,又把鄉村姑娘錯當作流落在外面的公主。他的豪氣同勇敢始終不衰,但是他的幻覺卻給了他無窮的麻煩。用保障公道同遊俠精神的名義,他把自己插入在他所碰到的人們裡面,凡是他以為是拿權力來做壓迫或者橫暴用的人們,他都要毆打他們。他同那可憐的從卒到處挨打,受鞭撻,被騙,受人們的嘲笑,等到最後靠著他村里老朋友的好意,同那些被他幻覺所含有的可愛而慷慨的性質所感動了的幾個新朋友的幫助,這武士才醫好了他的瞎想,給人帶回到他故鄉的家裡,以後就死在那裡。 這是《吉訶德先生》這本書的本事,這好像是一個瑣屑的骨子,在可以叫作世界上最聰明、最偉大的書面上講起來,沒有什麼虛說。這是一本老年人作的書,裡面包含著已經懂得忍耐的熱烈心的一切智慧。莎士比亞同塞萬狄斯是同日死的,但是若使塞萬狄斯的命也只有莎士比亞那麼長,我們就不會有《吉訶德先生》這本書。莎士比亞自己沒有寫過什麼東西,有這樣充滿了經驗的各色材料,這樣恬靜穩健地照出溫和的智慧,對於世界的力量有這麼明亮的把握;就是替雄豪心腸人辯護說話時候,莎士比亞也不能比他勇敢。設使請把拉替力亞的地方官a來裁判這兩位大作家的案件。他的判決詞常是簡單明白得出奇。或者他要規定,因為莎士比亞是五十二歲死的,塞萬狄斯比他多活十七年,一個人所以要整天整夜念莎士比亞,等他活到比莎士比亞死的時候年歲還大,以後,做他暮年的安慰,他可以到塞萬狄斯所開的更嚴肅的學校去。然而不是每個人都能夠比莎士比亞命長,而且有那麼長壽命的人里,不是每個人都學到隨著年歲長進的法術,所以照這個規定,這位西班牙先生的熟朋友一定比不上那斯徒拉福高等典吏兒子b的範圍那麼廣。他確是沒有那麼多好朋友,但是他那得天下人的歡迎的力還是一樣地不會失丟。他老是,將來還是一樣地攝引一大群讀者,當這班讀者看到這位糊塗的武士先生所受的可笑苦難,人家同他搗亂的詭計,他那種多愁多難的古怪外表,他所聽見的情史戀歌,他所碰到的各樣各色人物,他每到一個地方立刻生出來的許多災禍事故(一大堆有趣的事情),他們得到一種簡單純粹的快樂,或者他們同樣高興地讀到他的挨打、受捶、臉孔給人家抓破同在泥窪里打轉,這些他天天嘗著的事情。這就是說,不大注意或者毫不留心吉訶德先生本身的人們也可以由那書里的活潑熱鬧情境得到趣味;他的書確是充滿了這活潑熱鬧的情境。 我們對塞萬狄斯自己一生的經驗沒有什麼充分的記載,他的經驗是結晶在這本書里,他最偉大的著作。我們知道他是個軍人,在拉朋吐地方同土耳人打仗,他的左手受傷變成了殘疾;過幾年他又給摩爾人監禁起來,在亞魯格爾斯過了五年的囚奴生活;他同旁人合夥想法逃走,被人發覺,當受審問的時候,他將全部責任推到自己身上;最後借他家族同朋友的力量被贖回來,回到西班牙去,在那裡勉強地過一個窮文人的生活,有時幹些政府給他的差事,就這麼樣子再活了三十六年。他作過十四行詩同戲劇,把他家裡東西拿去上過當鋪,還很知道監獄的內容。在一六〇五年——就是說,在他五十六歲時候——他出版第一部的《吉訶德先生》,從此以後享了盛名,雖然他的窮困還是繼續著。在一六一五年,第二部的《吉訶德先生》出版,在這部書里作者很有趣味地將他那第一部書拿來開玩笑,把它當作是這故事裡面的人物全都知道的一本書。第二年他死了,穿個佛蘭西斯教徒的衣服,埋在馬德力的一個「三位一體派跣足尼姑庵」里。沒有碑石指出他的墓,但他的精神已化作了一個現實同理想兩境界裡最溫文秀雅的君子,在世界上逍遙著,碰著人談論時,他c還是主張世界上最需要的東西是遊俠,去尊敬婦女,替被壓迫的人們爭鬥,代天下人打不平。「先生們」,我們還可以聽到他說這,「這就是當遊俠,我所談的就是武士派,我已經告訴過你們,我雖然不是完人,我卻拿這個做我的專業,幹這班有名俠士所幹的事情;所以我要旅行這些荒野同寂寞的地方,去冒各種危險,我曾考慮過,下個決心,為著要扶弱濟貧,我願將我這手臂同身體貢獻給命運呈現在我面前的最大危險。」世界是仍然多惑而且雜亂。「由他們所說的幾句話看來,」作者對前面那篇話加個按語說,「旅客們完全相信吉訶德先生有神經病了。」 有句常說的話,好多研究塞萬狄斯的人有時也提到,就是說他寫《吉訶德先生》的大目的是要消滅武士浪漫小說的影響。真的,他那時候時髦的讀品是這些浪漫小說,裡面好多是沒有價值,有許多是有害的沒有價值的東西,這也是真的,就是《吉訶德先生》這部書的布局也把這類小說的弱點痛快淋漓地暴露出來,他這本書的真意可以在檢查書籍那件事情里看出,那回牧師、理髮匠、管家人同甥女把他所藏的浪漫小說大部分用火燒去,但塞萬狄斯怎樣會這麼清楚地知道這些浪漫小說,說到它們裡面的事情時又是津津有味,詳詳細細呢?而且,好幾本沒有受這次普通火葬的,他特別提出名字來,這也是值得注意的事。《高魯的亞馬的斯》留著,「因為這在那類書里算是最好的」。《英吉利的帕魯買林》也得到同樣的讚美;牧師自己都說《白貯能提》是快樂的寶庫、消遣的富源。 真的,我要告訴你,教母,論這本書的文體,這是世界上最好的書,在本書里武士們也有吃東西、睡覺、死在床上,死以前也做好他的遺囑,還有旁的事情,都是這類書別本所沒有的。 但是塞萬狄斯對最好的浪漫小說的敬重,我們可以由他常將它們的書名同荷馬和維即魯的詩連在一塊提起這點上更顯明地看出。所以當他們住在石於拉穆冷拉曠野,吉訶德先生教導山差·邦札時候,他提出烏利西斯d做謹慎同耐心的模範,意尼斯算作最大的孝子能將,亞馬的斯卻真做「被一位貴女迷住了的勇敢武士們的北極星、啟明星同太陽」,「這班武士在愛情同遊俠的旗幟下打仗,都是我們的好榜樣」。若使一部這麼大膽,想像嶄新的著作,大部分目的卻在破壞方面,那真是一件奇事,而這本書也只像個清道夫,不能得我們什麼大敬禮。實在因為這本書的方面極多,一切趣味信仰都能由裡面抓到一個根據。這書的真髓是一種譏諷,但是太深了,只有幾個讀者能夠看透。好像一個礦,深處下面還有深處,許多好寶貝在容易走到的那層也可以得到。一切用譏諷來批評人類不對的意思同理論時,不是用一種另外更不對的意思同理論來代替,只是將事實放在那理論旁邊,做個沒有說出但看者自知的評語。「宇宙之王」是個譏諷大家;人類也可以分得些他這種用事實洗淨理論的快樂。比較孱弱好爭的人們常常要事實來幫他那無聊的理論的忙。像塞萬狄斯這樣一個嚴肅精深的人知道事實是不能忍受這種奴使。它們不肯由那要它們下個判斷的人那裡得到命令,它們也不願只在人家要它們說話時節說話。它們常常非常驚人,毫不相干地忽然衝進那人們細心料理得很好的計劃里。它們不是解釋得通的,好多人自己以為很有把握不會受驚,卻給愛情同死亡嚇住了。 《吉訶德先生》書里最淺的那層譏諷,誰也看得到,誰對這容易了解的譏諷,也感到趣味。這位糊塗老先生想把他那老舊的思想在這忙碌自私平庸粗俗的世界上應用,就是由知識能力最下等人看來,也覺得是一個可笑的人物。但是再想一下,我們的輕浮亂笑就會有一個制止了。天下所有的道德好心是不是都同吉訶德先生在同樣的情形中呢?作者到底是不是要說,世界已經很好了,所以這班想去把它再變好的人們是錯的?若使這是他的意思,為什麼在我們念這書時節,我們一步一步地覺得這位武士先生更可愛,等到最後我們對他的愛敬簡直是無限量的?書中所含的批評會不會像個兩邊都鋒利的刀,而我們看著很高興地狂笑的事情會不會就是世界上的缺陷呢? 塞萬狄斯寫這部小說時的一件奇事是他那絕對忠實同坦白的態度。他並沒有什麼事情說得半吞半吐,他書里的世界的一切動作是像一個日常事情給個瘋子搗亂得亂七八糟的世界。失敗接連著失敗跟在這可憐的吉訶德先生腳後,他當時又沒有什麼赫赫虛名可以補償他這物質上的災禍。「凡是把我這個人拿來寫成一本書的人,」這位武士先生當他同單身漢森卜新談論時候,他沉思地說,「只能使極少數人高興。」這位單身漢替他找出的唯一的安慰只有這點,就是天下愚人的數目是無限的,他們卻都喜歡他冒險故事的第一部。做一個例來說明塞萬狄斯寫小說的方法,讓我把一個這武士最初的冒險故事拿來述一遍,就是那回將小孩安特烈斯由壓迫者手裡救出的事情。當吉訶德先生成了武士的第一天,那時他還沒有一個從卒,他騎馬離開了小旅館時,吉訶德先生聽到鄰近叢林裡有悲訴的呼聲。他謝謝上天這麼早就給他一個履行他職務的機會,他把馬轉到那裡去,在那裡他看到一個農夫打著一個小孩。吉訶德先生用了武士那一套禮節,將那農夫叫作懦夫,挑戰他來兩人對打。e農夫看到出現了這樣一個罕見的怪物,心裡害怕,就解釋說這小孩是他的僕人,粗心得很,每天總要丟一隻羊。這事最後解決的法子是農夫恢復小孩的自由,答應還給小孩他所欠的工錢,這位武士心裡很高興地騎馬走了。農夫就將小孩重新捆起,比平常更厲害地打他一頓,最後才鬆開繩子,叫他去找他的保護者再來申雪。「因此這小孩哭著走開,他的主人站在後面大笑;勇敢的吉訶德先生是這樣替人抱不平的。」後來當這武士同從卒在曠野時候,剛好那裡偶然有一群人,那個小孩也在內,吉訶德先生就述他關於救人的故事,做遊俠給世界以利益的一個例子。 「你老爺所說的,全是真的,」那小孩子答應,「但是事情的結局同你老爺所想的大大相反。」「怎麼相反?」吉訶德先生說,「以後他沒有還你的錢嗎?」「他不但沒有還我錢,」那小孩說,「而且你老爺一走出森林,只剩我同他兩個人的時候,他重新把我縛在起先那個樹上,鞭打我那麼厲害,使我簡直變作同聖巴所落姆一樣地剝去一層皮f;每打一下,他就說幾句滑稽或者輕蔑的話,來嘲笑你老爺;若使我不是受那麼多苦痛,我對他所說的話簡直會笑起來……這麼多事情全是你老爺弄出來的,因為若使你走你的路,不管旁人的事,我主人打我一二十下,也就會打夠,以後他會把我解下,還我他所欠的錢。但是因為你老爺侮辱了他,罵了他好多話,把他的怒氣激起來了,他因為不能在你身上報仇,就把他全部的雷霆發在我身上了。」 吉訶德先生悲哀地認了錯,自己說他應當記著「沒有壞人會踐言的,若使他覺得不大方便照他所答應的話干」。但是他允諾安特烈斯,說要替他報仇;聽這話,小孩又害怕起來了。「為上帝的愛起見,遊俠老爺,」他說,「若使你再碰著我,看我給人砍作碎塊,請你也不要救我,也不要幫助我,還是讓我挨苦痛好;因為無論多大苦痛,總不及由你老爺幫助我以後,我所受苦痛那麼大——我願上帝使你同一切生在世上的遊俠都倒了霉!」說著他就跑開了,吉訶德先生聽這故事自己覺得很慚愧,所以其餘人要很小心不笑出來,免得使他難堪。 書里沒有一處地方,塞萬狄斯使讀者忘記了這樣的事,就是說,替人打不平的人在這世界上絕不要希望得到什麼成功同讚美。真像查理斯·蘭姆所說,這個文雅英武的好漢所受的一大堆侮辱差不多使讀者看得都不高興。他挨打、被踢、牙齒也遭打落,只好自己安慰,心裡想這些苦痛都是幹這種事業的人所常受的;他臉上被人滿滿地塗上泥,他很嚴肅地答應那愚弄他的人們的嘲笑。當他在旅館裡騎在馬背上做哨兵來保護那些睡眠者的時候,管馬廄的一個女僕馬力多尼斯,讓他把手伸到上層窗口,或者也可以說是草棚的圍牆上一個圓洞,在那裡她將一個活結滑到他的手腕節,那繩子就堅固地結在草架裡面的一個槓子上。若使他的馬走開,他就有一個手吊著的危險,在這樣情形中,他一直站到天亮,那時有四個旅客在客棧門口打門。他立刻向他們挑戰,因為他們這樣打擾他所保護的睡覺者實在是個無禮行為。就是和他很有感情,照顧他的公爵同公爵夫人也很願意同他開些粗野的玩笑。這是當他做他們的客人時候,他臉孔給故意被趕到他房裡的一群驚慌的貓全抓破了。村裡的朋友對待他還好些,但是他們帶他回家時,用槓子抬個有格子的籠,將他像個野獸放在裡面,給群眾觀賞;他自己想,「因為我是世界上一個新武士,是頭一個將這已經忘了的遊俠舉動恢復起來,這或者是一種新發明的用魔力囚閉人的法子」。他的精神總是超在一切患難之上,他的心始終是像雲淨天空一樣地晴明安靜。 但是人們可以反對說吉訶德先生是瘋子。這裡塞萬狄斯的譏諷是更深了一層。吉訶德先生是個心境高超的理想主義者,他用他自己的先見來照看一切東西。由他看起來,每個女人都是美麗可欽的,無論對他說的什麼話都值得很注意很尊重地聽著;每群人,就是隨便在客店聚集的客人們,都是根據了互相關心同看重的嚴格原則而成立的社會。他的行為是由這些意思脫胎出來的,所以人們笑他挨了許多苦,但是他有一個從卒山差·邦札,這從卒卻是個實際主義者,愛吃貪睡,用常識來看世界的真狀。我們或者會想山差·邦札是神經健全的,可以當個標準來量他主人神經錯亂的程度。簡直不是這麼一回事,山差·邦札在他特別方面是同他主人一樣瘋的。若使那個是給幻想弄糊塗了的,這個便可以說是被常識弄糊塗了,那可笑的行為是同樣的。這種情形可以在那海島的問題上很清楚地看出,那海島是當吉訶德先生得到王國的時候,要托山差去管理的。雖然任何胡鬧的生意人的大話山差都可以看穿,他卻立刻承認他主人是沒有私心,誠實不欺,對他所說關於海島的事情完全相信。他對於這海島計劃用了好多的心思,發表了許多的批評。有時他宣布總督的地位同他很不合式,說他的老婆一定做不出一個很大方的總督太太。有時他卻熱烈地說好多才幹不如他的人都做了總督,天天用銀盤吃飯。後來他聽說若使得不到海島,會賞他大陸上一塊地,他立刻先行說好他的領土要在海邊,為的他可以在他的人民身上發財,把他們賣了當奴隸去。說山差是瘋了,並不是替塞萬狄斯辯護;這種含蓄的意思在那本書里也可以看出,而且有意地重複說著。「真的,」理髮匠對從卒說,「我開始想你應當跟他同在籠里,你同他是一樣地給什麼東西迷住了。在一個不幸的日子,你心中得到他那給你做海島總督的允許,當你所心想的海島這個觀念跑到你頭裡時候,這是個可以悲哀的時間。」 所以這兩個人由他們鄰居看來都是瘋的,但是這書里大部分的聰明思想都是他們的,當他們都不說話的時候,那書就降到是僅僅平常的作品了。這意思在書的本身裡面也常常承認過,點了出來。有的是武士,有的是從卒,說的話使聽的人覺得奇怪,說話說得這麼聰明公平、透徹的人,做事竟會傻到那樣子。真的,那本書是有趣談話的天堂,書里什麼題目都是用一種新眼光來談論,用新外表呈現在我們面前。戲劇式的背景,就是說這本書的真意是永遠不會忘記的;但是所說的話是那麼好,就是由那背景里拿了出來,那話也是很奪目的,雖然沒有放在書里時候那麼燦爛。什麼當他自己想著將來同一位基督教或者異教的公主求婚的名義,什麼話能夠比吉訶德先生談到門第問題時所說的更妙呢?「世上有兩種門第,」他說,「那不同的地方是——有種人現在雖然不闊,而從前卻是闊過的,還有是從前雖然不闊,現在卻闊起來了的;所以當考究這件事情的時候,我也可以成為一個由高貴著名的門第出身的人,使那國王,我將來的丈人,一定會滿意。」什麼話能比山差辭總督之職的報告更聰明呢?「昨天早上我離開那海島,島的情形同我到的時候是一樣的,街道房屋蓋瓦還是那麼樣子。我沒有向誰借過錢,自己也沒有跑去混錢,雖然我想定幾條可以掙錢的法律,但是我怕這些法律不能實行,那就同沒有定一樣,所以我一條也沒有定。」這對英雄在漫遊中所碰到的人們里好多給他們的談話迷住了。不止這樣,而且這兩個漫遊人所住的想像世界現出來這麼可愛,他們思想的傳導是這麼強烈,所以還沒有到末卷時候,一大堆不同的人們,由公爵、公爵夫人一直到村里人,早已把自己的事情擱在一邊,來弄這以假為真的把戲,變作吉訶德先生迷夢裡面的人物。世上找不出一個像把拉替力亞的國,但是知道山差的人們非常想知道他當總督時候的行動,所以公爵為這個目的,借個鄉村給他,山差把這村布置得很好,也設有國家官員。這樣子,這兩位說空話者的幻想差不多能夠實現一些出來,找不到的幸福,就由吉訶德先生的夢來製造。 書裡面沒有一件事比武士同從卒漸漸的互相親愛、互相讚美這回事更為動人。每個人深深地尊敬對方的智慧,雖然吉訶德先生因為在說話上愛那溫文有致的官話,好幾次不滿意山差那種一大堆的俗語。每個人都受對方的影響,騎士堅持著用平等的禮遇對待他的從卒,使那可憐的山差最後聲明就是把世界上所有的國家都拿給他管理,也不能引誘他使他離開、不再伺候這可愛的主人。那麼對這嘴裡隨便說聰明話的兩個傻子,我們要做何感想,創造這兩個人物的作者又要做何感想?「你要注意,山差,」吉訶德先生說,「天下有兩種美——靈魂的美同肉體的美。知識,謙恭,良好的行為,慷慨,以及好教養,這些好處都是屬於靈魂的美的;一個外貌很醜的人可以有這麼多美德……我很明白,山差,我長得不漂亮,但是我也知道我沒有殘疾,一個有體面的人只要不像個妖怪也就行了;若使他有我上面所說那靈魂的好處,他便會得人家的敬愛了。」有時,當他的瘋狂到了極點,這位武士差不多像個得了靈感的人。所以當牧羊人招待他以後,他為著要謝他們,獻身來保護牧羊女郎的令名和美麗,去反抗一切有旁的意思的來人,他還說出他那關於感謝的奇怪的短篇演說: 大概,贈予的人是比接收的人高一等;因為上帝是個超乎一切人之上的大贈予者,所以上帝比一切人都要高一等;人們的禮物不能夠同上帝的禮物相比,因為中間有無限長的距離;接收的人的感謝可以補償人們禮物的有限同不及的地方。 這種瘋癲,我們只怕其不多。當單身漢森卜新穿上「銀月武士」的衣服,在爭鬥中打倒吉訶德先生的時候,亞東尼烏先生罵他的話一些也不錯: 啊,先生,你想把世界上最可愛的瘋子變成個明白人,你這種損害全世界人類的罪過,希望上帝能夠赦你!你看見沒有,把吉訶德先生醫好後所得的利益絕對趕不上他瘋狂所給我們的快樂。 若使全世界不像吉訶德先生那樣瘋起來,也不像山差那樣發財瘋,卻是有一種平凡乏味的瘋狂,一個在信仰同懷疑中間將就的折中妥協辦法,那豈不是更糟嗎?一切人性質里都帶點吉訶德的氣派。在好多事情里,我們可以算出他們是計較利害,按照習慣,跟著老路走,等到忽然間來了問題,那時他們不肯再去計較利益;他們採取一種主義,堅持到底同金剛石一樣的硬。一切人都知道自己有山差這種心情,當山差說: 我曾經聽到說教師說我們應當愛上帝本身,不要給光榮的希望或者苦痛的恐懼所動而去愛上帝;但是,就我個人而言,我是因為上帝能夠替我幹什麼事情,才去愛上帝的。 這兩種心情,吉訶德的心情同山差的心情,好像將人生大部分的光榮同大部分的安逸,一邊分一半去。給一種心情完全占住了的人是很不容易找出來的。一個從頭到尾總是懷著這老不長進的山差的心情的人會成個無賴漢,雖然若使在一切動作中他還保持一種好脾氣,他倒是一個有趣味的無賴漢。一個存吉訶德心情的人會變作很像一個聖人。世上基督教會的聖人們對這位拉曼差的武士的性格不會覺得有什麼莫名其妙看不清楚的地方。有些聖人或者會比吉訶德先生知道得更明白,相信塞萬狄斯所編的吉訶德先生動作的全部記錄是對聖人性格的一個貢獻和一個批評。他們一定會看出這部書里宗教的真髓,好像世俗人當很容易地相信自己的高明的時候,忽略過看不出一樣。他們懂得誰失丟了生命就會救這生命,他們一定不覺得困難去了解為什麼吉訶德先生同與他相當程度的山差自己願意當傻子,為的是這樣子,他自己同世界能夠變成聰明些。最重要的是他們會鑑賞吉訶德先生那更齷齪的災禍,因為不像那班根據光輪來認識聖人的群眾,他們這些聖人只知道他們所揀的路是受人侮辱的路,基督教是在馬槽里養育起來的。 a 《吉訶德先生》書里一個人物。——譯者注 b 莎翁的父親是Strattord地方的高等典吏。——譯者注 c 指吉訶德先生。——譯者注 d 荷馬所作史詩里的英雄。——譯者注 e 按騎士習慣,必先受人侮辱然後才比武,所以吉訶德先生故意罵農夫一句,給農夫一種比武的藉口。——譯者注 f 聖巴所落姆是被人剝皮弄死的。——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