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翼 · 莊子翼卷之八
列禦寇第三十二
列禦寇之齊,中道而反,遇伯昏瞥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驚焉。曰:惡乎驚?曰:吾嘗食於十醬而五醬先績。伯昏瞀人曰:若是則汝何為驚已?曰:夫內誠不解,形謀牒成光,以外鎮人心,使人輕乎貴老,而整其所患。夫醬人特為食羹之貨,多餘之贏,其為利也薄,其為權也輕,而猶若是,而昆於萬乘之主乎。身勞於國而知盡於事。彼將任我以事,而效我已功。吾是以驚。伯昏瞀人曰:善哉觀乎。汝處已,人將保汝矣。無幾何而往,則戶外之履滿矣。伯昏瞥人北面而立,敦頓杖蹙之乎頤。立有間,不言而出。賓檳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履,胱而走,暨乎門,曰:先生既來,曾不發藥乎?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將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無保汝也,而焉用之感豫出異也。必且有感,搖而本才一作性,又無謂也。與汝游者,又莫汝告也。彼所小言,盡人毒也。莫覺莫悟,何相孰也。巧者勞而知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食而遨遊,泛若不系之舟,虛而遨遊者也。
郭註:漿,謂賣漿之家。先績,言其敬已。內誠不解,則外自矜飾。形謀成光,舉動便辟而成光儀也。外鎮人心,內實不足以服物也。使人輕乎貴老,言鎮物由乎內實,則使人貴老之情篤也。蠻患,言以美形動物,則所息亂生也。漿人權輕利薄,可無求於人也。保汝者,苟不遺形,則所在見保。保者,聚守之謂也。任平而化,則無感無求,無感無求乃不相保。先物施惠,惠不因彼,豫出則異也。鈴將有感,則與本性動也。細巧入人為小言。夫無其能者,唯聖人耳。過此以下,至於昆蟲,未有自忘其能而任眾人者也。
鄭人緩也,呻昤裘氏之地。祇支三年而緩為儒。河潤九里,澤及三族,使其弟墨。儒墨相與辯,其父助翟。十年而緩自殺。其父夢之曰:使而子為墨者,予也,闔胡嘗視其良?既為秋相之實矣。夫造物者之報人也,不報其人而報其人之天,彼故使彼。夫人以己為有以異於人,以賤其親。齊人之井飲者相拌卒也。故曰:今之世皆緩也。自是有德者以不如也,而瓦有道者乎。古者謂之遁天之刑。
郭註:呻吟,吟、味之謂。祗,適也。翟,緩弟名。緩怨其父之助弟,故感激自殺,死而見夢。其己既能自化為儒,又化弟令墨。弟由己化而不能順己,己以良師而便怨死。精誠之至,故為秋柏之實。夫造物以下,莊子辭也。積習之功為報,報其性,不報其為也。然則習學之功,成性而已,豈為之哉。彼有彼性,故使習彼。緩自美其儒#1;謂己有積學之功,不知其性之自然也。夫有功以賤物者,不避其親也。無其身以平性者,貴賤不失其倫也。穿井所以通泉,吟、味所以通性,無泉則無所穿,無性則無所、味。世皆忘其泉性之自然,徒識穿井之末功,因欲矜而有之,不亦妄乎。觀緩之謬以為學父,故能任其自乍而知,故無為乎其間也。乃自然之能以為己功者,逃天者也,故刑戮及之。
聖人安其所安,不安其所不安;眾人安其所不安,不安其所安。
郭注;聖人無安無不安,順百姓之心也。所安相與異,所玖為眾人也。
莊子曰:知道易,勿言難。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古之人,天而不人。
郭註:知雖落天地,未嘗開言以引物也。應其至分而已。
朱汗平漫學屠龍於支離益,單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無所用其巧。
郭註:事在於適,無貴遠功。
聖人以必不必,故無兵;眾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順於兵,故行有求。兵,恃之則亡。
郭注;理雖必然,猶不必之,斯至順矣,兵其安有?理雖未必,抑而必之,各必所見,則乖逆生。物各順性則足,足則無求矣。不得已而用兵,以恬淡為上者,未之亡也。《筆乘》:兵,非戈矛之謂,喜怒之戰於胸中者是也。庚桑子曰:懷患未發兵也,豈止鋒鏑之慘而已。
小夫之知,不離苞直竿牘,敝精神乎賽淺,而欲兼濟道導物,太一形虛。若是者,迷惑於宇宙,形累不知大初。彼至人者,歸精神乎無始,而甘冥乎無何有之鄉。水流乎無形,發泄乎太清。悲哉乎。汝為知在毫毛而不知大寧。
郭註:苞直以遺,竿牘以問,遺問之具,小知所狗也。昏於小務,所得者淺而欲兼濟道物,經虛涉遠,志大神敝,形為之累,則迷惑而失致矣。是以至人泊然無為而任其天#2行也。為知所得者細,任性大寧而至也。
宋人有曹商者,為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車數乘。王說悅之,益車百乘。反於宋,見莊子,曰:夫處窮閭阨臨巷,困窘織屨,槁項黃馘國者,商之所短也;一寤萬乘之主而從車百乘者,商之所長也。莊子曰:秦王有病召醫。破癰潰座才何反者得車一乘,柢矢痔者得車五乘,所治癒下,得車愈多。子豈治其痔邪?何得車之多也?子行矣。
郭註:夫事下然後功高,功高然後祿重。故高遠恬淡者遺榮也。
魯哀公問於顏闔曰:吾以仲尼為貞干,國其有廖乎?曰:殆哉圾乎。仲尼方且飾羽而畫,從事華辭。以支為旨,忍性以視民,而不知不信。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彼宜汝與余予頤與,誤而可矣。今使民離實學偽,非所以視民也。為後世慮,不若休之。難治也。施於人而不忘,非· 天布也,商賈不齒。雖以事一作士齒之,神者弗齒。為外刑者,金與木也;為內刑者,動與過也。宵人之離羅外刑者,金木訊之;離內刑者,陰陽食之。夫免乎外內之刑者,唯真人能之。
郭註:圾,危也。夫至人以民靜為安。今一為貞干,則遺高迸於萬世,令飾競於仁義而雕畫其毛彩,百姓既危,至人亦無以為安也。凡言方且,皆謂後世從事飾畫,非任真也。從事華詞,以支為旨,言將令後世之從事者無實,而意趣橫出也。後世人君,將慕仲尼之遐軌,而遂忍性自矯偽以臨民。上下相習,遂不自知也。今以上民,則後世百姓非直外形從之而已,乃以心神受而用之,不復自得於心中也。彼百姓也,汝哀公也,彼與女各自有所宜,相效則失真,此即令之見驗也。予頤,言效彼非所以養己。誤而可,言正不可也。為後世慮,明不謂當時也。治之則偽,故聖人不治。布而識之,非芻狗萬物也。商賈不齒,況士君子乎?要能施惠,故於事不得不齒。以其不忘,故心神忽之。此百姓之大情也。金,謂刀鋸斧鉞。木,謂捶楚桂桔。靜而當,則內外無刑。不由明坦之塗者,謂之宵人動而過分,則性氣傷於內,金木訊於外。自非真人,未有能止其分者也。
孔子曰:凡人心險於山川,難於知天。天猶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故有貌願而益,有長若不肖,有順、一作慎環狷而達,有堅而縵,有緩而針早。故其就義若渴者,其去義若熱。故君子遠使之而觀其忠,近使之而觀其敬,煩使之而觀其能,卒猝然問焉而觀其知,急與之期而觀其信,委之以財而觀其仁,告之以危而觀其節,醉之以酒而觀其則,雜之以處而觀其色。九征至,不肖人得矣。
郭註:險於山川至去義若熱,言人情貌之反有如此者。夫君子易觀,不肖難明,然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搜之有塗,亦可知也。
正考父一命而樞,再命而樓,三命而府,循牆而走,孰敢不軌。如而夫者,一命而呂巨,再命而於車上並,三命而名諸父。孰協唐許?賊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睫,及其有睫也而內視,內視而敗矣。凶德有五,中德為首。何謂中德?中德也者,有以自好也而毗匹示反其所不為者也。窮有八極,達有三必,形有六府。美、髯、長、大、壯、麗、勇、敢,八者俱過人也,因以是窮;緣循、偃佒鞅、困畏,不若人三者俱通達;知慧外通,勇動多怨,仁義多責,達生之情者傀,達於知者肖,達大命者隨,達小命者遭。
郭註:孰敢不軌,言不敢以不軌之事侮之也。而夫,謂凡夫。唐,謂堯。許,謂由。言而夫與考父,誰同於唐許之事也。有心為德,非真德也。真德者,忽然自得而不知所以得也。率心為德,猶之可耳。役心於眉睫之間,則偽已甚矣。乃欲探射幽隱,以深為事,則心與事俱敗矣。吡,訾也。夫自是而非彼,則攻之者非一,故為凶首。若中無自好之情,則恣萬物之所是。所是各不自失,則天下皆思奉之矣。窮,謂窮於受役。天下未嘗窮於所短,而常以所長自困。綠循,仗物而行者也,偃佒,不能俯執者也;困畏,怯弱者也,此三者既不以事見任。乃將接佐之,故必達也。智慧外通,言通外則以無涯傷其內也。勇動多怨,言怯而靜,乃厚其身也。仁義者,天下皆望其愛,愛則有不周矣,故多責。傀然,大悟解之貌。肖,釋散也。隨者,泯然與化俱也。遭者,每在節上住乃悟也。《筆乘》:文子曰:道有知則亂,德有心則險;心有眼則眩。何者?有眼,必有見。學道者,每患於無見,而不知見為德之賊也。釋氏所說:五種眼,唯天眼、肉眼在面,慧、法、佛眼皆在心。彼心眼者德之成,此心眼者德之敗,知其所以敗則知其所以成,無二理也。煞則達於知者非眼乎?而何以言肖曰:老子不云乎?夫道太,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細。
人有見宋王者,錫車十乘。以其十乘驕穉治莊子。莊子曰:河上有家貧恃緯蕭而食者,其子沒於淵,得千金之珠。其父謂其子曰:取石來鍛斷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淵而驪龍頷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驪龍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今宋國之深,非直九重之淵也;宋王之猛,非直驪龍也。子能得車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為□粉夫。
郭註:夫取富貴者,鈴順乎民望也。若挾奇說,乘天衢,以嬰人主之心者,明君之所不受也。故如有所譽,必有所試。於斯民不違。棄日舉之,以合萬夫之聖者,此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之也。
聘於莊子,莊子應其使曰:子見夫犧牛乎?衣以文繡,食以芻菽。及其牽而入於太廟,雖欲為孤犢,其可得乎。
郭註:樂生者畏犧而辭聘,髑髏聞生而殯蹙,此死生之情異而各自當也。
莊子將死,弟子欲厚葬之。莊子曰:吾以天地為棺槨,日月為連璧,星辰為珠璣,萬物為齏資送。吾葬具豈不備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烏鳶之食夫子也。莊子曰:在上為烏鳶食,在下為螻蟻食,奪彼與此,何其偏也。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征征,其征也不征。明者唯為之使,神者征之。夫明之不勝神也久矣,而愚者恃其所見入於人,其功外也,不亦悲乎。
郭註:以一家之平平萬物,未若任萬物之自平也。征,應也。不因萬物之自應,而欲以其所見應之,則必有不合矣。夫執其所見,受使多矣,安能使物哉?惟任神然後能至順,故無往不應也。明之所及,不過於形骸。至順則無遠近幽深,皆各自得。故用發於彼而功藏於物,若恃其所見,執其自是,雖欲入人,其功外也。
天下第三十三
天下之治方術者多矣,皆以其有為不可加矣。古之所謂道術者,果惡乎在?曰:無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聖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一。不離於宗,謂之天人;不離於精,謂之神人;不離於真,謂之至人。以天為宗,以德為本,以道為門,兆於變化,謂之聖人;以仁為恩,以義為理,以禮為行,以樂為和,熏然慈仁,謂之君子;以法為分,以名為表,以參一作操為驗,以稽為央,其數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齒;以事為常,以衣食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為意,皆有以養,民之理也。古之人其備乎?配神明,醇天地,育萬物,和天下,澤及百姓,明於本數,系於末度,六通四闢辟,大小精粗,其運無乎不在,其明而在數度者,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其在於《 詩》 《 書》 《 禮》 《 樂》 者,鄒魯之士、縉紳先生多能明之。《 詩》 以道志,《 書》 以道事,《 禮》 以道行,《 樂》 以道和,《 易》 以道陰陽,《 春秋》 以道名分。其數散於天下而設於中國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天下大亂,賢聖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猶百家眾技也,皆有所長,時有所用。雖然,不該不褊,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萬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備於天地之美,稱神明之容。是故內聖外王之道,聞而不明,郁而不發,天下之人各為其所欲焉以自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道術將為天下裂。
郭註:為其所有為,則真為也。為其真為,則無偽矣,又何加焉。神由事感而後降出,使物各歸其根,抱一而已,無飾於外,斯聖王所以生成也。天神至聖,凡此四名,一人耳,所自言之異也。仁義禮樂,又四名之粗邇,而賢人君子之所服膺也。其名、法、參稽,以下民之理也。民理既然,故聖賢不逆。古之人,即向之四名也。本數明,故末不離。無乎不在,所以為備也。其在數度而可明者,雖多有之,已疏外也。鄒魯、縉紳能明其逵耳,豈所以進哉。六經既散,百家之學皆道古人之陳邇耳,尚復不能常稱。天下大亂,用其逵而無統故也。聖賢不明其邊,又未易明也。道德不一,百家穿鑿也。天下多得一,各信偏見,而不能都舉也。夫聖人統百姓之大情而因為之制,故百姓寄情於所統而自忘其好惡。故與一世而得淡漠焉。亂則反之,人恣其近好。家用典法,故國異政,家殊俗也。所長不同,不得常用。不該不褊,故未足備任也。各用其一曲,故析判。天地萬物之理,全人難遇。故合郁聖王之道,大體者各歸根抱一,則天地之純也。裂,分離也。道衍流弊,遂各奮其方,或以主物,則物離性以從其上,而性命喪矣。
不侈於後世,不靡於萬物,不暉於數度,以繩墨自嬌,而備世之急。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墨翟、禽滑骨厘聞其風而說悅之。為之大過,已之大循。作為《非樂》,命之日《節用》。生不歌,死無服。墨子泛愛兼利而非國,其道不怒。又好學而博,不異,不與先王同,毀古之禮樂。黃帝有《咸池》,堯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湯有《大濩》,文王有《辟璧雍》 之樂,武王周公作《武》。古之喪禮,貴賤有儀,上下有等。天子棺槨七重,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獨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無槨,以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愛人;以此自行,固不愛己。未敗墨子道。雖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樂而非樂,是果類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轂恪。使人憂,使人悲,其行難為也。恐其不可以為聖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雖獨能任,奈天下何。離於天下,其去王也遠矣。墨子稱道曰:昔者禹之湮洪水,次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無數。禹親自操橐梠相而九鳩雜天下之川。腓無胈拔,經無毛,沐甚風,櫛疾雨,置萬國。禹大聖也,而形勞天下也如此。使後世之墨者,多以裘褐為衣,以歧嬌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為極,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為墨。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獲、已齒、鄧陵子之屬,俱誦《墨經》 ,而倍譎不同,相謂別墨。以堅白同異之辯相訾,以騎偶不作之辭相應,以巨子為聖人。皆願為之屍,冀得為其後世,至今不庾。墨翟、禽滑厘之意則是,其行則非也。將使後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無服、經無毛相進而已矣。亂之上也,治之下也。雖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將求之不得也,雖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
郭註:勤儉則瘁,故不暉也。矯,厲也。勤儉則財有餘,而急有備。大過大順,不復度眾所能也。物不足,則斗令百姓勤儉有餘,故以斗為非。不怒,言但自刻也。既自以為是,則欲令萬物皆同乎己。故博而不異,不與先王同者,先王則恣其群異,然後同焉,皆得而不知所以得也。毀古禮樂,嫌其侈靡。物皆以任力稱情為愛,今以勤儉為法而為之,大過。雖欲饒天下,更非所以為愛也。未敗墨道,但非道德,雖獨成墨,而不類萬物之情,故曰:是果類乎?般,無潤也。不可為聖人之道者,言聖道悅以使民,民得性之所樂則悅,悅則天下無難矣。夫王者必合天下之歡心,而與物俱往。故離於天下者,去王遠也。墨子徒見禹之形勞耳,未睹其性之適也。以自苦為極,謂自苦為盡理之法也。非其時而守其道,所以為墨。各守所見,則所在無通,故於墨之中又相與別也。巨子者,能辯其所是以成其行者也。屍,主也。為其後世,欲系巨子之業也。意在不侈靡而備世急,所以為是,為之太過,故非也。亂莫大於逆物而傷性,故為亂之上,任眾適性土也。今墨反之,故為治之下。為其真好,故聖賢不逆也,但不可以教人。求之不得,謂無輩也。枯槁不舍,所以為真好也。才士#3也夫,非其德者也。
不累於俗,不飾於物,不苟於人,不技於眾,願天下之安寧以活民命,人我之養,畢足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衛有在於是者,宋鉼刑、尹文聞其風而悅之。作為華山之冠以自表,接萬物以別宥為始。語心之容,命之日心之行。以緬合罐,以調海內。請欲置之以為主。見侮不辱,救民之斗,禁攻寢兵,之戰。以此周行天下,上說稅下教。雖天下不取,強上聲聒而不舍者也。故曰:上下見厭而強見也。雖然,其為人太多,其自為太少曰:請欲固置五升之飯足矣。先生恐不得飽,弟子雖飢,不忘天下,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圖傲乎救世之士哉。曰:君子不為苛察,不以身假物。以為無益於天下者,明之不如己也。以禁攻寢兵為外,以情慾寡淺為內。其大小精粗,其行適至是而止。
郭註:恢,逆也。畢足而止,不敢望有餘也。華山,上下均平。別宥萬物,不欲令相犯錯也。強以其道緬令合,調今和,二子請得若此者立以為物主也。見侮不辱,以活民為急也。救斗寢兵,所謂緬調也。雖天下不取,強聒而不舍,調之理然也。見厭強,見所謂不辱也。不因其自化而強慰之,則其功太重也。固置五升之飯,斯明自為太少也。我必得活哉,謂民亦當報己也。圖傲,揮斥高大之貌。不為苛察,務寬恕也。不以身假物,必自出其力也。無益於天下者,己之所以為救世之士也。其行適至是而止,未能經虛涉曠也。
公而不黨,易異而無私,央然無主,趣物而不兩,不顧於慮,不謀於知,於物無擇,與之俱往。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彭蒙、田駢、慎到聞其風而悅之。.齊萬物以為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載之,地能載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辯之。知萬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選則不褊,教則不至,道則無遺者矣。是故慎到棄知去已,而綠不得已。冷零汰於物,以為道理。曰:知不知,將薄知而後鄰傷之者也。誤髁無任,而笑天下之尚賢也;縱脫無行,而非天下之大聖;椎追拍軼斷,與物宛轉;舍是與非,苟可以免。不師知慮,不知前後,魏危然而已矣。推吐雷反而後行,曳而後往。若飄風之還,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全而無非,動靜無過,未嘗有罪。是何故?夫無知之物,無建己之患,無用知之累,動靜不離於理,是以終身無譽。故曰:至於若無知之物而已,無用賢聖。夫塊不失道。豪傑相與笑之日: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適得怪焉。田駢亦然,學於彭蒙,得不教焉。彭蒙之師曰:古之道人,至於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其風窢闐然,惡可而言。常反人,不聚觀,而不免於黿輐斷。其所謂道非道,而所言之逮不免於非。彭蒙、田駢、慎到不知道。雖然,盤乎皆嘗有聞者也。
郭註:決然無主,各自任也。物得乃周也。教則不至,任其性乃至也。玲汰,猶聽放也。其知力淺,不知任其自然,故薄之而又鄰傷焉。誤髁無任,言不當真任而任夫眾人,眾人各自能,則無為橫復尚賢也。非大聖者,欲壞其逵,使物不殉也。法家雖妙,猶有椎□,故未泯合,不能知是之與非,前之與後,睧目恣性,苟免當特之患耳。魏然,任性獨立也。推曳而行,緣於不得已也。息生於譽,譽生於有建。唯聖人然後能去知與?故循天之理。故愚知處宜,貴賤當位,賢不肖襲情,而雲無用賢聖,所以為不知道也。塊不失道,欲令去知如土塊也。夫去知任性,然後神明洞照,所以為賢聖而雲塊不失道。人若士塊,非死而何?豪傑所以笑也。未合至道,故為詭怪。得不教,謂得自任之道也。莫之是非,所謂齊萬物以為首也。窢然,逆風所動之聲。反人不見觀,不順民望也。魷斷,無圭角也。題,是也。道無不在,而雲塊不失道,所以為不知。嘗有聞,言不至也。
以本為精,以物為粗,以有積為不足,澹然獨與神明居。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關尹#4老聃聞其風而悅之。建之以常無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謙下為表,以空虛不毀萬物為實。關尹曰:在己無居,形物自著。其動若水,其靜若鏡,其應若響。茴忽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嘗先人而嘗隨人。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辱,為天下谷。人皆取先,己獨取後。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實,己獨取虛。無藏也故有餘。歸然而有餘。其行身也,徐而不費,無為也而笑巧。人皆求福,己獨曲全。曰:苟兔於咎。以深為根,以約為紀。曰:堅則毀矣,銳則挫矣。常寬容於物,不削於人。可謂至極,關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郭註:有積為不足,寄之天下,乃有餘也。無有何所能建,建之以常無有,明有物之自建也。自天地以及韋物,皆各自得,而不兼他飾,斯非主之以太一邪?在己無居者,物來則應,應而不藏,故功隨物去也。形物自著者,不自是而委萬物,故物形各自彰著也。其應若響者,常無情也。得焉者失,言常全者不知所得也。物各自守其分,則靜默而已。無雄白也。夫雄白者,非尚勝自顯邪?尚勝自顯,豈非逐知過分以殆其生邪?故古人不隨無涯之知,守其分內而已。故其性全。其性全,然後能及天下。能及天下,然後歸之如溪谷也。不與萬物爭鋒,然後天下樂推而不厭,故後其身也。雌辱後下之類,皆物之所謂垢也。取實者,唯知有之以為利,未知無之以為用。取虛者,守沖泊以待群實也。無藏有餘者,付萬物使各自守,故不息其少也。婦巋然,獨立自足之謂。徐而不費者,因民所利而行之,隨四時而成之,常與道理俱,故無疾無費也。巧#5 者,有為以傷神器之自成。故無為者,因其自生,任其自成。萬物各得自為,蜘蛛猶能結網,則人人自有所能矣。無貴於工倕也。委順至理則常全,故無求,而福自足。隨物,故物不得答。理根為太初之極,不可謂之淺也。以約為紀,去泰甚也。夫至順則雖金石無堅也,逢逆則雖水氣無更也。順全,逆毀,斯正理也。進躁無涯為銳,各守其分,則自容有餘。不削於人#6,全其性也。
芴寞無形,變化無常,死與?生與?天地並與?神明往與?芒乎何之?忽乎術有在於是者,莊周聞其風而悅之。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時恣縱而不儻,不以觭見之也。以天下為沈濁,不可與莊語。以卮言為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其書雖環瑋,而連犿無傷也。其辭雖參差,而諔詭可觀。彼其充實,不可以已。上與造物者游,而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其於本也,弘大而辟,深閎而肆;其於宗也,可謂稠調適而上遂矣。雖然,其應於化而解於物也,其理不竭,其來不蛻,芒乎昧乎,未之盡者。
郭註:無形無常,隨物也。死與生與,任化也。何之何適,無意趣也。物莫足歸,都任置也。時恣縱而不儻,不急欲使物見其意也。沈濁者,累於形名,以莊語為狂而不信,故不語也。尼言、重言、寓言俱通至理,正當萬物之性命也。不譴是非,已無是非,故恣物而行也。形群於物,不唯應當世之務,故參差。充實,不可已,多所有也。莊子通以平意說己,與說他人無異也。案其辭,明其汪汪然。禹拜冒言,亦何嫌乎此也。
惠施多方,其書五車,其道舛駁,其言也不中。歷厤物之意,曰:至大無外,謂之大一;至小無內,謂之小一。無厚,不可積也,其大千里。天與地卑,山與澤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與小同異,此之謂小同異;萬物畢同畢異,此之謂大同異。南方無窮而有窮。今日適越而昔來。連環可解也。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泛愛萬物,天地一體也。惠施以此為大,觀於天下而曉辯者,天下之辯者相與樂之。卵有毛。雞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為羊。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熱。山出口。輸不蹍地。目不見。指不至,至不絕。龜長於蛇。矩不方,規不可以為圓。鑿不圍柄。飛鳥之景未嘗動也。鏃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時。狗非犬。黃馬驪牛三。白狗黑。孤駒未嘗有母。一尺之捶,日取其半,萬世不竭。辯者以此與惠施相應,終身無窮。桓團、公孫龍,辯者之徒,飾人之心,易人之意,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辯者之囿也。惠施日以其知與人之辯,特與天下之辯者為怪,此其柢也。然惠施之口淡,自以為最賢,曰:天地其壯乎,施存雄而無術。南方有倚畸人焉,曰黃繚,問天地所以不墜不陷,風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辭而應,不慮而對,徧為萬物說。說而不休,多而無已,猶以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為實,而欲以勝人為名,是以舉眾不適也。弱於德,強於物,其塗隩矣。由天地之道觀惠施之能,其猶一蚊一虻之勞者也。其於入物也何庸。夫充一尚可,日愈貴,道幾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寧,散於萬物而不厭,卒以善辯為名。惜乎。惠施之才,駘蕩而不得,逐萬物而不反,是窮響以聲,形與影競走也,悲夫。
《筆乘》:自惠施多方以下,與列子載公孫龍誑魏王之語絕相類,解者多屬臆說。范無憑與其門人嘗論此云:恢怩譎怪道通為一,存而勿論,可也。何者?此本非南華語,是其所辟舛駁不中之言,惡用解為?雖然,凡莊生之所迷,豈特墨翟、禽滑厘以來為近於道,即惠施之言亦有似焉者也。劉辰翁所謂:唯愛之,故病之,而不知者以為疾也。毀人以自全也,非莊子也。
大明萬曆三十五年歲次丁未上元吉旦,正一嗣教凝誠志道闡玄弘教大真人掌天下道教事張國祥,奉旨校梓。
莊子翼卷之八 竟
#1『儒』原作『□』,據明本改。
#2『天』原作『矢』 ,據明本改。
#3『才士』原作『木上』, 據明本改。
#4『尹』原作君』,一據明本改。
#5『巧』原作『乃』 ,據朋本改。
#6『人』原作『 入』 ,據明本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