綴白裘 · 五集 一卷
綴白裘五集序
名存其舊，會善歌之繼聲；意取乎新，獲知音之嗣響。一轍源流，調五音而瀝液；屢經剞劂，踵四集以傳神。雖無吹角含商之妙，亦擅振聾發聵之靈。惟茲編也，採擇羣芳，詎嫌剿說；旁搜眾美，不患雷同。遣煩衷，則快讀一過；醒倦眼，則尋味無窮。播諸管弦，雅士咸稱雋逸；繪其笑貌，俗夫羨其形容。至於步伐停勻，不外文章條理；情詞婉轉，方知曲調彌工。朗朗乎如聞江上琵琶，珊珊兮宛覩庭中窈窕。彷佛梨園續譜，依稀樂府遺音；非關養性之資，亦是陶情之助。故當別開生面，俾已往者未敢專美於前；獨辟精思，令將來者猶堪步塵於後。不必屢趨而屢下，何妨愈出而愈奇？於是慨當年白雪孤吟，因竊喜今日白裘多和云爾。
乾隆戊子仲夏朗亭沈瀛書於綠蔭草堂。
副末
一段新奇故事，須敎兩極馳名。
三千今古腹中論。
言開驚四座，打動五靈神。
六府齊才幷七部，八方浩氣凌雲。
歌聲遏住九霄雲。
十分全會者，仁義禮先行。
--交過排場。
琵琶記
訓女
（旦，付，老，貼扮四小軍，末，生，扮二院子引外上）
【齊天樂】鳳凰池上歸環佩，袞袖御香猶在。棨戟門前，平沙堤上，何事車塡馬隘？星霜??怕玉鉉無功，赤舄非材。回首庭前，淒涼丹桂好傷懷。
（末，生）迴避了。（眾）嚇。（眾下）（外）蕪蘼徑路草蕭蕭，自古雲林遠市朝。公道世間惟白髮，貴人頭上不曾饒。老夫姓牛，名卓；官居師相，位極人臣，富貴功名已滿心意。這幾日，久留禁地，不曾回府。聞得這些使女終日在後花園中戲耍。自古欲治其國，先齊其家。院子。（生，末）有。（外）喚老媽媽和惜春出來。（生，末）曉得。老姆姆，惜春，老爺喚。（淨，丑，仝上）噢！來哉。（淨）噲！丫頭，老鴉叫。（丑）眼睛跳。（淨）弗是打。（丑）定是吊。（淨）打沒弗打三千。（丑）吊也弗吊一年。（淨）?也沒得說。（丑）我也無得話。（淨）丫頭，我搭?有說有話去。（丑）是哉。（淨）老爺，老婢叩頭。（丑）惜春叩頭。（外）你這老婢子！我托你做了管家婆，不去拘束這些使女們，反同他們在後花園中戲耍，是何道理？（淨）阿呀！老爺，我說?弗要居來，居來就要淘我老太婆個氣哉。（丑）哪！老爺到淘?個氣！（淨）老爺在上，老婢在下。（生，末）什麼上下！（淨）分子上下好說。我也弗知老爺個長短，你也弗曉得我個深淺。（生，末）什麼說話！（淨）老爺，惜春個個丫頭，若弗打哩兩記，弗是成精就要作怪哉！（丑）老爺，?一記弗要打，看我阿成??精作??怪？（淨）自從個一日老爺入海去了。（末）入朝！（淨）潮，弗是海里來個？--個個丫頭水性弗曾退個來。（丑）我到日日驚風驚浪過個哉。（淨）拉我廚房下洗馬桶。（末）飯桶！（丑）個個老花娘！飯桶，??個馬桶！（淨）正是；忒個著子急了，香臭弗曉得個哉。惜春個個丫頭裊裊婷婷得來哉，一看看見子我，也弗叫，也弗招，拏個張嘴來紐哩紐。（生）什麼？（淨）意會我個意思哉。我說：『惜春姐，做??個？你為??弗做淘小姐拉繡房裡做灑線哩？到廚房裡來做??？』哩說：『老媽媽，如今春三二月，艷陽天氣，你看蜂也鬧，蝶也鬧。人世難逢開口笑。笑一笑，少一少；惱一惱，老一老；揑一揑，竅一竅；弼一弼，跳一跳；迭一迭，要一要大家去白相相嚇！』（外）你可曾去？（淨）我是弗肯去個，乞哩拿我兩隻手一搭搭拉我肩角上子，說：『去嚇！去嚇！』（外）你可曾去？（淨）去是弗曾去，乞哩說得高興子了，卽得跟子哩去踱子介一踱。（生，末）這是去的了。（外）惜春！你這小賤人！怎不與小姐在繡房中做些針指，反在後花園中戲耍？這是怎麼說？（丑）老爺，哩有吿，我有訴。個一日，我搭小姐拉繡房裡繡老爺個狗牛肚子。（末）?！鬥牛補子。（淨）個個小花娘！鬥牛補子，??個狗牛肚子！（丑）阿呀，我要說拉老爺心坎浪去了。（淨）傷子老爺個心哉嚇（丑）但弗知老爺個肚子那亨生拉厾？（生，末）不要閒爭。（丑）個一日我拉厾繡個老爺個鬥牛補子，只見個老姆拉厾窗外頭拿個手來是介招哩招，瞎得小姐拉厾弗好叫得，哩拿個只手得來招我去。（淨）阿呀呀！嚼爛子舌頭根耶！（丑）我就寫回帖回哩哉，上寫著：『多承手敎，有甚終朝？何勞恁說，敢費佳肴？今遵家敎，敢犯法條？特此奉覆，不勞再邀。』老爺，阿是要算回頭哩個哉？（外）你可曾去？（丑）我是再三再四個弗肯去。哩是再五再六個要我去，我亦是再七再八個弗肯去哩亦是再九再十個要我去。我卽是弗肯去，哩心生個計策，說：『丫頭，?手上個癩疥瘡阿好來？』我說：『弗好來。』哩說：『拿我看。』一搭搭住子我個手，對子背上一駝，說道：『駝，駝，駝，賣升羅；升羅破，再買個好升羅。』一駝竟駝進子花園門哉老爺，個個老媽年紀是介一把，骨頭沒得四兩重，一進進子花園門，阿呀呀，就弗是哩個世界哉?！把假山推倒；金魚壓壞；牡丹寃折哉；海棠踏壞哉。一盆細葉菖蒲，認子哩是是松毛韭菜了，說道『阿呀！個盆韭菜乾殺哉！等我澆點掗用勒介。』哩竟扯開子褲子帶，柞落柞落，一場大尿，澆得哩東倒西歪，根根蠟黃，那間倒像老爺個髭鬚。（末）胡說！（外）如此說，你也是去的了？（丑）去是弗曾去，是介走子介一走。（外）院子！（生，末）有。（外）取板子過來，與我各打十三！（生，末）嚇！（取介）（丑）阿呀！我是十四來個，弗是十三。（淨）老爺，我是心領哉。（丑）今日是火日，打弗得個，打子要腫個。（生，末）?！困下去！（打介）一五，一十，十三。（淨，丑）阿唷！（生，末）打完。（外）院子迴避。（生，末）嚇！（下）（外）請小姐出來。（淨，丑）嚇！小姐有請。（貼上）
【花心動】幽閣深沉，問佳人，為何懶添眉黛？
（淨，丑）小姐到。（貼）爹爹萬福。（外）你可知罪？（貼）孩兒不知。（外）?！（貼跪介）（外）你還說不知麼？自古婦人之德，不出閨門，行不動裙，笑不露齒。今日是我的孩兒，異日要做他人的媳婦。我這幾日不在家，你放這些使女，反同他們終日在後花園中戲耍。倘或這些賤人做出些事來，可不連累你的芳名也悞了？取戒方！（丑）小姐拉里哭哉。（淨）可看亡故夫人面上。（丑）小姐是出手貨，打弗起介。（外）咳！我本待要責你幾下，可惜你--
【惜奴嬌】杏臉桃腮。
（淨）老爺頭上帶子馬抬。（丑）老姆姆和惜春起來，雙手托起子下胲。（淨）老爺好像招財。（外）唗！
當有松筠節操，蘭蕙襟懷。閨中言語，不出閨閫之外。〔老姆姆，〕我年衰，不敎我孩兒，是伊之罪。〔惜春，〕這風情，今休再！（合）記再來，但把不出閨門的語言相戒。（貼）
【前腔】堪哀，萱室先摧。
（淨）老爺，小姐思念夫人。（外）咳！（丑）嘆氣哩做??？是有我拉里。（外）胡說！（貼）
嘆婦儀母訓，未曾諳解。
（外）人孰無過？改之為上。（貼）
蒙爹嚴訓，從今怎敢不改？〔老姆姆，〕我是裙釵，早晚望伊家將奴誨。
（淨）阿呀，折殺子我哉！（貼）惜春。
要改前非，休違背。（合）記再來，但把不出閨門的語言相戒。（淨）
【黑麻序】看待父母心，婚姻事，須要早諧。勸相公，早畢兒女之債。（外接）休呆，如何女子前，胡將口亂開？（合）記再來，但把不出閨門的語言相戒。（丑）
【前腔】輕凂，我受寂寞，擔煩惱，敎我怎捱？細思之，怎不敎人珠淚盈腮！（貼接）我寧耐，溫衣幷美食，何須苦掛懷？（合）記再來，但把不出閨門的語言相戒。
（各立起介）（外）婦人不可出閨門。（貼）多謝嚴親敎育恩。（淨）自古成人不自在。（貼）須知自在不成人。（外）快伏侍小姐到繡房中去。今後不可如此。?，?！（踱下）（淨，丑）是哉。（丑）纔是?個老花娘！（淨）那了！你個小花娘！（貼）你們不必爭論，今後不可如此，隨我進來。（淨，丑）曉得。（貼下）（淨）小花娘！（丑）老??千人！（淨）讓我去吃飽子飯里來收拾?個小花娘！（丑）我也弗懼?個！弗怕?個！老花娘！老??千人個！（各罵渾下）
剪髮
（旦上）
【金瓏??】饑荒先自窘，那堪連喪雙親？身獨自，怎支分？衣衫都典盡，首飾並無存。無計策，只得剪香雲。
萬苦千辛難擺撥，方盡心窮，兩淚空流血。裙布荊釵今已竭，萱花椿樹連摧折。金剪盈盈明似雪，遠映愁眉月。一片孝心難盡說，一齊分付青絲髮。自那日，婆婆沒了，多虧張大公周濟。如今公公又亡，無錢資送，難再去求他。我一時想起，只得剪下頭髮，賣幾文錢鈔，將他做個意兒，卻似叫化一般。苦嚇！不幸喪雙親，求人不可頻。聊將青絲髮，斷送白頭人。
【香羅帶】思量，兩淚零，如何禁聲？哭聲父親，哭聲母親。母親前日已身傾也，感得張公周濟貧，送老親。我何顏再求，羞怎忍？剪髮傷情也，苦只苦，當初鸞鳳分！
【其二】一從鸞鳳分，誰梳鬢雲？妝檯懶臨，生暗塵。那更釵梳首飾典無存也。是我擔擱你，虛度青春。如今又剪你資送老親。剪髮傷情也，怨只怨，結髮薄倖人！
【其三】思量薄倖人，辜奴此身。欲剪未剪，敎我珠淚零。我悔不當初早披剃入空門也，做個尼僧去，今日免艱辛。少甚珠圍翠擁蘭麝熏？我的身死兀自無埋處，說甚剪頭髮，愚婦人！
【其四】堪憐愚婦人，單身又貧。只為開口吿人，羞怎忍？這金刀下處應心疼也，卻將堆鴉髻，舞鸞鬢，與烏鳥報答鶴髮親。可憐霧鬢雲鬟女，斷送了霜鬟雪鬢人！
【臨江仙】連喪雙親無計策，只得剪下香雲。（哭介）非奴苦要孝名傳：正是上山擒虎易，開口吿人難。
頭髮已剪下，不免將去貨賣則個。
賣發
（作關門行介）出得門來，穿長街，過短巷，不免叫一聲：賣頭髮。（悲介）
【梅花塘】賣頭髮，買的休論價。念奴受饑荒，囊篋無些個。丈夫出去，那揕連喪了公婆？沒奈何，只得賣頭髮，資送他。
【香柳娘】看青絲細發，看青絲細發，剪來堪愛，如何買也沒人買？這饑荒死喪，這饑荒死喪，怎敎我女裙釵當得這狼狽？況連朝受餒，況連朝受餒，我的腳兒怎抬？其實難捱。
【又】往前街后街，往前街后街，並無人睬。
不免再叫一聲：賣頭髮，賣頭髮。（悲介）阿呀！
叫，叫得我咽喉氣噎，無如之奈。我如今便死，我如今便死，只是暴露兩屍骸，誰人與遮蓋？將頭髮去賣，將頭髮去賣，把公婆葬埋，奴便死何害？
（坐地介）（生上）慈悲勝念千聲佛，作惡空燒萬炷香。老漢昨見蔡老員外病勢十分危篤，今日再去看他一看。（旦）苦嚇！（生）嚇！那邊倒在地下的可是五娘子麼？（旦）正是。大公嚇！一時頭暈，坐倒在此。（旦）老漢不便攙扶，在我拄杖上掙起來罷。（旦）是。（生）看仔細。（旦）多謝大公。（生）五娘子，你公公病勢如何了？（旦）阿呀！大公嚇！我公公夜來沒了。（生）嚇！怎麼說？（旦）夜來公公沒了。（生）嚇！你公公夜來沒了？（淚介）阿呀！老友嚇！我昨日還和你講話，今日就沒了？咳！正是人無百歲期，枉作千年計。咳！可憐！五娘子，你手中拿的是什麼東西？（旦）是頭髮。（生）要他何用？（旦）公公沒了，無錢資送，只得把頭髮剪下，欲賣幾貫錢鈔，以為送終之用。（生）嚇！阿呀！你公公沒了，怎麼不來與我商議，卻把頭髮剪下？豈不可惜嚇？（旦）以前攪擾多番，怎敢又來啟齒？（生）咳！五娘子，你說那裡話來！
【前腔】你兒夫曾付託，你兒夫曾付託，我怎生違背？你無錢使用，我須當貸。將頭髮剪下，將頭髮剪下，又跌倒在長街，多因是我之罪。嘆一家破敗，嘆一家破敗，否極何時泰來？各出珠淚盈腮！（旦）
【又】謝公公慷慨，謝公公慷慨，把錢相貸。我公婆在地府相感戴。只愁奴此身，只愁奴此身，死也沒人埋，誰償你恩債？（合）嘆一家破敗，嘆一家破敗，否極何時泰來？各出珠淚盈腮！
（生）
【又】我如今算來，我如今算來，他並無依賴。尋思，只得相擔戴。
五娘子，你不須愁煩，你快快回去看好了公公，我隨後就著小二呵：
送錢米和布帛，送錢米和布帛，與你公公買棺材。你把頭髮且留在。（合）嘆一家破敗，嘆一家破敗，否極何時泰來？各出珠淚盈腮！
（旦）謝得公公救妾身。（生）你夫曾托我親鄰。（旦）惟有感恩並積恨。（合）萬年千載不生塵。（生）你回去罷。（旦哭下）（生）慢慢的走，慢慢的走。咳！可憐！天下有這等孝順媳婦，難得嚇！他公公沒了，竟把那頭髮翦下，街坊街坊貨賣。咳！且待伯喈回來與他看，使他惶愧惶愧。（下）
三國記
負荊
（淨上）咳！我想為了一個人，再不可偏顧了這張嘴。我昨日與軍師賭頭爭印，不想走了夏侯惇。我也無計可施，只得效古人廉頗，身背荊杖，往帥府請罪走遭。咳！我這般樣見他，--??！
【端正好】似俺這般樣，見他時，羞容辱。〔咳！張飛嚇張飛！〕你惹大眼，怎不辨一個賢愚？我望軍中，好一似赴那陰司路，恨不得兩步改做那三步。
【滾繡球】他問我：贏來也是輸？夏侯惇有也是無？我最怕的劈頭一句。
少停到了軍中，軍師就問：『張飛，你回來了麼？』我說：『是，回來了。』他說道：『夏侯惇呢？』我忙賠個小心，說：『夏侯惇走了。』他說：『唗！你昨日與我賭頭爭印，如今走了夏侯惇，叫刀斧手！把張飛推出轅門斬訖報來！』阿呀！
不免的在那七星劍下，將我這頭顱來抓。一失人身萬刼無，古語非誣！
（外扮關帝暗上坐介）（淨）?！來此已是轅門首了。嚇！為何靜悄悄？那邊坐的是二哥。為何他也是悶悶的坐在那裡？嚇！想是他也不得成功。喂！二哥，二哥（外）嚇！三弟，你回來了麼？（淨）正是，回來了。二哥，你成功了麼？（外）我是得勝而回。（淨）阿呀呀！謝天地！（外）三弟，你拿的夏侯惇呢？（淨）夏侯惇？咳！走了！走了！（外）阿呀！你昨日與軍師賭頭爭印，如今走了夏侯惇，這便怎麼處？（淨）阿呀呀！二哥，好軍師嚇好軍師！
【倘秀才】他穩排著呼風喚雨，舒著手拿雲握霧。
二哥，我如今進去速速拜他為師祖也是遲了！（外）你昨日把性兒放下些便好。（淨）二哥，你進去對大哥說，可看桃園結義分上，在軍師面前解勸解勸。（外）這個自然。（淨）
張飛是一勇性，話無虛。到那裡，一莊莊細數。
（外）你肩上背的什麼東西？（淨）我如今只得效古人廉頗，身背荊杖，與軍師請罪。嚇！二哥。（外）三弟。（淨）你進去說一聲。（外）住著。（淨）嚇！二哥，來，來，來。（外）怎麼說？（淨）你進去見了軍師，須要放和氣些嚇。（外）你如今忒小心了。（進介）軍師有請。（付，老，旦，貼，小生引末上）怎麼說？（外）舍弟張飛回來了，現在轅門，不敢擅入。（末）趙雲。（小生）有。（末）取我軍師牌印過來。（小生）嚇。（末）貧道心中正憂慮，卻是將軍英雄處。（出介）（淨見，跪介）（末）嚇！三將軍，你在石堤邊拿住夏侯惇，這是你保劉朝駕海擎天柱了（淨）
【呆骨朶】師父道保劉朝駕海擎天柱。
（末）阿呀呀！三將軍，請起。（淨）
張飛是個不識字的愚魯村夫！
（末）有話且隨我到中軍帳來。（淨）是，待我膝行而進。（跪進介）（拜末介）（末）三將軍為何拜起貧道來？（淨）
怎敢道不拜恁個軍師？
（末）你昨日不該罵我嚇。（淨）我若罵了師爺呵：
正是那太歲頭上來動土。
（末）你有何話講？（淨）
我一一的也難分說。
（末）叫貧道也難猜嚇。（淨）
拜吾師，有甚難猜處？
（末）你今日可認得我了？（淨）
我是一個愚人，不識字，不辨恁個賢。
（末）昨日你曾罵我牛鼻子懶夫。（淨）大哥，二哥，我若罵了師父牛鼻子懶夫，是哪！
正是那初生犢兒不怕恁這虎！
（末）住了。我且問你：那裡有那軍無那軍？（淨）有，有，有。（末）你拿的夏侯惇在那裡？（淨）夏侯惇？走了！走了！（末）你背上的是什麼東西？（淨）是荊杖。（末）要他何用？（淨）昨日冒犯虎威，我張飛有眼無珠，得罪了師父。望師父責治徒弟幾下罷。（末）唗！你昨日與我賭頭爭印，你今放走夏侯惇！叫刀斧手！（眾）有。（末）與我將張飛綁了！（眾）嚇。（綁淨介）（末）推出轅門斬訖報來！（眾）得令。（淨）阿呀！大哥！二哥！看桃園結義分上嚇！（丑上）報啟上軍師爺知道：今有曹操不伏前輸，親領八十三萬人馬前來討戰。（末）知道了。再去打聽。（丑）得令。（下）（淨）阿呀！大哥！二哥！可看桃園結義分上！（眾）呔！（生，外）刀下留人！（眾）嚇！（生，外）孤窮啟上軍師。（末）請起。（生，外）旣有曹操不伏前輸，領兵又來搦戰，看孤窮分上，何不就差張飛前去與曹操相持引戰？若能得勝，將功折罪；不能得勝，二罪俱罰。（末）旣是主公，二將軍討饒放了綁。（眾）嚇！（淨）多謝師父不殺之恩。嚇！大哥，二哥！（生，外）三弟。（淨）好了！好了！（末）張飛！（淨）有。（末）今有曹操不伏前輸，親領八十三萬人馬前來搦戰；我如今與你一枝人馬前去，贏了將功折罪，輸了二罪俱罰。你敢去麼？（淨）我敢去！我敢去！（末）須要小心。（生，外，末同下）（雜扮四小軍上）（淨）眾將官！（眾）有。（淨）
【十二時】橫鎗躍馬施英武，領將驅兵列士卒。撲鼕鼕，擂著戰鼓；鬧吵吵，喊聲舉火。殺得他開不得弓來蹬不得弩，搖不得旗旛擂不得鼓！
（下又覆上，持鎗舞介）呔！誰敢來嚇誰敢來！（笑介）哈，哈，哈！（下）
紅梨記
訪素
（小生上）
【宜春令】風月性，雲雨腸，自生成花狂柳狂。新詞楚楚，俏名堪與秋娘抗。蘇小小才貌相當。呂雙雙風流不讓。拚醉佳人錦瑟，翠屏珠幌。
日昃鳴珂動，花連繡戶春。蟠龍玉台鏡，惟待畫眉人。小生為有謝素秋之約，昨晚一夜睡不安穩，巴得天明，便起來梳洗。如今已打扮得齊整，除下舊巾幘，換套新衣裳，果然停當。只是怎得錢兄出來？不免催他去。錢兄，起身了麼？（生上）來了。
【前腔】鄉心切，旅夢長。
（小生）錢兄，快來！（生）
是何人催促恁忙？看他衣衫停當，匆匆挈伴將何往？
（小生）孟博兄，你又忘了？謝素秋約我今日相會。（生）何乃太早？（小生）小弟以為遲矣。
探花信，浥露何妨？護花神，遇風須障。（生）你似游蜂，粉牽香惹，鎭日顚狂。
（小生）不是；他昨日內府事完，一定早回，今日我們早去，也見得有些志誠。（生）好一個老實社家子弟！旣如此，就請仝行。（合）
【前腔】韋娘面，刺史腸，兩相逢，迷留怎當？芳心密意，相偎相靠從前講。
（生）伯疇，此間已是他家。想還未歸？你看：
雕欄畔，鸚鵡聲喧；畫檐邊，蛛蜘塵網
（小生）眞像個不曾到家的。
不見銀箏拋卻，玉台閒放？
天氣尙早，旣不在家，我每在此坐待一回。（生）使得。（丑上）院鎖春光楊柳，門深夜雨梨花；未許情諧琴瑟，空勞夢遶琵琶。小人平頭，今早去候姐姐，不想被王丞相拘留在府，只得獨自回家。呀！家中到有人坐在此。不知那個？元來是趙相公，錢老爺。（生，小生）平頭，姐姐回來了？（丑）不要說起！姐姐在內府承値已完，昨日到王丞相府去，不想被他囚禁不放回來。小人今早去候，沒處問個消息，以此只得自回。（生，小生）為甚囚禁他？（丑）
【前腔】只為花容麗，玉貌揚。〔那王丞相呵，〕死臨侵邀求鳳凰。
（生，小生）你姐姐從也不從？（丑）便是抵死不從。（小生）這纔像個素秋！（丑）王丞相因姐姐不從，就發惱起來。
把溫存情況，變做了瞞神唬鬼喬模樣。
把我姐姐監禁在府後什麼靜房裡。
昏騰騰，楚岫雲遮；黑漫漫，陽台路障。一似籠囚鸚鵡，浪打鴛鴦！
（小生）元來如此我那素秋，你怎得個出頭日子！孟博兄，我與你計較去救他便好。（生）王黼的威勢，天子尙且畏他。他把一個妓女藏在府中，我兩個措大便思量去救他，也太迂闊了。素秋旣不在，我們且到下處去，等到回了再來。（小生）旣然如此，且耐心坐等一回，或者放他回來，也未可知。（生）我有朋友在南熏門外，向欲訪他，此去卻也不遠，兄只在此等我去訪了他來與你同回去，何如？（小生）使得。兄去就來。（丑）小人也再去王丞相府前打聽。若有下落，卽來回報相公。（小生）說得是，我只在此等你。（生）蓬蓽存寒士。（丑）朱門訪玉人。（仝下）（小生）
【普天樂】只指望撩雲撥雨巫山嶂，誰知道煙迷霧鎖陽台上？想姻緣簿，空掛虛名；離恨債，實受賠償。想杜牧是我前生樣，只合守蓬窗，茅屋梅花帳。
素秋！素秋！我想你此時呵！
托香腮，悶倚迴廊，斷難穿淚珠千丈。只落得兩邊恩愛，做了兩地彷徨。
咳！王黼！王黼！
【錦纒道】笑村郞，強風流，攀花隔牆。錯認做楚襄王。全沒有半星兒惜玉憐香。我這裡相思塹，危如石樑，他那裡愁悶城，堅若金湯。磨勒在何方？那沙咤利又十分威壯。如何更酌量？眼見得石沉山障。怨只怨，孤辰寡宿命相妨。
【山桃紅】撓不著心中癢，咽不下尊前釀。謊歌郞，奪了平康巷；花胡衕，添個勾魂將；溫柔鄉，湧出瞿塘浪。眼睜睜，敎我意惹腸荒！
等了半日，錢兄也不來，平頭也不來，天色已晚，且回下處去，明日再來，或者有些好消息，也未可知。
【尾】休言好事從天降，著甚支吾此夜長？羞殺我，畫不就眉兒漢張敞！（下）
草地
（貼上）
【引】帝里繁華，長安人物，裝成宣政風流。（老旦上）一旦刀兵齊舉，旌旗擁百萬貔貅。
（貼）一朝顰鼓揭天來，百二山河當地灰。（老旦）驛館夜驚塵土夢，繁華猶自故鄉回。（貼）花婆，感得你恩山義海，脫離我虎穴龍潭！如今幸得軍聲漸遠，只是奴家途路生疎，不知投那條路去便好。（老旦）素娘，這等亂離世界，惟有全生要緊。若還到沖▲去處，恐怕安身不穩。老婢原是雍州人氏，彼中親戚甚多，況且僻靜，兵燹一時不到，就是這條路去如何？（貼）旣如此，但憑花婆指引。（老旦）素娘，我和你投南去罷。
【傾杯玉芙蓉】抵多少煙花三月下揚州？故國休回首。為甚的別了香閨，辭了瑤台，冰了琵琶！斷了箜篌？怎禁得笳蘆塞北千軍奏？怕見那烽火城西百尺樓。（合）似青青柳，飄零在路頭。問長條，畢竟屬誰收？
素娘，就在此草坡上坐坐如何？（貼）花婆說得有理。（老旦）素娘，似你這般風流瀟灑，如花似玉，向在風塵，知心有幾？（貼）花婆。
【破地錦】笑悠悠，若個是知心友。〔花婆，門戶中道路有甚好處？〕恩變做仇，但相逢便與兩字綢繆。多少鸞凰，誰是睢鳩？鬼狐尤錯認做親骨肉。
（老旦）素娘，每常見你懷著一幅紙，像有詩兒在上。是誰贈的，這般珍重？（貼）是濟南趙解元贈我的詩，帶得在此，花婆請看。此人卻是我的相知，可惜不曾見面。（老旦）素娘不要作耍老婢，那裡有不曾見面的相知？（貼）花婆，誰來作耍你？卻有個緣故。那趙解元是山東才子，奴家敎坊略略有名，故此人人說道：男中趙伯疇，女中謝素秋。天下無雙，人間希有。兩邊思慕實也多時。他前日到京會試，兩次相訪，正因公事未曾見面。這是他贈我的詩。不想値此大難，兩邊不知下落，又不知日後得見面否？（老旦）元來就是趙解元。他前日來參見丞相，老婢也認得，果然好人物！果然是素娘的對頭！人言定然不差。（貼）花婆，你旣然見過，怎麼樣一個人？就說一說。（老旦）天色晚了，趲路要緊；況且路上不好說得。（貼）花婆，天色尙早，不妨說說去。（老旦）畢竟要說嚇就說。
【古輪台】我見他態夷猶，綠袍新染翠雲流，雙眸炯炯星光溜，果是個風流領袖。況詩句清新，包籠著許多機彀。（貼）本是織女牽牛，誰料做參辰卯酉？恨無端，羯虜折鸞儔！（老旦）似這般風僝雨僽，到有個天長地久。更才子多情，佳人留意，人間傳語。三事豈人由，俱輻輳？管敎百歲詠河洲。
（老旦）素娘，此間已是雍丘縣了，尋一個僻靜人家，過了今夜，明日入城如何？（貼）是如此。
【尾】離鄉背井多出醜，今夜情魂不住陡。錯把雍丘做帝丘。
（老旦）看仔細。阿呀呀！這等要緊！（仝下）
北醉隸
（付上）頭上盔頭黑似鐵，身穿一領細直裰；腰間系條紅帶子，手拿軍器一塊篾。自家非別，雍丘縣正堂第四班上一名皂隸許仰川的便是。今日老爺退子堂，我立拉厾石獅子邊，只見我里夥計走得來說道：『夥計，請了，請了。違敎得很了。』我說：『請了，請了。久違，久違。』哩說：『個日子有個東道拉我身邊，阿要吃落子罷？』我說：『使得個耶。』是介踢踢塌塌，一走走到酒店上，一坐坐拉厾子，我拿一隻筷拉台上搭，搭，搭。走堂個聽見子，走得來，看見子我：『咦！元來是許阿爹。要吃??個沒事？』我說：『只揀好吃個沒拿得來。』只見番滾個四碗：頭一碗，酒煑個蒼蠅腦子；第二碗是圓眼炒花椒；第三碗是田雞個耳朶；第四碗好像醬油炒醋，酸溜溜，鹽塌塌。正吃得高興，只見我里兒子走得來說道：『阿伯，老爺拉厾傳?。』我說：『老爺傳我，只得要去哉。夥計，得罪哉。』一恭而別。走到私宅門浪，說：『老爺拉厾私宅里。』我走得進去，一看看見子，我說：『個個就是老爺，老爺在上，皂隸這裡磕頭。』老爺說：『差你到西園去請趙相公賞酒吃月。』我說：『曉得了。』老爺說：『來，趙相公是讀書君子，須要低聲啞氣，不要大驚小怪』我說：『曉得了。』拿子帖子就走。這叫子上命差遣，蓋不差遣？酒拉肚裡，事拉肚裡；奉著老爺之命，只得要去走遭。
【粉蝶兒】醉眼生花步離披，辨不出高低平凹。
咦！為??了今日個酒纔吃了腿肚子裡去哉？嚇，有了！
我將這手兒搬運走前發。〔走，咦，咦！〕好一似急流中折舵的舟，好敎俺難撐難架！（吃力介）走的俺氣喘身乏，恰便是秋江如畫。
來此已是花園了，不免徑入。你看，鞦韆架，木香棚，芍藥欄，牡丹亭。阿呀！妙嚇！
【紅繡鞋】俺只見異種奇花在架，翠疏籬，遶結蒹葭。只聽得綠陰中，喳喳，睡鴉聲嗏。這壁廂，蹴踘場；那壁廂，鞦韆架。攪得人意迷離，腳步兒斜。
（跌介）咦！想是跌了。我昨日就曉得要跌了。阿喲！有個大魚池在這裡，險些兒跌了下去！阿呀！好大金睛魚！倒拉荷葉上乘風涼！阿呀！魚嚇！
【普天樂】喜，喜的是水面上游，何，何不向龍門化？只怎擺尾搖頭淺水蘆花？愛閒遊，被網撈探，香餌懸鉤掛；有一日，血淋漓，命喪刀頭下。煞時間，屠腸胃，身首分，魚鱗碎剮！
嚇！方纔有兩個魚拉厾荷葉浪乘風涼，為??弗見哉？且住，人說鬼會變魚個，弗要魚變鬼個嚇？阿呀！不好！
【石榴花】只聽得荷花池畔響個忽喇，小小鹿兒心頭撞個膽著怕。莫不是蝦兵蟹將水魔邪，變化來將人唬？咱奉縣主官衙，咱身伴有朱印牌衙，請解元至琴堂談月夜，那怕你惡祟來輕惹！若追來，便將恁碎刴剮！
呵呀！好了！來此已是書房門首。有個吿條在此，待我來看看。『一應閒雜人等不許檀入。』甚的檀八？可是談七個兄弟住厾里向嚇？莫管他閒事，不免進去。老趙！老趙！趙相公！（小生暗上坐介）怎麼小姐還不見來？（付）且住！方纔老爺吩咐說：趙相公是讀書君子，須要低聲啞氣，那說亂嚷！咳！差了。趙相公，趙相公，吃酒去嚇。個只耳朶是聾個，那一隻來！趙相公，趙相公。（小生）小姐來了麼？呸，呸，呸！（付）阿呸！阿呸！阿喲！趙相公，我這一嘴的鬍子，還要親我個嘴！我皂隸也有介一日！（小生）嚇！你是什麼人？（付）
【滿庭芳】俺本是琴堂的爪牙，雍丘縣得時的老大。
（小生）嚇！你是皂隸嚇？（付）
你讀書人全不曉謙恭禮加。自古道：敬其主，以尊其使下。
（小生）你是那裡差來的？（付）我是錢老爺差來的。（小生）差你來做什麼？（付）請趙相公去吃月。（小生）可有帖兒？（付）有個。（小生）取來。（付）帖子呢？（小生）我沒有看見。（付）?弗曾拿？（小生）我何曾見？（付）啐！在頭巾箱裡。拿去。（小生）嚇！元來孟博兄請我去賞月。倘然小姐來時，怎麼好？皂隸，過來，今日的酒為何而設？（付）今日的酒嚇：
為寂寥，筵開東榻。寶鼎內焚香相迓。為悲秋覓句無雙，請文魔赴仙槎，玩冰輪，商量話。因此上，造金谷邀請，並無他。
（小生）皂隸，你多多拜上老爺，說我趙相公不奈煩賞月，原帖拜上。（付）你不去？也罷。只是我家老爺呵！
【上小樓】他那裡徘徊瞻眺眼兒巴，你推三阻四將人當要。〔今日之酒呵，〕又不是鴻溝計說，宴索荊襄，為甚麼懶轡嗟呀？止不過去談心飮三杯，向沒人處敘舊情，在花前月下。休只管絮叨叨，將人來罵。
（小生）你去回復老爺，說我不耐煩賞月。（付）為??弗耐煩？（小生）看書辛苦。（付）為??了看書辛苦？（小生）傷了些風。（付）阿呀！為??了傷風？（小生）狗才！這等可惡！（付）嚇！傷風，傷風，我有個好方子裡，醫好子?個傷風罷。你去買一個銅錢飛面，一個銅錢梔子，跌碎子，厾拉鼻頭上，吊出子個些傷，就好哉。（小生）狗才！胡說！（付）我里老爺好意請你去吃酒，為??弗去？阿是牽牛下井了？（小生）狗才！旣如此，你去轉一轉來。（付）嚇，轉一轉來阿呀！老弟，你這樣嚕囌得勢，叫我到囉哩去轉？（小生）好了！這狗才去了！（付）嚇！這答兒好轉。（付見鏡介）阿唷！老二！請了，請了。阿是老爺等弗及，亦差?來個？?去回復老爺，趙相公有甚心事，叫我轉一轉，他就來了。你去回聲老爺。阿呀！老二，來，來，來。我吿訴你：方纔趙相公認子我是??小姐，竟親我的嘴。咦！我學拉?看。你也親起我的嘴來哉！咳！老二，我弗曾受過個一遞個?！
【要孩兒】看我這須髯簇簇人驚怕，他也將須比著咱。怎把俺香腮相鬥唇迎迓，無言無語妝聾啞？咱手點時，他手也抓，俺怎肯干休罷？結扭去公堂斷理，決不饒他！
（小生）不知小姐可曾來嚇？這狗才還沒有去！（付）阿喲！?厾兩個打一個??？咳！
【前腔】你讀書人妄尊大，把皂隸覷井底蛙！因甚麼將男作女來戲耍？腰肢摟抱稱小姐，險些弄了後庭花。做一場眞話巴。倘若人知道，把臉皮兒羞殺！
（小生）狗才還不走！（推付出，關門下）（付下）嚇！好意請他去吃酒，他拿我們夥計兩個打，不免回復老爺去
【煞尾】俺疾忙轉去回爺話，把皂隸當龍陽戲耍。〔少停我老爺審起雞姦事來，〕憑著俺荊條拿在手，打得你肉綻皮開，也只當做耍！（渾下）
節孝記
春店
（老旦上）
【引】風雪滿空中，凜冽又是隆冬。
連日大雪，不曾看得黃娘子。且喜今日少晴，不免去看他一看。此間已是。黃娘子，開門。（旦上）
【引】鄉關何處？漫回首，渾如春夢。
（開門見介）嚇！原來是太宜人。請坐。（老旦）有坐。黃娘子，這幾日可有漿襁的麼？（旦）沒有。（老旦）可有補綴的？（旦）也沒有。嚇！太宜人！妾身夜來夢見一人扯住我的衣袂，口口聲聲叫我是娘，醒來卻是南柯一夢。（老旦）嚇！黃娘子，你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了。（旦）那有這一日？（生上）
【引】走遍天涯三十年，未知何日見慈顏？昨遇異人來指敎，說在汝州春店得團圓。
只為著尋親走山谷，蹤跡歷遍遭荼毒。看看白了少年頭，咳！何日得見親骨肉！小生黃覺經為尋母親來此梁縣地方。方才看過多少碑匾多不是，如今叫我到那裡去尋？阿呀！親娘嚇！那邊又有碑匾在那裡，不知是也不是。汝州春店。汝州春店。阿呀！親娘嚇！汝州春店雖在，不知我母親可在裡頭？（老旦）黃娘子，這兩日好大雪嚇。（旦）正是。（生）裡面有兩位娘娘坐在那裡，肚中飢餓，進去求討一碗飯來充飢。嚇！娘娘！（旦）敢是漿襁的麼？（生）不是。（旦）莫非補綴的？（生）也不是。（旦）旣非漿襁，又非補綴，到此怎麼？（生）只為貪趲路途，腹中飢餓，求討一碗飯來充飢。（旦）日已過午，沒有了。（生）這位娘娘方便一聲。（老旦）黃娘子，進去隨便撮囉些與他罷。（旦）是。宣父已遭陳蔡厄，鄧通嘗餓野人家，（下）（老旦）漢子，看你不是這裡人？（生）我是江西人。（老旦）你是江西人？方纔進去這位娘娘也是江西人。（生）嚇，嚇，嚇！方纔進去的也是江西人？（旦上）漂母哀韓信，曾將一飯施。漢子，你早來便好；如今只有半碗在此，胡亂吃些罷。（生）彀了。（老旦）嚇！黃娘子，這漢子是江西人。（旦）嚇！江西？待我去問他。漢子，你是那裡人？（生）我是江西人。（旦）那一府？（生）建昌府。（旦）那一縣？（生）南城縣清綏峯人氏。（旦）漢子，我也是建昌府南城縣清綏峯人氏。（生）嚇！娘娘也是江西建昌府南城縣清綏峯人氏？（旦）正是。（生）
【園林好】聽拜稟當年事因。
（旦）為何到此？（生跪）阿呀！娘娘嚇！（旦亦跪）請起。（老旦）嚇！黃娘子，他是求乞的，為何回他的禮？（旦）雖是求乞的，是我嫡親鄉里。（生）
為元兵侵迫建城。
（旦）可有父親？（生）
有嚴父義復州郡。
（旦）可曾恢復？（生）
無援救，喪其身。說將起，淚盈盈！
（旦）你父親沒於王事，你母親呢？（生）
【前腔】我萱親--
??！被那些......（旦）低聲！太宜人在此。（老旦）阿彌陀佛。（生）
胡酋擄身。
（旦）一向可有消息？（生）
從別後，不知娘的信音。
（旦）那時你多少年紀了？（生）
兒五歲，方當齠齔。
（旦）家業如何了？（生）
嘆家業，漸凋零；嘆家業，漸凋零！
（旦）漢子，你父亡母擄，年方五歲，那個撫養長成的？（生）阿呀！娘娘嚇！
【前腔】賴老僕--
（旦）叫什麼名字？（生）
陳容撫身。
（旦）你父親叫什麼？（生）
父黃普。
（旦）你叫什麼？
兒名覺經。
（旦）可有妻室？（生）
曾氏女，割襟為定。
（旦）房屋呢？（生）
將房屋施鄰僧，將房屋施鄰僧。
（旦）你母親別了幾時了？（旦）
【江兒水】母別三十載。
（旦）你母親幾歲擄去的？（生）
方當二十有五春。
（旦）你母親姓什麼？（生）母原陳氏名門女。（老旦）漢子，你也該祈求問卜纔是。（生）
我遍處祈求無靈應。千山萬水皆歷盡，宿水風餐勞頓。
（老旦）如此說，你受了苦了。（生）
若得相逢，不枉了四十年間愁悶！
（旦）太宜人，說來一些也不差，明明是我的孩兒了。（老旦）漢子，如此說，這就是你的母親了。（生）嚇！如此說，這就是我的親娘了？（旦）我兒在那裡？（生）親娘在那裡？（旦）阿呀！兒親嚇！（生）親娘嚇！（旦）
【前腔】兒受驅馳奔，娘身流落貧生來不幸逢厄運。父死沙場幽魂冥。娘兒兩下難廝認。今日相逢，天幸！娘受萬苦千辛，對孩兒一言難盡！（生）
【五供養】娘親苦辛，自別後，難逢鄉郡親人。今日逢娘面，說與數年情。（旦）孩兒試聽：被胡人擄掠其身，強逼為眷姻。
（生）那時母親怎麼樣？（旦）阿呀！兒嚇！做娘的呵！
寧死誓不遵，因此暮餓朝飢過幾春。（老旦）
【川撥棹】郞君聽，你娘親，鐵石樣人。他貞潔，不失彝倫；他貞潔，不失彝倫。甘漿襁，守志終身。篤勤勞，禮佛經；篤勤勞，禮佛經。（生）
【換頭】母子相逢如再生，提起艱辛兒怎禁？賴天恩，釋放我娘親；賴天恩，釋放我娘親。沒家鄉，有誰投奔？感宜人，憐念深；感宜人，憐念深！（旦）
【哭相思】覷著孩兒形舉止，與先夫容貌逡巡。（生）可憐嚴父喪幽冥，音容無見！別痛咽，淚沾襟。
（老旦）母子相離四十冬，豈知相見在崆峒？（生，旦）今宵剩把銀缸照，猶恐相逢似夢中。（老旦）黃娘子，難得你母子相逢。明日我準備打辣酥與你們母子餞行便了。（生，旦）多謝太宜人。（旦）妾身奉送太宜人。（老旦）不消。（下）（旦）兒嚇！我和你今晚收拾收拾，明日我們別了太宜人就起身了。（生）是，明日辭了太宜人，起早就行了。（旦）阿呀！兒嚇！做娘的那一日那一時不在此想你！虧你尋到這個所在來！（生）阿呀！親娘嚇！孩兒那一時那一刻不思想母親嚇！不想倒在此處相逢！（旦）親兒！（生）親娘！（各哭下）
兒孫福
勢利
（生白蒼髯道服上）
【憶秦娥】青山近，青山近，此生無復燃餘燼蠟燭灰寒，春蠶絲盡。
老漢徐小樓，自從那年隨了和尙到山打柴挑水，不覺二十餘年，鬚髮皓然，身軀僂曲。咳！想我妻顏氏，兒女五人，自我出門之後，並無粒米柴薪，料他每決難存留。我那妻嚇！若你轉嫁得好，還不致落薄，只苦了五個兒女，在晚爹手內過日，非打卽罵若在一處還好；倘不容留，飄散在外，連性命也不能保了！咳！我年今已七十多歲，已是死數中人了，還要牽掛這些孼種怎麼？我今日裡呵！
【集賢賓】做空門道侶局外人，又牽甚兒孫？奈欲斷塵緣，猶未肯。向清宵觸緖紛紛。痴情暗忖，莫非有團圓之分？巴得穩，早晚間伴眠蟻蚓。
（付踱上作揚州話白介）別卻公侯府，又忽到名。（向內介）道人，昨兒個徐太夫人那裡布施的上白米一千擔，冬舂一千擔，還有麥子，豆子，多上倉廒；其餘這些紬緞布疋，還有襯錢一千兩，多上內庫。（內應介）還有這些菓品茶食油鹽醬醋，一一點明，不許穈費了嚇。（回身見生介）（生）嚇！老師父回來了？（付）嚇！老道，正是回來了。（生）辛苦了嚇。（付）也不辛苦。（生）嚇！老師父，這是甚麼人家布施這許多財帛齋糧？（付）阿呀！老道，我在此出家幾十年，就是兩京十三省雖不曾到過，就是那個公侯宰相，憑你甚的官宦人家，也曾做過法事，從來沒有見這樣大人家！（生）嚇！這是何等樣大人家？（付）嚇！老道，我說與你聽。（生）他家姓什麼？（付）他家的太夫人就是當今皇上丈母娘。（生）嚇！他家有幾位公子？（付）他長子是文狀元，拜東閣大學士，次女是，阿喲哇，利害得了不得了，就是皇上的皇后娘娘。怕不怕？（生）還有三位公子各居何職呢？（付）三子是武狀元，封平蠻伯；四子光祿大夫；五子翰林院供奉，又招為駙馬。長孫還在襁褓，蔭賜承德郞。你道怕不怕？（生）果然好個大人家！（付）老道，我再把他家私說與你聽。他家田園萬傾，盡多賞賜；大廈千間，皆是朝廷恩賞；廐中肥馬成羣，門外車輪無數；家丁奴僕八百餘名，歌姬成對，鼓樂喧天。老道，他家這個花園，造得十分華麗；四時有不謝之花，八節有長春之景黃金高北斗，米谷爛陳倉。老道，目今這個時候，莫說認得貴人一面，就在他家廊下站一站，望一望，莫說體面只怕連那個人身也是不脫的！（生）嚇！老師父，你幾時到他府中去，帶乞老漢也去認認。去得去不得？（付）這個去得。（生）這樣富貴人家，但不知他追薦何人？（付）追薦他先老夫君徐小樓。（生）嚇！徐小樓就是老漢了嚇（付）嚇，嚇，說胡話！徐小樓，他老早的投水死了嚇。（生）不差的，老漢那日投河，得蒙老和尙相救到此的。（付）徐小樓就是你？如此說，你就是老太爺了嚇？（生）不敢。（付）小僧有眼不識泰山。這裡叩頭，叩頭。（生）阿呀呀請起，請起。（付）好！太老爺，可曾用過早膳麼？（生）用過的了。（付）吃過的了？（生）正是，吃過的了。（付）阿呀呀！好氣色嚇！你鬍鬚也生得好，猶如銀絲一般。這樣的眼睛，鼻子，嘴，就是一位太老爺嚜！（生）正是。你可記得徐小樓是什麼樣人？（付）嚇！他這疏頭上寫著淮陰郡公左國柱。（生）他疏上寫淮陰郡公左國柱？（付）淮陰郡公左國柱嚇。（生）這便差了。老漢是個白丁，那有什麼官銜？（付）這沒說，不是的？（生）並不是我。（付）娘嚇！這一跪髒掉了嚇！老道，你沒福氣，臉上氣色不好。（生）咳！是。（付）你沒福。（生）老師父，不知他住在那一府？（付）咳！不說了。（生）嚇，老師父，再請說一說。（付）不相干；要我說，磕還我的頭。（生）嚇！如此說，我老人家了，跪不下，作個揖罷。（付）不夠本錢。（生）罷，罷，罷，看我老人家分上罷。（付）老道，你傷了我的本錢。（生）罷，請說了罷。（付）嚇！老道，我說了嚇（生）願聞。（付）
【黃鶯兒】他積祖是淮陰。
（生）嚇！我也是淮陰人。他夫人姓什麼？（付）
寫著未亡妻顏氏眞。
（生）嚇！也姓顏？奇嚇！（付）
為先夫設薦通誠悃。
（生）可記得他兒子叫什麼名字？（付）他這個大老爺是，這個，這個，那個，那個，--嚇！徐幹。（生）徐幹？只怕記不清嚇？（付）
徐幹逼清。
（生）第二個呢？（付）
徐亨嫡眞。徐貞徐利聲名振。
（生）嚇！那徐貞徐利多是他的兒子？（付）不錯，這徐貞徐利多是他的兒子嚇。（生）如此說來，眞個是老漢了。（付）嚇！又是你？（生）一點也不錯，竟是老漢。（付）嚇！阿呀呀！太老爺，請坐，小僧這裡又磕頭。（生）不敢，不敢。（付）太老爺，請到小僧房裡去吃個點心兒。（生）多謝，不消了。（付）爛不濟吃杯茶??？（生）是多謝，不消了。（付）這等，虛邀太老爺了。（生）嚇！老師父，還要請問：他大兒子是什麼官嚇？（付）方才說的，文狀元嚇。（生）咳！如此說，沒相干。他從幼不曾讀書，那有不識字的狀元？（付）嚇！沒有讀過書的？這沒說，又不是了嚇？（生）這個，老師父，是我不是了。（付）咳！這個老爹！是呢竟說是，不是呢竟說不是！哄我拜懺是的，跪上跪下，好沒意思嚇！（生）這個是我得罪了。（付）不是的嚇，人家只道我做和尙的勢利了嚇。（生）方纔說四子一女，不知這女兒叫什麼？（付）黑了天了！（生）為何？（付）一個正宮皇后娘娘，你我做和尙的背後叫他的名字，多黑了天了！（生）老師父，你看這裡四顧無人，就說何妨？（付）是的，沒人在這個所塊，就說何妨？（生）是嚇，說得的。（付）是，這個我說了嚇拿耳。朶過來。
掌妃嬪，徐門孝女元後不差分。
（生）可是狀元的元字麼？（付）哪，這樣寫的。這一划，又一划，如此一勾，又一腳。（生）如此說，一些也不差的。（付）嚇！這等說，你就是太老爺沒，我也不跪你了嚇。（生）說那裡話？（付）世上那有這樣個太老爺??！（下）（生）
【簇御林】聽言語，當理論，切莫要，便為眞。世間頗有同名姓。傍人語句胡廝渾。陡心驚，是何年何日得斷這情根？
下山
（生上）
【貓兒墜】因緣果報，須索證空門。二十年來一夢魂。
（內白）老和尙出來了。（生）老和尙拜揖。（外）你在此說些什麼？（生）不曾說什麼嚇。（外）我已聽得多時了。你且下山去完此福緣，再歸佛法未遲。（付上聽介）阿喲喲這沒說，當眞是的了？（生）弟子洗心二十年，豈可復混塵世？（外）前數已定，豈由得你？我今贈你錦囊一封，但在熱鬧場中，須索開看，省悟吾言便了。
生前數定豈由人？叮嚀，急早回頭，休昧前因。
（生）旣蒙吩咐，師父請上，待弟子拜別。（付）慢些，地下髒呢。（付紲生衣介）（生，拜外合）
【尾】歸家慢道兒孫盛，怕認不出舊時門徑。便屢變滄桑，少不得世界存。
（外）殘燈無焰影幢幢，此日君歸道路長。（外下）（生對付揖介）（付）阿呀呀！不敢，不敢。恭喜太老爺，賀喜太老爺。待小僧來送送。（生）這個不敢當。我去便去，只怕還不是。（付）不是？我家老和尙說的，再也不得錯的。（生）這個自然。（付）太老爺，你到了富貴場中，不要忘記了我們窮師窮友嚇。（生）這個豈敢。我在此多年蒙老和尙活命之恩，怎敢有忘？（付）太老爺，方纔我家老和尙有甚的丘壑把個你的？（生）是有的，一個錦囊。（付）嚇！是的。錦囊？太老爺起身甚促，並無甚的相送嚇。也罷，小僧有俚言八句相贈，聊為別敬。獻醜，獻醜。（生）不敢當。（付）太老爺，你身伴孤雲二十年。嚇！你可是有二十年了？（生）是有二十年了。（付）咳！你淒涼歷盡淚蒼髯。這個，太老爺，你回去，還是坐轎呢坐船？（生）這個不瞞老師父，我只好步行回去了。（付）緩步行的好。你牽衣細細空山過，你慢步歸家懶上船。這個，太老爺，到了貴富場中，還要照應照應小僧的呢。（生）這個自然。（付）你齋僧不用錢和鈔，搭化應當有施錢。阿呀！噲！眞個愛也愛死了人！你夫妻宿斷重相會，??！只怕你繡被春濃不得眠。（生）嚇！什麼不得眠？（付）不是嚇，你兩個老人家久別回去，說說話話，啼啼哭哭，兜兜搭搭，矻矻鬧鬧，到了那個晚上，懶懶的，吵吵的，那個肯放你睡??？可是不得眠？（生）休得取笑。請了。（下）（付）慢請罷，慢請罷。阿呀！噲！你看這個老頭子說了回去，風騷得很呢。你看他頭也不回，竟自去了。莫講他別的，就講他這幾個乃郞，一個個絲綸閣下文章靜，我那老和尙在鐘鼓樓中刻漏長。??！我這個孼障，獨坐黃昏誰是伴？你看這老頭子回去，雖然有了些年紀，到底是紫薇花對紫薇郞嚇。（渾下）
精忠記
掃秦
（末上）掃地恐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小僧靈隱寺中住持便是。今有秦丞相到來拈香，只得在此伺候。（眾引淨上）
【出隊子】三公之位，自小登科占大魁。只因前日殺岳飛，使我心中如痴醉。靈隱寺修齋，特來懺悔。
（末）住持接迎太師爺。住持叩頭。（淨）香金可曾收下？（末）收下了。請太師爺拈香。（吹打介）（淨）第一炷香，願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第二炷香，願秦檜夫妻百年偕老。第三炷香，願......迴避。（眾下）（淨）佛爺嚇，願岳家父子早登仙界。（吹打拜介）（末）請太師爺隨喜。（淨）這裡什麼所在？（末）是香積廚。（淨）到也潔淨。（淨）壁上有幾行字，待我看來。縛虎容易縱虎難，無言終日倚欄杆。男兒兩點恓惶淚，流入襟懷透膽寒。嚇！這詩我與夫人在東窗下做的，是何人寫在此？和尙。（末）有。（淨）這詩是誰寫的？（末）是一個遠方和尙寫的。（淨）如今可在？（末）在。（淨）喚過來。（末）啟相爺，此僧瘋顚，恐言語冒犯，求相爺恕他。（淨）我不計較他。（末）是嚇。瘋和尙那裡？快來。（丑內）誰喚我？（末）秦丞相喚你。（丑）俺忙哩。（末）什麼忙？（末）燒火忙。（末）撇下菸頭子，快些出來。（丑）俺又忙哩。（末）又是什麼忙？（丑）念佛忙。（末）念的什麼佛？（丑）我念的佛，普天下多不省的哩。（末）念的什麼佛，世人多不省得？（丑）南無阿彌陀佛。（末）三歲孩童多會念的。快來！（丑）俺來也！
【偈】波羅蜜，波羅蜜，一口沙糖一口蜜。河裡洗澡睡寺里，黃牛兒可不撞殺你？你好痴！趲金銀，打首飾，與你妻。自己死後一領席，這便是落得的。
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廣大靈感觀世音菩薩。（末）看你垢面風痴，何日是了？（丑）咳！
【粉蝶兒】休笑俺垢面風痴，恁可也參不透我的本來主意。只為那世人痴，不解我的禪機。
（末）看你鬢髮蓬鬆。（丑）
休笑俺發蓬鬆。
（末）掛著這織袋兒何用？（丑）
掛著這破織袋。
（末）袋內什麼東西？（丑）
我這裡到包藏著天地。
（末）手中拿的什麼東西？（丑）
我拿著這吹火筒，恰離了這香積。〔他那知我是地藏化身？〕今日個泄天機，故臨來這凡世。
（末）你經懺也不看些？（丑）
【醉春風】我不會看經懺，在恁那法堂中；我只會打，打的勤勞，在恁那山寺里。
（末）你今日塗，明日塗，塗出事來了！（丑）塗出什麼事來？（末）秦丞相喚你。（丑）可是那秦檜？（末）?！少說！（末）我正要去見他。（末）瘋和尙到。（淨）?！（丑）?！（淨）我只道怎麼樣一個瘋僧，元來這樣一個瘋僧。（丑）我只道怎麼樣一個秦檜，原來這樣一個秦檜！（淨）嚇！怎麼擅道我的名字？（丑）你的名字，我不道有誰道哩？（淨）你可知我是何等樣人？（丑）我怎麼不知！（淨）我乃當朝宰相。（丑）
恁是個上瞞天子下欺臣！我單道你，單道你！
（淨）好個腌臢和尙！（丑）
休笑俺污，我的肚皮中到乾淨是你的。
（淨）我來問你的元由。（丑）
恁來問我元由；我就對伊家說破，看他怎生的將俺來支對？
（淨）壁上的詩可是你寫的麼？（丑）是你做的，是我寫的。（淨）為何『膽』字能小？（丑）我膽小出了家，你膽大弄出事來了。（淨）你知我來意麼？（丑）我怎不知！
【迎仙客】恁來意，我先知。只因為夢驚恐，故來到，故來到俺這山寺里。
（淨）我來拜當陽，求懺悔。（丑）
恁在這裡拜當陽，求懺悔，恁待要滅罪消釋？
（淨）南無觀世音菩薩。（丑）
那裡是念彼觀音力！
【石榴花】太師著俺說個因依，俺與你便好細話個眞實。
（淨）我不計較你，有話說來。（丑）
恁可也悔當初錯聽了恁那大賢妻？他也曾屢屢的誘你，恁卻便依隨。恁在東窗下，不解我這西來意。只見他葫蘆提，無語將俺支對。恁那讒言譖語，恁便將心昧，恁可也立起一統兒價正直碑？
【鬥鵪鶉】恁待要結構金邦哩，也只是肥家，那裡肯為國？恁如今，事要前思，免勞，免勞得這後悔。
秦檜，你下階來。（淨）下階來做什麼？（丑）看上面什麼東西？（淨）是天。（丑）我只道是地！
豈不聞湛湛青天不可欺？如今人多理會的，恁在那唬鬼瞞神哩！恁做的事事，做的來藏頭〔噯〕露尾！
（淨）你手中拿的什麼東西？（丑）是火筒。（淨）要他何干？（丑）要他私通外國。（淨）何不放下來？（丑）放下來，他就要弄權哩。（淨）我是君子人。（丑）
【紅繡鞋】君子人，只怕當權倚勢。俺待說著呵，害得他一家兒恰便是煙滅灰飛。恁待要節外生枝，可也落什麼便宜。我為甚不在恁那廚房中放，常在我這手中持？〔阿呀！〕火筒兒，這其間，引狼煙，傾了他的社稷！
（淨）你平日作何功課？（丑）有功的多被殺了。（淨）功課嚇！（丑）有，有，有。（淨）在那裡？（丑）在這袋內。（淨）和尙，取來。（末）嚇。（丑）拿去。（淨）為何能縐？（丑）在蠟丸中拿出來的，怎麼不縐？（淨看介）久聞丞相理乾坤，占斷朝綱第一人。都為羣臣朝北闕，堂中埋沒老元勛。閉門殺死忠良將，塞上欺君虐萬民。賢相一心歸正道，路上行人口......?！這詩怎麼不全？（丑）若遇施全，就該死了！（淨）左右，若見施全，與我拿下！（內應介）（丑）還有。（淨）在那裡？（丑）橫看去。（淨）詩怎麼橫看？（丑）你的事怎麼橫做呢？（淨看介）久占都堂，閉塞賢路。?！你敢侮弄我朝中宰職麼？（丑）嚇！秦檜！
【十二月】賣弄恁那朝中得這宰職！恁可也懊惱我這闍黎！我這裡明明得這取出，他那裡暗暗得這觀窺。休笑俺瘋魔和尙會嘴，俺可也乾淨似糖食呀，卻便是坐兒不覺立兒得這飢。
（淨）講了半日，元來他肚中飢了。和尙，賞他一分齋。（末應介）是。瘋和尙，相爺賞你一分齋。（丑）我不吃！（末）他不吃，傾掉了。（淨）再賞他一分齋。（末）是。相爺又賞你一分齋。（丑）我又不吃！（末）又傾掉了。（淨）?！你不吃也罷了，怎麼連壞我兩分齋？（丑）秦檜，我壞了你兩個，你就發惱，虧你壞了他三個哩！
兩頭白面做來的，壞了你兩個，有誰得知？恁便屈殺了他三人，待推著誰？痴也不痴！這中間，造化的岳家父子肚皮里的腌臢氣！
（淨）這裡不是講話的所在，你隨我到那冷泉亭上來。（丑）冷泉亭上不好，到是風波亭上好了事。（淨）?！和尙，我看你伶牙利齒，有什麼本事？（丑）我會呼風喚雨。（淨）風雨在天上，如何呼得下來？（丑）呼得下，還可以退得去。（淨）我不信。我如今要一陣大風。（丑）有，有，有。嚇！如來佛，助俺奸臣秦檜一陣大風嚇！（內作起風介）（淨）好大風！收了，收了。（丑）收，收，收。（淨）我如今還要一陣大雨。（丑）有，有，有。嚇！東海龍王，助俺奸臣秦檜一陣大雨！（內作雨聲介）（淨）好大雨！收了，收了。（丑）收，收，收。（淨）風雨在天上，為何來得能快？（丑）連發十二道金牌召來的，怎麼不快？
【快活三】風來時，雨便起；雲過處，電光輝。把他拿住風，握住雨，不淋漓。
（淨）好大風嚇！（丑）這不是風。（淨）是什麼？（丑）這是朱仙鎭上黎民的怨氣！（淨）好大雨！（丑）這不是雨。（淨）是什麼？（丑）
這的是屈殺了岳家父子天垂淚！
俺有話說。（淨）有話容你講。（丑）
【朝天子】〔太師，〕我與恁便說知。說著恁那就裡。
不說了。（淨）為何不說？（丑）
俺只索要忍辱波羅蜜。
（淨）有話講上來？（丑）
恁可也悔當初屈殺他三人？可也無招無對！到，到如今，悔自遲。他在那陰司路下等待你，閻王跟前吿你！
（淨）吿我什麼？（丑）
這的是你自造下，落得這傍州例！
吿你造下十座牢房之罪。（淨）那十座？（丑）雷霆施號令，星斗換文章。（淨）他在那一號內？（丑）他在章字號等你哩。（淨）阿彌陀佛。和尙，我如今要免六道輪迴之苦。（丑）你要免輪迴之苦不難，隨我出了家就免了。（淨）要我出家，怕沒有高僧剃度。況且這靈隱寺小，藏不下我。（丑）靈隱寺雖小，那佛力最大哩。方纔那八句詩呵：
【尾】把一個啞迷兒與恁猜。〔橫頭上那八個字，〕做一張悶弓兒，在你心上射。有一日，東窗事犯，纔知我這西來意。若不聽俺言，少不得搥著胸，跌著腳，〔阿呀！老太師嚇！〕那時節，你方纔悔！
（丑打滾下）（淨）阿呀呀！到被這瘋和尙一番言語，說得我毛骨竦然。回去說與夫人知道。正是：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吩咐打導。（內應介）嚇。（淨）氣，氣殺我也！氣殺我也！（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