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化的象徵:精神分裂症的前兆分析 · 五、飛蛾之歌
上面描述過的事件過後不久,米勒小姐便從日內瓦動身去了巴黎。她說:
在火車上,由於疲勞過度,我幾乎連一小時都沒睡著。女士包廂里熱得可怕。
凌晨四點時,她注意到車廂里有一隻飛蛾在繞著光亮撲騰。隨後她又睡了。突然,下面這首詩躍入她的腦海:
逐日飛蛾
我渴慕你,當我還是個爬蟲,從意識初萌的那一刻起,
當我睡在繭中,我的夢裡都是你。
我的無數同類,只要尋到來自你的一星光亮,
便捨命飛撲,至死不渝。
再過一小時,我卑微的生命也將如此消逝;
而我最後的努力,最高的願望,只是
接近你的榮光:有了那迷醉的一瞥,
我將死得心滿意足,
因為我已經擁抱了美、溫暖與生命的源頭,
擁有那完美的輝煌,一次便已足夠!
為了讓我們理解她的詩歌,米勒小姐提供了一些資料。在研究這些資料前,讓我們回味一下這首詩出現時米勒小姐的心理狀況。距最後一次潛意識的直接顯現已經有數星期甚至數月的時光流逝了。這段時間對我們來說是一片空白;我們一點也不了解米勒小姐在這段間歇里的心境或是幻想出現的情況。如果要給這段沉默下個結論的話,那就是在兩首詩中間的時段沒有發生什麼重要的事情,而這首新詩作為一個語言片段反映了在潛意識裡已經持續了數月的某種情結,它極有可能還會牽涉到同樣的矛盾。
然而,之前的作品「創造的讚美詩」與此幾乎沒有相似之處。這首詩蘊涵著無比絕望與憂傷的氣質:飛蛾與太陽,永遠沒有交集的兩件事物。但是,我們一定要問:一隻飛蛾真的期盼觸碰太陽?在我們所熟悉的格言中飛蛾撲向火焰,翅膀被燒焦,我們卻從未聽說過關於飛蛾努力奔向太陽的傳說。顯然,此處兩件本不屬於彼此的事物被濃縮到一起:首先是圍著光亮飛舞直到燒焦翅膀的蛾子;其次是一個代表著短暫與渺小的生命意象,也許是一隻渴望不朽光明的蜉蝣,它如此可憐,與永恆的星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意象讓人聯想起浮士德所說的話:
看那茅屋圍著新綠,
被斜陽照得一片鮮明。
一日已告終,太陽消退,
趕去天那邊促動新生。
願我能拔地高揚翅膀,
永遠永遠地追逐太陽,
放眼腳下清幽的世界,
對著永恆的落日的霞光……
太陽自然是終究要沉落,
醒著的只是我新的追主,
我趕去啜飲永恆的光輝,
身後黑夜,身前的白晝,
頭上青天,腳底是洪流。
美夢正酣時太陽消隱。
啊,肉體的翅膀難生,
難和精神的翅膀比並!
過了一小會兒,浮士德便看見那條「在田野時轉著的黑狗」—就是魔鬼本人,浮士德不久便在那誘惑者的地獄之火上燒焦了自己的翅膀。他自以為在抒發著內心對太陽和地球之美的極大渴望,卻「背離了他自己」,掉進了惡者的魔掌。
拋棄塵世的太陽,
堅決地把它的魅力甩在身後,
剛剛浮士德說這話時已經完全意識到了自己的險境—對大自然及自然之美的崇拜曾將中世紀的基督徒們引向異教思想,這些思想與他意識中的宗教站在了相對的立場,就如同米特拉教曾經是威脅基督教的敵手一樣。
浮士德的渴望成了毀掉他的原因。他對另一個世界的渴求帶來對此世生活的厭倦,他已經站到了自我毀滅的邊緣。對這個世界之美的同樣急切的渴望將他再度丟進墮落、猜忌與悲慘的境況中,最終導致了格雷琴(Gretchen)之死的悲劇。他犯了錯誤,盲目地跟隨了力比多的指引,腹背受敵,如同一個男人拜倒在來勢兇猛的激情腳下。浮士德的矛盾正是基督時代初期集體矛盾的反映。然而令人驚奇的是,在他身上這矛盾卻反其道而行之。誘惑的力量是令人恐懼的,一個基督徒必須用他對來世的全部希望才能抵製得了,這一點可以在我們前文談及的阿利比烏斯(Alypius)的例子中得到證明。文明註定是要走向沒落的,因為人性對其深惡痛絕。我們知道,甚至在基督教流行以前,人類就曾一度被來世論中救贖這樣的瘋狂念頭所攫住。維吉爾(Virgil)的牧歌充分地表現了這一情緒:
現在到了庫瑪讖語裡所謂最後的日子,偉大的世紀的運行又要重新開始。處女星已經回來,又回到沙屯的統治。從高高的天上新的一代已經降臨。在他生時,黑鐵時代就已經終停,在整個世界又出現了黃金的新人。聖潔的露吉娜,你的阿波羅今已為主……在你的領導下,我們的罪惡的殘餘痕跡都要消除,大地從長期的恐怖中獲得解脫。他將過神的生活,英雄們和天神他都會看見,他自己也將要被人看見在他們中間;他要統治著祖先聖德所致太平的世界。
很多人認為在基督教大規模擴張之後出現的苦修派代表了一種新的探險:修道院制度或者稱作隱士生活。浮士德卻逆道而行;對他而言苦修的理想境界就是死亡。他為獲取自由而努力,通過與魔鬼立約而贏回生命,從而導致了他最深愛的戀人格雷琴的死亡。他強忍悲痛投入到無休止的工作中,拯救了許多性命。
開篇就已經暗示出浮士德作為救世主與毀滅者的雙重身份:
瓦格納:有這麼多人來表示敬意,
偉人啊,該何等心快情怡!……
浮士德:我們在山陵澗谷的周遭,
使用這種惡魔的丹藥,
簡直比瘟疫還要更糟。
我曾將毒藥向萬人施與,
把人拖死了我還得活著
接受對無恥兇手的稱道。
歌德(Goethe)筆下的《浮士德》具有非常深刻的意義,原因在於這部作品簡潔明白地闡述了幾百年來的古老問題,這問題就如同希臘文化中的俄狄浦斯情結一樣縈繞在人們心頭:我們如何從四面楚歌的境地里解脫出來,是寧願冒著被世界拋棄的危險還是選擇被世人接受的權宜之計?
我們的作者沒能夠把歌頌造物主的讚美詩所傳達的令人鼓舞的信息放在心裡更久一些。那只是一種姿態,充滿希望卻無法實現。古老的渴望將再次回歸,因為所有通過潛意識現身的情結都具有共同的特徵,那就是它們從未丟掉原始的情感,而一再變化的不過是外在的表現形式。這樣,我們可以認為第一首詩是一種潛意識的嘗試,它企圖採用宗教態度來化解矛盾,就仿佛前幾個世紀中人們用宗教的標準來製造意識的衝突一樣。這次嘗試失敗了。隨之而來的是第二次嘗試,顯然它在語氣上更加的世俗化,而在意思上卻毫不含糊:有了那「迷醉的一瞥」便死而無憾。如同浮士德一樣,她的凝視也從超越現世的宗教移開,轉世的太陽」。而此處也含混了另外一層意思—那隻飛蛾圍著光亮撲騰直到燒焦了翅膀。
現在,讓我們回顧一下米勒小姐對這首詩的解釋:
這首小詩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起初,我對此找不到一個足夠清楚和直接的解釋。但幾天之後,我再次捧起了一篇自己前一年冬天在柏林時讀過、並且令我極為愉悅的文章,我把它大聲讀給我的一個朋友聽,結果碰到了下面的這段話:「人對上帝的渴望,正如飛蛾對星星那充滿激情的渴欲……」一直以來,我已經把這些文字忘得乾乾淨淨了,然而,很顯然,正是它們的身影趁我入眠時分潛入我的頭腦,再次出現在那首詩中。除此之外,我在幾年前還看過一出名為《飛蛾與火》(The Moth and the Flame)
的話劇,回想起來,它也很可能成為我那首詩的靈感來源。您看,飛蛾這個詞曾經多麼頻繁地給我留下印象!
詩歌留給作者如此深刻的印象意味著它所表達的精神內容也同樣深刻。我們同時遭遇了飛蛾之對星星以及人之對上帝的「充滿激情的渴欲」—換句話說,飛蛾就是米勒小姐本人。她最後談到「飛蛾」這個詞曾經頻繁地給她留下印象證明她曾經多麼頻繁地注意到「飛蛾」這個名字正適合她,而她對上帝的渴望恰似飛蛾對「星星」的渴望。讀者可能還記得「星」這個字已經出現在之前的材料中了:「當眾晨星同聲歌唱」,關於船員在輪船上守夜時唱歌的部分。對上帝的渴望正如同對放聲歌唱的眾晨星的渴望。在上一章中我們已經指出這個類比是不可避免的—si parvis componere magna solebam。
如果你願意,你就會發覺那造就了我們的人類崇高的渴望與太人性的激情有著如此直接的聯繫這件令人蒙羞的事情。因此,人們很自然地要質疑這種聯繫,儘管事實無可否認。你說什麼?一個長有黑髭擁有古銅色皮膚的水手,和最崇高的宗教思想?絕不可能!我們相信二者本來風馬牛不相及,然而,它們至少擁有一個共同點:都是充滿激情的欲望的對象,而且,事物的本性是否改變力比多的特點,又或者兩者本出於一模一樣的欲望,也就是說,經歷了一模一樣的情感過程,都有待印證。從心理學角度來講,食慾與渴望得到的對象的品質是否有關完全不能被確定,這個比較雖然很落俗套卻能說明問題。當然,在外觀上,渴望的對象是什麼具有一定的意義,但在實質上了解欲望本身的類別具有至少相等的重要性。欲望可以是本能的、強制的、非抑制型的、無控制的、貪婪的、非理性的、感官的等等,也可以是理性的、深思熟慮的、控制的、調整的、順應的、倫理的、反思的等等。在考慮其心理學價值時怎麼樣要比是什麼來得重要—si duo taciunt idem, non est idem。
欲望的品質之所以重要在於它可以在道德和感官層面賦予其對象善與美的特性,進而對我們與他人乃至世界的關係產生決定性的影響。自然之美完全取決於我對它的熱愛,周圍事物的善與惡全憑我的感覺。價值主要產生於一個人主觀反應的品質,這並不是在全然否認「客觀」價值的存在;只是其有效性要依賴於大眾的輿論。這一點在情慾方面的表現尤為突出—客觀對象意義不大,而主觀反應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在表面上,米勒小姐並沒有在水手身上花太多心思,這從人性的角度是絕對可以理解的,當然這並不妨礙這段關係產生深遠的影響,甚至後來被帶到了對神的討論中。顯然由這些毫無共性的事物所勾起的情緒只能在主觀的愛情經歷中生髮出來,而在現實生活中是不可能出現的。因此,當米勒小姐讚美上帝或太陽的時候,她本意是在讚美自己的愛情,那深深紮根於人性的本能。
讀者一定還記得在前一章我們引用的一系列的聯想:歌者—聲音之神—歌唱的晨星—造物主—光明之神—太陽神—火之神—愛之神。在情慾印象從積極走向消極的過程中一直伴隨著光明的象徵。在第二首詩里,渴望的對象,即塵世的太陽,得以公開。力比多已經轉而離開了具體的事物,其對象也已經變成了精神層面的神。然而,從心理學角度來講神就是思想的集合體,它圍在一種強烈的感覺周圍,代表了一種可以用能量一類的措辭加以表達的情感張力,因此,感覺基調就成了決定它所具備的特殊功效的因素。光和火的屬性體現了情感基調的強烈程度,因此成為心理能量力比多的表達方式。我們崇拜神、太陽或是火(參見內文圖4)就意味著我們崇拜強度與力量,換言之,我們崇拜心理能量的現象力比多。每一種力量和每一種現象都是能量的特殊形式,它既是某個意象也是某種表現方式。形式具有雙重含義:其一,形象化了的能量;其二,能量的媒介。一方面,我們可以說能量創造它自己的意象,另一方面,媒介的特點迫使它以一種特定的形式顯現。一個人可以通過太陽衍生出神的概念,而另一個人則會堅持說是太陽引發出的神秘感覺使它具有神一般的意義。從態度和氣質判斷,前者更加相信環境中的因果關係,而後者則對心理體驗的自發性情有獨鍾。我擔心這是一個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古老問題。儘管如此,在這起特殊的案例中,我傾向於心理能量現象的觀點,而且和環境因果首位的假設相比,這一觀點解釋了更多的問題。
因此,我認為就一般而言,心理能量或者力比多通過利用原型模式創造出上帝意象,那麼人類崇拜的神就是活躍在自己體內的心理力量。(參見插頁圖7)這樣,我們得出了如下結論:從心理學角度來說,上帝意象是一個真實卻又主觀的現象。當然,這個結論一定會招來反對的聲音。正如同塞涅卡所說:「神就在你身邊,和你在一起,在你的身體裡」,或如《約翰一書》中所言:「沒有愛心的,就不認識神;因為神就是愛」,以及「我們若彼此相愛,神就住在我們裡面」。
如果我們把力比多僅僅當作一種心理能量,並可以通過意識加以控制,那麼我們所定義的宗教關係看起來就變得荒誕可笑,成了一場自己玩的捉迷藏遊戲。但這正是對此能量提出的問題,它屬於原型,屬於潛意識範疇,因此個人是不能夠處理的。這場「自己玩的遊戲」一點也不可笑;相反,它極為重要。身體內承載著神意義重大;它是幸福的保證,力量的保證,甚至是全能的保證,而這些就是神的屬性。事實上,身體內承載著神就等於自己本身是神。在基督教里,儘管帶有明顯的世俗性質的思想和象徵已經被去除,但這樣的心理依舊有跡可尋。在一些異教徒的神秘宗教儀式上,新信徒會在入教禮後被升到神聖的位置:調和伊西斯(Isis)秘教的獻祭儀式完結時,他被加冕,頭戴棕櫚葉製成的皇冠,坐在高台上,被人們當作太陽神一樣頂禮膜拜。(參見插頁圖9)由迪特里希出版的魔法書《米特拉教秘儀》中有一篇題名為ίєρòςλóγος,此篇中新教徒說:「我是一顆星,與你一起在天空中漫遊,從最深處升起,閃耀光芒。」
處在宗教迷醉的狀態下,這位新信徒把自己和星星相提並論,正如中世紀的聖徒通過聖痕(stigmata)接近基督。聖方濟(St.Francis of Assisi)進一步發展了這樣的關係,稱太陽為「日兄」,月亮為「月姊」。
希波呂托斯(Hippolytus)堅信信徒未來的神化:「你已經變成神,你將成為神的伴侶,救世主的共同繼承人。」針對神化他說:「那就是『認識你自己』。」甚至耶穌也引用了《詩篇》(Psalm)中第八十二章的第六行「我曾說你們是神」(《約翰福音》,10:34)來證明自己是猶太人的聖子。
神化的觀念具有悠久的歷史。古老的信仰把希望寄托在人死之後,而神秘教派則期望一切在今世實現。一篇古埃及的文稿以優美的筆觸表現了這一主題,它是關於亡靈起身的凱旋之歌:
我是阿圖姆(Atum),只有我是,
我是拉(Ra),從他第一次現身時開始。
我是創造了自己的神,
眾神之主,至高無上。
我是昨天,也知道明天;諸神的戰爭因我開口而起。
我知道居住在那的神的名字。
我是明神(Min),自他出現時起,我將他的羽毛戴在頭上。
我在我的國度,進入我的城邦。我整日與我父阿圖姆在一起。
不潔被驅趕出我的身體,罪惡被我踐踏在腳下。
我在赫拉克里奧波利斯(Heracleopolis)兩座巨大的水池中清洗自己,人們獻給居住於此的偉大的神的祭品在這裡被淨化。
我繼續我的路途,在正義之水中清洗頭腦。
我到達了榮耀之地,走進了輝煌的大門。
你站在我的面前,伸出手吧,是我,我是你的一分子。我整日與我父阿圖姆在一起。
當人變成神,他的價值和力量就極大地增強了。這似乎是這一變化的主要目的:使個體強大以對抗個人生活中太人性的弱點和不安全感。但是,力量即意識的加強不過是神化的表面效果;相對而言重要得多的則是在感覺領域深藏不露的過程。無論是誰使力比多內傾—把它從外在的客體抽離—都得承擔內傾的必然後果:力比多轉向內部,轉向主體,回歸到個人的過去,在記憶的寶庫中挖掘,讓那些曾經一閃而過的意象還原一個完整而圓滿的世界。首先出現的是童年的記憶,其中有父親和母親的意象。在成年的生活中,這些獨特而不朽的記憶會被輕易地喚醒並重新活躍起來。父親、母親意象的回歸和再生在宗教里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在效果上,宗教對人的幫助相當於孩子從父母那裡得到的無窮的愛護,而在較早期嬰兒對原型直覺知識的記憶里存在著某些溫柔的情感,宗教情感就紮根於對這些溫柔情感的潛意識記憶中,正如上文的讚美詩所表達的那樣:
我在我的國度,進入我的城邦。我整日與我父阿圖姆在一起。
世界上肉眼可見的父就是太陽、天堂之火,因此,父、神、太陽與火在神話中成了同義詞。我們膜拜太陽的力量是在膜拜大自然偉大的生殖力,這一眾所周知的事實可能提供了最樸素的證據—如果還需要證據的話—來證明人類敬神敬的是原型的能量。迪特里希魔法書在闡述第三層邏各斯時用富含藝術力的手法表現了這一象徵:第二次禱告完畢,星星從日輪中落下飄向新入教者—「無數顆五角星散落在空氣中,到處都是」。「日輪打開了,你看見了一個巨大的圓盤,以及緊閉的火焰之門」。新教徒繼續祈禱:
主啊,傾聽我吧,聆聽我的心聲吧,你攜靈魂扣緊了天堂的火焰門,雙體之神、火之統領者、光之創造者,你吞吐火焰,擁有火焰之心、閃光之靈魂,你在火焰中享受歡愉,美麗之光、光明之神,你通體燃燒著火焰,光明之奉獻者、火種之傳播者,你與火渾然一體,跳躍之光、飛旋之火、光之原動力、霹靂之投手,榮耀之光、光之繁衍者,你手持火焰,征服了星辰……
這篇主禱文列舉了光與火的各種屬性,仿佛沒有窮盡,只有基督教的神秘主義中對「愛」的喧嚷能媲美這般華麗辭藻的堆砌。在眾多可以作為例證的篇章中我選擇了馬格德堡的梅希蒂爾德(Mechthild of Magdeburg)(1212—1277)書中的一個段落:
噢,主啊,請過分地愛我吧,愛得頻繁,愛得長久;你的愛有多頻繁,我就有多純淨;你的愛愈濃,我就愈發美麗;你的愛愈久,我在世間愈為聖潔。
上帝回答說:
我竭盡所能頻繁地愛你,這是我的本性,因為我本身就是愛。我竭盡所能過分地愛你,這是我的心愿,因為我也渴望人們無止境地愛我。我竭盡所能長久地愛你,永恆是我的屬性,因為我沒有盡頭。
宗教的退行使用了父母親意象,但僅僅是作為一種象徵—也就是說,它用雙親的意象掩蓋了原型,就像它利用火、光、熱、生育力、繁殖力等等感官概念來象徵原型的能量一樣。神秘主義中內心感知到的神的幻象通常只有太陽與光,幾乎沒有出現過人的形象,如果曾經有過的話,也是相當罕見。(內文圖2)例如,在《米特拉教秘儀》中有這樣一段非常重要的話:「肉眼所見的諸神之路將在日輪中出現,太陽,就是惟一的神,我的父。」
聖希德格修女(Hildegard of Bingen,1100—1178)的描述是這樣的:
然而,我所見的光芒不是局部的,而是到處都是,遠比圍繞太陽的雲更為明亮。我無法知道這光芒的形式,正如我無法看到完整的日輪。但有些時候,我在這光芒中看到另一種光亮,我稱它為生命之光。這樣的機會並不常有,我不知道是什麼時間或是以怎樣的方式才能看到它,也不知道怎樣表達。然而,當我注視著它,一切疲憊與不幸都消散不見,我立刻變成了一個單純的姑娘,而不再是體邁的婦人。
被人譽為「新神學家」的西默昂(Symeon,970—1040)說:
我的靈魂清楚地看到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我卻找不到合適的語言來說明。我的靈魂見到了不可見的神,它空於一切形式,貫穿於萬物之中,簡簡單單,卻覆蓋無限的空間。我的靈魂看不到它從哪裡開始或是到哪裡結束,完全不知道哪裡是中間,也不曉得怎樣稱呼眼前所見。完整的某物出現了,在我看來,它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某物本身的出現,而是通過某種分享的形式。因為當你用火點燃火,你得到的是火的整體;然而此物卻保留原貌,不會減弱,也不被分割。同樣的,那被給予的部分從起始處分開,像某種有形之物一樣蔓延開來,形成很多光亮。但此物卻是精神的,無法測量、無法分割、無窮無盡。因為當它變成很多個的時候,它沒有被分開,仍然是一個整體,它在我體內,仿佛太陽或是圓形的日輪在我可憐的心中升起,像光,因它就是光。
圖2 上帝之眼卷首插畫,雅各布·波墨(Jacob Böhme),《天使花園》(Seraphinisch Blumengärtlein),阿姆斯特丹,1700
被認作內心之光和另外一個世界的太陽的其實是心理的一種情感因素,這一點從西默昂的話中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圖3 太陽的航行乘坐夜晚之船的西方女神把日輪交給乘坐白晝之船的東方女神,晚期埃及
一路追逐著它,我的靈魂試圖去了解面前的壯觀場面,卻發現它不是任何生物,也不能離開創造之物,它可以包容尚未產生的和未被理解的盛況。即便如此,我的靈魂仍然四處徘徊想要弄明白。它在空氣中搜尋,在天堂里遊走,穿越深淵,似乎追索到了世界的盡頭。然而,它一無所獲,因為找到的一切都是被創造之物。我感到悲傷不已,心口灼痛,活著,卻心煩意亂。但它依舊照常出現,像一片發光的雲彩飄下,似要包裹住我的整顆頭顱,我在沮喪中放聲大哭。它卻再次飄然離去,留下我孤零零一人。我疲憊不堪地搜索著,突然,我意識到它就在我體內,在心臟的中央,像太陽般閃耀光輝。
我們在尼采的作品「榮耀與永恆」(Glory and Eternity)中看到了本質上相同的象徵:
安靜!
我見到了浩瀚!
我們不該談論—
任何浩瀚的東西。
不必使用大詞!好吧:
偉大,那是我令人著迷的智慧!
抬頭望:
星光的海洋在涌動,
夜,靜止,死一般寂靜的咆哮!
看啊,一個徵兆:
閃爍的星座向我飄來,
緩緩地,來自無邊的夜空。
尼采強烈的孤獨感喚醒了被古老的教派讚譽為宗教概念的某些意象,這一點並不意外。主禱文中描寫的景象也讓人聯想起非常類似的概念。而現在這些概念很容易被我們理解成迷醉狀態下的力比多符號:
但是,你念完了第二個禱告,兩次命令大家安靜,然後吹兩聲口哨,再用舌頭在口中敲打兩下,一瞬間,你將看到無數顆五角星從日輪中落下,飄散在空中,到處都是。但是請再說一遍安靜!安靜!
用舌頭敲打和吹口哨是吸引獸形神的古老方法。而咆哮也具有相似的意義:「你只要抬起頭望著他,長嘯一聲,如同在吹一隻號角,使足全身的力氣,擠壓你的身體,然後親吻這個護身符」,等等。「我的靈魂如飢餓之獅狂吼。」「神啊,我的心渴你,如鹿渴溪水。」(《詩篇》42:1)由於被使用得太過頻繁,這樣的儀式已經逐漸退化成一種修辭而已。然而,精神分裂症卻給這個已經陳舊的辦法注入了新的生命,例如施賴伯在「咆哮的神跡」一例中敘述了這樣的經歷:上帝對人類事物缺乏了解的狀況令施賴伯感到悲哀,他便用上述方法提醒了上帝他的存在。
命令大家安靜以後,光的景象出現了。新信徒的境遇和尼采詩歌中的情景驚人地相似。尼采說的是「星座」;但據我們所知,星座主要是獸形的和神人同形的。公禱文中提到的(字面意思是「五指星」,與「垂下玫瑰色手指的黎明」類似)純粹是一個神人同形的意象。因此,如果一個人注視的時間足夠長,他就將在火的意象中看到生命的形象,一個人形或者獸形的「星座」—因為力比多象徵涵蓋的範圍很廣泛,稱呼也任由選擇,絕不僅僅只有太陽、光和火而已。這裡我將說話的權利交給尼采本人:
燈塔
這裡,島嶼生長在海的中央,
如祭石般高聳,
在黑暗的天空下,
查拉圖斯特拉(Zarathustra)點燃了他的山火……
火焰,露出灰白色的腹部
向寒冷的遠方吐著欲望之舌,嘶嘶作響
脖頸伸向純潔的山頂—
如一條在急切中長大的蛇:
我注視著這個符號。
火焰就是我的靈魂,
貪求未到過的地方,
散發光芒,無聲的熱量……
我面對一切孤獨,此刻甩出釣竿:
回答火焰的急切,
讓我,高山上的漁夫,
捉住屬於我的第七重孤寂,最後的一重!
這裡,力比多變成了火,火焰和蛇。埃及日輪的象徵符號—兩個蛇形裝飾物糾纏在一起的圓盤(參見插頁圖10,位於圖中國王頭頂上方)—結合了以上這些對比。日輪的溫暖與愛的溫暖類似,都能孕育萬物、滋養生命,因此,力比多被比作太陽和火在本質上是「類推的對比」。此外,因為太陽和火作為行善的力量是人類愛的客體(例如:太陽英雄米特拉被稱作「被深愛者」),因此這個對比是具有一定因果關係的。尼采詩中的對比也具有因果關係,但是這一次的指向是相反的:蛇是用來比喻生殖器的,這一點再清楚不過了。陰莖是生命與力比多之源,是奇蹟的創造者,所以對它的崇拜無處不在。這樣的話,力比多的象徵就有三種形式:
1.類推的對比:如太陽與火(內文圖4)。
2.因果對比:(a)與客體之間。由客體來刻畫力比多的特點,例如:有益健康的太陽。(b)與主體之間。由工具或是類似的手段來刻畫力比多的特點,例如:陰莖或其相似物,蛇。
在這三種基本比較形式的基礎上還必須添加一種:功能對比,在功能對比中「對比基礎」(tertium comparationis)。打個比方說,力比多如公牛般具有超強的繁殖力,如獅子或是野豬般危險(源於其狂野的激情),如不停發情的驢子般充滿淫慾,等等。那麼這些對比就代表了眾多可能的象徵方法以及無限變化的符號,只要是力比多意象,這些符號所具有的共同特徵就可以被單一化為力比多和力比多道具。這種心理學上的簡化契合了人類文明史上企圖通過高級推理和演繹法統一和簡化為數眾多的神所進行的努力。甚至在古埃及也發生了這樣的嘗試。各地的魔鬼崇拜最終使得無限制的多神教走向統一。各式各樣的地方神靈,如底比斯的阿蒙神(Amon),東部的霍魯斯(Horus),埃德夫(Edfu)的霍魯斯(Horus),大象島(Elephantine)的庫努姆(Khnum),赫利奧波利斯(Heliopolis)的阿圖姆等都被統稱為太陽神拉(Ra)。在太陽頌歌中,集眾神之名於一體的阿蒙-拉-哈默里斯-阿圖姆神(Amon-Ra-Harmachis-Atum)被看作是「事實上惟一的神,惟一長存的神」。阿梅諾費斯四世(Amenophis IV,埃及第十八王朝)在這個方面走得最遠:他用「偉大長存的日輪」替代了前面所有的神,並正式命名為「雙地平線之神,以他的名義在地平線上歡躍:日輪中的熠熠光華」。「實際上」,厄爾曼繼續說道,「他們崇拜的不是太陽神,而是藉助光芒將存於體內的永恒生命賜予萬千生靈的太陽本身」(內文圖5;亦參見內文圖7和插頁圖2)。
圖4 日耳曼民族的太陽偶像引自《薩克遜編年史》,1596
通過改革,阿梅諾費斯四世完成了在心理學領域堪稱頗具價值的作品,或者叫做處理。他將公牛、和樁基神統一為日輪,並闡明它們所具鱷魚公羊、有的多樣屬性是與太陽一致的。在隨後的幾個世紀中,調和論者們的努力使得希臘與羅馬的多神教也遭遇了同樣的命運。這一點在盧修斯(Lucius)獻給天后(月神)的優美禱文中得到完美的展現:
天后,無論你被稱作豐收之母刻瑞斯(Ceres),還是天仙維納斯,是日神福玻斯(Phoebus)的妹妹,還是夜裡用呼喚聲管制幽靈的普羅塞耳皮娜(Proserpina)……是你用女性的溫柔之光照亮各地城池……
當多神教已經把基本原型發展衍變成無數變體並將其擬人化為各色獨立的神祇之後,又出現這種將它們重新統一起來的努力,這證明以上的種種類比必定早已強行擠進了人們心裡。在希羅多德的著作中對此類現象的提及俯拾皆是,更不消說當時流行於希羅多德世界的諸多思想體系對此的認知了。但是統一的力量卻遭到了創造多樣性這股更為強勁的勢力的抵抗,因此,即使基督教等嚴格的一神宗教也無法鎮壓其內部存在的多神論傾向。神被分為了三個部分,最頂端是天國里的各個層次。這兩種傾向處於不斷的鬥爭中:有時神是惟一的,他帶有無數種屬性,有時神數目眾多,在不同的地方被冠以不同的名稱,正像我們所了解的埃及神祇,每一個神代表各自原型的一個或另一個屬性。這讓我們想起尼采的詩歌「燈塔」。詩中的火焰作為力比多意象,其獸形特徵(參見內文圖6)由蛇(同時也是靈魂的意象:「火焰就是我的靈魂」)來表現。
然而,我們看到蛇不僅僅具有生殖器的寓意,同時也被當作太陽意象(古埃及帝王頭飾上的蛇形標記)以及力比多的象徵符號,這就使得日輪既可以有手和腳(內文圖7;亦參見插頁圖2),也可以有生殖器。米特拉教秘儀裡面的奇異景象證明了這一點:「然後,同樣地出現了所謂的管狀物,它是保惠之風(ministering wind)的源頭。你會看到一根管子樣的物體從日輪里垂下。」
圖5 賜予生命的太陽神寶座上的阿梅諾費斯四世浮雕,埃及
若不是管狀物具有陰莖的意義,太陽下垂著管子這樣的非凡景象出現在宗教文本中真的會令人感到莫名其妙:管子是風的起源。乍一看,這一象徵符號的生殖器意義並不明顯,但是我們必須記得如同太陽一樣,風也是生產者與創造者。一位早期德國藝術家的油畫以這樣的方式描繪了瑪利亞生產的過程:某種管狀物或者是軟管從天上垂下伸到聖女的長袍下,聖靈化身鴿子沿管狀物飛下使聖母瑪利亞懷孕。(參見插頁圖11;亦見插頁圖4)
下面的幻覺是一位精神分裂症患者曾經講給我聽的:他說他可以看到太陽上勃起的陰莖。當他把頭從一邊晃向另一邊時,太陽的陰莖也隨著晃動,這樣就生成了風。這個奇異的幻想讓我迷惑了很久,直到我了解了米特拉教秘儀中的景象。在我看來,這幻覺正好解釋了書中極其晦澀的一段,這一段與我前文引用的一段緊挨著:
єѕδτàμρητàπρòѕλβαπραντονοĩονπηλιώτην.』Eàνήκєκληρωνοѕєіѕτàμρητουπηλιώτουòτєροѕ,μοίωѕєѕτàκєίνουψєιτνποøορàντουράματοѕ.
米德(Mead)是這樣翻譯的:
對西邊的區域,仿佛它是無限的東風,然而,如果另一個方向的風朝東邊的區域颳起,你將朝著那一邊的區域以同樣的方式看見相反的景象。
圖6 墨丘利之蛇,鍊金術中的心靈轉化象徵選自巴肖森(Barchusen),《化學原理》(Elementa Chemiae),1718
以迪特里希的敘述為基礎,可以得出下面的說法:
似乎有一股東風在永不間斷地吹向西方。不過,假如另有一股風自西向東吹,你會同樣看到幻象圖景向那個方向偏斜。
就是那景象,那個被看見的東西;άποφορά真實的意思是帶走或者是取走。可能的意思是景象朝著這邊或那邊移動或是被轉移取決於風向。被看見的東西是那根管子,「風的源頭」,一忽轉向東,一忽轉向西,大概就生成了相應方向的風。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幻想與管子的運動驚人地吻合。這則非凡的案例促使我我終於能說服自己著名的日輪上的伊克西翁圖案(參見插頁圖62)確實曾出現在一位未受過教育的黑人的夢中。這些經歷加上其他的經歷足以給我一個線索:這不是某個特定種族遺傳的問題,而對精神錯亂的黑人進行了各種各樣的研究。是人類普遍特徵的問題。這也不是遺傳理念的問題,而是功能傾向產生相同或非常相似的理念的問題。後來,我稱這種傾向為原型。
太陽的多種屬性在主禱文中一一得到表現。在赫利俄斯(Helios)的幻象之後,出現了七位蛇面少女和七位面似黑色公牛的神。少女形象可以容易地被理解為具有因果關係的力比多類比。伊甸園裡的蛇通常被認為是雌性,被視為女人誘惑天性的化身,因此在古代畫師筆下被表現為女體。(參見內文圖8)經由類似的意義轉換,古代的蛇變成了大地的象徵符號,而後者也始終被視作女性。眾所周知公牛是一種繁殖力的象徵。在主禱文中,公牛神被稱為κνωδακοφύλακєς「世界之軸的守護者」,其任務是轉動「天空之輪的樞軸」。米特拉神也有著同樣的屬性:他有時是Sol invictus(無敵之太陽神)本身,有時是日神赫利俄斯的夥伴和統治者(參見插頁圖34、54);他的右手執著「大熊星座,彼之運動帶動諸天運轉」。眾位牛頭神都是ìєροìκαìλκιμοινєανίαι(神聖勇武的青年),和米特拉神本人一樣,也同樣被冠以νєώτєρος的尊號,意思為「更年輕的」,他們都是同一位神祇的不同側面。米特拉教儀典所祀奉的主神是分身為二的米特拉神和赫利俄斯(參見插頁圖34),二者的屬性密切相關。祭文中關於赫利俄斯的描述是:
圖7 太陽之手史彼達教堂(Spitalkirche),圖賓根(Tübingen)
你將看到一位神祇,年紀尚輕,面容英俊,披滿頭光燦燦的發綹,身著白衣,猩紅色的斗篷,頭戴火焰冠。
而文中對米特拉神的描述是:
你將看到一位大能之神,面容光燦,年紀尚輕,金髮金冠,白衣寬褲,右手執一小公牛的金色肩胛,是為大熊星座,彼之運動帶動諸天運轉,依時辰變換而上行或沉落。你又將看到,雷電由其雙目射出,星辰由其身軀迸濺。
如果我們把金與火視為內在性質相似之物,那麼兩位神的屬性便在極大程度上彼此相當了。除上述神秘異教觀念之外,我們還必須提到相對來說不及前者古老的《聖約翰啟示錄》:
我轉過身來,要看是誰發聲與我說話。既轉過來,就看見七個金燈台。燈台中間有一位好像人子,身穿長衣,直垂到腳,胸間束著金帶。他的頭與發皆呈白色,如羊毛,若冰雪,眼目如同火焰,腳步好像在爐中鍛煉光明的銅,聲音如同眾水匯聚。他右手拿著七星,從他口中出來一把兩刃的利劍,面貌如同烈日放光。[《啟示錄》1:12ff]
圖8 夏娃的誘惑引自《人類救贖之鏡》(the Speculum humanae Salvations),奧格斯堡(Augsburg),1470
我又觀看,見有一片白雲,雲上坐著一位好像人子,頭上戴著金冠冕,手裡拿著快鐮刀。(《啟示錄》14:14)
他的眼睛如火焰,他頭上戴著許多冠冕……他穿著濺了血的衣服……在天上的眾軍騎著白馬,穿著細麻衣,又白又潔,跟隨他。
不必揣想《啟示錄》與米特拉教觀念之間是否存在什麼直接聯繫。分別出現在二者文字當中的幻想意象有著同一個源泉,它不拘於任何地方,而是存在於許多人的心靈深處。它所製造的象徵,就其典型性來講,完全不可能只屬於某一個體的人。
我之所以談及這些意象,是為了向讀者顯明「光的象徵」是如何逐漸發展成形,並且漸趨強化,最終形成了太陽英雄—「被深愛者」—的形象。�述幻象過程乃是各種秘教中太陽加冕禮的心理根源所在。(參見插頁圖9)儀式背後的宗教經驗凝結成為禱文,而由於這種情形慣常出現,於是乎被人接受,成為一種合法的外在形式。鑒於上述的一切,可以明顯看出,早期基督教會與基督之間存在一種特殊關係,即把後者奉為「Sol novus(新的太陽)」;另一方面,基督上教信仰又難以擺脫古老異教象徵的影子。斐洛(Philo Judaeus)就在太陽中看到了神聖邏各斯的形象,或者毋寧說是神本身的形象。此外,在聖安博(St.Ambrose)的一篇讚美詩中,以「O sol salutis(啊,太陽,救贖主)」等語句來呼喚基督。與馬可·奧勒留(Marcus Aurelius)同時代的米里托(Melito)在他的論文Πєρìλούτρου當中,稱基督為「東方的太陽……他是惟一的太陽,升起在高天」。
圖9 手持寶劍和火炬的米特拉神羅馬雕塑
一位託名奚普里安(Pseudo-Cyprian)的作者在這段文字中說得更明白:
啊,神的深謀遠慮是何等奇妙!基督誕生的日子正是太陽被造的同一天,三月二十八日!如此,先知瑪拉基(Malachi)關於基督的預表就沒有落空:「必有公義的日頭出現,其翅膀有醫治之能。」這就是公義的日頭,受到神啟的先知已經預言了他雙翅的醫治之能。
有關「De solstitiis et aequinoctiis(至日與晝夜平分點)」,一篇據稱出於聖金口若望(St.John Chrysostom)筆下的文章寫道:
主耶穌也降生於冬季,十二月二十五日,就是熟透的橄欖被榨成油,用來舉行聖油儀式的日子。人們還把這日稱為「不可征服者」的誕辰。然而誰又能像我們的主一樣不可征服,像他那樣推翻死的統治、征服了死亡本身呢?有人還說這日為太陽的生日,至於這一點,要知道主耶穌本身就是先知瑪拉基曾經說的公義的日頭—他是光明與黑暗之主,是創造者與分離者,他就是先知所稱的公義的日頭。
根據亞歷山大城的優西比烏(Eusebius of Alexandria)的見證,直到公元5世紀,仍有基督徒和異教徒一樣,向著初升的旭日禮拜:
那些向著日月星辰跪拜的人有禍了!我認識許多向太陽跪拜禱告的人。他們於日出之時對著日頭祈禱,口稱:「求你垂憐我們!」這麼做的不僅有日神崇拜者和異教徒,還包括一些基督徒,他們忘記了自己的信仰,把自己混同於異教徒了。
聖奧古斯丁也格外語重心長地告誡追隨他的基督徒說:「我主基督不是像太陽一樣的被造之物,太陽反是由他而造的。」
教會藝術中存留的太陽崇拜痕跡不一而足,比如圍繞在基督和眾聖徒頭部的光環。在基督教傳說中,不少象徵火與光的屬性被加之於眾位聖徒身上。例如,十二使徒被比作黃道十二宮的諸星,因此在表現他們的畫作中,每個使徒頭上都標有相應的星座符號。難怪特土良報告說,有些異教徒「出於凡俗的猜測,認為我們的神就是太陽」。摩尼教徒也的確把太陽當成神來崇拜。在記錄這一時期風貌的作品當中,比較有名的一本是《波斯記事》,這是一部將亞洲異教、希臘宗教和基督教信仰融為一體的寓言書,體現出對調和論神學象徵的深刻洞見。
我們在書中發現了如下的施法祝禱:「Διì『Ηλίμєγάλβασιλєĩ』Ιησο.」亞美尼亞某些地區的基督徒至今依然向著初升的太陽禱告,祈求它「駐足於崇拜者的臉面之上」。
至此,我們沿著「飛蛾與太陽」的象徵挖掘下去,已經深入到了心理的各個歷史層面,在此過程中還發掘出了太陽英雄這個久被湮沒的偶像—「年紀尚輕,面容英俊,滿頭光燦燦的發綹」,凡人永遠無法企及;他圍繞地球旋轉,令夜與晝相繼,冬與夏更嬗,死與生轉續;他帶著重生的輝煌再次升起,照耀新的世代。我們的夢者以整個靈魂渴望著他,她「靈魂的飛蛾」為他而燒焦了自己的翅膀。
圖10 象徵月亮運行軌跡的蛇亞述界碑,蘇薩(Susa)
以死亡與重生(參見內文圖23)觀念為主導的太陽崇拜習俗見於古代近東的各種文明,如奧西里斯神(god-Osiris)、塔穆茲(Tammuz)、阿提斯-阿多尼斯(Attis-Adonis)、基督、米特拉神以及傳說中的鳳凰涅。火同時作為一種仁慈的力量和毀滅性的力量而受到崇拜。自然的力量永遠有兩面性,就像約伯的上帝明顯表現出來的那樣。這種矛盾將我們重新帶回米勒小姐的詩中。她對從前生活經歷的回憶證實了我們先前的猜測,詩中飛蛾與太陽的意象來自兩種觀念的凝聚,其中之一就是我們剛剛討論過的觀念。另外的一種,是關於飛蛾與火的觀念。這是一出話劇的劇名,而作者對此劇的內容未作任何介紹。「飛蛾與火」的含義很可能是我們司空見慣的那一種,即飛蛾執著地圍繞激情之火飛翔,直到被燒焦了翅膀。這種激情渴望有它的兩面性:一方面這種力量令萬事萬物顯得更加美麗,而另一方面,換到其他情境之下,這種力量又大有可能毀滅一切。因此,任何一種狂熱的欲望,如果不是從一開始便有焦慮相伴,便是處於焦慮的無情追逐之下。一切激情都是對命運的挑戰,凡它所成就的,統統無法抹去重來。對命運的畏懼是一種可以理解的現象,因為命運是如此不可測度,充滿未知的危險。神經症患者之所以總在猶疑不定、無法真正投入生活,其原因很容易解釋,那便是他內心有一種想要保持旁觀的意願,不想捲入生存之戰的危險當中。然而,任何人如果拒絕經歷人生,必定會窒息自己生活的欲望—換句話說,就是部分的自殺。這便解釋了對欲望的棄絕何以通常會伴隨著死亡幻想。米勒小姐在她的詩中對這種幻想已然有所表露,在此她又評論道:
我讀過一本拜倫(Byron)詩集,我非常喜歡那些詩,經常沉浸其中。更值得注意的是,我那首詩最後兩行(因為我已經……)的韻律和以下兩句拜倫的詩極其相似:
(而今讓我死去吧,因我已在信仰中活過,
哪怕宇宙崩於面前也不會變色!)
作為米勒小姐聯想鏈條的最後一環,這段回憶確證了死亡幻想源自對生命的棄絕。米勒小姐未予說明的是,上面兩句詩引自拜倫的一首未完成的作品,名為《天堂與大地》(Heaven and Earth),整段詩是這樣的:
我仍要讚美神,
為過去的一切,
亦為現存的一切:
因為萬有皆屬於他,
從原初到最終—
時間、空間、永恆、生命、死亡—
廣闊的已知和不可測度的未知,
全賴神所創造,神也能將其抹去;
難道我,僅為了一點喘息,
便可口出怨言、褻瀆神的聖名?
不,讓我死去吧,因我已在信仰中活過,
哪怕宇宙崩於面前,也不會變色!
上面這些話出自一位面對洶湧來襲的大洪水倉皇逃命的「凡人」之口。米勒小姐引用這幾句詩,就等於把她自己也置於一種類似的情境當中,暗示著她的感受就和那些眼看自己的生命就要被不斷上漲的洪水吞噬的不幸而絕望的受難者差不多。通過這種方式,我們得以瞥見她內心對太陽英雄的渴望乃是一座黑暗的深淵。我們看到她的渴望是徒勞的,因為她也是一個凡人,暫時被她的欲望托舉著進入光的境界,不久又會沉入死亡之境—或者應當說,因受致命恐懼的驅策而不斷向上攀爬,就像洪水中的人一樣,然而無論她怎麼拚命掙扎,最終仍然難免毀滅的命運。人總是被迫想起《大鼻子情聖》最終的一幕:
西拉諾:但死神已然來了,
而我依然站著,寶劍在手迎候他!……
你說什麼?徒勞無益?唉,我知道!
可誰說鬥爭就是為了勝利?
我為失敗而戰,為無益的求索而戰!……
我知道你們最後會壓倒我
她的人世盼望純屬徒勞,因為她全部的渴望都朝向那神聖者,那位以太陽的形象受到崇拜的「被深愛者」。現有的資料清楚地表明,在她那方面不存在任何有意識的決定或選擇:與其說這是出於她的意願,不如說她是被動地面對這個令人不安的事實,即神聖的英雄化身為那位英俊船員出現在她面前。這究竟預示著好事還是壞事,目前尚不得而知。
拜倫的《天堂與大地》是「一首神秘詩,根據《創世紀》中的一段話寫成:『……神的兒子們看見人的女子美貌,就隨意挑選,娶來為妻。』」此外,拜倫還將柯勒律治(Coleridge)的一句話用作這首詩的題名:「女子為其神靈愛人而哭泣」。全詩由兩個主要篇章構成,其一為心理場景,其二為自然場景;前者表現衝破一切藩籬的激情,後者表現不受羈絆的自然之力的恐怖。天使薩米阿撒(Samiasa)和阿薩茲勒(Azaziel)對該隱(Cain)的兩個漂亮女兒亞那(Anah)和阿何利巴瑪(Aholibamah)抱著罪惡的愛欲激情,為此突破了人神之間的藩籬。他們像路西弗(Lucifer)一樣反叛上帝,於是,大天使拉斐爾(Raphael)高聲警告說:
可是人起先聽從他的聲音,
後來轉而聽從婦人—儘管她是如此美麗,
但她的吻卻詭魅超過毒蛇吐芯。
蛇類不過是被打敗的塵土;而她卻要
將一位二等天使拽下天穹,
打破天庭的律令。
神的天威受到了激情誘惑的挑戰;天堂也面臨著天使再次墮落的威脅。假如我們令此種投射重歸它的來處,也就是人的心理層面,便意味著以智慧法則統治的這個世界的善的、理性的力量遭到了混亂而原始的激情之力的威脅。是故,激情必須被終止,從神話投射的角度則意味著,該隱一族以及整個罪惡的世界必須被徹底摧毀,被大洪水摧毀。這就是不羈之情的必然結果。這激情就像沖毀堤壩的海水,像來自深淵之處的大水,又像滂沱的大雨,像那富於創造力、催生果實的,印度神話里所稱的「母親般」的眾水。此時眾水都脫離了它們自然的所在,泛濫全地,包圍群山之巔,把一切生靈圍困於此。作為一種超乎意識的力量,力比多在本質上也是富於靈性的:它既是神又是魔鬼。假如一切邪惡都被完全摧毀,那麼凡屬靈物,包括上帝自身,都會遭受嚴重損失;那就如同給神性的軀體進行一次截肢手術一樣。拉斐爾為叛逆天使薩米阿撒和阿薩茲勒而發的哀嘆也暗示著同樣的內容:
為何
這大地的創造或毀滅,
總難免在永生者的隊列中
造成偌大的空缺?
激情不僅能托舉著一個人超越自我,還托舉他超越道德和塵俗的局限,這托舉的行為本身也是對他的毀滅。在神話中,這種「超越自我」就表現為給人類帶來混亂的齊天之塔—巴別塔的建造,以及路西弗的反叛。在拜倫的詩中,它表現為該隱一族過於自負的勃勃雄心,是他們的努力引得眾星辰都來相助,又敗壞了神的眾子本身。即便向著至高處的努力本身是正當的,然而這種行為逾越了人類本分邊界的事實當中恰恰隱伏著罪性的冒瀆和無可避免的敗壞。飛蛾的渴望並不因為它追尋的對象是星星而變得純潔,而它擁有這樣高貴的嚮往也不能改變它身為飛蛾的事實。人始終是人。他的過度希求可以將眾神拖下高天,令其墜入他激情的幽暗之中。表面看來他似乎把自己提升到了神性的境界,但在這樣做的同時他放棄了自身的人性。因此說,亞那和阿何利巴瑪對兩位天使的愛情最終造成了神與人的毀滅。她們對熾天使充滿激情的呼喚,與米勒小姐詩中的情緒毫無二致:
亞那:熾天使啊!
由你所在的天穹垂聽!
無論在永恆的高天深處,
是哪顆星星綻放著你的榮光;
儘管,透過蒼茫無盡的永恆的宇宙,
你與「七天使」一同守望;
儘管這大千世界受你的光明之翼推動,
可是,聽吧!
啊!想想那個熱愛你的人兒!
雖然你視她藐若微塵,
可是想想吧,你卻是她的一切……
你耳中是永恆,
眼中是未曾出生、永不消亡的美;
你不可能與我心心相印,
除非在愛中。在愛中,你必須承認
蒼天之下從未有過如此
充滿摯愛的微塵。
神的榮面,他將你造得如此偉大,
正如把我造得如此渺小,
即便在被逐出伊甸之門的族類當中,也最微不足道;
可是,親愛的熾天使!
且聽我說!
你既愛上了我,我便不會死去,
直到獲知自己必死的因由,那便是你
在你的永恆之境當中,已經遺忘了
那個凡間女子,她的心中愛流奔涌,
連死亡都無法阻擋,為你,你這不朽的本真!
在罪與恐懼中相愛的,他們的愛是何等偉大;
我感到,我心中就洋溢著這樣的愛情。
此一番戰爭,對於亞當的後裔實為不配,
饒恕我,我的熾天使!竟會產生這種念頭,
因為憂傷乃是我們的本性……
時辰已近
告訴我,我們還沒有被徹底拋棄。
現身!現身吧!
熾天使!
只屬於我的阿薩茲勒!到這裡來,
且讓眾星自去發光……
阿何利巴瑪:我呼喚你,我等待你,我愛你……儘管我是泥土之軀,
而你是光明之體
比當日伊甸園白晝里
河面的波光還要明亮,
但你這不朽者啊,卻無法
以更熾熱的愛來回報我的愛
吾愛,我心中有一道光,
儘管被禁止發亮,
可我覺得它已被你神的光和你的光所點燃。
這光或許被長久遮蔽:死亡和朽壞
是人類母親夏娃的遺贈—但我的心
卻不肯降服:難道我今生必有一死,
你和我就只能分開?
我願分擔一切,甚至不滅的悲傷;
因為你既無畏地分享我的生命,
難道我會在你的永恆面前退縮?
不!哪怕毒蛇之吻將我咬穿,
而你就像那蛇把我緊緊纏繞!惟其如此,我仍將微笑,
絕無怨言;而是無比熱烈地將你擁抱。
……降臨吧,請來證明
一個凡人對神祇的愛……
在這番呼喚之後,兩位天使顯形的場景永遠是一幕無比輝煌的光之幻象:
阿何利巴瑪:他們的翼梢帶著流雲飛逸,
仿佛攜來了明天的朝暉。
亞那:當心這景象被我們的父親看見!
阿何利巴瑪:他會以為是月亮
按照某位法師的吩咐升起
卻提前了一點鐘……
亞那:啊!他們把整個西天都照亮了,
好比晚霞夕照再度降臨;看哪!
在亞拉臘山隱秘的絕頂
現出一條淡淡的五色虹跡,
那是他們飛降的留痕,
閃爍在天空!
面對這一幅散發著虹彩的奇景,兩個女子心中都充滿了渴望和期冀,隨後,亞那使用了一個意味深長的比喻。深淵再次敞開,於是我們瞥見了那溫和的光神所具有的可怕的獸形本質:
……現在,看哪!天色
又恢復夜的幽暗,就像
利維坦(Leviathan)從深不可測的海淵
忽然浮上平靜的洋面,
激起層層浪花泡沫,
而這漣漪轉眼平復,
當它返身潛回,深而又深處
酣眠的海之源泉。
利維坦—我們當然記得上帝的這個絕妙造物,在《約伯記》中,耶和華正是以它為例駁倒了約伯,使義的天平重重地偏向自己一邊。利維坦的居所是無比淵深的海之源泉;毀滅一切的洪水便是從那裡湧起,掀起了獸性激情的大潮。這令人窒息、使心靈為之攣縮的本能的狂瀾,其外部投射就是那洶湧的大洪水,要毀滅現存的一切,從而使一個更美好的新世界升起在舊世界的廢墟上。
雅弗(Japhet):神永恆的意旨
將把這善惡之夢詳加闡釋;
拯救萬世萬物,歸於自己;
聚攏於他大能的翅下,
摧毀地獄!
讓贖罪的大地,
重現新生的優美……
眾精靈:這神奇的咒語何時顯靈?
雅弗:當救贖主降臨;初次備嘗痛苦,
二次身披榮耀……
眾精靈:新時、新地、新藝、新人;無奈啊,
仍是舊的眼淚、舊的罪行、舊的病痛,
將在你的族類中以別樣的形式流傳;
同樣的道德風暴,
將橫掃未來時空,恰如
幾小時後即將席捲而來,
埋葬這些顯赫巨人的洪水一般。
雅弗的預言對我們的女詩人幾乎有著先知般的意義,因此必須從「主觀層面」上對其加以理解。隨著飛蛾在輝煌之光中死去,當前的危險已經暫時解除,但問題仍然遠未得到解決。衝突必得再度從頭開始;但這一次空中飄蕩著一個承諾,是關於救世主、「被深愛者」降臨的預言,他與太陽一道升上天頂,隨後沉入黑夜,沒入寒冷的冬的黑暗—這位年輕的、垂死的神,他永遠都是我們蘇生的希望,是我們對未來美好世界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