綴白裘 · 二集 二卷
金貂記
北詐瘋
（外引四小軍上）片丹心扶社稷，兩條眉鎖廟堂憂。老夫徐績，奉旨取尉遲老將軍剿鐵勒金牙，不免前去走遭。軍士們。（眾）有。（外）你們在村口伺候，喚你們纔來。（眾）曉得。（外）正是：國家有難思良將，人到中年想子孫。（齊下）
（老旦上）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我家老相公在功臣宴上打傷了李道宗門牙二齒，貶在職田莊上。前日在村口赴牛王社會回來，染成一病，至今不好。今日無風，不免請他出來坐坐。嚇，老相公，外面無風，請出來坐坐。（淨擺上）阿呀，媽媽。（老旦）看仔細。（淨）嚇，媽媽，你看外邊可有人？（老旦）是嚇。老相公，外邊沒有人。（淨）把門閉上了。（老旦）曉得嚇。老相公，門兒已閉上了。（淨）嚇，媽媽，你道我這病是眞是假？（老旦）病那裡假得？自然是眞的。（淨立起笑介）嗨，那裡是眞？（老旦喜介）阿呀呀，謝天地嚇。（淨）我前日在村口赴牛王社會，只見伴哥兒來遲，我就問他為何來遲。他說：『往城中沽酒，所以來遲。』我問他在城中可有什麼新聞。（老旦）可有新聞呢？（淨）他說：『有新聞嚇有新聞。目今反了高麗國，差鐵勒金牙提兵在鴨綠江邊白岸坡前索戰，要尉遲出馬，是為上邦。』（老旦）如無呢？（淨）如無是為下邦。那時某家一聞此言，就『阿呀』一交，跌倒在地。眾人扶我起來，我就裝成這麼一個左癱右瘓的疾病。哈，哈，哈。（老旦）原來如此。老相公可把降唐一事說與老身知道。（淨）嚇，媽媽，我一自降唐出介休，苦爭鏖戰數經秋。兩條眉鎖江山恨，一點心懷社稷憂臂弱尙嫌弓力軟，眼昏尤失陣雲愁。水磨鋼鞭騎一馬，扶立唐家數百秋。（老旦）老相公好大功勞也！（淨）嚇媽媽。
【鬥鵪鶉】俺也曾展土開疆，相持〔也那〕對壘；不能個富貴榮華，剗地里倒敎我拋官〔和那〕削職。他欺負俺大老子元勛；俺不合打了那無端的逆賊。今日個貶了尉遲閒了敬德，救了我的殘生。
（老旦）那時虧了那個？（淨）多虧了軍師徐績。
【紫花兒序】若不是老相國傾心兒待，卻便是韓元帥仗劍而亡，子房公拂袖而歸。
（老旦）老相公，你每日作何消遣？（淨）媽媽。
我每日價伴漁樵閒話，豁達似文武班齊，樂道忘飢，誰待要為官，又惹著是非？向那急流中勇退。〔如今鐵勒金牙提兵前來呵，〕我看他怎生價相持！
（外上）千軍容易得，一將最難求。此間已是。開門，開門。（老旦）老相公，有人在外扣門。（淨）來，你去問明白了，方可開門。（老旦）曉得。是那個？（外）老夫徐績在此。（老旦）少待嚇。老相公，不好了，徐軍師在外。（淨）阿呀，媽媽，他是個足智多謀的人，我與他講話的時節，倘或動手動腳起來，被他看破，這便怎麼處？（老旦）便是。（淨）嚇，媽媽我與你個暗號。（老旦）什麼暗號？（淨）你在我傍邊，倘然我動手動腳，你就說：『老相公，看拐兒。』我就理會得了。（老旦）嚇，老相公，『私場演，官場用。』我們大家來演一演看。（淨）有理。阿喲喲。（老旦）噲，老相公，看拐兒。（淨喜介）著阿。你去請他進來。（虛下）
（老旦開門介）是那個？（外）老夫徐績在此。（老旦）元來是軍師。（外）老夫人拜揖。老將軍在那裡？（老旦）在中堂坐著。（外）說老夫要見。（老旦）老相公，徐軍師在此。（淨抖上）阿呀呀，在那裡嚇？（老旦）在那邊。（外）在這裡。（淨）
不知今日甚風吹？
（外）老將軍請上，老夫有一拜。（淨）老夫也有一拜。（作拜，跌介，外扶起，淨立介）阿呀，阿呀。
我強不得禮，權休罪
（外）老將軍別後沒有此病的嚇。（淨呆介，老旦）軍師，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淨）著。
我一自離朝者，兀的到今日，誰想我臨老又帶著些殘疾？
軍師，那唐家一十八路總管都好麼？（外）不要說起。自從老將軍別後，貶的貶，閒的閒已多是消磨了。（淨）咳！
消磨了往日價英雄輩，可憐他閒身就國。俺一班兒的白髮，只落得故人稀！
（外）老將軍，有聖旨在此，請跪了。好開讀。（淨）阿呀，我是殘疾之人，那裡跪得下？（外）旣如此老夫人代跪了罷。（老旦）是。（淨）媽媽來，我叫你謝恩就謝恩，我不叫你謝恩不要謝嚇。（老旦跪介）（外）聖旨已到，跪聽宣讀。詔曰：『今有高麗國差大將鐵勒金牙提兵前來，在鴨綠江邊白岸坡前搦戰。特勅老將軍征討，得勝還朝，仍封鄂國公，加俸五千石。』謝恩。（淨）不要謝恩嚇不要謝。（外）不謝恩是違抗聖旨了。（淨）軍師：
【金蕉葉】俺便有幾顆頭敢違宣抗勅？我一句話從頭至尾。你叫我胡老子去安邦定國。
唐家還有人哩。（外）沒有了。（淨）怎麼說沒有？（老旦）老相公看拐兒。（淨）咳！
怎不叫那李道宗去相持對壘？
你就叫八個小軍抬我到戰場上去，他那裡問何人出馬，難道說我尉遲恭在此？（外）自然。（淨）咳！
【調笑令】他，他見了我這般樣式，臨老也又帶著殘疾。
（外）閫外將軍，有八面威風。（淨）
軍師，說什麼閫外將軍有八面威風？但開言，則說你是唐家苗裔，怎不去金牙國倚權挾勢？若不是軍師保救赦了罪，險些兒死無葬身之地！
（外）還要老將軍扶持社稷。（淨）
【禿廝兒】我難扶持那江山社稷，難輪起鞭鐧撾搥。可便是強扶尉遲到軍陣里，高麗家來相持，可著誰敵？
（老旦）老相公，看拐兒。（淨）
軍師，恁便莫猜疑。我其實去不得。你到朝中奏與那聖明知。到朝中奏與聖明知：說尉遲年紀又近了七十，又染了病疾，提不起那排軍布陣似痴呆。休，休，休，再休提老將會兵機。
阿呀呀！去不得。（外）看仔細。老夫告辭了。（老旦）有慢。（外下）（老旦）老相公，徐軍師去了。（淨）去了麼？媽媽，那眞病好害，這假病難裝。若是再擺一回，我的腰多擺散了。（老旦）裝得像。進去歇息歇息罷。（淨，老旦下）
（外又上）莫信直中術，須防人不仁。老夫方纔見尉遲老將軍跌倒在地，我去扶他，兩臂猶如鐵柱一般，不像個有病的。況且老夫人在旁，只管說『看拐兒』『看拐兒。』嚇，我有道理。軍士們那裡？（眾上）來了。聽得師爺叫，慌忙走來到。師爺有何吩咐？（外）你們到前邊高大房子內去說：『我每是下高麗國去的軍士，見你們房子高大，要借來屯屯軍，養養馬，男人鍘馬草，女人補膀襖從便從。』（眾）不從呢？（外）不從就囉唣。（眾）闖出禍來？（外）不妨，有我在此。（下）
（眾）有師爺在此，我們不怕，竟去闖禍。行行去去，去去行行，這裡是了。開門開門。（眾敲門介）（老旦上）是那個？（眾人一句接白）我們是下高麗國去的軍士，因見你們房子高大，要借來屯屯軍，養養馬，男人鍘馬草，女人補膀襖。從便從。（老旦）不從呢？（眾）若不從，就要囉唣了！（老旦）少待。老相公。（淨上）是那個？（老旦）是下高麗去的軍士，見我們房子高大，要借來屯屯軍，養養馬，男人鍘馬草，女人補膀襖。從便從。（淨）不從呢？（老旦）不從便要囉唣。（淨）你且迴避，待我出去看來。（老旦）老相公，看拐兒。（淨）我理會得。（出見眾介）列位是那裡來的？（眾）我們是下高麗去的軍士，見你們房子高大，要借來屯屯軍，養養馬，男人鍘馬草，女人補膀襖。從便從；不從，我們就要囉唣了！（淨）列位且聽，我家的房子小。（眾）大。（淨）屯不得軍。（眾）屯得軍。（淨）養不得馬。（眾）養得馬。（淨）我這老頭子年紀老了，鍘不動馬草。我那老婆子眼目昏花，補不得膀襖。（眾）還補得。（淨）還是別家好。（眾）還是你家好！（淨）別家好！（眾）你家好！（眾亂，淨打介）也?！
【絡絲娘】〔這廝呵〕惡狠狠叫起，雄糾糾的欺。誰毀罵俺唐家宰職？我一隻手揪住了他的頭髻，縱虎勢，輕舒猿臂，?吱吱的打死那廝：粉合兒，胡麻碎！
（打倒兵卒踏住介，外上，接住拳介）老將軍不要動手。（淨）是誰？（回看，見外失色介）（老旦急上）老相公，看拐兒。（淨）??，來遲了。
只被恁破了俺的謊。軍師徐績，船到江心補漏遲。他不解你的其中意。
（外）老將軍老了。（淨）
軍師，老則老不老了咱年紀，老則老不老了俺胸中武藝。那廝如何價費力，管敎他受繩縛拱手來降大唐國！
（外）老將軍方纔的病裝得像嚇。（淨）哈，哈，哈。軍師，你也使得好計嚇也。哈，哈，哈。（仝笑下）
鐵冠圖
守門
（老旦上）
【一枝花】傷哉！那一天怨霧凝，萬里愁雲蔽。昏黯黯，紅日慘無光；冷颼颼，陰風似箭吹。
俺王承恩奉旨提督禁城內外軍務，聞得賊兵已至城下，圍得水泄不通，攻打甚緊，眼見得邦家不能保守也！
好敎俺無計施為。總有那殘兵敗卒成何濟！
前日聖上飛檄，召取左良玉黃得功劉澤清唐通等各路總兵，提兵入衛，怎生還不見到來呢？
盼不到勤王勁旅兼程至。可憐那雲霄麟鳳，頓做了困釜窮魚！
（小生上）揭天烽火乾坤暗捲地兵戈社稷殘。（老旦）駙馬爺何來？（小生）王司禮，不好了！賊兵勢如潮湧，平則門彰義門將破矣！（老旦）駙馬爺怎不在城上與軍兵守御？（小生）怎奈軍士腹中飢餒，不肯用命，倒臥於地，鞭起一人，一人復臥，敎我也無可奈何！（老旦）如今往那裡去？（小生）進宮中奏知聖上。（老旦）駙馬爺不可進去。（小生）此何時也？君臣相見，不可多得矣！（老旦）駙馬爺嚇！非是俺阻你，可憐聖上呵！
【梁州第七】他鎭日介愁戚戚，不思飮食；終夜裡戰兢兢，又何曾安寐？他，他，他焦慮得形消骨瘦容憔悴！〔你若進去啟奏了這些言語〕可不駭，駭得他心驚膽戰，駭得他魄散魂飛，駭得他柔腸寸斷，駭得他蹙了雙眉！
（小生）禍在燃眉，也不得不奏了。待吾進宮去。（老旦）阿呀！駙馬爺嚇！你今進宮去，千萬宛轉商量，保駕出奔，不可驚壞了聖上嚇。（小生）我曉得。（小生下）
（老旦）阿呀！事已急了，待我咬破指尖，代聖上寫成血詔，悄悄差人透出重圍，催取各路總兵星夜勤王便了。
俺，俺，俺嚦指血，草成了飛檄滴淚珠，濺污了征書。望，望，望英雄秉忠仗義。望恁個興義師，星夜馳驅；望你個拯國難，掃蕩妖魑！
檄文已寫就，不免差一個精細小校前去便了。（下）
殺監
（淨上）屈膝只圖新富貴，翻容不念舊恩波。咱家監軍團營使杜勛是也。前奉命宣府監軍，因闖王兵馬軍威強盛，我便見機而行，緋衣入趨，郊迎三十里，降順了他，蒙他十分優待。如今圍困京城，我想聖上如籠中之鳥，釜內之魚。我特來下篇說詞，叫他早早出城降順了，免遭誅戮，料他必然應允。可不我是得了一場大功，又兩下做了人情？來此已是內殿了。不免到宮門上去。（老旦上）千層青瑣闥，百尺碧雲樓。（淨）王哥。（老旦）嚇，你是杜勛？（淨）正是。（老旦）嚇，前日有報來，說你在宣府被亂軍殺死。聖上為你建祠祭享，又藉蔭指揮僉事。元來你還在麼？（淨）不瞞王哥說，前被闖王擒去，拘禁營中，活又活不能，死又死不得，無可奈何，只得投順他。闖王就命我為司禮監之職。（老旦）恭喜你！（淨）哪，緋衣掛體。（老）好！
【前腔下段】這般樣緋衣掛體，玉帶腰圍；笑吟吟，低頭屈膝，又承奉新帝主！
（淨）為人也要見機而行。（老旦）好！
難得你善趨炎，能見機，全不念舊君王恩和義！只怕你逃不過萬人笑恥！
（淨）笑罵由他笑罵，好官我自為之。那闖王英雄蓋世，度量如天；順之者富貴無窮，逆之者誅夷立見。小弟在他面前稱揚王哥許多好處，你的富貴就在目前哩。（老旦）休說！你今日又來何干？（凈）我久知國內空虛，無人守御，城池破在旦夕；破城之日，聖上倂后妃太子性命皆不能保。故此咱家哀求闖王，且緩一時攻打。（老旦）倒難為你了！（淨）特特進城來面見聖上。（老旦）見聖上怎麼樣？（淨）請聖上早早遜位，以就藩封，永保富貴。（老旦）怎麼叫遜位？（淨）遜位從古有之。（老旦）那幾朝？（淨）堯遜舜，舜遜禹上古成例。（老旦）你講差了！堯之子丹朱不肖，諸侯不朝堯之子而朝舜乃承大統；舜之子商均亦不肖，諸侯翊輔大禹登極：此謂正統，非遜也！今上帝德如天，春秋正富，太子素稱賢孝。（淨）漢禪魏，魏禪晉，總是禮。（老旦）也差了。凡有天下者，父傳子，子傳孫，此為禪位。魏晉之君，皆是篡奪，怎稱得禪位！
【牧羊關】承帝統，是有嫡枝宗親苗裔。怎敎他把錦乾坤，沒來由讓了其誰？
（淨）依你這般說起來，那成湯放桀，武王伐紂：這都是篡奪了？（老旦）發胡說了！桀紂乃無道之君，湯武故爾放之。我皇上英明神武，仁慈恭儉，四海共知，怎將這兩代之君比他起來？（淨）從來有道伐無道，無德讓有德，自古有之。（老旦）哫！誰是無道！（打淨）（淨）嚇！怎麼就打起來？（老旦）你這忘恩負義的奸賊！喪心無恥的小人！
剗的妄言無忌，悖逆胡為！恁輒敢謗明君，毀聖德，嘴喳喳！沒人倫，別是非！
（淨）王承恩，你的死在頭上，還敢這等哩！（老旦）
先斬恁這喪心狗彘，聊將君恨舒！（殺淨下）
（三旦，丑，扮宮女上）驚魂無倚托，弱質有誰憐？聞得京城已破，看看殺進宮來了。皇后娘娘貴妃貴人皆已自盡，宮主被聖上一劍砍死。列位姐姐：倘流賊進宮，必遭其辱，有志者同我們去投御河而死罷。（眾）有理。費家姐姐，快走。（貼）你們自去，奴是不去。（眾）為何不去？（貼）這般死法，不明不白，無濟於事。我不去。（丑）我曉得，你要做流賊的妃子皇后了。（貼）人各有志，不可相強。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下）（眾）看他竟自去了。（丑）這樣沒志氣的東西，睬他怎麼！我們自去。（老旦上）嚇，你們這些眾宮人，慌慌張張，往何處去？（眾）王公公，不好了！方纔報來說，有人開了彰義門放賊兵進城，看看殺進宮來了。聖上十分驚駭。皇后娘娘貴妃貴人都已自盡，聖上又將宮主一劍砍死了！（老旦）有這等事！你們往那裡去？（眾）我們恐賊人進宮遭辱，同到御河尋個自盡。（老旦）好有志氣！快走快走！（眾）姐姐，我們快去嚇！（下）（老旦）阿呀！不想宮中有此大變！阿呀！娘娘嚇！
【四塊玉】他，他，他贊乾綱，坤德輝，相夫君，正母儀，又何曾插珠飾玉衣羅綺？又何曾饜飫珍饈味？可憐伊事蠶桑，勤紡織！可憐伊，布素甘淹敝！可憐伊，效脫簪，勤諫規！
（付上）欲求生富貴，須下死工夫。（見老旦，急下）（老旦）嚇，這是司禮視印的王德化，急忙忙欲往外廂去，見了我又轉去了。事有可疑，待我喚他轉來，問個明白。王司禮，王視印轉來。（付上）來了。王哥請了。叫咱怎麼？（老旦）看你匆匆然要往外廂去？（付）正是，有一件小事要到朝外走一遭。王哥，去去就來。（老旦攔介）且慢，你方纔見了我怎麼又轉去了？卻是為何？（付）這個，這個因忘了一件東西，待我轉去取了來。（老旦）住了！
【哭皇天】恁，恁為何急攘攘行藏詭秘？恁為何口咄咄言語支離？恁為何欲前欲後行還止？恁為何如避如趨去復回？
（付）我和你一般內侍，今日為何盤詰起咱來？難道不容出入麼？（老旦）今日與別日不同，咱家奉旨提督內外機務，堤防奸細，怎麼不要盤詰？（付）咱家也是聖上近身侍御，難道是奸細麼？（老旦）雖非奸細，蹤跡可疑，必有夾帶。（付）空空一身，有何夾帶？（老旦）旣是空身，為何遮遮掩掩？要搜一搜。（付）咱和你極好的弟兄，有事彼此照應，你怎麼就這等執性起來？（老旦）這是俺守門的干係。看一看
到免得弟兄們兩下懷疑。
呀這是傳國玉璽，你盜到那裡去？（付）今早聖上用過，藏在胸中，忘懷收了。（老旦）唗！玉璽非同小可，擅自盜取，罪該萬死！你把眞情實實說出來，我還看弟兄情分；若不說，扯你到聖上面前，把你碎屍萬段！（付）我的王公公！你且息怒。今早申芝秀傳進信來，叫咱家暗取玉璽到闖王營中呈獻，官封萬戶，賞賜千金。如今我同你去獻，共享富貴，何如？（老旦）呀呀呸！
恁便三台登躋九錫榮遺，千金賞犒，萬戶封職：動不得俺鐵膽銅肝略轉移！
（扯付介）仝你到聖上面前去講。（付）你不要只管把聖上來嚇我了，只怕闖王進宮，他的性命只在目下了。（老旦）呀！這，這狗弟子！一發出言無狀起來了！
激得俺塡胸怒氣沖，冠發豎，雙睛?裂，銀牙咬齕！
（付）今日放肆些兒，誰敢奈何了我？（老旦）誰敢奈何你！奸賊休走！吃俺一劍！（殺付下）
俺把奸宄先除，免敎你在禁闈中潛藏鬼蜮！
（貼上）王公公，不好了！聖上自縊在壽星亭了！（老）怎麼說？（貼又說介）（老旦）有這等事！這的不駭死人也！
【麼篇】呀呀！聽說罷，魂魄飛。駭得俺肝腸斷，身軀戰慄。霎時間，泰山崩倒青天墜。霎時間，鼎湖浩渺玉龍飛。禁不住步踉蹌，急遽下丹墀。（跌介）不堤防蒼苔路滑台輕砌。逶迤，跌，跌得俺腰肢斷折，手足離披。搵不住潸潸血淚垂。不爭的邦家顚沛。最堪憐君父遭危！
（見介）呀！果然聖上自縊了！阿呀！聖上嚇！
【烏夜啼】可憐伊拋棄了千秋，千秋社稷！拋棄了百世洪基！后妃，一任他喪溝渠；皇儲，任他老天涯。可憐伊飮恨含悲，忍痛哀啼！怎這般科頭跣足殞殘軀！〔阿喲！〕只看他淚痕血跡沾衣袂；光閃閃，雙睛不瞑；矻碀碀，銀牙咬碎。〔阿呀！聖上嚇！〕可憐恁一代明君，倒做了千秋怨鬼！恨只恨，悞國奸讒，斷送骨肉分飛。只看他到死時，尙兀自留書，切切的愛護著赤子黔黎。
聖上今已宴駕，我王承恩還偷生怎麼？也罷，跟隨王爺去罷！
【煞尾】眞乃是破碎金甌風飄絮，身世浮萍浪逐葦。俺今日輕身就死全忠義，效取甘餓死夷齊，誓捐驅的龍比。只看俺患難君臣雙雙泉下緊追隨！（縊死下）
長生殿
絮閣
（丑上）巫雲昨夜入陽台，玉漏迢迢曉未開。小犬隔花春吠影，此時宮禁有誰來？咱家高力士，向年奉使閩粵，選進江妃奉御，萬歲爺十分寵幸。為他性愛梅花，賜號梅妃，宮中都稱為梅娘娘。自從楊娘娘入侍之後，寵愛日奪，萬歲爺竟將他遷置上陽宮東樓。昨日一時想起，託疾宿於翠華西閣，遣小黃門密召到來，戒飭宮人不得傳與楊娘娘知道，命咱在閣前看守，不許閒人擅進。此時天色將明，恐要送梅娘娘回宮，只索在此伺候。（貼嗽介）（丑）呀，那邊遠遠來的正是楊娘娘；清早到此，莫非知道了？現今梅娘娘還在裡面，如何是好？（貼上）
【醉花陰】沒來由一夜無眠，亂愁攪。未天明，潛跡來到。往嘗見紅日影弄花梢，軟咍咍，春睡難消，猶兀自壓繡衾倒。〔今日呵。〕可為甚鳳枕急忙拋？只為著那籌兒撇不掉。
（丑）娘娘，奴婢高力士叩頭。（貼）高力士幹得好事！（丑）奴婢沒有幹什麼事嚇。（貼）我且問你，萬歲爺在那裡？（丑）萬歲爺在這閣中。（貼）還有何人在內？（丑）沒有甚人。（貼冷笑介）還來瞞我！你且開了這門，待我自進去看者。（丑）娘娘聽啟，萬歲爺昨日呵：
【畫眉序】只為政勤勞，偶爾違和，厭煩擾。
（貼）旣是聖體違和，怎麼不進後宮中來？（丑）
愛這閣西閒靜，可避喧囂。
（貼）在裡面做甚麼？（丑）
偃龍床，靜養神疲。
（貼）你在此何事？（丑）
守玉戶，不容人到。
（貼）唗！你敢不容我進去麼？（丑叩頭介）娘娘請息怒。
只因親奉君王命。量奴婢敢行違拗？（貼）
【喜遷鶯】〔哫！〕休得把虛脾來掉，休得把虛脾來掉！嘴喳喳，弄鬼妝妖！（丑）
奴婢怎敢？（貼）
焦也波焦，急的咱滿心懊惱！
（丑）奴婢不敢。（貼怒介）我曉得。今日呵：
別有個人兒掛眼梢。倚著他寵勢高，明欺我失恩人時衰運倒。我只得自把這門敲，自把這門敲。
（丑）娘娘休得煩惱，待奴婢叫開這門就是了。楊娘娘來了，快開了這門者。（老旦，末，小太監上）萬歲爺有請。（小生上）
【畫眉序】何事語聲高，驀地將人夢驚覺？
（太監）啟上萬歲爺，楊娘娘已在閣前了。（小生）呀！
這春光漏泄，怎地開交？
（太監）啟上萬歲爺，這門還是開也不開？（小生）且慢，且敎梅妃在夾幙中暫躱片時者。（太監）咳，萬歲爺，萬歲爺：
黃金屋怎樣藏姣？怕酸虀瓮霎時推倒。（生）〔內侍，〕我和衣假寐佯推睡，你輕將那獸環開了。
（太監）領旨。（下）（丑）開了門了。（貼入介）妾聞陛下聖體違和，特來問安。（小生）寡人偶然身子不快，未及進宮，何勞妃子清早到此？（貼）陛下致疾之由，妾到猜著幾分了。（小生）不知妃子猜著何事來？（貼）
【出隊子】多則為相思縈繞。
（小生）怎說起『相思』兩字來？（貼）
為著個意中人把心病挑。
（小生）寡人意中人則妃子是耳。還有何人？（貼）妾那裡當得陛下意中人來？陛下聖恙，多應想著梅精所致。何不宣他到來，以慰聖情？（小生）呀，此女久已放棄，豈有復召之理？（貼）陛下休要瞞妾了。
俏東君，了春心，偏向小梅梢。單只待，單只待，望著梅來把渴消。
（小生）寡人那有此意？（貼）
旣不沙，則問是誰把那珍珠去慰寂寥？
（小生）妃子休太多心。寡人昨夜呵：
【滴溜子】偶只為征疴暫圖靜悄。漫勞伊意里恁般度料。把人無端奚落。奈心神懶應酬，相逢話言少。〔妃子，〕請，請暫返香車，容我睡飽。
（貼）呀，這御榻底下不是一隻鳳舄麼？（小生）在那裡？（貼）呀，這又是一朶翠鈿。此皆婦人之物，陛下旣然獨寢於此，這是那裡來的？（小生）好奇怪！果然是那裡來的，連寡人也不知道。（貼）陛下怎也不知？
【刮地風】〔呀，〕只這御榻森嚴宮禁遙，早難道有神女飛度中宵？則問這兩般兒信物是何人掉？〔昨夜誰侍陛下寢來？〕可怎生般鳳友鸞交，到日上三竿猶不臨朝？〔外人不知呵，〕都只說殢君王是我這庸姿劣貌，那知道戀歡娛別有個雨窟雲巢？
（丑）不好了！見了這翠鈿鳳舄，楊娘娘必不肯就去；現今梅娘娘還在閣內怎麼處？......待我送他樓東去。（貼）請陛下早出視朝，妾在此候駕回宮者。（小生）寡人今日有疾，不能視朝。（貼）
雖則是蝶夢酣，鴛浪翻，春情顚倒，困迷離，精神難打熬；怎負他鳳池前鵠立羣僚？
（丑上，悄向生耳語介）梅娘娘已去了，萬歲爺請出朝去罷。（小生）妃子旣勸寡人出朝，此何異脫簪之姜後，警夢之齊妃？朕只索勉強出朝去。高力士在此送娘娘回宮者。擺駕。（丑）領旨。（小生）風流惹下風流苦，不是風流總不知。（下）（貼）高力士，你瞞著我做得好事！只問你這翠鈿鳳舄是那一個的？（丑跪介）
【滴滴金】告娘娘，省可閒煩惱，且休掘樹尋根來細討。〔奴婢看萬歲爺與娘娘呵，〕恁般寵幸非同小，問六宮中誰得到？〔就是這翠鈿鳳舄，娘娘呵，〕也只合佯妝不曉，又何必定將說破了？
不是奴婢擅敢多口，莫說貴官達宦有個大妻小妾，就是豪門富室也還有侍婢通房。
何況九重天子身，就容不得這宵？
（丑背白）這幾句我也說得不錯嚇。（貼）起來。高力士：
【北四門子】非是咱衾裯不許他人抱，衾裯不許他人抱。量，量，量，量，如他，斗其筲。只恐他兩邊兒串就妝圈套，故將咱瞞得個牢。
（丑）萬歲爺瞞著娘娘，也不過怕娘娘著惱，非有歹意。（貼）
他如怕我焦，則休將彼邀。卻怎生劣雲頭只思別岫飄？將他來假做拋，暗又招。轉關兒心腸難料！（哭介）
（旦上）清早起來，不見了娘娘，一定在翠閣之中，不免進去呀，娘娘
【鮑老催】為何淚拋，無言獨坐神暗消？〔高公公，〕是誰觸著他情性嬌？
（丑）不要說起。只為了這兩件東西，故此著惱。（旦）原來為此。如今那人呢？（丑）早已去了。（旦）萬歲爺呢？（丑）纔出御朝。永新姐，你來得正好，可勸娘娘回宮去罷。（旦）曉得。娘娘：
你謾將眉黛顰，秋波悶，心頭惱。這時候呵，晨飱未進，清清早。怎將千金玉體傷壞了？且請回宮去尋歡笑。
（太監仝小生上）媚處姣何限，情深妬亦眞。且將個中意，慰取眼前人。內侍迴避。（二監下）高力士，楊娘娘呢？（丑）還在閣內。（小生）妃子為何掩面不語？（貼哭介）（小生）妃子休要煩惱。朕和你到花萼樓上看花去。（貼）
【水仙子】問，問，問，問花萼嬌，怕，怕，怕，怕不似樓東花更好。有，有，有，有一枝兒曾占春光早，又，又，又，又何用綠楊牽繞？
（小生）妃子難道還不曉得寡人一點眞心麼？（貼）
請，請，請，請眞心向故交，免，免，免，免人怨為妾愛情薄。
（貼跪介）妾有下情，望陛下俯聽。（小生扶介）妃子有何話起來說。（貼）妾以鄙陋，備位西宮，自知無狀；不能仰承聖意，謬竊寵隆，動招尤怨。若不自思引退，恐累君德鮮終，妾罪益深。今幸天眷猶存，望賜斥放，得留未了之恩，妾願足矣。陛下乞善視他人，勿以妾為念也。
拜，拜，拜，拜辭了往日君恩漆共膠。把，把，把，把深情密意從頭繳。
這釵盒原是陛下定情日所賜，今日交還陛下。
省，省，省，省自可覩舊物，淚重拋。
（小生）妃子何出此言？朕和你兩人呵：
【雙聲子】情雙好，情雙好，縱百歲猶嫌少。怎說到平白地分開了？總朕錯，請莫惱。見了你這顰眉淚眼，越樣生姣。
（小生）妃子可將這釵盒依舊收好。旣不耐煩看花，朕和你到寢宮閒話去罷。（貼）陛下誠不棄妾，妾復何言。（合）
【煞尾】領取釵盒再收好，把深情復位堅牢。俺還待爇盟香，把兩下志誠心事表。（小生，貼仝下）
（丑）阿呀，永新姐，你看楊娘娘這樣性子，只是如此。記得向日為了虢國夫人，險些弄出事來。方纔在閣中絮絮叨叨，講個不了，萬歲爺到依著他出朝而去。咱在傍看了到揑著一身大汗。（旦）誰想萬歲爺非但不惱，見我娘娘啼啼哭哭，反加疼愛；如今又相偎相傍雙雙進宮去了。（丑）咳，只可憐梅娘娘受得半宵恩寵，反吃了海大驚慌。如今且把這翠鈿鳳舄送還他去。（旦）高公公，你看萬歲爺和楊娘娘恁般恩愛，你可對梅娘娘說，敎他以後再也休想得寵承恩了。（丑）只也不消說了。正是：朝廷漸漸由妃子。（旦）從此昭陽無二人。（同下）
彈詞
（生上）從顰鼓起漁陽，宮禁俄看蔓草荒。留得白頭遺老在，譜將殘恨說興亡。老漢李龜年是也。昔為內苑伶工，供奉梨園，蒙聖上恩寵，良辰美景，宴賞歡游，無不入侍。更兼貴妃娘娘絕代知音，自製霓裳羽衣曲譜，親敎永新念奴，轉授與我，敎習梨園子弟；敎成奏上，龍顏大悅，與貴妃娘娘各賜纒頭，不下數萬。誰想祿山造反，兵入西京，聖駕倉皇西行，貴妃娘娘逼死馬嵬，內監宮娥東西逃竄。我等梨園部中，也有順勢投降的，也有被兵殺害的。只有雷海青罵賊而死。眞個難得！我與賀老二人逃難來南，賀老又半路身亡，單單剩下老漢一人。盤纒多盡，餬口無資，只得抱著這個琵琶胡亂彈唱些曲兒，聊以度日。今乃二月初一日，清溪鷲峯寺中遊人甚多，不免到彼一唱。咳，想起當年天上清歌，今日沿門鼓板，好不頹氣人也！
【一枝花】不堤防餘年値亂離，逼桚得歧路遭窮敗。受奔波，風塵顏面黑；嘆凋殘，霜雪鬢須白。今日個流落天涯，只留得琵琶在。揣羞臉，上長街，又過短街。那裡是高漸離擊築悲歌？倒做了伍子胥吹簫也那乞丐。（下）
（小生上）花動遊人眼，春傷故國心。霓裳人去後，無復有知音。小生李謩，自從在長安官牆外偷得霓裳之曲，後來在酒樓上吹出，被一個內監聽得，說此乃宮禁秘譜，外人何由而得，就欲奏聞偵緝。小生卽便回京。不意就遭祿山之變，西京殘破，聖駕南巡，把一個絕代佳人輕輕斷送在馬嵬坡下，好不可憐！只是小生當日止偷得拍序一迭，未聞全譜。如今制譜之人已歸天上，西京又遭變亂，此譜竟成廣陵散矣。小生凡遇歌人，卽便留心訪問，並無知者。前日聞得有一老者，手抱琵琶，在街坊彈唱，人人都說彈得指法絕異尋常。今乃二月朔日清溪鷲峯寺中大會，想他必定在那裡，不免前去一聽，有何不可？你看那邊多少人來也。（末上）勝日尋芳惜好春。（付上）且看勝會逐遊人。（淨扮西客，貼，旦扮妓女仝上）（淨）大姐，和你及時行樂休空過。（眾合）好聽琵琶一曲新。（小生）列位請了。（眾）請了。（小生）想列位也是去聽琵琵的麼？（眾）正是。（小生）如此仝行。（眾）請嚇。（同走介）行行去去，去去行行，此間已是鷲峯寺了。那邊一個圈子，四圍板櫈，想必是了。我們去坐了聽罷。（生上）列位請了。（眾）請了，請了。（生）想列位多是來聽曲的，待在下就唱起來。（眾）正要請敎。（淨）你快些唱，咱家聽了還要去算賬哩。（生彈介）
【北調貨郞兒】嘆不盡興亡夢幻，彈不盡悲傷感嘆。抵多少淒涼滿眼對江山。俺只待撥繁弦，傳幽怨，翻別調，寫愁煩，慢慢的把天寶當年遺事彈。
（末）這題目就有意思了。（丑扮賣檳榔上）各位相公，作成作成。（眾）且慢，少停總成你。（丑）咦，個個西客是大興行里賣皮貨個。呀阿唷，望市墩浪個三姑娘也拉哩。喂，三姑娘，阿要作成我介一個青鹽橄欖濇濇嘴嚇？（貼）???阿姆毴！嚼唇嚼舌！（淨看，作不懂介）（小生）老丈，你旣唱天寶遺事，把貴妃娘娘當年怎生進宮，乞細細表白者。（生）
【二轉】想當日慶皇唐，太平天下；訪麗色，把娥眉選剔。有佳人生長在弘農楊氏家，深閨內端的玉無瑕。那君王一見了，便歡無那。把鈿盒金釵親納。平白地拔做昭陽第一花。
（淨）他唱些什麼？咱這裡不懂。（貼）唱個楊貴妃娘娘個標緻哉。（淨）可有我每大姐這樣好麼？（丑）落里及得三姑娘個腳後跟介。?看一隻腳指頭就有三寸長厾。（貼）???阿姆毴！（淨怒介）你這驢囚入的！講些什麼！（丑）啥介，我說三姑娘三寸金蓮，是標緻個意思。啥介？（末，小生）休要胡鬧。那貴妃娘娘端的怎生標緻？乞細細唱來。（生）
【三轉】那娘娘生得來仙姿月貌，寫不盡幽閒窈窕。抵多少花輸雙頰柳輸腰。比昭君增艷麗；賽西子倍丰標；似觀音飛來海島；恍嫦娥偷離碧霄。更春情韻饒，春酣態姣春眠夢悄：端的是百樣娉婷難畫描！
（末）那貴妃娘娘怎生承寵？煩再慢慢歌彈一番。（生）
【四轉】那君王看承得似明珠沒兩。鎭日裡高擎在掌。賽過那漢宮飛燕在昭陽。可正是玉樓中巢翡翠，金殿上鎖著鴛鴦。宵偎晝傍，直弄得那官家丟不得那半刻心兒上。守住情場，占斷幽香，美甘甘，寫不盡風流賬。行廝坐，並一雙。端的呵，歡濃愛長，博得個月夜花朝眞受享。
（小生）當日宮中有霓裳羽衣之曲，聞說出自御製，又雲是貴妃娘娘所作，老丈必知其詳。乞再唱來，小生洗耳恭聽。（丑）喂，相公，我曉得個。個個霓裳羽衣，阿是貴妃娘娘落雨要著個件衣裳嚇？（小生）非也；那霓裳羽衣是曲牌名嚇。（丑）嚇，個是曲牌名。相公尊姓嚇？（小生）姓李。（丑）介沒膀哈喇豬身狗，直頭鼻涕他厾。（付）拉厾說個哆吪??個嚇？（丑）哪膀哈喇沒，是李；豬身狗沒，肚；鼻涕他沒，通。說道哩個肚裡直頭通厾哉那。（付）弗要纒哉。聽唱。（生）
【五轉】當日個，那娘娘在荷亭將宮商細按，譜新聲，把霓裳調翻。晝長時，親自敎雙環，舒素手，拍香檀，一字字都是朱唇皓齒間。恰便是鶯與燕弄關關；恰便是鳴泉花底流溪?；恰便是明月下泠泠清梵；恰便是緱嶺上鶴唳高寒；恰便是步虛仙佩夜珊珊。傳集了梨園部，敎坊班，向翠盤中高簇擁個美貌如花楊玉環。
（小生）妙哉，霓裳！令人聞知當日遺情，宛然在目矣。（末）那君王只為行樂，致使漁陽兵起，弄出這般大禍。老者，你可曉得後來之事？再唱一回者。（生）
【六轉】恰正好喜孜孜霓裳歌舞，不堤防撲通通漁陽戰鼓。早則見荒荒急急，紛紛亂亂，奏邊書，送得個九重內，心惶懼。早則見驚驚恐恐，倉倉猝猝，挨挨拶拶，恍恍忽忽，出延▲西路。攜著個姣姣滴滴貴妃仝去。又則見密密匝匝的兵，重重迭迭的卒，鬧鬧吵吵，轟轟烈烈，四下喧呼。生逼散恩恩愛愛，疼疼熱熱，帝王夫婦。霎時間，畫就了一幅慘慘淒淒，絕代佳人絕命圖！
（小生淚介）咳，可惜一代紅顏，凶遭荼毒，眞乃千秋恨事！不知貴妃娘娘死時怎生光景？葬於何處？乞老丈再細細表白唱來。（生）
【七轉】破不剌馬嵬驛舍，冷冷清清在佛堂側斜，一代紅顏為君絕，千秋遺恨滴羅衫血。半行字，是薄命碑碣；一壞土，是斷腸墓穴。再無人過荒涼野，莽天涯，誰吊梨花謝？可憐那抱悲怨的孤魂，只伴著嗚咽咽的鵑聲冷啼月。
（貼哭介）貴妃娘娘是介一番，尙然死得是介苦惱。我將來弗知那亨結果厾來！（淨）不妨，有咱在此。（丑）好大頭魘子！（淨）這驢囚人的！在那裡罵我麼？（立起打介）（付勸介）（丑）野蠻??養個！阿是要刨刨??？來沒哉，怕?個也弗算好漢！（末，付又勸介）（丑）介個野蠻毴養個！個歇沒拉厾殺野，嫖完子個幾個臭銅錢，看?去燒湯叫化無落場厾！（丑下）（淨怒欲趕介）（末）請息怒，坐了聽。（小生）上皇旣已西巡，西京兵火之後，只恐無復昔日之盛矣。（生）
【八轉】自鑾輿西巡蜀道，長安內，兵戈四擾。千官無復紫宸朝。把繁華頓消，把繁華頓消。六宮中，朱戶掛蠨蛸；御榻傍，白日裡狐狸哨。叫鴟鴞也麼哥，長蓬蒿也麼哥，野鹿兒亂跑。苑柳宮花一半兒凋，有誰人去掃，去掃？玳瑁雕梁燕泥兒拋，只落得月缺黃昏照。嘆蕭條也麼哥，染腥臊也麼哥，玉砌空堆馬糞兒高。
（淨）呸！聽了半日，越唱出掃興來了。大姐，咱和你去喝些燒刀子罷。（貼）走嚇。（淨，貼先下）（末，付）天色已晚，我們也去罷。些須薄敬，聊佐酒資。（生）多謝了。（付）弗成??個，請收子，請收子。（仝末下）（小生）老丈，我聽你這琵琶是個有傳授的，不知何處學來？乞道其詳。（生）
【九轉】這琵琶曾供奉開元皇帝。重提起，傷心淚滴。
（小生）如此說起來，也是梨園部內人了。（生）
我也曾在梨園籍上姓名題，親向那沉香亭花里去承値，華清宮宴上去追隨。
（小生）這等說，敢是賀老么？（生）
俺不是賀家懷智。（小生）莫不是黃旛綽麼？（生）黃旛綽仝咱皆老輩。
（小生）如此，敢是雷海青麼？（生）
俺雖是弄琵琶，卻不姓雷。他呵，罵逆賊，久已身喪名垂。
（小生）這等，必是馬仙期了？（生）
俺也不是擅場方響馬仙期。那些箇舊相識，多休話起。
（小生）老丈旣是梨園部內人，怎生直到這裡？（生）
君不見，家亡國破兵戈沸：因此上，孤身流落在江南地。
（小生）老丈必竟是誰？（生）
恁，恁官人絮絮叨叨苦問俺為誰；則俺這老伶工名喚龜年，身姓李。
（小生）元來是李老丈。失敬了。（揖介）（生）豈敢。請問官人尊姓大名？素昧平生，何以知道老漢？（小生）小生姓李，名謩。（生）莫非吹鐵笛李官人麼？（小生）然也。（生）久仰大名，幸會幸會。（小生）小生性好音樂，向在西京，心艷霓裳新曲，無從聞聽；那日老丈在朝元閣上演習新曲，小生從牆外竊聽，已從笛中偷寫其敎矣。（生）正是。記得那時說有一人在酒樓上吹出霓裳之曲，元來就是官人。隔牆聞敎，就能記出，眞神人也。（小生）只是小生當日只聽得拍序一斷，散序飾奏俱未得聞。久思尋訪全譜，幸遇老丈，不識肯賜敎否？（生）幸遇知音，當得效勞。（小生）如此甚妙。請問老丈尊居何處？（生）窮途流落，尙乏居停。（小生）不嫌簡慢，就屈到舍下暫住，何如？（生）多謝盛情。只是打擾不當。（小生）好說。（生）
【煞尾】俺好似驚烏遶樹向空枝外，誰承望做舊燕新巢入畫棟來？今日個知音幸遇知音在。這相逢，異哉；恁相投，快哉。我慢慢傳與你一曲霓裳播千載。
（小生）老丈請。（生）請。（仝下）
雜劇
賞雪
（外，末，付，丑，院子隨淨上）
【引】天荒地老雪飛??，幾樹枯梅玉凍僵。美女捧霞觴，每日裡淺斟低唱。
巨腹虬髯勇絕倫，目光閃電儼如神。平生不解親文墨，甘做朝中一武臣。下官姓黨，字普，身為宋將，官居太尉，驍勇絕倫，不識文字。平生豪放，聲若巨雷；目光閃電，望之若神。誠哉，斯言；誠哉，斯言。（笑介）哈哈！小的每！（眾）有。（淨）敎師怎麼不見？（眾）回家去取綿衣服去了。（淨）??！怎麼不來稟我？（眾）老爺在朝，不曾稟得。（淨）不是嚇。他在我府中做個敎師，著他回去取綿衣，外人知道，只道我老爺慳吝了，可是麼？呣！（眾）是。（淨）下次要稟嚇（眾）是。（淨）下次要稟嚇。（眾）曉得。（淨）你每上了幾套新曲？（眾）兩三套。（淨）呣，少間吹唱得好，我老爺有賞。（眾）是。（淨）請黨娘娘出來。（眾）黨娘娘有請。（老旦，貼梅香跟旦上）
【引】東君相喚出蘭房，新煑羊羔酒可嘗。
老爺。（淨）黨姬，今日天氣寒冷，已曾分付準備羊羔美酒暖寒。丫頭，可曾完備？（二旦）完備了。（淨）吃酒。（二旦）有酒。（吹打坐介）（淨）小的每。（眾）有。（淨）來。（眾）我們在此。（淨）看外邊雪兒還下？（眾）還下。（淨）把氈簾放下來。（眾）來，來，來，放下來。（淨）再著兩個來嚇。（眾）在這裡。（淨）把那火盆抬到中間來。（眾）嚇，抬嚇，抬嚇。哎喲，哎喲。（淨）加上些炭生旺些。（眾）是。（丑搧介）（淨）呣呣！蠢才！蠢才！丫頭，把酒暖熱些，你可淺淺的斟。（二旦）曉得。（淨）黨姬。（旦）老爺。（淨）你把那按景的曲兒低低的唱。（旦）是。（淨）待我老爺慢慢的飮。（旦）
【皂羅袍】門外雪花輕??。
（淨）住了。小的來。（眾）在這裡。（淨）你每可曾聽見黨娘娘唱的曲兒？（眾）不聽見。（淨）黨娘看見外邊下雪就唱個『門外雪花輕??』來得節景。（眾）節景。（淨）酒樂。（眾）酒樂。（淨笑介）哈，哈，哈。（旦）
喜庖丁新進美酒肥羊。羊羔美味，酒郁馨香。杯浮淺淺低低唱。（眾合）紅爐暖閣，寒威頓忘。金樽檀板，行樂未央。玉樓人醉倒銷金帳。
（淨）黨姬，我和你向一向火。（吹打坐介，）（淨）好東西嚇！好東西！（旦）老爺，什麼好東西？（淨）這個酒是好東西。我想為人在世，這酒是一個時辰也少不得的。（旦）為何？（淨）方纔覺道寒冷，如今吃不上幾杯，身上就暖烘烘的熱將起來了。哈，哈，哈。丫頭。（二旦）有。（淨）卸了袍去。（二旦）曉得。（吹打換衣）（淨）小的每。（眾）有。（淨）看外邊雪兒還下？（眾）還下。（淨）把氈簾捲起來。（眾）嚇，捲起來。（淨）再走兩個來。（眾）怎麼？（淨）把火盆抬過了。（眾）嚇。（淨）黨姬，我和你到庭前看一看雪景。（旦）老爺請。（淨）阿嚘嚘，好大雪！傾盆的倒下來了。正是：江南三尺雪。（旦）盡道十年豐。（淨）黨姬，這雪兒下得大，眞乃國家祥瑞也！（旦）便是。（淨）
【前腔】看四野彤雲密障。〔黨姬，不要說你我在此賞雪，〕想農家相慶臘雪呈祥。
呣，呣，什麼香？（老旦）庭前老梅開了。（淨）折一枝過來。（丑）嚇。（淨）黨姬，庭前老梅竟開了。（笑介）哈，哈，哈。（丑）老梅在此。（淨）老梅，請了，請了。我和你又是一年不會了。黨姬，你看這梅遇了雪，分外清香有趣。你看他越有精神了。呣，這個，這個有兩句古詩說，這個梅嚇，白嚇，雪嚇，......嚇呣，遜遜嚇。（旦）敢是『梅須遜雪三分白？』（淨）著嚇。還有一句。（旦）『雪卻輸梅一段香。』（淨）著，著，著，就是這兩句。你我不可不賞。取杯酒來。（眾）是。（淨）
梅花滿樹暗浮香。
吃一杯（笑介）哈，哈哈。
姣娃攜手臨軒賞。（眾合）紅爐暖閣，寒威頓忘。金樽檀板，行樂未央。玉樓人醉倒銷金帳。
（淨）黨姬，我和你在此賞雪，不可無詩。你做首詩來。（旦）請老爺命題。（淨）就是那眼前的梅雪酒菜多做在裡頭。（旦）老爺請。（淨）呣，呣，你來，你來。（旦）梅雪爭春未肯降。（淨）好。（旦）騷人擱筆費評章。（淨）再來，再來。（旦）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淨）嚇，不好，不好。這兩句是舊的。你方纔念過了，怎麼又做在裡頭？不好，不好。（旦）嚇，不好。（淨）待我老爺做新詩。（旦）嚇，老爺做新詩。（淨）小的每。（眾）有。（淨）來。（眾）是（淨）我老爺做詩了，你每須要記著。（眾。）是，小的每記著。（淨）呣，呣，呣，有了。復飛復飛復復飛。（丑）好飛（淨）好麼？還有好的。（想介）猶如三千六百個小鬼在那半天裡灑石灰。（眾）好嚇。（淨）兩句了。（眾）還有兩句。（淨）還有兩句。哼，哼哼，...嚇，嚇，嚇，有了。我這裡羊羔美酒吃不下，那呂蒙正在破瓦窯中凍得一個了不的。（笑介）哈哈！（旦）
【前腔】欵欵頻斟佳釀。勸東君痛飮，爛醉何妨？
（淨）住了，住了。小的每。（眾）有。（淨）來。（眾）嚇。（淨）你每聽見黨娘娘唱的曲兒可省得？（眾）不曉得。（淨）黨娘娘唱的是：『勸東君痛飮爛醉何妨？』你每不省得？（眾）東君是什麼東西？（丑）嚇，我曉得，東君是極大的大東瓜。（淨）呣，呣，呣蠢東西！（眾）嚇，是蠢東西。（淨）呣，呣，呣，蠢東西！東君就是你老爺了。黨娘娘要我老爺多飮幾杯酒，故此唱個『勸東君痛飮，爛醉何妨？』你們不懂得。（眾）如今曉得了。（淨）丫頭，把燒刀子暖一鐔來，取大杯來。（二旦）是。（淨）唱。（旦）
休夸撲鼻鬱金香，一傾數斗如春盎。（眾合）紅爐暖閣，寒威頓忘。金樽檀板，行樂未央。玉樓人醉倒銷金帳。
（淨）好曲兒嚇好曲兒！黨姬，只道你會唱我老爺就不會唱麼？待我也唱個曲兒你聽。（旦）老爺也會唱？（淨）呣，我也會唱。小的每。（眾）有。（淨）我老爺唱曲，你每多要學。（眾）是嚇。我每多學。（淨）我唱什麼呢？
【前腔】我性度粗疎豪放。
（笑介）哈，哈，哈！（旦）老爺看仔細。（淨）黨姬。（旦）老爺。（淨）黨姬。（淨）老爺。（淨）你道我老爺會吃酒麼？我老爺是不會吃酒的。我把那會吃酒的古人說與你聽。
想劉伶伯仲，阮籍頡頏。
他每吃酒不比我老爺吃得這般乾淨。（笑介）（丑）老爺鬍子上多是了。（淨）呣，呣，呣。（丑）老爺吃得乾淨。（淨）
他們多淋漓衫袖酒痕香，幾番醉倒糟丘上。（眾合）紅爐暖閣，寒威頓忘。金樽檀板，行樂未央。玉樓人醉倒銷金帳。
（吹打介）（淨）不要打。（眾）不要打。（淨）敎你每不要打，只管在我耳跟前叮叮噹噹什麼！呣，可厭！黨姬。（旦）老爺。（淨）我老爺實實的喜歡你。（旦）看仔細。（淨）不妨。（旦）蒙老爺抬舉。（淨）黨姬，你再唱一個玉樓人醉倒銷金帳。（旦）
玉樓人醉倒銷金帳。
（淨）好曲兒嚇好曲兒！我老爺好大福，吃不了，穿不了。我不負汝，我不負汝。（旦）將軍固不負此腹，但此腹負將軍耳。（淨）呣！我說好大福，又不曾凍著他，餓著他，故此說好大福。你說什麼腹嚇，負嚇？（旦）請將軍自詳。（淨）自詳，我不解。（旦）此腹但能囊酒袋飯，不曾見他流出些文水墨汁來，豈不是此腹負將軍耳？（淨）呔！（眾跪介）（淨）阿呀！阿呀！
【玉交枝】你這淹臢潑賤！嘴喳喳，全不三思。南征北討，我獨立長城萬里。須臾安邦定國，武將為何曾用著毛錐子？想文章，〔呣，呣，呣！〕文章不療飢。〔蠢貨嚇蠢貨！〕再休想如魚似水！
（旦）知罪了。（二旦）黨娘娘知罪了。（眾）睡著了。（丑）睡著了，待我去。黨娘娘知罪了。（淨）什麼！呣，呣，呣！黨姬。（二旦）跪在此。（淨）為什麼？（二旦）得罪了老爺。（淨）起來，起來。（眾）嚇。（淨）黨姬，我不來罪你，我著實的難為了你。外人知道，只道我撒酒風了。文臣武將兩邊分，學武何須又學文？（旦）不是將軍負此腹（眾）從來此腹負將軍。（淨）呔！（眾下）（淨）黨姬你唱你唱。（淨作學唱介）玉樓人醉倒銷金帳。（摟旦笑下）
紅梨記
踏月
（貼上）
【霜天曉角】雙眉暗鎖，心事誰知？我舊恨而今較可，新愁去後如何？（老旦上）
【前腔】園亭芳草多，不見王孫過。澹月纔臨青瑣，輕風暗動紅羅。
素娘。（貼）花婆（老旦）看你香肩半嚲金釵卸，寂寂重門鎖深夜。素魄初離碧海壖，清光已透珠簾罅。（貼）徘徊不語倚闌干，參橫斗落風露寒。金蓮移步嫌苔濕，猶過薔薇架後看。（老旦）素娘，恭喜。趙解元姻事，錢老爺作主，定然成就了。解元已在此半月有餘，他的書房就在前邊，你可曾瞧見他麼？（貼）花婆，雖是錢老爺做主，我心上還不要輕與他相見。（老且）好嚇，素娘，你丟下一包干棗兒倒敎老婢子去賣查梨。我今番猜著你了，你則道姻事雖則錢老爺作主，尙未知趙解元心事如何，故此連日躊躇，不肯輕與相見麼？（貼）實是如此。（老旦）讀書人最是無情，怪不得你料量他。只是趙解元不是這樣人，老婢向日曾見來。
【小桃紅】他臉兒旖旎性兒和，料不放情兒薄也。怎肯做青樓中沒查沒利謊僂羅？他若見了你嬌娥，直敎他早忘餐，食無多；夜廢寢，眼難合也。怎做得陸賈隋何？
（貼）這事還仗花婆做美。（老旦）
天成就，美前程，何須用賣花婆？（貼）
【下山虎】則怕他指山賣磨，見雀張羅；滿口兒如蜜缽，心同逝波。那其間有始無終，難開怎合？生擦擦將雙頭花蕊搓。認我做賠錢貨，把疼熱夫妻向腦後睃。進退難存坐，惹人笑呵。這的是引得狼來屋裡窩。
（老旦）據老婢看起來趙，解元決不是這樣人若。還放心不下今，夜月明如晝，我和你到他書房門首去探他動靜若何？（貼）如此甚好就此仝行。（老旦）嚇，我老人家走不動，不去。（貼）呀，好花婆，去?。（老旦）嚇，嚇，如此沒走?。（仝行介）（老旦）素娘，你看好月色嚇。（貼）花婆，果然好月色也。（合）
【五般宜】我愛你，到黃昏，光搖碧夢。我怪你，掛青天，冷侵素娥則恐怕露濕漬纎羅；則恐怕樹影參差，攪松髻螺。（貼）則這些曲徑嵯峨。（老旦）似我遭逢轗軻。（貼）但只慮甜話兒落空，虛名兒擔悞我。
（老旦）此間已是他書房門首了。（看介）呀，為何門兒鎖閉在此？想是踏月去了。（貼）花婆，那邊有人來了。（老旦）素娘，我們且躱在此間，聽他說些什麼。這裡來。（下）
窺醉
（小生醉上）好月色嚇！小生旅館無聊，為友人招飮而去；不覺大醉，踏月而歸。來此已是書房門首了。（作開鎖進介）咳！我那有心情吃這酒，看這月嚇！最是分明夜，翻成黯淡愁。玉人在何處？素魄影空留。（貼，老旦暗上）（小生）
【江頭送別】肩兒上擔不起相思積疴，口兒里咽不下玉液金波，何當悶酒尊前過？怪不得到口顏酡。
素秋阿素秋！叫小生今晚怎生睡得去嚇！
【五韻美】這相思何時可？顫巍巍，竹影窗前墮；眼朦朧，疑是玉人過。我想園亭寂寞，怎熬得更長冷落？〔老天阿老天！〕但得個團圞夢，夢見他，縱然是一霎歡娛，也了卻三生證果。
夜已深了，不免進去睡了罷。正是：美人隔秋水，落月在高樓。素秋阿素秋，今晚怎生髮付我趙汝州也！（下）（老旦笑介）素娘，何如？可見老婢的眼力不錯的麼？你方纔可見他麼？
【山麻秸】他恨好事無端蹉，好一似天畔黃姑望斷銀河。多磨，他一句句怨著孤辰難躱，料不做王魁浪子尾生魔漢宋玉佯哥。（貼）
【尾】歡來頓覺愁顏破。（老旦）這佳期休敎折挫。（貼）半世相思，管敎一會兒可。（同下）
兒孫福
別弟
（丑上）萬里辭家事虎頷，死生從此未能探。不如意事長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我徐亨指望當子兵關把糧來供養我里個娘，囉里曉得弗上一年，雲南洞蠻作亂，入寇四川。地方官行文書到部里請兵，兵部大堂奏聞聖上，命發衛輝兩處兵馬入川征剿。昨日軍門傳出令來，限今日起身。我今早雖然對我里娘說子一句，弗曾說明白，怕哩得知子，亦要帶累哩日夜哭哉。罷，只好臨起身對兄弟說子罷。方纔到軍政司領子行糧，且居去安頓子屋裡，就要動身哉。說話之間，革里是哉。兄弟拉落里？請阿姆出來。（貼內應）哥哥回來了。母親有請。（老旦，貼上）（老旦）
【引】數年血淚染緋衣。（貼）寥落柴門冷氣吹。
（丑）阿姆唱喏。（老旦）罷了。我兒，今早你說要往那裡去？（丑）阿姆，孩兒奉軍門差往左近公幹，就居來個。方纔領得白銀三兩，請收子。（老旦）你留些身邊使用。（丑）我去自有，弗消阿姆費心。母親請上，孩兒就此拜別。（老旦）旣就回的，不消拜罷。（丑）要拜個。（哭介）
【玉抱肚】膝前拜倒，望娘親強飯休勞。
（老旦）你去自要小心。（丑）
須珍重，寒暑風霜當自保，早暮昏朝。（合）痛傷回首?陵橋，只見寒煙罩柳條。
（丑）阿姆，叫兄弟送我一送。（老旦）我兒，送你哥哥一程。（貼）是。（丑）阿姆，我去哉。（老旦）你去罷。（丑）阿姆，早晚自家要保重嚇。（老旦）不必掛念，路上須要小心。（丑）曉得彀。阿姆請進去罷。（老旦）我兒，送了哥哥就回來嚇。（貼）是，母親請進去罷。（老旦悲下）（丑）兄弟走嚇。
【前腔】前途正渺，似鵬摶萬里扶搖。（貼）哥哥須記取，得意回歸，莫做了萍梗蓬飄。（合）痛傷回首?陵橋，只見寒煙罩柳條。
（丑）住厾，革里是五里橋哉。放子行李，我有一句說話要對?說。（貼）哥哥有何吩咐？（丑）兄弟嚇！
【風入松】我和你生離死別在今朝。
（哭介）（貼）哥哥只在左近公幹，為何出此不利之言？（丑）兄弟嚇！
並不是左近差徭。
（貼）差往到那裡去？（丑）只為川中洞蠻作亂，甚是兇狠，幾哈上將殺哩弗過，為此行部文下來調衛輝兩處兵馬入川，搭里打個死賬厾。
我想此行難把這頭顱保。
（貼）哥哥說那裡話來？（丑）我此去倘有不測。
今永決與伊別了。
（貼）旣如此，方纔為何不對母親說明白了？（丑）兄弟嚇！我若對哩說子，亦要帶累哩哭哉。
他年衰邁，不堪悶招。〔兄弟嚇！〕這傷心話，只要口頭牢。
（貼）是。曉得。（丑）兄弟，還有一句說話，一向因?小了，分對?說。今日弗得弗說哉。（貼）哥哥有話請說。（丑）兄弟，?道是我里個爺那亨死彀了？（貼）爹爹怎麼樣死的呢？
【前腔】〔哪！〕只為饔飱不得繼昏朝。
養子我里一窩羅大細拖牢子，要吃要著，逼得哩走頭無路。一日子說道出去尋生意。（貼）尋什麼生意呢？（丑）有??生意？洛里??生意？就拉革里五里橋，--阿呀！苦惱嚇！
活活潑潑身喪波濤！
（丑大哭介）（貼哭）爹爹死得這般苦楚！我聞說還有大哥呢。（丑）弗單有大阿哥，還有大阿姐來。（貼）如今在那裡？（丑）其年點秀女，娘著子急，叫大阿哥出去打聽打聽，弗知是騙子騙子去呢，還不知撞殺拉落里子，竟弗居來，杳無音信。大阿姐元不哩厾點子去。害得我里個娘苦惱嚇！無一日無一夜弗哭個?。（貼）大哥去了，叫母親怎生養活我們？（丑）兄弟嚇！若說起那個苦處，眼淚要出缽頭巴厾。
若把娘親辛苦說與伊知道，怕只怕傍人哭倒。
（貼）母親怎麼樣苦楚呢？（丑）其時我還小來，?奈還抱拉手裡來，吃子上頓，沒子下頓。還有個星媒人婆來聞香哄氣，攛掇娘嫁人，說道某人家發跡，某人家有簒。（貼）娘便怎麼說？（丑）好個娘嚇！立志不從。說：『我丈夫不忍見妻離子散，故此投水而死。我若貪圖富貴再嫁他人，令自己的兒子叫別人爹爹，我丈夫死在九泉之下，也不瞑目。寧可餓死，決不失節！』個星媒人婆聽見子無一個弗贊個?。要弄個把米動咮，苦惱嚇！清早起來，蓬子頭，赤子腳，績麻紡縩，極少做到半夜。九里天亦無得火烘，凍得兩隻手饅頭能五花迸烈，血捉捉滴。到子夏里，亦無得帳子張，蚊子叮得寒潭腫。倘或缺子口，自家束束緊布裙帶勒，寧可餓。個星說話，?厾落里曉得嚇？
字字含淚眼梢。你在懷中抱，尙悲嚎。
（貼哭介）阿呀！娘親！你受這般苦楚，叫孩兒那裡知道嚇？（丑）兄弟，?還弗得知做阿哥彀苦厾來。其時我只得十二三來，看見娘無來方，心上意弗過，弄兩個銅錢尋點生意做做。春里賣賣扦光荸薺，打水段甘蔗，炒砂豆，長生菓，趕趕戲台。到子夏里，加料臭蚊煙，游火蟲燈，茉莉花，夜來香，洛里個樣弗曾做到？原貼子勾娘半升三合。因為忒微細了：
【急三鎗】為此我一時里乘高興，因來到衛洲府，充在左軍標。（貼）〔呀！〕聽兄長從前語，心悲悼，禁不住淚雙拋！
（丑）兄弟，我今日身弗由主要去個哉。我無??分付?。娘呢，老哉，弗像當初還做得動。兄弟，?今年十三歲，也弗算小哉。我還有幾錢碎銀子，?拿得去做點生意。（貼）做什麼生意？（丑）兄弟嚇！哪：
【風入松】你不拘蔥蒜與糖糕，助升合，少代娘勞。
兄弟嚇，娘是交託拉?個哉。
你莫忘今日頻頻道。望兄弟克全純孝。
（丑跪，貼）哥哥請起。（丑）??，跪?了？要?孝順娘，照顧兄弟了?，阿曉得我為??呢？
你一句句切心記了，方得個孝名標。
（貼）哥哥，早知今日，不去當軍也罷。（丑）我從前當軍，不想有今日之下。
【急三鎗】只指望關糧米，支月鈔，供娘膳誰想禍來招？（貼）〔哥哥，〕我情願代兄去征蠻賊，留兄在，侍昏朝。
（丑）??！男?家舞言亂說??！等樣場哈，?去嚇，哪！
【風入松】這是刀山劍樹虎狼巢。〔弗是我做阿哥個誇口說，〕還，還仗些膂力雄驍。
旣然要去，?打一記進來。（貼）兄弟怎敢？（丑）蓋拉好勝??？（貼）哥哥。
願你燕然勒記功名耀，刀環賜，榮歸及早。
（丑）兄弟，我出去子，倘有人欺瞞?，耐子點罷。
凡百事逆來順受。〔弗是怕別人嚇，〕娘年邁，莫把氣來淘。
（貼）是。（丑）兄弟，我就此拜別。（拜介）
【哭相思】楊柳低垂已暮春，雁行相送淚沾襟。須知此地一回別，明日千山阻白雲。
兄弟嚇，娘是交託拉?，要孝順個?。小兄弟，看管好子嚇。我去哉。（貼）是。哥哥路上須要小心，得勝了就回來。（丑）?，是哉。?居去罷。我去哉。（貼走，丑叫轉介）兄弟轉來。（貼）哥哥怎麼？（丑）娘沒--（哭介）罷，弗說哉。去罷。（丑，貼哭下）
報喜
（老旦上）
【粉蝶兒】百折千磨，受盡了百折千磨，卻把俺兒女每生活播，好敎俺終日裡痛子悲夫！對孤燈，憐瘦影，苦捱朝暮。
零落辰星幷夜火，受盡淒涼不堪數。（貼）母親拜揖。（老旦）兒嚇，我年近七旬，傷貧病極，生計絕無，如何是好？（貼）母親請免愁煩。孩兒欲往郊外拾些野菜枯枝，不知母親容否？（老旦）兒嚇，你去便去，只要就回。（貼）曉得。取菜供飡飯，聊且拾枯枝。（下）（老旦）
見了些冷清清山補頹垣，慘淒淒雲穿牖戶。
（末，小生上）走嚇。
【泣顏回】?報賞些多，敢辭跋涉奔波？十年燈火，博金鑾名字傳呼。
（末）哥嚇，一路問來，此是徐府了，不免打將進去。喲！老婆子，快請徐太夫人出來。（老旦）嚇，阿呀！你們是什麼人阿？（末）我每是報喜的。（老旦）報什麼喜事？（末）此間徐府大公子高中狀元，特來報喜。（老旦）大公子叫什麼名字？（小生）報條在此。尊諱是徐幹。（老旦）徐幹是我大孩兒嚇。（末，小生）元來是太夫人。小人每叩頭。（老旦）阿呀，阿呀，請起，請起。折殺了老身！小兒雖叫徐幹，只是久已失散在外，況又不曾讀書，這狀元何來？（末，小生）我每是吏部堂上買來的條紙，照著鄉貫姓名報的，那知讀書不讀書？太夫人請收了喜單，我每還要到別家去報。
況遊街已過，指日裡歸鄉故。
我每還要到別家去報，少刻來領賞罷。
我須是報事無差，好賞我十萬青蚨。（下）
（老旦）嚇，報事的轉來，轉來。還有話問你。呀，他每竟自去了。這事好生奇怪。難道當眞是我大孩兒中了狀元？......
【石榴花】他說道狀元賜勅荷君多。一霎時，天樣喜事報高科。
?報貴府老爺徐諱干殿試第一甲第一名，狀元及第。阿呀，阿呀，一字也不差。
諒不是無端浪語會傳訛。
我莫非在此做夢？
莫不是積思勞苦夢入南柯？
且住，難道方纔這些人也是做夢不成？況且這喜單現在。
且憑著?報喜單，將前情一一來分訴。決不是有影無形險賺騰那。這一幅報條兒，這一幅報條兒，端的是眷皇都。
阿呀，蒼天嚇！若果是我孩兒有這一日：
將從前寃苦盡消磨。
（生，外報人上）
【泣顏回】羨他神武掇巍科，須當?報如梭。
此間已是，不免打將進去。（老旦）阿呀，列位不要動手，喜單在此，拿了去就是了。（外，生）那個先來報了？這是假的。（老旦）我原說報差了，拿了去。（生，外）徐幹，名字就不是了，請看我每纔是眞的。（老旦）?報貴府老爺徐諱亨，武場殿試第一甲第一名武狀元及第。阿呀呀，也是假的了。（生，外）我每在兵部堂上買來的條紙，怎得有差？
名登虎榜，傳來條紙非訛。況聖明欽賜武狀元及第歸鄉故。
（老旦）徐亨元是我第二個小兒。他又不曾去赴試，這狀元何來？（外，生）元來是太夫人。小的每叩頭。我每不管，且放紙條在此。我每還要到別家去報明日來領賞。
我須是報事無差，好賞我十萬青蚨。（下）
（老旦）嚇，報人轉來，報人轉來，不是我家呀。他每竟自去了。且住，今日還是做夢還是眞的？好叫我猜疑不定也。
【鬥鵪鶉】鬧攘攘?報頻來鬧攘攘?報頻來，急煎煎難分頭路。喜孜孜笑臉頻開，喜孜孜笑臉頻開，一會兒心搖膽怖。〔我那徐亨的兒嚇！倘然你果有這一日，〕眞個是富貴尋人話不誣承望一旦賜恩波。憑著那兄弟聯登，憑著那兄弟聯登，說不盡歡來獨我。
（小生，末，報子上）
【查字令】喘吁吁前來報事因，望巴巴犒賞天來大。
這裡有個徐府，不知那一家。個家婆子在此，不免問他一聲。老媽媽借問一聲。（老旦）問什麼？（末，小生）此間有個徐府住在那裡？（老旦）這裡只有我家姓徐，沒有什麼徐府。（小生，末）只有一家，想必是了。你家老爺做了官，我每特來報喜。（老旦）方纔報過了兩次：一起說是文狀元，一起說是武狀元。不知是那一起？（末，小生）多是假的。我每纔是眞的。聖上欽賜光祿大夫。（老旦）又是什麼光祿大夫？我曉得，眞正在此做夢了。（小生，末）青天白日，說什麼做夢？現有報單在此。
霎時，頒動欽賜恩，覘巍巍立就鰲台閣。明晃晃名姓高標，明晃晃姓名高標。威赫赫，品爵賜光祿
請看。（老旦）?報貴府老爺徐諱利，欽賜光祿大夫。這是我第三孩兒。（小生，末）元來就是太夫人。小的每叩頭。（老旦）請起，請起。（小生，末）太夫人且請收了喜單，我每轉來領賞。
憑著我?報如飛，憑著我?報如飛，回來領賞必須多。（下）
（老旦）阿呀！哈，哈，哈。不信有這等事。難道我三個孩兒俱多飄散在外，一個個做了官了嚇？元來做官是這等容易的。
【上小樓】笑吟吟，喜氣添；亂紛紛，樂事孚。恰便是錦繡成堆，恰便是錦繡成堆，翠繞珠圍，環佩裙拖。俺只怕難受皇恩，俺只怕難受皇恩，榮華迭降。非常洪福，誰料在桑楡暮景？
（外，末，引付上）
【迭字燈蛾】眷眷的聖明君主，顯顯的椒房親屬，緊緊的府道官，肅肅的軍兵護。
此間是了。婆子，快請國太夫人出來。（老旦）又是什麼事？（付）當今皇后徐娘娘生了太子，聖上冊立為後，因此特召國太夫人並國舅進京。快請出來接旨。（老旦）嚇，我女兒已冊立為後了？（付）元來就是國太夫人。小官叩頭。（眾）從役們叩頭。（老旦）阿呀，請起，請起。只怕沒有此事嚇。（付）嚇，現有勅封聖旨到來，怎敢假得？
勅旨遙臨，遍人民仰顧。速速的共赴黃堂，速速的共赴黃堂，緊緊的前行開講。
（貼上）野菜和根煑，生柴帶葉燒。母親，這些是什麼人？（老旦）這些人麼，是聖上差來的。道你姐姐已冊立為後，詔書到來，要你同去開讀。（貼）元來如此。（付）這是什麼人？（老旦）這就是國舅了。（付）嚇，國舅在上，小官叩頭。（貼）請起。（眾）從人每叩頭。（貼）起來。（付）就請國舅爺爺上馬。（眾應介）（貼）這是我不去的?。（付）聖旨怎好違得？叫左右帶馬來，扶了國舅爺上馬。（眾）
端的一朝富貴到皇都。（下）
（老旦）我兒看仔細。（笑介）不想我女兒立為皇后，這樣喜事，亘古未有，正所謂苦盡甜來！
【尾】天恩下降均沾露，德澤陽春同布。管取子女爭榮樂太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