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譯註 · 雜篇·天下第三十三
[題解]
《天下》以篇首二字名篇。「天下」指中國的社會。《天下》的主旨既是《莊子》一書的導言,叉是中國最早的哲學史學史。
在「天下之治方木者多矣」段中,提出學術問題有道術和方術之分。道術是普遍的學問,只有天人、聖人、神人、至人才能掌握它。學術則是具體的各家各派的學問,這種學問都是各執一偏的片面的學問。在「其明而有數度者」段中,闡述了莊子對儒家學派的看法,認為儒家主要是明傳《詩》、《書》、《禮》、《易》、《春秋》的。在「不侈於後世」段中,說明了墨子、禽滑厘的墨家學派的學說。對墨家的非樂、節用、兼愛、節葬以及後期墨者的墨辯都作了充分的肯定和贊同。因為墨家的這些思想與莊子的輕物思想有一致之處。在「不受世俗牽累」段中,介紹了宋鈃、尹文的不累於俗、不飾於物、不苟於人、不忮於眾的白心的觀點。在「公而不黨」段中,著重介紹了彭蒙、田駢、慎到的思想。在「以本為精」段中,介紹了關尹、老聃的思想。充分地肯定了他們的道的觀點和謙下的處世態度,稱他們是古之博大真人。在「惠施多方」段中,敘述了「歷物十事」和名家的二十一事的命題,反對了名家的詭辯。莊子在書中雖然也吸收了一些諸如方生方死的對立轉化觀點,但總體上他是與惠施的觀點相反的。
天下之治方術者多矣(1),皆以其有力不可加矣(2)!古之所謂道術者(3),果惡乎在?曰:「無呼不在(4)。」曰:「神何由降(5)?明何由出(6)?」「聖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一(7)。」不離於宗(8),謂之天人(9);不離於精(10),謂之神人(11);不離於真(12),謂之至人(13)。以天為宗(14),以德為本(15),以道為門(16),兆於變化(17),謂之聖人;以人為恩(18),以義為理(19),以禮為行(20),以樂為和(21),熏然慈仁(22),謂之君子(23);以法為分(24),以名為表(25),以參為驗(26),以稽為決(27),其數一二三四是也(28),百官以此相齒(29);以事為常(30),以衣食為主,蕃息畜藏(31),老弱孤寡為意,皆有以養,民之理也(32)。古之人其備乎(33)!配神明,醇天地(34),育萬物,和天下,澤及百姓,明於本數(35),繫於未度(36),六通四辟(37),小大精粗(38),其運無乎不在(39)。其明而在數度者,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其在於《詩》、《書》、《禮》、《樂》者,鄒魯之士、搢紳先生多能明之(40)。《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41)。其數散於天下而設於中國者(42),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天下大亂(43),賢聖不明(44),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45)。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46),不能相通。猶百家眾技也,皆有所長,時有所用。雖然,不該不遍(47),一曲之士也(48)。判天地之美(49),析萬物之理(50),察古人之全(51)。寡能備於天地之美(52),稱神明之容(53)。是故內聖外王之道(54),暗而不明(55),郁而不發(56),天下之人各為其所欲焉以自為方(57)。悲夫!百家往而不反(58),必不合矣!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道術將為天下裂。
[注釋]
(1)方術:一方之術,即特殊的學問,道術的一部分。
(2)其有:其所得。指所得的特殊學問,把特殊當作普遍的道術而滿足,以為無所復加了。為:以為。
(3)道術:普遍之術,引申為真理。
(4)無乎不在:指道理貫通萬事萬物。
(5)神:指天,所以說降。《老子》「天之道其猶張弓者歟!」非指神聖。
(6)明:指地,所以說出。神明:指天道、地道。聖王:指人道。《老子》「聖人之道為而不爭」。
(7)皆原於一:指神明聖王即天道地道人道的作用皆原於一。
(8)不離:不分離為二。宗:指道,即《老子》中的道「淵兮似萬物之宗」的宗,指主宰而言。
(9)天人:指天人不分離為二的道理。
(10)精:指道,即《老子》二十一章中的道,「其中有精」的精,指不雜而言。
(11)神人:見《逍遙遊》。
(12)真:純真不偽,《老子》二十一章中「其精甚真」的真。
(13)至人:見《逍遙遊》,其它篇中已多見。
(14)宗:主宰。以無為宗:指至人即天人。
(15)本:本根。以德為本:指聖人即真人。
(16)以道為門:門指天門,萬物生死的出入門戶。
(17)兆:指變化兆端是深而難測的。
(18)恩:恩惠。以仁為恩:用仁來恩惠人民。
(19)理:治理。以義為理:用義來治理人民。
(20)行:行為。以禮為行,用禮來教化人民的行為。
(21)樂:音樂。和:調和。以樂為和,用音樂來調和人民的性情。
(22)熏然:溫和的南風可以化物的樣子。
(23)君子:指輔佐聖王的賢者。
(24)法;法度。分(fèn),分守。
(25)名,職稱。表:標誌。
(26)參:一作操,比較,檢驗。驗:驗證。參驗:比較,考驗,驗證。
(27)稽:考查,考核。決:斷定。
(28)數:等次。一二三四:指上文的法、名、參、稽。
(29)百官:指能者。齒:序列。
(30)事,指耕、織、工、商的職業。常:恆常,不變。
(31)蕃:繁殖。息:生息。畜:積蓄。藏:儲藏。
(32)民之理:猶民之為道,即民之常情。
(33)古之人:指古代的聖人。備:完備
(34)配:匹配、合。神明,指神聖明王。醇:通准。准天地:以天地為準則。
(35)明:表明。本數:指道德仁義。
(36)末度:指法度為道的末節。
(37)六通:指六合,即上下四方通達。四辟:指春夏秋冬四時通暢。
(38)小大精粗:指萬物不論小大精粗。
(39)運:運行。其運:指帝道聖道運行而天所積。
(40)搢紳,即搢笏而垂紳的儒服。
(41)道:指言,以上五個道字同。
(42)中國:指魯齊衛宋的地區。
(43)大亂:指戰國。
(44)賢聖:指孔子與其弟子。
(45)察:通際,一察:一際,指不全。自好(hào):自意不知變,主觀自信不變。
(46)明:知道。
(47)該:通賅,完備。遍:普遍。
(48)一曲之士:看問題片面的人。
(49)判:分割。
(50)析:離析,割裂。理:常理。
(51)察:放散。
(52)寡:少。
(53)容:包容。
(54)內聖:將道藏於內心的是聖人。外王:將道顯露於外的是王。
(55)晴:同闇。
(56)郁:抑鬱。
(57)方,方術。
(58)反:通返。
[譯文]
天下研究特殊學術的人很多,都以為自己的所得無以復加了。古時所謂普遍的道術,究竟何在呢?回答說:「是無所不在的。」問說:「天道從哪裡降臨?地道從哪裡產生?」回答說,「聖有所生,王有所成,都來原子道。」不離開道的人,稱做天人;不離開道的精髓的人,叫做神人;不離開道的本真的人,叫做至人。以天為主宰,以德為根本,以道為門徑,能預見變化兆端的叫做聖人;用仁恩惠人民,用義治理人民,用禮教化人民的行為,用樂來調和人民的性情,表現溫和而仁慈的叫做君子;以法度作為分守,以職稱作為標誌,以比較為驗證,以會計作斷定,它們的等次分一二三四,百官以這些相為序列,百姓以耕、織、工、商的職業為常務,以衣食為主,繁殖生息,積蓄儲藏,老弱孤寡放在心上,都有所養,這是治理人民的道理。古時的聖人是很完備的了,他們配合神聖明王,以天地為準則,養育萬物,調和天下,恩澤百姓;不僅通曉道的根本,而且維繫於法度的末節,上下四方通達,春夏秋冬四時通暢,小大精粗,帝聖之道的運行無所不在。那些明顯表現於制度的,舊時法規世代相傳,史官還記載很多。那些保存在《詩》、《書》、《禮》、《樂》的,鄒魯的士紳儒者先生們大多能明白了。《詩經》是表達志向的,《書經》是記載政事的,《禮》是規範道德行為的,《樂》是陶冶情操的,《易經》是預測陰陽變化的,《春秋》是講述名分的。這些數度散布於天下而設置於中國,百家學說時常宣揚它。戰國天下大亂,賢聖不能明察,道德規範不能統一,天下的學者多是各得一偏而自以為是。就象耳口鼻都有它的知覺功能,而不能相互通用。就象百家眾技一樣,都有所長,時有所用。雖然如此,但不完備又不普遍,是看問題片面的人。分割天地的完美,離析萬物的常理,放散古人的全理,很少具備天地的完美,不能相稱於天道地道的包容。所以內聖外王的道理,幽暗不明,抑鬱不發,天下的人各自以自己想法為自己的方術。可悲啊!百家皆各盡迷途而不知返,也就不能合於大道了!後世的學者,不幸在於不能看到天地的純真,不能看到古聖人的全貌,道術將要為天下所割裂。
不侈於後世(1),不靡於萬物(2),不暉於數度(3),以繩墨自矯,而備世之急(4)。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墨翟、禽滑厘聞其風而說之(5)。為之大過(6),已之大循(7)。作為《非樂》(8),命之曰《節用》(9);生不歌(10),死無服(11)。墨子泛愛(12)、兼利而非斗(13),其道不怒(14);又好學而博,不異(15),不與先王同(16),毀古之禮樂。黃帝有《咸池》,堯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湯有《大■》,文王有辟雍之樂,武王、周公作《武廬》(17)。古之喪禮,貴賤有儀(18),上下有等,天子棺槨七重(19),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獨生不歌(20),死無服,桐棺三寸而無槨(21),以為法式(22)。以此教人,恐不愛人;以此自行,固不愛己。未敗墨子道(23),雖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樂而非樂,是果類乎?其生也勤(24),其死也薄(25),其道大觳(26);使人憂,使人悲,其行難為也,恐其不可以為聖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雖獨能任,奈天下何!離於天下(27),其去王也遠矣(28)!墨子稱道曰:「昔禹之湮洪水(29),決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30)。名川三百,支川三千,小者無數。禹親自操橐耜(31),而九雜天下之(32);腓無胈(33),脛無毛(34),沐甚雨(35),櫛疾風(36),置萬國(37)。禹大聖也,而形勞天下也如此(38)。」使後世之墨者?多以裘褐為衣(39),以跂0為服(40),日夜不休,以自苦為極,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謂墨。」相里勤之弟子(41),五侯之徒(42),南方之墨者若獲、已齒、鄧陵子之屬(43),俱誦《墨經》而倍譎不同(44),相謂別墨(45),以堅白同異之辯相皆(46),以觭偶不件之辭相應(47),以鉅子為聖人(48),皆願為之屍(49),冀得為其後世(50),至今不決(51)。墨翟、禽滑厘之意則是(52)其行者非也。將使後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無(53)、脛無毛相進而已矣(54)上也,治之下也。雖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55),將求之不得也(56),雖枯槁不舍也(57),才士也夫(58)!。亂之(,)
[注釋]
(1)侈:奢侈。不侈句:不以奢侈教育後世。指墨家違背周道而用夏政。
(2)靡(mí),浪費。不靡句:不浪費萬物,指墨家的節用說而言。
(3)暉(huī):目光,炫耀。數度:數指法律條丈。度指法度。不暉句:指墨家的非樂、薄葬而言。
(4)繩墨:繩指取正的工具,木匠用做取直的墨線,這裡指規矩。矯:勵。自矯:自己勉勵自己。
(5)墨翟:戰國初年魯國人,墨家學派的創始人。禽滑厘:墨子的弟子。風,風教說(yuè):通悅。
(6)大:同大。
(7)已:止,停止而不為。為之大過:指泛愛、兼利而言。大:同大。順:一作循,不及。已之大順,指非樂、節用。
(8)非樂:墨子提倡非樂,作《非樂》篇。
(9)命:叫做,稱為。節用:墨子提倡節用,作《節用》篇。
(10)生:活著。
(11)無服:不穿禮制上規定的喪服。死無服喪。
(12)泛愛:即兼愛,愛一切人。
(13)兼利:使一切人都得到利益。非斗:指非攻,反對非正義的進攻。墨子並不反對一切戰爭,而反對非正義的大國攻小國、大家攻小家的侵略戰爭。而主張並參加保衛國家的正義戰爭。
(14)怒:怨怒。
(15)不異:指尚同而言。
(16)先王:指黃帝堯舜禹夏商周諸帝王。
(17)《咸池》至《武》,皆為五帝三王時的樂曲。
(18)有儀:有度。
(19)槨:外棺。重:層。
(20)獨:唯獨。
(21)桐:桐木。
(22)法式:效法的樣式,榜樣。
(23)末:同莫,各本作未誤,敗:同毀。
(24)勤:勤勞。
(25)薄:瘠薄。
(26)大:通大。觳(què):刻。
(27)離:(lì)通麗,依附。
(28)王:指外王之道。
(29)湮:同堙,塞。
(30)四夷:四方邊遠的少數民族地區。九州:冀、兗、青、徐、揚、荊、豫、梁、雍。
(31)橐(tuó):盛土的器具。耜(sì):掘土工具。
(32)九:本作鳩,聚集,雜:同匝,合。九雜:聚合。
(33)腓(fei):腿肚子。胈(bá):汗毛。
(34)脛(jīng):小腿。
(35)沐:沐浴,淋雨。甚雨:暴雨。
(36)櫛(zhì):梳頭髮。
(37)置:建立,設立。萬國:許多地方。
(38)形勞:身體勞苦。
(39)裘:獸皮。褐:粗布。裘褐:粗衣。
(40)跂(qí):通屐,木鞋。(jué):草鞋。
(41)相里勤:墨子後學,為南方之墨學的代表。
(42)五侯:墨家弟子姓五名侯。
(43)苦獲、已齒、鄧陵子:皆墨家後學。
(44)倍:通背,背離。譎(jué):矛盾,相反。
(45)別墨:墨家中的非正統的派別。
(46)堅白:見《齊物論》注。訾(zǐ):誹謗,非議。
(47)觭(jī):通奇,單數。偶:雙數,仵(wǔ):通伍,合、同。應:應對,對答。
(48)鉅:同巨。鉅子:後期墨家團體的首領。
(49)屍:盡死。
(50)翼:希望。
(51)決,決定。
(52)意則是:用意是對的。
(53)相迸,相互爭進。
(54)天下之好:愛天下。
(55)求之:救助天下。
(56)舍:合棄。
(57)才士:指賢能之士。即國家的有用人才。
[譯文]
不以奢侈教育後世,不浪費萬物,不炫耀於等級制度,用規矩勉勵自己而備於當世之急務,古代的道術存在於這方面的。墨翟、禽滑厘聽到這種治學風氣就喜歡它。實行泛愛兼利太過分了,非樂節用也大過分了。作《非樂》篇,講《節用》篇,活時不唱歌,死時無喪服。墨子泛愛一切人,使一切人都得到利益而反對侵略戰爭,他講對人不怨怒;他又好學而博聞,主張大不異的尚同,也不求與先王相同,主張毀棄古代的禮樂。黃帝時有《咸池》,堯時有《大章》,舜時有《大詔》,禹時有《大夏》,湯時有《大■》,文王時有「辟雍」的樂章,武王、周公時作《武》樂。古代的喪禮,貴賤有不同的制度,上下有不同的等次,天子的棺槨七層,諸侯五層,大夫三層,士二層。現今墨子唯獨主張生時不唱歌,死時無喪服,桐木棺材只三寸而無外槨,作為效法的樣式。用這種主張教人,恐怕不是愛人;用這種主張自行其事,當然也不是愛護自己。莫毀墨子的學說。雖然如此,當唱歌時而反對唱歌,當哭泣時而反對哭泣,當奏樂時而反對奏樂,這樣果真合乎人的感情嗎?人活著時勤勞,死後那樣瘠薄,他的學說太苛刻了;使人憂傷,使人悲哀,他的主張難以實行,恐怕這種主張不可以成為聖人之道,違反天下的人心,天下人不堪忍受。雖然墨子能獨自實行,然而他把天下人又能怎樣呢!背離於天下的人,這種做法離開外工之道也太遠了。墨子宣揚說:「過去大禹堵塞洪水,疏通江河,而溝通四夷九州,大川三百,支流三千,小溝無數。禹親自拿著盛土的器具和掘土的工具,而聚合於天下的河流;累得腿上沒有肉。小腿上沒有汗毛,暴雨淋身,疾風梳發,安定了萬國。禹是個大聖人,他身體為民勞苦到如此地步。」使後代的墨者,多用粗布做衣服,穿著木屐草鞋,日夜不息,以吃苦耐勞為準則,有人卻說:「不能這樣,不是禹的道,不足以把他稱為墨者。」北方墨者相里勤的弟子,伍侯的門徒,南方的墨者苦獲、已齒、鄧陵子一派,都誦讀《墨經》,然而卻相互背離相互矛盾不相同,相互指責對方是「別墨」;以堅白同異的辯論相互誹謗非議,用奇偶不合的言論相互應對;把巨子當作聖人,卻願意為他而盡死,希望為他的後世繼承人,但至今沒有決斷。墨翟、禽滑厘的心意是好的,但他們的作為卻是錯的。他使後代的墨者必定要刻苦自勵,搞得腿上沒有肉,小腿上沒有汗毛,相互爭進罷了。這樣亂天下有餘,治天下不足。雖然這樣,墨子是真想把天下治理好的人,即使求之不得,雖然累得形容憔悴不堪也不棄自己的主張,真是一位治國的賢能之士啊!
不累於俗(1),不飾於物(2),不苟於人(3),不忮於眾(4),願天下之安寧以活民命(5),人我之養,畢足而止(6),以此白心(7)。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宋鈃、尹文(8)聞其風而悅之。作為華山之冠以自表(9),接萬物以別宥為始(10);語心之容(11)(,),命之曰「心之行」,以聏合歡(12),以調海內,請欲置之以為主(13)。見侮不辱,救民之斗,禁攻寢兵,救世之戰。以此周行天下,上說下教(14),雖天下不取,強聯而不舍者也(15),故曰上下見厭而強見也。雖然,其為人太多,其自為太少,曰:「請欲固置(16),五升之飯足矣。」先生恐不得飽,弟子雖飢,不忘天下,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圖做乎(17),救世之世哉!曰:「君子不為苛察(18),不以身假物。」以為無益於天下者,明之不如已也(19),以禁攻寢兵為外,以情慾寡淺為內。其小大精粗,其行適至是而止。
[注釋]
(1)不累於俗:即《逍遙遊》中所說的「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非之而不加沮」意思。累,牽累。
(2)不飾於物:即「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境」的意思。飾,掩飾。
(3)劉師培、章炳麟謂苟作苛,不可從,不苟於人:指下文的「強聆而不舍」而言。不苟,不苟從。
(4)忮(zhì):違逆,剛愎。即《齊物論》「大勇不忮」之忮,亦即下文的「以聏合歡,以調海內」。
(5)安寧:沒有戰爭。活民命:保住人民的性命。願天下句,指的是禁攻寢兵的意思。
(6)人我養畢足而止:指的是情慾寡淺的意思。
(7)白心:純潔內心,指掃除慾念,抱虛守靜,修養內心。
(8)宋鈃:即宋榮子,詳見《逍遙遊》注。尹文:姓尹名文,齊國人,稷下派人物,著有《尹文子》上下篇。
(9)華山之冠:象華山那樣上下均平的帽子。郭象《注》「華山上下均平」。成《疏》、《釋文》亦略同即指心地均平象華山之冠的上下均平一樣。
(10)別:指別而去之。宥:同囿、蔽。別宥,解蔽,丟掉成見。始:始端。
(11)語心之容:心之用能包容。
(12)聏(ér),崔本作靦,同軟,柔、和,歡:歡心。
(13)之:指心之容,心之行。
(14)上說下教:上指人主,統治者,下指百姓臣民。
(15)強聒:人家不願聽的話,說個不停。
(16)固置,謂辭不得當還必欲量之。
(17)傲:皆解作大。「圖傲做乎,救士之士哉!」莊子稱讚宋尹之辭。
(18)苛:不合理。
(19)已:止。
[譯文]
不受世俗所牽累,不以外物來掩飾,不苟從別人。不違逆眾志,希望天下安穩寧靜以保全人民的性命,別人和自己的奉養都知足就夠了,以這種觀點純潔內心,古時的道術,有屬這方面的。宋鈃、尹文聽到這種治學風氣就喜歡它。製作象華山上下均平那樣的帽子來表明平等,應接萬物,以除去成見為開端;稱道內心的包容,稱作內心的行為,以柔和態度合別人的歡心,用來調和海內,請求以此作為建立學說的指導思想。受欺侮不以為是恥辱,以解救人民的爭鬥;禁絕互相攻伐,停止戰事用兵,平息社會戰亂。以此週遊天下,上勸君主下勸臣民,雖然天下的人不採取,還要說個不停而不捨棄其主張。所以說上下都顯現厭煩卻強求相見。雖然這樣,他們為別人做得太多,為自己想得太少。說:「辭不得當還要必置,有五升米的飯就夠了。」宋尹先生恐怕不得吃飽,弟子們雖然在飢餓中,也不忘天下人。他們日日夜夜不知道休止。他們說:「我們必得活命呀!」多麼高大的救世的人啊!他們還說:「君子不用不合理的觀點明察萬物,不使自身受外物的役使。」認為對天下沒有益處的,闡明它還不如停止不做。他們把禁止攻伐停止戰爭做為對外的活動,以減少情慾做為內心的修養。他們學說有的小大精粗,及其所述所行也就如此罷了。
公而不黨(1),易而無私(2),決然無主(3),趣物而不兩(4),不顧於慮(5),不謀於知(6),於物無擇(7),與之俱往。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彭蒙、田駢、慎到聞其風而悅之(8)。齊萬物以為首(9),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載之,地能載之而不能覆之(10),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辯之(11)。知萬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選則不遍(12),教則不至(13),道則無遺者矣(14)。」是故慎到棄知去己(15),而緣不得已(16)。泠汰於物(17),以為道理。曰知不知(18),將薄知而後鄰傷之者也(19)。謑髁無任,而笑天下之尚賢也(20);縱脫無行,而非天下之大聖(21);椎拍烷斷(22)與物宛轉(23);舍是與非,苟可以免,不師知慮(24),不知前後,魏然而已矣(25)(,)。推而後行,曳而後往(26)。若飄風之還,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27)全而無非(28)動靜無過(29))(,)未嘗有罪(30)。是何故(31)?夫無知之物(32),無建(,)己之患(33),無(,)用知之累(34,動靜不離於理(35),是以終身無譽(36)。故曰至於若無知之物而已(37),無用賢聖。夫塊不失道(38)。豪桀相與笑之曰(39):「慎到之道(40),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41),適得怪焉(42)。」田駢亦然,學於彭蒙,得不教焉(43)。彭蒙之師曰(44):「古之道人(45),至於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46)。其風■然(47),惡可而言(48)?」常反人(49),不見觀(50),而不免於魭斷(51)。其所謂道非道(52),而所言之韙不免於非(53)。彭蒙、田駢、慎到不知道。雖然,概乎皆嘗有聞者也(54)。
[注釋]
(1)公:公正。黨:一作當,偏黨。
(2)易:平易,平允。
(3)決然:如水決於東則東流,決於西則西流的樣子,引申為隨和。無主:指沒有自我偏見。
(4)趣物而不兩:隨物而趨沒有二意。趣,通趨。
(5)不顧:指不顧於慮,不慮過去。
(6)不謀於知:不用智慧,即指不謀其將來。
(7)無擇:無選擇。
(8)彭蒙:齊人。田駢:齊人。慎到:趙人。說:通悅。
(9)齊:齊萬物之齊。首:首要。
(10)覆:遮蓋,掩蓋。
(11)包:包容辯:分辯。
(12)選:選擇。偏:同遍,全。
(13)不至:不能達到,不能備至。
(14)無遺,無遺漏。
(15)去已:拋開自己成見。
(16)緣:因循,因順。
(17)泠(Iing)汰:聽從自然,任其自然。
(18)知不知:把知當作無知。
(19)將:要,薄知:鄙薄知識。鄰傷:毀傷。
(20)謑髁(xlkel):兒戲,隨便的樣子。無任:無能力。尚賢:推選賢能。
(21)縱脫:放任。無行:不修德行。
(22)椎拍:推撲順遂。輐(wan)斷,即下文鯇斷,沒有稜角。
(23)物:指事。宛轉:婉曲,相應變化。
(24)師:用,任憑。
(25)魏:通巍,獨立不動。
(26)曳:拖。
(27)隧:轉動,旋轉。
(28)全,全面,整體。無非:無偏。全而無非:自全而入無非責。
(29)動靜:運動靜止。無過:沒有過失。
(30)未嘗有罪,不曾有什麼罪責。
(31)是:這,此。
(32)知:知覺,知識。物:物件,東西。
(33)無建己之患:指沒有建立自己而產生敵對的憂患,這是指去己的思想。
(34)無用知之累:指不用知慮就沒有牽累,用知則爭,爭則牽累,放棄知慮則無爭,無爭則無累。這講棄知的思想。
(35)理:指規律。
(36)無譽:任何罪都從譽生,無譽就無罪過,這是去譽的思想。
(37)故曰:指慎子說的話。至:到達,達到。若:象。已:罷了。
(38)塊:土塊。道:規律。
(39)笑:譏笑。
(40)道:學說。
(41)生人:活人。行:施行。理:道理。
(42)適得:理當,應當。怪:責怪,批評。
(43)不教:不言之教。
(44)彭蒙之師:猶彭蒙其師,指彭蒙自己。彭蒙之師曰:彭蒙對田駢說。
(45)道人:得道的人。
(46)莫之是莫之非:無所謂事非。
(47)其:指古代有道人的教化。■(xù):然:風迅速刮過的樣子。
(48)惡(wū):何。言:語言。
(49)反人:違反人意。
(50)不見觀:不為人所欣賞。
(51)魭(yuán):輐的借字。
(52)其,代田駢、彭蒙等人。所謂道:所說的道術,即指莫之是莫之非的道。道:天道。下句道同。
(53)韙:是。
(54)概,概略。嘗:曾,曾經。
[譯文]
公正而不偏黨,平易而無私慾,隨和而無主見,隨物而趨不有二意,不慮過去,不謀未來,對事物無選擇,參與事物的變化,古代道術有屬於這方面的。彭蒙、田駢、慎到聽到這種治學風氣而喜好它。齊同萬物以為首要,說:「天能覆蓋萬物而不能承載萬物,地能承載萬物而不能覆蓋萬物,大道能包容萬物而不能分辨萬物。他們認識到萬物都有可以肯定的,也有可以否定的,所以說選擇就不能周全,教化就不能備至,按照道就不會有遺漏了。」所以慎到主張拋棄知識和主觀成見,卻因順於不得已,任其自然,做為他的道理,說知識就是無知,要鄙薄知識然後把它毀掉。隨隨便便無能為力而譏笑天下的尚賢,放任解脫不修德行而非難天下的大聖;椎朴順遂無棱無角,順從事物婉曲相應變化;捨棄是與非,且可免於拖累。不用智巧謀慮,不知什麼是前後,巍然獨立不動就是了。推動而後前進,拖曳而後前往,象飄風的往還,象羽毛的旋轉,象磨石的轉動,自全而無非難,動靜而無過失,未曾有什麼罪責。這是什麼原因呢?沒有智慧的東西,也就沒有樹立自己之敵的憂患,沒有使用智慧的拖累,運動和靜止是離不開規律的,因此要終身去掉名譽。所以說達到象沒有智慮的東西罷了,用不著聖賢,哪土塊都有自己的規律。」豪傑們都譏笑他說:「慎到的學說,不是活人能施行的,卻是死人道理,應該得到責怪。」田駢也是這樣,求學於彭蒙,學得不言之教。彭蒙說:「古代得道的人,達到無所謂是非罷了。好象風迅速刮過一樣,哪還用得著說什麼呢?」經常違反人的意願,不為人欣賞,仍然不免於無棱無角。他們所宣揚的道並非是道,而所肯定的東西也不免於錯誤。彭蒙、田駢、慎到不知道的實質是道。雖然如此,他們還是知道一些道的概要的。
以本為精(1),以物為粗(2),以有積為不足(3),澹然獨與神明居(4)。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關尹、老聃聞其風而悅之(5)。建之以常無有(6),主之以太一(7),以濡弱謙下為表(8),以空虛不毀萬物為實。關尹曰:「在己無居(9),形物自著。其動若水,其靜若鏡(10),其應若響(11)。藥乎若亡(12),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13)。未嘗先人而常隨人。」老聃曰:「知其雄(14),守其雌(15),為天下谿(16);知其白(17),守其辱,為天下谷。」人皆取先(18),己獨取後(19)。曰「受天下之垢(20);人皆取實,己獨取虛。無藏也故有餘。巋然而有餘。其行身也,徐而不費(21),無為也而笑巧(22)。人皆求福,己獨曲全(23)。曰苟免於咎(24)。以深為根(25),以約為紀(26)。曰堅者毀矣(27),銳則挫矣(28)。常寬容於物,不削於人(29)。可謂至極(30)。關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注釋]
(1)本:指德。即篇首所說的「以天為宗,以德為本」。
(2)物:具體的物。
(3)有積:物有積,不足:天無積。
(4)澹(dàn)然:指不掛一物的樣子。獨:即指道,沒有與它為對的。神明:造化靈明。居:共居。共處。
(5)關尹:見《達生》注,老聃:見《養生主》注。
(6)常無有:指常無,常有。
(7)大一:即太一,指道。《老子》:「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萬物歸焉而不為主,可名為大。」「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
(8)儒弱:通嬬,弱,柔弱。
(9)居:止。
(10)靜若鏡:清靜如鏡。
(11)應:回應。響:反響。
(12)藥:同忽。亡,讀無。
(13)得:所得。
(14)雄:雄性。
(15)雌:雌性。
(16)谿,溝壑。指慮而能受,能容納一切。
(17)白:清白,引申為光彩。
(18)取先:爭先。
(19)取後:落後。
(20)垢:辱。
(21)徐:安舒,舒緩。
(22)巧:技巧,機巧。
(23)曲全:委曲求全。
(24)苟免:姑且免於。
(25)深:指深藏。
(26)約:指隱約。
(27)堅:堅硬。
(28)銳:銳利。
(29)削:侵削。
(30)至極:達到頂點。
[譯文]
把天德看作糧要,把具體的物視作粗曠,把積蓄看作不足,無牽無掛的樣子單獨與神明共處一體,古代道術有屬於這方面的。關尹、老聃聽到這種治學風氣就喜好。建立常有常無的觀點,歸之於道,以柔弱謙下為表現,以空虛不毀棄萬物為實質。關尹說:「在主觀上不囿於成見,有形的物體讓其自行顯露。其運動象水,其靜止象鏡,其反應象回聲。恍惚象無有,寂郁象清虛。有得就等於有失。未曾爭在人先,而經常隨在人後。」老聃說:「認識雄性之強,不如堅守雌性之弱,成為天下的溝壑;認識光彩不如堅守黑暗,成為天下的山谷。」別人都爭先,自己獨居後,叫作甘受天下的垢辱。別人都求實際,獨有自己求空虛,沒有儲藏因而就是有餘。高大獨立而充實,他全身行事,舒緩而不浪費,無所作為卻譏笑機巧;別人祈求福佑,自己獨委曲求全,叫作苟且免於禍害。以深藏為根本,以隱約為綱紀,叫作堅硬就是毀壞,銳利就會受挫折。經常寬容對待事物,不損害別人,可以說達到最高境界了。關尹、老聃啊!古代的博大真人呀!
芴漠無形(1),變化無常(2),死與生與(3),天地並與(4),神明往與(5)!芒乎何之(6)。急乎何適(7),萬物畢羅(8),莫足以歸(9),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周聞其風而悅之。以謬悠之說(10),荒唐之言(11),無端崖之辭(12),時恣縱而不儻(13),不以觭見之也(14)。以天下為沉濁(15),不可與莊語(16),以危言為曼衍(17),以重言為真(18),以寓言為廣(19),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20),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其書雖瑰瑋而連犿無傷也(21)。其辭雖參差而淑詭可觀(22)。彼其充實,不可以已,上與造物者游(23),而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24)。其於本也(25),弘大而辟,深閡而肆(26);其於宗也,可謂稠適而上遂矣(27)。雖然,其應於化而解於物也(28),其理不竭,其來不蛻(29),芒乎昧乎,未之盡者(30)。
[注釋]
(1)芴漠:空虛廣漠的道體。芴,同忽,指道體而言。
(2)變化無常:指道的用而言。
(3)生與死與:承變化無常而言,變者從無到有為主,從有到無為死。
(4)天地並與:指有形而言,即天地與我並生。
(5)神明:指無形而言。
(6)芒:通茫。
(7)適:往。
(8)萬物畢羅:萬物與我為一。羅,排列,羅列。
(9)歸:歸宿。
(10)繆悠:迂遠。謬,通繆。
(11)荒唐:虛誕,誇大。
(12)無端崖:無頭緒,無邊際。
(13)恣縱:無拘礙,恣意發揮。儻:指偏儻,片面。
(14)不以觭(jī)見,不偏不倚。
(15)沉濁:深沉污濁。
(16)莊語,莊重。
(17)卮言,無心的言論。曼衍:委曲遂順,不拘常規。
(18)重言:為人重視的言論,以上三言均見《寓言》篇。
(19)寓言,寄託他人說的話。
(20)敖倪:猶傲睨,指輕視。
(21)瑰緯:奇偉,不平凡。連犿(fān):隨和。
(22)參差:長短、高低、大小不齊。諔(chú)詭:奇異,變幻。
(23)選物者:指天地。
(24)外:超脫。
(25)本:指道。
(26)深閎:深邃。肆:顯露。
(27)稠適:相吻合。稠,本字為調。上述:上達。
(28)應:順應。
(29)蛻:蛻變。
(30)芒:通恍。昧:暗昧。未之盡:言未盡其道。
[譯文]
空寂廣漠無形的道的本體,變化無常的道的運用,死呀生呀,與天地並存,與神明同位!惚惚恍恍向什麼地方去,萬物與我為一,不知哪裡是歸宿,古代的道術有屬於這方面的。莊周聽到這種治學風氣就很喜好它。以迂遠的說教,以荒唐的言論,以無頭緒和無邊際的言詞,時常恣意發揮而不片面,從不以為標新立異。莊周以為天下是深沉污濁的,不能用莊重的語言交談,而是以無心的言論委曲隨順,以為人所重視的言論使人信以為真,以寄寓他人他物的言論來廣泛的闡述道理,唯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輕視萬物,不譴責誰是誰非,以此和世俗相處。他的書雖然不平凡而隨和無有傷害。書中的言辭雖然參差不齊而奇異變幻可觀賞。他的書充實而無止境,上與造物者同游,而下與超脫死生無終始分別的人做朋友。書中對道的闡述既弘大而又透僻,深逮而廣闊;書中講到道的主宰作用,可說是相吻合上達真理了。雖然如此,它在順應變化和解釋事物時,道理是講不完的,它來不蛻變,恍惚芒昧,沒有盡頭。
惠施多方(1),其書五車,其道舛駁(2),其言也不中(3)。厤物之意(4),曰:「至大無外(5),謂之大一;至小無內(6),謂之小一。無厚(7),不可積也(8),其大千里。天與地卑(9),山與澤平。日方中方睨(10),物方生方死。大同而與小同異,此之謂『小同異(11)』;萬物畢同畢異,此之謂『大同異,。南方無窮而有窮(12)。今日適越而昔來(13)。連環可解也(14)。我知天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15)。泛愛萬物,天地一體也。」惠施以此為大,觀於天下而曉辯者(16),天下之辯者相與樂之(17)。卵有毛,雞三足,郢有天下(18),犬可以為羊,馬有卵,丁子有尾(19),火不熱,山出口(20),輪碾不地(21),目不見(22),指不至(23),至不絕(24),龜長於蛇,矩不方(25),規不可以為圓(26),鑿不圍枘(27),飛鳥之景未嘗動也(28),鏈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時(29),狗非犬(30),黃馬驪牛三(31),白狗黑(32),孤駒未嘗有母(33),一尺之捶(34),日取其半,萬世不竭(35)。辯者以此與惠施相應,終身無窮。桓團、公孫龍辯者之徒(36),飾人之心(37),易人之意(38),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辯者有囿也(39)。
惠施日以其知與人之辯,特與天下之辯者為怪(40),此其抵也(41)。然惠施之門談,自以為最賢,曰:「天地其壯乎(42)!」施存雄而無術(43)。南方有倚人焉,曰黃鐐(44),問天地所以不墜不陷,風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辭而應(45),不慮而對,遍為萬物說,說而下休,多而無已,猶以為寡,益之以怪(46)。以反人為實,而欲以勝人為名(47),是以與眾不適也(48)。弱於德,強於物,其塗贖矣(49)。由天地之道觀惠施之能,其猶一蚊一蛇之勞者也(50)。其於物也何庸(51),夫充一尚可(52),曰愈貴道(53),幾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寧(54),散於萬物而不厭,卒以善辯為名。惜乎!惠施之才,駘蕩而不得(55),逐萬物而不反(56),是窮響以聲(57),形與影競走也(58)。悲夫!
[注釋]
(1)方:方術。
(2)舛(chuǎn):差錯,錯字。駁雜:雜亂。
(3)中(zhòng):不當於道,不中肯。
(4)歷物:分別觀察萬物,分析事理。學術界稱惠施的史料為「歷物十事。」
(5)無外:無有外部,無限大。
(6)無內:無有內部,無限小。
(7)無厚:無有厚度。
(8)積:重疊。
(9)卑:低。
(10)脫(nì):偏斜的意思。
(11)畢同:完全相同。畢異,完全不同,完全相異。
(12)無窮:沒有窮盡。
(13)適:到。越:越國。昔:昨天。
(14)連環:古時「連環」本不可解。
(15)燕:燕國。
(16)觀:顯示。曉:引導。
(17)樂:願意。
(18)郢,楚國的都城。
(19)丁子:蛤蟆。
(20)山出口:山谷可傳聲,聲從口出,所以山有口。
(21)輪不跟(zhǎn)地:車輪只跟地一部分,而不是地,所以輪沒跟地。蹍,踩,壓。
(22)目不見:眼睛看不見。
(23)指:指物的概念。不至:感覺不到。
(24)至不絕:指物不盡,即概念與事物完全相稱是沒有止境的。
(25)矩:畫方的工具。
(26)現:畫圓的工具。
(27)鑿:卯眼,樣眼。枘:榫頭。
(28)景:影子。
(29)鏃矢:箭頭。疾:疾速,快速。
(30)狗:小狗,大:大狗。
(31)黃馬驪牛三:黃馬驪牛為一個概念。分則為二個概念,相加為三個概念。
(32)白狗黑:白毛為白狗,眼珠黑為黑狗,所以白狗也是黑狗。
(33)孤駒:母馬死後稱孤駒,所以沒有母。
(34)捶(chuí):通棰,亦作箠;指鞭子。
(35)不竭:不盡。
(36)桓團:先秦名家學派人物,《列子·仲尼》作韓檀。公孫龍:先秦名家代表人物,著有《公孫龍子》。
(37)飾:掩飾,蒙蔽。
(38)易:改變。
(39)囿:局限。
(40)特與:專與。為怪:造出怪論。
(41)抵:通抵,大概。
(42)壯:大。
(43)雄:雄才。
(44)倚:通奇,異人。黃繚:楚人。
(45)不辭:不辭讓,不謙虛。
(46)益:更加。怪:怪誕。
(47)勝人:辯勝別人。為名,為了名聲。
(48)不適:不適於用。
(49)塗:道路。■(ào):深曲,狹隘。
(50)勞:功勞,功能。
(51)庸:用。
(52)充一:充當一家之言。
(53)愈:可以,寬愈。貴道:尊重道。
(54)此:指充一。寧:安寧。
(55)駘蕩:使人舒暢。不得:不能得以正道。
(56)不反:知迷不返。
(57)窮響以聲,以聲音追逐迴響。
(58)形與影竟走:用形體和影子競走。
[譯文]
惠施懂多種學問,他的著作能裝五車,他講的道理錯綜駁雜,他的言辭不當於道。觀察分析事理,說:「達到沒有外部的無限大,叫做大一,達到沒有內部的無限小,叫做小一。沒有厚度,不能積累,卻可大到千里。天和地一樣低,山澤一樣平。太陽剛正中就偏斜,萬物剛出生就死亡。大同與小同的差異,叫做『小同異』。萬物全同全異,這叫做『大同異,。南方沒有窮盡而又有窮盡,今天到越國去而昨天已經來到。連環是可解開的。我知道天下的中央,在燕的北方越的南方。廣泛愛萬物,大地是一個整體。」惠施把這些當作最大的真理,顯示於天下而引導於辯者,天下的辯者都願意和他爭論。蛋有毛,雞有三腳,楚國的鄂城包容天下,大狗可以是羊,馬有蛋,蛤蟆有尾巴,火是不熱的,山是有嘴的,車輪碾不著地,眼睛看不見東西,概念感覺不到,即是感覺得到也不能達到窮盡,烏龜比蛇長,曲尺不能畫方,圓規不能畫圓,卯眼不能圍住榫頭,飛鳥的影子未曾移動過,箭頭疾飛卻有不能行進而停止的時候,狗不是犬,黃馬驪牛是三個,白狗是黑的,孤馬不曾有母親,一尺長的鞭,一天截去一半,萬世也截取不盡。辯者們用這些論題和惠施相辯論,終身辯論不完。桓團、公孫龍都是辯者一類的人,蒙蔽人的思想,改變人的意見,能辯勝別人的口舌,而不能折服人心,這是辯者的局限。惠施每天以自己的智慧與人辯論,專門與天下的辯者創造怪論,這就是他們的概況。雖然惠施的口辯,自以為最高明,說:「天地能比我更偉大嗎!」但惠施有雄辯之才而不了解道術。南方有一個奇怪的人叫黃繚,問天地為什麼不陷,風雨雷霆形成的原因。惠施不謙虛地回應,不加思索地對答,遍及萬物加以解說,又說個不停,多而不止,還以為說得少,更加一些奇談怪論。把違反人之常理的做為實情而要以辯勝別人取得名聲,因而和眾人的看法不協調,削弱德的修養,強調對外物的分析,他走的道路是深曲的。由自然規律來看惠施的才能,他就象一隻蚊子一隻牛虻的徒勞之功罷了。對於萬物有什麼用處!他充當一家之言還算可以,說他尊重大道,也差不多,但惠施不能夠以此一家之言自安於道,分散心思追逐於萬物而不厭煩,最終以善辯成名。可惜呀!惠施的才能,使人舒暢而無所得,追逐萬物而知迷不返。實在是以聲音止迴響,以形體與影子競走。可悲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