綴白裘 · 十二集 三卷
長生殿
酒樓
(生將巾佩劍上)壯懷磊落有誰知?一劍防身且自隨。整頓乾坤濟時世,這回方表是男兒自家姓郭,名子儀,本貫華州鄭縣人氏。學成韜略,滿腹經綸,要想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兒,干幾樁定國安邦的事業。今以武舉出身,到京謁選,不想楊國忠竊弄威權,安祿山濫膺寵眷,把一個朝綱看看弄得不成模樣了。俺郭子儀未得一官半職,不知何日纔得替朝廷出力也!
【集賢賓】論男兒壯懷須自吐,肯空向那??天呼?笑他每似堂間處燕,有誰能屋上瞻烏?不提防柙虎樊熊,任縱橫社鼠城狐。幾回價聽雞鳴,起身獨夜舞。想古來多少乘除,顯得個勛名垂宇宙,不爭的便姓字老樵漁。
旅邸無聊,不免向大街上閒步一回者。(走介)
【逍遙樂】向天街徐步,暫遣牢騷,聊寬逆旅。俺則見來往紛如,鬧昏昏似醉漢難扶,那裡有獨醒行吟楚大夫?俺待要覓個同心伴侶,悵釣魚人去,射虎人遙,屠狗人無!
【上京馬】遙望見綠楊斜靠畫樓隅,滴溜溜一片青簾風外舞。怎得個燕市人來共沽?
迤邐行來;已是長安市了。你看有個大酒樓在此,不免沽飮一壺,消遣則個店家有麼?(丑上)來哉,來哉。我家酒鋪十分高,立誓無賒掛酒標只要有錢憑你吃,無錢滴水也難消。客人阿是吃酒個???(生)正是。可有好酒?(丑)有,有,有,請樓上坐,我去拿來。(生上樓介)好一座酒樓也!
敞軒牕,日朗風疎,四周遭粉壁上都畫著醉仙圖。
(丑拿酒上)客人,酒拉里,阿要??個過酒菜?(生)不用。有酒再去取來。(丑)噢哉,看俚弗出,倒會吃寡酒個。(內)小二哥,快拿酒來。(丑)來哉,來哉(下)(生吃酒介)
【梧葉兒】俺非是愛酒的閒陶令,也不是使酒的莽灌夫,一謎價痛飮興豪粗。撐著這醒眼兒誰偢倸?問醉鄉深可容得我?聽街市恁喳呼,偏冷落高陽一酒徒
(作起看介)(老旦扮內監,淨,付,外扮官,穿吉服,雜捧金幣牽羊擔酒隨上,遶場轉下)(丑捧酒上)客人,熱酒拉里。(生)放下。酒保,我且問你樓下這些官員往何處去來?(丑)客人,?請坐子,一面吃酒,等我一面吿訴?聽,只因國舅楊丞相幷那韓國虢國秦國三位夫人,萬歲爺各賜新第在這宣陽里中,四家府門相連,俱照大內一般造法。這家造來要勝似那家的,那家造來又要賽過這家的,那家造得華麗,這家便拆毀了重新再造,定要與那家一樣方纔住手不知糜費了幾千萬貫錢鈔!今日完工,合朝的大小官員都備了禮物前往各家去稱賀,因此打從這裡過去(生驚介)嚇!有這等事!(吃酒干介)(丑)客人聽得高興厾哉,讓我再去拿一壺來。(下)(生)咳!外戚寵盛,到這個地位,如何是了!
【醋葫蘆】怪私家恁僭竊:競豪奢,夸土木。一班兒公卿甘作折腰趨,爭向權門如市附;〔咳!〕再沒個把輿情向九重分訴。可知這朱甍碧瓦總是血膏塗!
心中一時忿懣,不覺酒湧上來。(立起介)嚇!且把壁間題詠,閒看一回,少遣悶懷。(看介)『世人結交須黃金黃金不多交不深。縱令然諾暫相許,終是悠悠行路心』呀!這詩眞個罵盡世人也!(又看介)『燕市人皆去,函關馬不歸;若逢山下鬼,環上系羅衣。』呀!這詩好生奇怪也!
【麼篇】俺這裡定睛兒一直看,從頭的逐句讀,端詳這詩意,少禎符;
這是何人所作?(看介)『李遐周題』??!李遐周這個名字好生耳熟。哦,是了!我聞得有個術士李遐周,能知過去未來,想必就是他了。
多則是就裡難言藏讖語,猜詩謎杜家何處?早難道醉來牆上信筆亂鴉塗
(內作鬧介)(生)酒保那裡?(丑上)來哉,來哉。客人要??個了?(生)樓下為何又是這般喧鬧?(丑)客人,?靠拉樓窗上看?。(四雜執▲旗傘引淨上,遶場轉下)(生)這是何人?(丑)客人,此人姓安,名祿山,萬歲爺十分寵愛他,說他不盡這許多恩典,今日又封做了什麼東平郡王;方纔謝恩出朝,賜歸東華門外新第,打從這裡經過,為此嘿是介鬧熱。(生怒介)呀!這就是安祿山麼?(丑)正是哉喲。?阿看見俚個大肚皮了?(生)??!他有何功勞,便封他為王爵???!我看這廝面有反相,亂天下者必此人也!
【金菊香】見了這野心雜種牧羊奴,他蜂目豺聲,一定是奸徒!卻怎生把那野狼兒引進屋,怕不將題壁詩符?更和那私門貴戚一例價逞妖狐!
(丑)呀!客人,關???事了,是介狗頭狗得起來介?(生)
【柳葉兒】〔呀!〕不由人不冷颼颼衝冠發豎,熱烘烘氣滿胸脯,咭噹噹把腰間寶劍頻頻覷!
(丑)客人弗要動個之閒喉氣哉,等我再去拿一壺來罷。(生)呀!
便敎俺傾千盞飮盡了百壺怎能把重沉沉一個愁兒擔消除!
俺不吃了,這酒錢你收了去罷。(丑)噢哉,別人來三杯和萬事,個個客人倒是一氣惹千愁。(下)(生作下樓行介)俺不免回寓去罷
【浪里來】見著那一樁樁傷心的時事牾湊著那一句句感時的詩讖伏,只怕天心人意兩難摸;好敎俺費沉吟,趷??地將眉對蹙,看滿地斜陽欲暮,到蕭條客館,兀是意躊躕
說話之間,已到寓所了(作進坐介)(付扮家將上)稟爺,有朝報呈上。(生看介)兵部一本,為除授官員事,奉聖旨:郭子儀授為天德軍使。欽此。原來旨意已下,你可早些收拾行李,卽日上任便了。(付)是。(下)(生)俺郭子儀雖則官卑職小,便可從此報效朝廷也。
【高過隨調煞】赤緊似尺水中展鬣鱗,枳棘中拂毛羽;且喜得奮雲霄,有分上天衢。直待俺把乾坤重整頓,將百千秋第一等勳業圖縱有那妖氛孼蠱,少不得肩擔日月,只手把大唐扶!
(下)
葛衣記
走雪
(小生葛衣上)
【金蕉葉】寒催恨催,淚盈盈,空沾兩腮。姻緣簿,須臾拆開;蒹葭誼,無端悔賴。
倚勢令人太不禁,絲蘿空說附喬林。人情若比初相識,到底終無怨恨心。嚇,我想父親在日,與到家結姻,何等相厚;如今是見我家貧,一時心變,勒寫休書,是何道理?我當日父親相厚的也不止他一人,那個不知道這頭親事?我如今且不要回去,就往各家吿訴一番,畢竟也有個公議。阿喲,只是風緊衣單,好生寒冷,叫我怎生行走?
【山坡羊】想當初,許多親愛;到如今,驀然更改,惡狠狠,如狼似豺。好叫我恨悠悠,不斷如江海!漫自猜,無端溺死灰。想梧桐吹倒自有旁人在。世變星移,人情物態。傷懷,蘭蕙深交安在哉?堪哀,宿莽荒榛土一堆!
迤邐行來,此間已是陸太常門首了。只是這般光景,怎好去相見?嚇!『貧乃士之常,』相見何妨,何妨?不免叫一聲:門上有人麼?(淨,付上)侯門深似海,不許外人來。是那個?(小生揖介)嚇,大叔,大叔。(淨,付)你是什麼人?(小生)我是任公子。(淨)到此何干?(小生)有事相求。敢煩通報一聲。(付)正是,老爺時常說有個任公子,想就是他。(淨)待我進去通報一聲便了。(下)(小生)嚇!大叔,學生只因得了一口氣,特來吿訴你家老爺。(付)他進去與你通報了。(小生)多謝。(淨上)任公子,老爺此時在那裡賞雪忙,不得工夫,說改日來會罷。(小生)怎麼說,改日?(淨)正是。(小生)不是嚇,學生因著了一口氣,要吿訴你家老爺。再相煩報一聲。(淨)老爺性子不好,那個敢再進去稟?(小生)豈有此理。待我自家進去。(付推介)這等惹厭!走!正是閉門不管窗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張。(下)(小生)嚇!竟是閉門不納。(哭介)進去了!我且再往別家去。只是風雪交加,如何行走?嚇!雪兒嚇雪兒!你是天上的東西,如何也是這等世態,偏向我沒衣服的身上只管打來!(退介)呵唷!呵唷!
【前腔】疎辣辣,寒林風擺;撲簌簌,雪花無賴;亂紛紛,堆積悶懷;密扎扎,愁鎖圍難解。
(跌介)阿唷唷!我只有這件衣服,又遭一跌。這也不要怪他。
也是我命運乖,偏遭顚仆災。
但我冬天穿葛他們若有故人之情,憐念我便好。咳!任西華,任西華,你好痴也!
只怕綈袍戀戀,古道今難再。漫自躊躕,誰來瞅睬?
此間已是蕭左丞門首了。不免喚一聲:『門上有人麼?』(丑扮醉皂隸上)囉個來哉。酒醉方醒睡,何人來扣門???人?阿是相面個?(小生)不是。(丑)看風水個?(小生)我是任公子。(丑)銀鍾子倒是飯碗豪燥。(小生)噯!任公子嚇。(丑)陳松子纔是油個。喂,要俚???(小生)我叫任公子,有事要見你家老爺,求稟一聲。(丑)阿稟得個介?(小生)稟得的。(丑)介沒住厾。阿有囉個大叔厾?(末內)怎麼說?(丑)外頭有一個個??任公子要見老爺了。(末內)住著,待我通報。(丑)喂!朋友,我替?傳子進去哉。(末內)皂隸皂隸。(丑)拉里,拉里。(末)老爺說不認得什麼任公子,叫你打發他去。(丑)曉得哉個個人介?(小生)在這裡。(丑)老爺說不認得你,叫你去罷。走,走,走!(小生)豈有此理!走來,我叫任西華,與你老爺是通家,怎麼說不認得?(丑)嚇!你叫??個?(小生)任西華。(丑)陳西瓜倒練個哉。(摸介)??!倒是個著皮鬆!(小生)??!這個人醉了。(丑)擾?個喲介,??!個樣大雪倒兩碗哉??個!(小生)你不肯通報,待我自家進去。裡面有人麼?(丑推跌小生介)呸!?是叫化子哉,??個直闖?(小生怒介)嚇!我是化子麼?這狗才!這等可惡!(丑)可惡嚇!等我來拿一把雪泡?使使!(捧雪丟介)(內叫)皂隸。(丑)嚇,來哉,大鑊鍋里放一把哈。(下)(小生)咳!走過兩家都不肯相見;若再到別家去,我想也是枉然。只是肚中又飢,身上又冷,風雪又越發大了,不如且回家去稟知母親,再作道理。
徘徊,十謁朱門九不開;虺隤,似卷盡寒爐一夜灰。
(內喝道介)(小生)前面有官長來了,或者認得亦未可知。我且站立一邊。(雜扮二小軍,末,淨院子,雜扮車夫推外上)
【縷縷金】乘駟馬,出天街,宮闕岧嶤外,展瑤台。因念無衣客,重裘堪愛。歌殘黃竹轉興衰,忘威怎擔戴?忘威怎擔戴?
(看小生嘆介)住了車,這等大雪,身上穿了重裘尙不能禦寒,那邊道旁站的人還是穿著葛衣,咳!可憐,可憐!(又看介)嚇!我看那人有些面善。院子,上前去問他可是任公子麼?(淨)是嚇。來,老爺問你可是任公子麼?(小生)學生正是。大叔,你每老爺是姓什麼?(淨)就是秘書監劉老爺。(小生)嚇!就是劉老爺。(淨)啟爺,正是任公子。(外下車見介)嚇!果然就是賢侄。(小生哭)阿呀!老伯嚇!(揖介,作悲介)(外)咳!可憐!把衣服換了。(淨與換衣介)(外)聞你落薄,正要差人訪你,果然如此襤縷了。你為何獨自在此?(小生)老伯聽稟!
【山坡羊】嘆不肖一家狼狽。
(外)令尊的許多書籍,如今還在麼?(小生)
論遺編五車猶在。
(外)好!這是賢侄能守了。令堂好麼?(小生)
念寡母??在堂。
(外)令堂的甘旨呢?(小生)甘旨麼?(作面腆介)(外)眾人退後。(眾下)(小生)老伯嚇!
奈三餐菽水猶尶??。
(外)原聘到氏可曾畢姻麼?(小生)
誰知事不諧?怎知是禍胎?
(外)什麼禍胎?(小生)老伯還不知道麼?(外)並不知道。(小生)小侄前日在那靜貞庵中去燒香,正要出門,卻是到翁的令愛也來燒香;因幼是相見過的,只得上前去作揖,不想被他家人恥辱了一場。(外)你該吿訴他主人纔是。(小生)小侄正欲吿訴,見我衣衫襤縷,勒寫休書。(外)可曾寫與他麼?(小生)被他逼勒不過,只得寫了。(外)嚇!寫了?咳!賢侄,你不該寫與他纔是。(小生)老伯嚇!
把潘楊契舊都頹敗;秦晉深盟,卻變做張陳寃債。
(外)令先尊的相交也不止他一人,你還該往各家去吿訴。(小生)因此吿訴父執諸公。(外)是那幾家?(小生)是蕭左丞,陸太常。(外)他兩家怎麼公議法?(小生)都是閉戶不納。(外)嚇!都是閉戶不納?咳!世道人情,令人可恨!這樣人就該與他絕交了。(小生)
塵埃,似雪壓梅花凍不開。〔今日幸遇老伯呵,〕似春台動,把東風雪後來。
(外)不消說了,且到我家中去。(小生)多承老伯美意。只是衣衫襤縷,恐怕玷辱了老伯。(外)咳!賢侄,你說那裡話來。
【貓兒墜】死生貴賤,天自有安排。〔到兄嚇到兄!〕你覆雨翻雲眞世態!〔竟不念任兄呵,〕他白楊宿草掩泉台。分開,(合)那些個千金一諾,重義疎財!
(眾上)請老爺上車。(外,小生同上車介)(小生)
【前腔】徘徊顧望,邂逅在天街。念舊憐孤存慷慨,銜恩佩德意無涯。舒懷,那些個一諾千金,重義疎財!
(眾)到府了,請老爺下車。(外,小生下介)(外)眾人迴避。(眾)嚇。(下)(外)賢侄就在我家書房中看書,以圖進取罷。(小生)多謝老伯深感不棄。只是還要回去稟過母親,然後到老伯府上來便了。(外)旣然如此,且到裡邊飮過三杯禦寒,如何?(小生)多謝。自憐蹤跡又飄蓬。(外)學富三冬足未窮。(小生)今日得君提拔起。(外)免敎人在污泥中。賢侄請。(小生)老伯請,小侄隨後。(外)請嚇。(小生)請。(同下)
繡襦記
剔目
(旦上)
【引】賣釵收古典,勸郞希聖希賢;窮理義,坐青氈。
倒橐收回萬卷書,明窗淨几惜君諸。寒灰餘燼漫吹?。三寸舌為安國劍,五言詩作上天梯。願郞他日錦衣歸。奴家自與鄭郞沐浴更衣,設一書院另住,先以酥乳潤其臟腑,後以粥湯養其腸胃,未及月余,且喜精神平復,面貌如初。奴家勸他盡棄百慮,以志於學,俾夜作晝,已經二載;業雖大就,再令精熟,以俟百戰,多少是好。言之未已,鄭郞出來也。(小生上)
【引】命途遭偃蹇,鴻鵠暫困林間。毛羽長,看孤鶱。
(旦)官人。(小生)大姐。(旦)官人,妾聞天之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你貧賤患難,皆已歷盡,何不奮志於學,以俟百戰?(小生)大姐,卑人聲振京闈,名聞天下,海內文章,莫不槩覽;書已讀盡,無庸再讀。(旦)鄭郞,自古書囊無底,那有讀得盡的道理?(小生)說得有理。書囊無底,待我再讀。(旦)
【沉醉東風】你且對青燈開著簡篇,須勵志,莫辭勞倦;坐待旦,竟忘眠。乾乾黽勉,如與那聖賢對面。(合)鳶飛戾天,魚躍於淵;察乎天地道理,只在眼前。(小生)
【前腔】看詩書不覺淚漣。
(旦)你看書為何墜下淚來?(小生)
這手澤非爹批點?
(旦)不怨父母還是個好人。(小生)自古天下無有不是的父母。
想熊膽苦參丸,娘親曾勉。〔今日呵,〕虧殺你再三相勸。(合)鳶飛戾天,魚躍於淵;察乎天地道理,只在眼前。
(小生)大姐,夜深了,進去睡罷。(旦)豈不聞古之聖賢懸樑刺股,以志於學?你今懶惰,焉能有成?你且看書,待我做些針指陪你。(小生)若如此我再讀書。(旦)
【江兒水】刺繡拈針線,工夫自勉旃。謾配均五彩文章炫,似補袞高才將雲霞剪,皇猷黼黻絲綸展。若論裙釵下賤,十指無能,羞逞芙蓉嬌面。(小生)
【前腔】聽玉漏催銀箭,金猊冷篆煙。奈睡魔障眼精神倦。(內吹打介)聽紅樓猶把笙歌按,倒金樽,秉燭通宵宴。
(旦)你還想紅樓翠館怎麼?(小生)
眼倦情懷撩亂,聽聲徹槽檀。
(內)請了。(小生)
想是曲罷酒闌人散。(旦)
【玉交枝】你文章不看。
(小生)小生著實在此看書。(旦)??!
口支吾,一剗亂言!
讀書有三到。(小生)那三到?(旦)心到,眼到,口到。你書倒不讀,為何頻顧殘妝面?不思量繼美承前。(小生)看你秋波玉溜使我憐,一雙俊俏含情眼。(旦)你不用心玩索聖賢,卻為妾又垂青盼。
(小生)我的娘,誰叫你生得這般標緻?(旦)看書。(小生)大姐,身子倦了,睡了罷。(旦)你眞個不耐煩了麼?(小生)其實有些不耐煩了。(旦)旣如此,且把書來收卷。
(小生)有理,收拾了去睡罷,明日再看。(旦)罷,罷,罷!為妾一身,損君百行,何以生為?
我拚一命先歸九泉!
(小生)大姐何出此言?(旦)你方纔說喜我的甚麼?(小生)我說喜大姐這雙俊俏的眼。(旦)嚇!你喜我的眼,你何不早說?罷!
我把鸞釵剔損鳳眼,羞見你不肖迍邅!
(小生)呀!不好了!
見涓涓血流如湧泉,潸潸卻把衣襟染。
大姐,小生在此看書,『子曰:易其至矣乎?夫易聖人所崇德而廣業也。』
今始信望眼果穿,好敎人感傷腸斷!
大姐甦醒!小生在此看書,『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默或語。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大姐嚇!(旦)
【玉抱肚】我在冥途迴轉,尙兀自心頭火燃。你還只想鳳友鸞交,焉得造鷺序鵷班?
亞仙,亞仙,你好痴嚇!這等不習上的,管他怎麼?
向空門落髮,伊家休得再來纒。紙帳梅花獨自眠。
(小生)且住,他是個女子,尙然如此立志;我是個男子,何故執迷如此?大姐,你不須煩惱,我聞得上國開科,明日別你前去,若得一官半職,回來見你,若不得官,永不見你之面也。(旦)如此卻好。我有白金十兩,贈君為盤費。(小生)多謝大姐。(旦)但不知幾時起身?(小生)大姐!
【川撥棹】我明日別朝金殿,把胸中經濟展。(旦)論所學達者為先,論所學達者為先。早成名,吾心始安。(小生)〔大姐,〕我不成名誓不還,我不成名誓不還。(旦)
【尾】孤闈再把重門掩,不堪離恨寄氷弦。斷雨殘雲思黯然!
(小生)阿呀!大姐嚇!(哭下)(旦)才郞快著祖生鞭,騰達飛黃路占先。從此閨中常側耳,泥金帖子好音傳。(下)
香囊記
看策
(二旦,末扮小軍引淨上)
【引】爕理陰陽調鼎鼐,依日月位正台階,執掌絲綸,門盈冠蓋。堪忿那書生狂態!
迴避了。(眾)嚇。(下)(淨)官居黃閣,位近丹霄;贊廊廟之謀謨,為朝廷之耳目。順兩儀,遂萬物,須敎玉燭調和;鎭百姓,撫四夷,願保金甌無缺。眞是八柱擎天,高明之位列;以致四時成歲,亭毒之功存。堂堂舟楫濟川才,落落鹽梅調鼎手。這幾日朝廷有事,老夫不能得暇檢閱省中案牘。見說新狀元廷試三策,端言大臣失職,時政有乖;這是明明詆毀老夫了。官兒。(丑上)有。(淨)新狀元三策可曾送下?(丑)送下了。(淨)取來。(丑)是。(呈介)(淨)第一冊道:『奉迎二帝於朝廷,宜盡父子溫凊之禮;修治諸陵於中土,當雪祖宗憤恥之仇。』好大話!就是張韓劉岳尙且不能恢復,你就要迎二聖還朝!小小書生,敢發大言!取第二冊過來。(丑)是。(又呈介)(淨)第二冊道:『省徭賦以蘇久困之民,固城池以備不虞之患。』這話講的也多,不待你言。再取第三冊過來。(丑)是。(又呈介)(淨)第三冊--(搔首不語,看呆介)嚇!『權臣悞國,奸佞盈朝,邊將寢兵,英雄喪氣。』這兩句明明直指下官主和議之非。我想許多勛舊大臣尙且箝口結舌,不敢誹謗於我,他是個新進豎子,輒敢如此無狀!可惱!可惱!(外上)吏部門前傳月報,銀台門下聽差宣。門上那位在?(末上)什麼人?(外)請了。相煩通報,銀台司王老爺差官送月報在此。(末)傳得的麼?(外)傳得的。(末)如此,少待。(進介)啟爺,銀台司差官送月報在外。(淨)嚇!著他進來。(末)是。相爺著你進去。(外)是。銀台司差官叩頭。(淨)月報我這裡有了嚇。(外)纔打下來的。(淨)起來。(外)是。(呈上介)(淨)『吏部一本,為缺官事:樞密院缺樞密使一員,推得呂希灝廉能清正,堪升尙書左僕射兼樞密院使。奉聖旨。是。』官兒,呂爺升了麼?(外)升了。(淨)你爺可曾去賀麼?(外)還未。(淨)期個日子幷賀罷。上覆你爺。(外)是。(淨)這老先兒有正無邪,有順無逆,升得是。(外換呈介)(淨)『兵部一本,為陜西諸路都統制臣吳玠等為胡虜侵邊事,兀朮統領四十餘萬人馬,勢如山倒,所過州縣,望風披靡,燒毀民房,擄剠金帛女子。臣玠父子,率兵對敵,托賴聖天子洪福,將士戮力,斬首萬餘,所得糧餉器械衣甲馬匹四百餘扛,生擒番將百員,囚解到京,請旨定奪。』官兒過來。(外叩介)有。(淨)兀朮敗了?(外)敗了。(淨)如此說,我軍全勝了嚇?(外)全勝了。(淨)該差個官兒到邊犒賞三軍纔是。這?音本誰來報的?(外)是邊上王俊飛書來報的。(淨)這等,有功了,該旌奬他。(外)是。(淨又看介)『兵部總兵官趙邦一本,為請兵事:紹興元年正月十七日大敗兀朮於和尙原。--??!又敗了。--兀朮不憤,要復前仇,統領傾國之兵打下戰書,約在朱仙鎭大戰。兀朮雖敗,勢甚猖狂;奈因將寡兵疲,乞該部星夜檄文各省調兵遣將到邊,以解倒懸之厄。所缺督兵官一員,伏乞聖恩速差總裁官員同岳飛再剿北虜。事在燃眉,兼趲糧草以應邊餉之用。伏乞聖裁。』(低白)我說他怎肯伏輸?官兒。(外)有。(淨)那兀朮打下戰書幾日了?(外)三日了。(淨)如此說,臨界了嚇?(外)臨界了。(淨)那岳飛可曾離帥府麼?(外)還未。(淨)起來。邊上又缺官,我這裡又缺官;當初老夫曾言還是與他和的好。今日也征,明日也征,怎得個寧靜之日?豈是太平的景象?廟堂之上,沸沸揚揚,豈容一人做主?那兀朮是個蠻寇,怎肯服輸殺敗了又來,殺敗了又來,不來猶可,一來就是數百萬。他連犯中原數次,那庶民那裡當得起?這些弄筆書生,不審國體,耗費錢糧,了不得!(又看介)『翰林院一本,賜進士狀元及第臣張九成,賜進士探花及第臣張九思,為乞恩養親事:念臣有老母崔氏,年邁在堂,乏人侍奉;臣盡節於陛下之日長,報親之日短,烏鳥私情,願乞終養。伏乞聖恩放歸,以全人子之道,不勝感恩之至。聖旨批:著中書省議報來說。』官兒過來。(外跪介)有。(淨)這養親本章也是纔下的麼?(外)是。(淨)你每爺怎麼處了?(外)家爺不敢自專,特送到相爺這裡來裁處。(淨)不是嚇,聖上批下來,著中書省議報來說。議者眾議,非一人自專,何須送到我這裡來?我也曉得,明明是你爺要推乾淨,叫我做個難人。嚇!我看那廷試三策說得好,要奉迎二帝還朝;二帝不曾迎取南還,就要回家省親,如此論來,可憐二帝不能個奉迎了。妄發狂言,所以令人背議。他旣有老母在堂,當初誰著他弟兄二人都來赴選?何不留一人在家侍奉,著一人前來應試?這便由得你了!你如今旣已出仕,事在朝廷。這等擅便!要來自來,要去自去,好個自在的性兒!還有個戴大帽的管著你哩!我曉得他要忠孝兩全;這又差了,為人臣子,忠孝怎能夠兩全?我如今全了他的忠孝,其間又有公議,所以難容。這原不是我衙門之事,旣已送來,若不與他全美,枉了他的來意了。我如今與他一個忠孝去。官兒過來。(外)有。(淨)那張九成有文武全才,該與國家做些事業;現今邊上缺官,明日同你每爺上一本保他為督府參謀,同岳飛征剿北虜:這便全了他的忠了。再分付該衙門打發一紙養親文書,著張九思星夜回去養親;這便是全了他的孝了。忠孝不出於一身,也全於他一門了。可處得好麼?(外)爺處得極是。(淨)取回策來,上覆你爺,說我處便這等處了,倘若不妥再議。若你爺問起張九成是文官,豈諳武事?就把這第二策送與你爺看。他說:『省徭賦以蘇久困之民,固城池以備不虞之患。』只這兩句,莫說是參謀,就是元帥也做得來了嚇。(外)是。口傳丞相命,回復俺爺知。(末送外下)(淨)咳!畜生嚇畜生!只敎你兩地不能相顧盼,回頭不見故鄉人!
【鎖牕郞】笑狂生質類駑駘,獻廷策,太不才。端非內省,歷詆西台。他憑河暴虎,如今難悔。(合)管敎他風塵千里向邊塞,親戰伐,受顚沛!
叵耐書生謗大臣,管敎漂泊陷邊塵。平生不作皺眉事,世上應無切齒人。堂後官過來。(丑)有。(淨)分付五城兵馬司一應差出徵調官員,不得私自停留在京;如違,該衙門拿問。(丑)是。(淨)再差一員家將到邊打探,但岳飛?報之後,張九成不必面君,卽傳符驗一道,著他往五國城問候太上皇帝,淵聖皇帝起居消息。那時復命還朝。(末)是。(淨)過來。(丑)有。(淨)那張九成明日少不得要來辭我,分付門役不許傳稟。(丑)是。(淨)連那帖兒也不許傳進嚇。(下)(丑)是。(末)處得好嚇!(丑)好美差嚇!(同下)
躍鯉記
看谷
(貼持竹竿上)
【霜天曉角】婆婆囑付:曬穀看場圃;鎭日持竿守護,不容鳥雀喧呼。
悶似湘江水,滔滔不斷流。猶如秋夜雨,一點一聲愁。我安安讀了半夜書,今早婆婆把稻子曬在場上,恐怕雞鵝吃了,著我在此看谷,不免守護則個。
【二犯傍妝檯】曬穀滿場圃。〔咳!〕只是養兒待老,積穀為防飢。
我那親娘被逐在外,我再三勸不轉。婆婆,子不肖,眞豚犬。
(作趕雞勢介)你看那一隻母雞,他纔見食喚雛歸。
我欲待要趕他,看他母子相呼廝呼,又不忍去趕。他若吃了稻子去,婆婆又要打我。
早難道鸚鵡啄殘紅稻粒,那些個鳳凰棲老碧梧枝?〔我安安呵,〕好似失親慈烏。〔我那親娘嚇〕怎學得引雛牝雞?〔天那!〕不如禽鳥,倒得個母子兩相依!};(作睡介)(旦持籃上)
【前腔】包羞忍恥步趦趄,起居安否?俛首問慈幃。足將進,供魚膾;恐惹禍,更徘徊。
呀!那邊睡的好似我安安模樣,待我上前去看來。(哭介)阿嚇!我那兒嚇!
為何塵埃滿面在場邊睡?何事啼痕濕兩頤?〔兒嚇!〕多應思母朝夕淚垂。
兒呀!做娘的不在你身畔,無人照顧你茶飯,餓得這般模樣了。
日來消瘦小身軀。
嚇!安安。(貼)婆婆,安安在此看稻?。(旦)被婆婆打怕了,睡在那裡,還叫婆婆。兒嚇,娘在此。(貼)娘在那裡?
【賺】睡眼昏迷,雙手摩開認阿誰。
(旦)兒嚇!娘在此。(貼)母親在那裡?(抱哭介)(旦)兒嚇!
你且忙收淚。(貼)〔娘嚇!〕你今朝到此何為?
(旦)我煑得一椀魚羮在此送與婆婆吃。你拿了進去。我去了。(貼扯介)娘且住在此。(旦)兒嚇!
謾牽衣。(貼)〔娘嚇!〕看你舉止驚惶如夢裡。且請從容慰我悲。(旦)〔兒嚇!〕你休吁氣。〔倘婆婆知道了,〕霎時禍起蕭牆內,怎生迴避?
(付內叫介)安安!(旦)婆婆來了。(貼)婆婆不要出來,安安在此看稻。(付上)?搭囉個拉里說話?(貼遮旦介)沒有人。恐怕雞吃了稻子,在此趕他。(付)小油嘴!明明里有個人拉里說話!(貼)沒有人。(付)眼淚弗曾干來嚇!是哉,莫非?厾娘拉里?(貼)實不瞞婆婆,我母親在此看安安。(付)竟說娘拉里就罷哉,何必瞞我?偷子幾哈谷拉俚去哉?(貼)不曾與他。(付)賊油嘴!我看見拿子三五斗去亦來個,還要騙我來!(貼)沒有的。(付)拉厾囉里?(介見)(旦)婆婆萬福。(付)好嚇!
【皂角兒】我只道是何人高聲大氣?卻原來是賤人來至。眼中釘已是拔去,覆盆水怎生收取?
來得好!前日趕?出去,弗曾剝得衣裳。
今日裡卸鸞釵,剝羅襦,推出去,莫待鞭笞。(剝衣介)(旦,貼)一場好意反成禍危。
(付)還要回嘴來!(打介)(旦)
任將奴千般屈陷,也無回對。
(付)我且問?,?今日來做???(旦)奴家把麻縩換得一尾江魚,煑得一碗魚羮湯奉敬婆婆。(付)?騙囉個?千日萬日弗來,曉得我曬個谷拉里,要來偷谷,送??羮湯!(旦)奴家焉有此心?(付)打出去!(打旦哭下)(付)小畜生!我拿?得來像寶貝能,則是弗歡喜我,??了見子娘能介好!(貼)婆婆,天下之理則一,母子之情無二。婆婆這等年紀,愛惜我爹爹,敎母親怎不愛惜我安安?爹爹孝敬婆婆,難道安安不該孝敬母親的?(付)小畜生!這等無禮!搭我一句對一句,氣殺我哉!(貼)
【集賢賓】從容體恤還鑒省。
(付)稻阿偷子去哉,還有??說?(貼)
聽言須辨眞情。〔我那娘思念婆婆沒人調膳,〕膾切鮮鱗來引敬。
(付)俚拿個衣裳腳手換慣來吃個;難間吃剩子,拿拉我吃嚇!(貼)阿呀,婆婆,這羮不是殘的,也不是把衣服換來的。(付)倒是囉里來個?(貼)我那娘呵!
把麻換取,烹來潔淨。
(付)我不信。(貼)婆婆嚇!
你心偏意鯁。
(付)我心上其實惱你!(貼)
平白地剝衣凌並。
(付)個件衣裳原是我個,弗是俚嫁事裡帶來個。(貼)
情太冷。
(付)難間直頭氷沱哉。(貼)
痛母子含寃悲哽。(付)
【鶯啼序】常聞飮食私制情。
(貼)並無此事的?。(付)
於今的信詳明。
(貼)我母親三飢兩飽,吃了多少苦。(付)
背我面自飽膻??。
(貼)寃枉嚇!(付)
我怎生當此殘剩?
(貼)這是殘?的你看。(付)小畜!生你不曾讀書的麼?豈不聞『蹴爾而與之,乞兒不屑也?』
這乞兒尙兀自嫌憎。〔他養親不誠,〕飼犬馬一般,何敬!
(貼)犬馬有這樣好東西吃?罪過。(付)
還思忖:〔我曉得,〕必竟是用毒藥害吾身命。(貼)
【黃鶯兒】〔母親嚇!〕一片孝心誠,換江魚作膾羮。
(付)不是魚羮,是催命湯!(貼)
酒杯何用疑蛇影?受寃屈非輕。〔罷!〕自有皇天鑒明。
(付)小畜生!你敢咒我??嚇!(貼)婆婆說有毒藥在內,如今待我吃一口,死不死,便見明白。(付)阿呀,個是吃弗得個?!(貼)
我試嘗一口為明證。
(吃介)(付)阿呀!吃弗得個,有毒藥拉哈個,吃子是眼睛烏珠纔要爆出來個!餓牢鷹,魚汁水吃一個乾淨!(貼)婆婆,你說有毒藥在內,安安吃了,怎麼不死?(付)?阿曉得個個藥是藥殺老娘家個,弗是藥殺小乾兒個?(貼哭介)我那娘嚇!你特地煑羮與婆婆吃,誰想倒是我安安吃了?
痛娘親,百般辛苦,敎我入口應心疼!(付)
【簇御林】不知禮,小畜生!你逆婆言重母親。
畜生嚇!我今年八十歲哉,就活▲弗多時哉。
卻不道報劉日短桑楡景。你不見陳情李密辭官政,在家庭?花言巧語,〔咳!〕惱得我病還增!};(貼)
【尾】娘親好意來誠敬,反觸婆婆怒益增。〔天那!〕怎得黃河一旦清!
(付)小畜生!我常時愛你掌中珍,今日如何逆老親?(貼)婆婆,試看雞雛尙有母,安安無母枉為人。(付)枉為人,枉為人!打殺?個小囚根!(打下)
一捧雪
邊信
(生上)
【引】天外羈殘喘,度朝昏,恨深仇遠。夢魂里,愁將名姓顯;幾度逢人怕識顏和面。
逃魏死張祿,相秦生范睢;綈袍雖戀戀,折脅恨難灰。我莫懷古自遭權奸陷害,差兵擒獲,綁赴市曹;幸賴義僕莫成代死,好友縱放,潛身更名歸復,投托潮河川魏參將麾下為幕賓。雖則苟且偷生,只是累那莫成無辜受戮,日夕痛心!又未知雪艶行止若何?家中妻子曾知我消息否?千愁萬緖,度日如年;不覺容顏非故,須鬢侵霜。咳!老天嚇老天!未知今生可能有個再返家鄉泄報仇恨之日否?今日天氣晴朗,不免到塞外閒步一回,少遣悶懷則個。(行介)你看青塜霜寒,黑山風緊;馬眠沙磧,兵倚戍樓:眞個是塞北草生蘇武泣,隴西雲起李陵愁,好生悽慘人也!
【沉醉東風】卷黃雲,朔風似旋;映落日,斷煙知練。遙望著雁孤還,淚痕如霰。玉門關,盼來天遠;長安望遠,錢塘夢牽。堪憐,鎩羽何年返故園!
(望介)你看那邊一人,好像關內來的,不免前去向他問個信兒。正是:塞花飄客淚,邊柳掛鄉愁。(虛下)(丑扮貨郞搖鼓上)沙場曉雨塵腥在,氈帳西風馬乳香。我乃湯經歷手下一個長班便是。俺家老爺被雪娘殺死,家業飄然。我乘機收了些金銀,置買些紬緞雜貨,來到這關外貨賣,販些人參回去。迤邐行來,已到潮河川了。不免趲行前去。正是:今古戰爭何日盡,往來名利幾人閒?(生上)幾處吹笳斜日外,何人倚劍白雲邊?(見介)客長請了。(丑)請了,請了。(生)請問客長那裡來的?(丑)老丈聽稟,咱家呵!
【江兒水】南北京師走,蘇杭雜貨全。
(生)元來是京中來賣雜貨的。請問足下賣的什麼寶貨嚇?(丑)
銷金織錦兼紬絹。
(生)正是邊上合用的東西。(丑)
玉器金珠和詩扇。
(生)本錢大哩。(丑)不瞞老丈說,還有兩件私貨哩。(生)是什麼東西?(丑)
芽茶菸酒金絲線。
(生)只是路途遠得緊嚇。(丑)
貿易敢辭勞倦?
(生)可就在這邊關置些貨物麼?(丑)
置買些狐腋貂皮,更把那人參挑選。
(生)這裡販人參去,最有利息。(丑)可要取些貨物瞧瞧?(生)使得。(丑)這是五色裝花。(生)不用。(丑)不用。這是遍地織錦,做戰袍絕妙的。(生)也不用。(丑)也不用。這是名人詩扇,可用得著?(生看介)『世蕃為北溪兄書。』(丑)這是絕妙的好字,是嚴閣老老爺親手寫的。(生)不是,是他兒子寫的。我看這扇子不像行間攛販的貨嚇。(丑)不瞞你說,這是俺舊主人的。(生)你舊主人是那一個?(丑)是左軍都督府湯勤。(生)住了!他如今做官好麼?(丑哭介)好!被人刺死了!(生)嚇!刺死了?是被什麼人刺死的?(丑)噯!說也話長。若老丈不嫌絮煩,待小人細細的說個明白。(生)願聞。(丑)
【五供養】有個錢塘莫宦,〔與俺家爺呵,〕同侍豪門,詩酒留連。
誰想那姓莫的有一玉杯,乃傳家之寶;那嚴大爺要他的,這姓莫的捨不得送他,就照樣做成一隻,竟把假杯來掇賺。
(生)嚇!那嚴大爺可看得出來呢?(丑)那嚴大爺那裡看得出?卽時就加升姓莫的為太常寺正卿。(生)這就好了。(丑)不要說起。那姓莫的酒後,在俺家爺面前露出眞杯--這就是俺家爺的不是了。(生)便怎麼?(丑)就在嚴爺那邊出首。那嚴爺呵,就忿怒火如燃。
就帶領家人到莫家寓所去搜取。(生)可曾搜著呢?(丑)不想那姓莫這屄養的到有什麼仙法的,不但那些箱兒籠兒,連那屋上的瓦都翻過來,竟找不出來。(生)搜不出來便怎麼呢?(丑)那姓莫的呵,猶恐他機關千萬,只得棄微官遠逃殘喘。
(生)他逃了去也就罷了嚇。(丑)嚴爺怎饒得他過?
捕緝臨邊界。
不道追至薊州,竟被他拿住了。
就緊牢拴,霎時梟首命歸泉!
(生)呀!竟殺了?(丑)殺了還是小事。(生)還有什麼?(丑)哪!
【玉抱肚】只為函頭馳獻。
俺家的爺又不是了,對那嚴爺說:
首非眞,牢籠巧全。
(生)殺人怎麼假得?嚴爺可信麼?那嚴爺呵,乍聞言,頓起雷霆。〔把監斬戚總兵與莫雪娘兩個,〕命軍旗扭解株連。
(生)有這等事!(丑)
頭顱眞假細窮硏。〔那日在錦衣堂上,〕兩命須臾憑片言。
講了半日,悞了我的買賣。請了,別了。(生)索性請講完了。(丑)與你我一些相干也沒有,說他仔麼?(生)只當聽新聞一般,請講完了。(丑)嚇,只當講新聞。(生)講新聞。(丑)嚇,那日正在堂上勘問,忽然聖旨下來,有個官兒犯了法,著錦衣衛立刻監斬覆旨。那時陸老爺就對家將說,『你前日在薊州看斬莫懷古,今日也同我去看看綁人殺人。』那家將隨了陸老爺去,戚老爺暫在耳房安歇,堂上單單剩得莫雪娘和俺家爺兩個;俺家爺見那雪娘含悲姣媚,竟起了個邪念,便對那雪娘說:『你如今要死呢要活?』雪娘道:『一個人怎麼不要活?』俺家爺說:『你要活何難?只消我口內兩三句話就全了你們兩條性命了。只要依我一件,莫懷古已死,你若肯嫁了我,到是一位現成夫人哩。』(生)唔!那雪娘從也不從?(丑)那雪娘為因要救戚總兵,只得應承了。少頃,陸老爺回來,便問家將:『你前日看斬莫懷古可是一樣看綁看殺的麼?』那家將道:『是一般的。』陸老爺就對俺家爺說:『湯經歷,你還該細細的認一認,不可寃屈了人。』那時俺家爺就轉過口來說:『旣是家將看綁看殺,諒來無差。這兩塊骨頭大約是人死了筋收骨縮之故耳。』那陸老爺道:『頭旣是眞,我要上本了。』
【玉交枝】也是天心發現,照溫犀,頭眞罪蠲
(生)這兩個人便怎麼了呢?(丑)
將軍節鉞衙重建。〔那雪娘呵,〕判羅敷鬻身諧眷。
(生)後來便怎麼?(丑)俺家爺又不是了:
貪圖麗容思締緣,喧天鼓樂來庭院。
(生)這婦人從也不從?(丑)難得,難得!這個雪娘千貞萬烈只說還有什麼話講明白了,然後結親,把那些眾人多哄出外邊,就把俺家爺呵!(做手勢介)
濺錕鋙,須臾命捐。〔他自家呵,〕截咽喉,魂游九原!
(生)嚇!他,他殺了你家爺,又自刎了?(丑)自己把刀來抹死了。我想一個人酒要少喝,好好一莊事,那個姓莫的酒鬼,喝醉了,弄得家破人亡,可好?如今講完了。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請了。(下)(生)阿呀!可惱嚇可惱!湯賊陷我殺身,復以假首砌陷無辜,再行奸騙。殺得他好!殺得他好!(淚介)只是雪娘為我自刎,好不傷心也!
【川撥棹】遭逢蹙,恨奸謀,仇不淺。痛殺那誓死嬋娟!痛殺那誓死嬋娟!矢堅貞,全身雪寃。痛遺骸,埋在那邊?欲招魂,歸九天!
【尾】斜陽千里旌旗卷,聽四野蛩聲哀怨。閃得那萬里征夫淚雨漣!(下)
牧羊記
遣妓
(淨上)
【出隊子】敎人嘔氣,恨只恨蘇君不見機!好人不做,倒做撒罕兒,美食不餐忍肚飢。你道惺惺,我道你痴。
心事未平空宴樂,除非降順事方休。俺只為蘇武不肯降順,費了多少心機;前日著李陵到望鄉台治酒張筵,勸他降順。他寧甘餓死,決不失節,那李陵惶恐而回。我如今又尋思一計,想那蘇武孤眠獨宿已久,必思女色,不免著一絕色的女子前去陪奉枕席;若得收留,以作降順之計。小番那裡?(末上)來了。聽得大王叫,慌忙走來到。大王有何分付?(淨)差你到受降城中去喚一個上等的行首來,我在這裡立等。(末)曉得。(淨下)(末)轉過沙漠地,來到受降城。此間已是。呔!龜子。(丑上)來哉,來哉。諸般生意好做,唯有亡八難當。金山腳下是家鄉,馱石碑是我的本行。嚇嗄,是個將爺。弗是節里來??(末)呔!我是丁大王差來的。(丑)呸出來!我道是要節規個了,倒是叫生意個。這個將爺有??話說了?(末)你家阿有上等的行首?(丑)有,有介一個斬貨拉里,叫做張姣。(末)喚出來,待我看看可去得?(丑)噢,等我叫俚出來。囡兒拉厾囉里?快點走出來。(貼上)來了。
【清江引】奴家待客方纔了,只聽得爹爹叫,忙把繡鞋兜,鈕扣牢拴著。輕梳淡妝把蛾眉掃。
爹爹萬福。(丑)罷哉,罷哉。丁大王厾差介一個作出將爺拉里,見子俚。(貼)是。將爺萬福。(末)這就是你的女兒麼?(丑)正是。阿好?(末)好!就同我去。(丑)阿要琵琶弦子個?(末)我那裡都有。(丑)介嘿就走。(末)行行去去。(丑)去去行行。(末)住著。大王有請。(淨上)行首有了麼?(末)喚到了。(淨)先著那龜子進來。(末)嚇。呔!龜子,大王喚你進去。小心些嚇。(丑)阿呀,搗?厾娘個屎連頭,好高門坎!眞正烏車爬門坎,只看此一跌哉。(跳進爬介)(淨)什麼東西?(丑)此物。(淨)什麼此物?(丑)橋頭巷口牆頭上寫厾個撒尿者,此物也。(末)啟大王,是烏龜。(淨)這廝巧言!(丑)直道。(淨)你家有幾個行首?(丑)只有一個。(淨)還是親生的,還是倒包的?(丑)是我親▲里??出來的。(淨)叫什麼名字?(丑)名喚張姣。個星人歡喜俚,纔叫俚張小妹。(淨)喚進來。(丑)嚇。我個兒子,一個蟞虱大王拉厾,進去見了。(貼)是。大王在上,張姣叩頭。(淨)抬起頭來。(貼抬頭,淨笑介)哈,哈,哈!(丑)哈,哈,哈!(末)呔!(淨)起來。你是那裡人?(貼)南方人氏。(淨)到了幾時了?(貼)兩個月了。(淨)??!到了兩月怎麼不來見我?(貼)大王的衙門大,不敢進見。(淨)我的衙門大,難道是吃人的?(丑)大王的衙門大,不吃人;我們女兒的衙門小嚎。(末)什麼?(丑)倒會咬人個。(末)呣!(淨)張姣,我喚你非為別事,只因南漢使臣蘇武在此已久,想他孤眠獨宿,必思女色,著你扮做良家女子到那裡,姣聲嫩語,陪奉枕席。他若可收留,可就中取事,以為降順俺們之計。倘得成事,回來重重有賞。(貼)張姣啟上大王:那蘇相是個忠臣義士,不貪女色,難以近他。(丑)去弗得個。(淨)??!你不肯去?小番,把龜子砍了!(末)嚇!(丑縮頸介)阿呀!兒子!救救?厾個爺嚇!(貼)張姣願去。(淨)饒了。(末)龜子伸出頭來。(丑)弗出來哉,過子驚蟄出來厾。(末)呔!(丑)我縮子頭看?囉里下刀嚇?(淨)張姣,【玉山頹】看你千嬌百媚,〔不要說是蘇武獨宿孤眠,〕見了你,豈不歡頤?須當下禮,陪枕席,小心伏侍。(丑)〔大王,〕若得他心肯,是我運通時,千金賞賜便關支。(貼)
【前腔】娼門為妓,恐他行不怕吝鄙;若是他撞入門來,勾引他,怎生脫離?蒙王差遣,當宛轉小心陪侍。(丑)〔大王,〕若得他心肯,是我運通時,千金賞賜便歡娛。
(淨)明日須當到海隅。(貼)大王嚴命怎生違?(淨)正是得他心肯日。(貼)果然是我運通時。(淨)張姣。(貼)有。(淨)你今日住在我府中,明日著人送你到北海岸邊去便了。小番。(末)有。(淨)撥一所官房與龜子居住,先賞他十兩銀子,成事回來,再賞二十兩。(丑)多謝大王。(淨)張姣隨我進來。(淨下)(丑扯貼介)囡兒住厾,草紙拉里。(貼)啐!(下)(丑)哪,哪,要緊嘿事,那弗要個?(末)龜子,好造化!俺大王爺喜歡你女兒,賞你房子,又賞你銀子。(丑笑介)我的作出將爺,大王賞了我銀子,我有子本錢哉,搭?合夥計做生意哉?。(末)做什麼生意?(丑)討兩個丫頭開門頭哉那。(末)呔!放屁!(下)(丑)阿呀!好快活!(唱介)
若得他心肯,是我運通時。千金賞賜便關支。(渾下)
吿雁
(生上)
【引】仗節羝羊北海隅,天困男兒,誰拯男兒?綠雲青??已成絲,辜負年時,虛度年時。
蘇武在沙漠,臥起持漢節;節旄已落盡,忠心堅似鐵。渴飮月窟水,飢餐天上雪。牧羊邊地苦,落日歸心絕。君親不可忘,相思淚成血。只見淅零零風飄敗葉,黑黯黯塵滾荒郊,悲切切猿蹄鶴淚,悽慘慘鬼哭神號:對此淒涼景狀,好生傷感人也!
【宜春令】西風起,雲亂飛,攪動人傷秋意兒。
(內雁叫介)呀!
見一隻失羣孤雁,向我哀鳴聲嘹嚦。
我蘇武自到此地,不曾寄封音書回去,料想朝廷也不知我存亡下落。想古人曾托鯉魚寄書,難道這雁兒偏就寄不得書?
這衡陽雁正往南飛,肯將咱一封書寄?這飛禽,看他搖頭擺尾,已知人意。
阿呀!雁兒嚇雁兒!
【前腔】你若知人意,我就說與恁。這寃屈,自有天知地知。十九載艱辛歷盡,今日相逢,必有重歸計。若天敎你來周濟,好相隨,不得疑忌。〔呀!〕奇異,聞呼卽至。我就寫封書仗伊傳遞。
且喜雁兒已下,不免寫起書來;只是一件,這個所在,怎得文房四寶?
【大聖樂】好敎人無計施為。〔嚇!有了!〕只得裂衣服權當紙。
紙便有了,怎得筆來呢?嚇!
我待將草梗輕磨鋸。
紙筆都有了,只是沒有墨,將什麼來寫?也罷!
我只得刺,阿呀!親娘嚇!
刺血寫因依。
呀!你看我的眼淚都成了血了。
看淚珠滴下相和血,那些個血淚相和色更緋。若得書至,也不枉了這場疼痛,這般心機。
書已寫完,不免系在雁足之上。且住,此書若到御前聖目觀看,非同容易。不免跪讀一遍。
【下山虎】微臣蘇武刺血陳情:一自離朝後,投入邊庭;不想衛律奸臣,便來強挺。苦逼我歸降,不從順。無可奈,自思忖,待引刀鋒一命殞。因此單于怒發,入於陷穽,齧雪餐氈,苟延此生。
【亭前柳】北海牧羊羣,羝乳放回程。充飢皆草子,相親是猩猩吿天天不應。好傷情,怎禁得兩淚盈盈!
【蠻牌令】持節守忠貞,回首影隨身;因循十九載,並不改忠心。曩聞得先王早崩,泣血淚,效死無能思仁主懷聖明,鑒取微臣激切,無任屏營。
且喜一字不差,不免系在雁足之上。雁兒嚇!
【一盆花】仗你一封達聽,望天朝金闕旺氣騰騰。月冷權棲蓼花汀,天寒暫宿無人境。你翅兒又輕眼兒又明,須把我音書達上,更莫留停。
【勝葫蘆】翩翩去也漸無影,料克日到京城。若還達上傳宣命,差兵遣將,須有日還朝賀昇平。
【尾】賀昇平,邊疆靜,丹書竹帛定留名。〔雁兒嚇!〕望你堅心達漢庭。
雁兒已去,不覺神思睏倦,且到壙中少睡片時。但願應時還得見,果然勝似岳陽金。(下)
十五貫
踏勘
(付上)小子身充總甲,全憑作事奸滑。衙門裡朋友是養家神道,書房裡相公是家堂菩薩。循環簿,朝朝奔走;居民冊日日典閘,保甲長,月月還替;人丁手,家家要拉。圖分中賊發火起,常常嚇得心驚膽戰;地方上相打公事,遭遭吃得舌格邋遢。若遇著子人命重情,對子耳朶里直刮;報衙門只說地方干係,陪差人做勢,兩邊周匝。專要拉哈把持??掯,亦要兩邊指添生髮。囉管俚著水干連,阿怕俚弗受吾點抑捺!弗見銅錢,反蛆搭舌;到子我手,詐眼詐瞎。肚腸好像個秤鉤,面孔亦像吊橽。硬頭船慣要先撐,退船鼓亦要准煞。囉道是遇著子馮家裡個場人命官司,眞正兜搭!凶身亦是窮鬼,苦主亦介滑撻。騷▲銅錢弗曾賺介一個,茶湯水何曾嘗著一呷?見官府,倒折落子幾轉點心;解上司,奔破子幾雙鞋襪。巴弗能結彀完事,囉道是有點喬軋?撞著子蘇州府太爺,竟要拿原招罪名來超豁。請子都爺個令箭,要到淮安來訪察。亦要到兩家踏勘,帶累吾地方無法。非但要擺設打掃,亦要伺候兜搭。幸喜弗曾賺個勞錢;弗然,阿要嚇殺?個叫子無役不賤,落得無賞有罰。閒話少說。自家淮安城中胯下橋頭一個總甲夏鬍子便是。只為馮家裡個場人命,只道冬前處決完子一莊事務哉,囉道是弄子蘇州府太爺況青天監斬,道是俚寃枉個了,竟要覆審。行牌到淮安府里來,要兩邊踏看。個個況太爺比別位府太爺不同,有子皇帝親賜璽書,便宜行事。今早淮安府里各官出郭迎接,到子馬頭上哉。個也是地方干係,快星到馮家裡去通知聲,打點伺候。有理個。革里是哉。馮玉吾!(淨上)氣孛當頭坐,官符接踵臨。阿呀呀,夏大叔來哉。?道阿好笑,事體塔尖沿頭浪哉,亦翻起招來,倒要拉吾里來踏勘起來?亦弗是田地屋宅,有??踏勘?況且蘇州府管弗著吾里淮安府里事體,阿個扯淡!(付)故也弗要說個句說話,俚是奉子都爺個令箭勒下來個官,到馬頭浪哉,卽刻到耶,屋裡▲該打掃打掃,圍屏書案端正子,弗要帶累我。(淨)纔停當個哉。少停官府面前,幫襯幫襯。(付)個個自然。(內喝介)呀!鋪兵鑼響,像是來哉。快點去迎接。(下)(二旦小軍,貼門子,二生皂隸引外上)
【一江風】閃雙旌,點染花驄影,千里風雷迅玉壺氷,白日清風,掩映腰金冷。
(末持帖上)啟爺,本府太爺邀酒。(外)今早已有辭帖致謝,本府完了公事,就要回去。多多拜上。(末應下)(外)打導。
名轟神鬼驚,名轟神鬼驚,威嚴狐鼠清。莽黃堂,代執烏台柄。
(付,淨上)(付)地方叩頭。(淨)小的馮玉吾叩頭。(外)你就是馮玉吾麼?(淨)小的是。(外)跪過一邊。叫地方。(付)有。(外)熊友惠家在那裡?(付)就在間壁。(外)其房現歸何處?(付)為寶鈔十五貫未曾追出,縣中老爺封鎖,尙未歸結。(外)向來封鎖,沒有動麼?(付)原封不動。(外)皂隸,押去看來。(小生)嚇。(看介)稟老爺,封皮破損了。(外)??!旣有官封,擅行揭動!打!(付)阿呀!太老爺,這是風雨打壞的,小的怎敢開動?問四鄰便曉得了。(外)風雨損壞的麼?饒打。(付)多謝太老爺。(外)喚馮玉吾。(眾)嚇。馮玉吾。(淨)有。(外)你媳婦與熊友惠通姦,一向往來蹤跡,可曾覺察一二麼?(淨)老爺,小的是酒米營生,日逐在店中生理,兩下蹤跡雖未露目,只這金環便是證見。小的兒子現被毒死,不是姦夫淫婦同謀,卻是那個?(外)旣系同謀,卻從何處買藥?如何下手?怎麼這問官沒個的當,就將兩名剮罪,輕易成招?卻也可笑。(淨)老爺,不是他兩人同謀,小的兒子何由中毒?前任老爺已經檢驗過的;老爺是青天,望乞詳察。(外)不必多言。且待本府內外一看,自有分曉。(淨)是。(外)止著皂隸一名幷地方進來,各役外廂伺候。(眾)嚇。(下)(淨)老爺,過了中堂,這就是小的的臥房。那邊是廚灶。(外)你媳婦的臥房在那裡?(淨)這鎖門的便是。(外)為何鎖著?(淨)小的因痛傷兒死,不忍開看,因此一向封鎖的。(外)開進去。(淨)嚇。(外)
【太師引】啟門扃,四顧房櫳靜。
把那窗兒開了。(生)嚇。(外)你看窗外牆垣也高峻得緊。
看粉牆兒高高護庭。
就是房中牆壁也十分堅固。
縱然有窺鄰行徑,料東家無??堪乘。
那侯三姑口供,那金環寶鈔放在床前桌上;如今看起來,想就是這張小桌兒了。這樣所在,怎得遺失?
又不是車中雀連宵潛影,那裡有知恩鳥銜將別贈?
旣不是竊取,又非私贈,難道眞個飛了去不成?好難揣擬也!
如昏鏡茫然未明。
叫地方。(付)有。(外)與我開了熊家大門,待本府進去。(付)嚇。(外走介)
怎做得飛熊入夢竟無征?
(付)請老爺進去。(外)一進門來,你看蛛絲懸破壁,塵土滿頭來。好淒涼也!
看四壁伶仃如懸磬,難道恁窮酸偏不老成?
與馮家雖則一牆之隔,卻也逈絕難過;不要說是行奸下毒,就是欲謀一面,私通一語,卻也甚難。況馮玉吾也說從來未曾露目,眼見得姦情是沒有的了。沒有姦情,那同謀一事是益發沒有的了。
旣不曾壁光鑿映,怎妝誣掩耳偷鈴?
那邊書架宛然猶在;只是那金環從何而至?如此光景,終無下落。不要說他二人罪難明,就是本府也難回復上台嚇。
似這般捕風捉影,怕不做一場話柄!
呀!那上邊隱隱的有個窟竉,不知什麼。叫皂隸,上去看來,可與間壁相通的?(生)嚇。啟爺,那窟竉是個老鼠穴,通不通一時看不出。(外)嚇!是老鼠穴麼?(背介)好奇怪!吾前日夢見雙熊各銜一鼠,必有緣故在裡頭。
還思省,記得熊銜鼠鳴;早難道三刀兩刃,直恁欠聰明!
不要管。左右,把那牆窟竉撬開來看。(生)嚇!啟爺,牆中有寶鈔一束,麵餅一個。(外)寶鈔麼?取上來看。咳!這樣寃獄,若非下官虛衷細鞫,那枉死城中又添上兩名新鬼了!馮玉吾。(淨)有。(外)鼠穴內有件東西,你可認得?(淨)嚇!這就是十五貫寶鈔。原來那熊友蕙藏在這個所在!(外)胡說!這明明是鼠蟲銜失,還要把人坑陷!左右!把馮玉吾押下小船,候本府回蘇聽審。地方回去。(付)嚇。(下)(外)打道開船。(眾)嚇。(外)
【劉潑帽】幾回搖拽心旌,一時間打破疑城。夢中昭吿,賴神靈應。探鼠穴,歸寶鈔,全生命。
(老旦,丑上)船頭接爺。(眾打扶手下)(外)分付開船。晝夜兼行,趕回蘇州。(老旦應下)(外)且住,山陽一案雖已察明,那無錫一案茫無證據。也罷,且待舟過無錫,一面分付船頭放舟前行,本府扮作江湖術士,悄地上岸,私行察訪便了。
【尾】淵魚察見非吾幸,得情更自動哀矜。則看我閃燦雙睛加倍明。(下)
拜香
(淨船家,付,丑院子引生,小生上)(二生合)
【水紅花】微名幸不外孫山。覲天顏,銅符新綰。三千里路,遙望長安。過江干,蘇台在眼。
(生)梢水,這裡是什麼地方了?(淨)是楓江了。(生)快趲到皇華亭去。(淨)是,曉得。(二生)
猶記中流鼓棹,兩地陷奇寃。今日輕舟一葉,又生還也囉。
(淨)啟爺,已到皇華亭了。(生)分付挽船。(淨)嚇。(生)兄弟,我和你聯登金榜,同任江西;雖然感佩君恩,實出況公生全之德,為此特地到彼衙門叩謝。就此上岸,和你步行前去便了。(小生)哥哥,況公恩德非比泛常,今日公堂叩謝,須當極其誠敬。依兄弟愚見,還須換了微服,手執香條,與哥哥步去。(住)說得有理。院子。(付,丑)有。(生)取青衣小帽過來。(付,丑)嚇。(二生換衣介)
【朝元令】衣裁草菅,權作民家扮;香捻降檀,可許天心旦。
分付打扶手。(付,丑)嚇。打扶手。(淨)嚇。(付,丑,二生上岸)(淨下)(二生合)
咫尺黃堂,匍匐曾慣,??顙哀呼不憚。德海恩山,雲陽市西奪命還。
(付,丑)啟爺,已是蘇州府前了。(二生)快把手揭投進。(付,丑)曉得。門上有人麼?(末上)是那個?(付)新科進士熊爺叩謁。(末)老爺公務未回,留下揭帖罷。(下)(小生)哥哥,我和你伺候恩公回府,跪門叩見便了。(生)說得有理。院子。(付,丑)有。(生)把香條點了。(付,丑)嚇。(二旦隨外上)
念切遶天涯,功名百尺竿。
(二生跪介)老恩台。(外)嚇!你兩個是何人?(二生)難生熊友蘭熊友蕙特來叩謝恩公。(外)呀呀喲!原來是熊氏弟兄。為何如此打扮?請起。如今是下官的公祖父母了,快請更衣相見。(生)老恩台說那裡話。蒙恩活命,銘感二天,再生之德,粉身難報。怎敢更衣?(外)豈有此理。快些換了。(二生)如此,從命了。(二生換衣介)
明鏡誦包彈,游鱗是鱠殘。痛腸難按,止不住鮫珠無限,鮫珠無限!
老恩台請上受晚生兄弟一拜。(外)治生也有一拜。(生)不忝列鵷班。(小生)相期振羽翰。(外)雙鳳喜高鳴,英雄此日看。請坐。(二生)案下罪囚,豈敢抗坐?(外)說那裡話,英雄偶然失足耳。請坐。(二生)吿坐了。(外)分付備酒。(二旦)嚇。(下)(二生)晚生輩萬分僥倖,一叨南昌司理,一叨靖安知縣。老恩台梓地,正好盡力圖報。(外)公祖此行,為朝廷牧民,非為寒家養奸。此去力行善政,懲治豪強;倘或弟之家人子弟有不肖干犯者,煩盡法處之。這便是二位之好處了。(二生)承老恩台之敎,令晚生輩愧感交集。(外)且住,二位為民父母,內治尤在所急;不知別後一載可曾娶夫人否?(二生)滯跡蓬茅,至今尙未。(外)如此,下官有一言不便面講,明日相煩司理過公竟造寶舟,轉致二位,倘念區區薄面,乞賜允諾。(末上)啟爺,酒席完備了。(外)二位,治生有蔬酒一杯,休嫌簡?,只算治生衙署寂寞,藉此扳話耳。(二生)多謝老恩台晚生輩還要求老恩台將地方利弊一一指敎,只是攪擾不當。(外)好說。投轄酒非慳。(二生)論心話可投。(付)請。(二生)不敢。請。(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