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翼 · 莊子翼附錄

焦竑 《莊子翼》
莊子列司馬 莊子者人也名周周嘗為漆園吏與梁恵王齊宣王同時其學無所不窺然其要本歸於老子之言故其著書十餘萬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漁父盜跖胠篋以詆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術畏累虛亢桑子之屬皆空語無事實然善屬書離辭指事情用剽剝儒墨雖當世宿學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適已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楚威王聞莊周賢使使厚幣迎之許以為相莊周笑謂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獨不見郊祭之犧牛乎養食之數歲衣以文繡以入太廟當是之時雖欲為孤豚豈可得乎子亟去無污我我寧遊戲污瀆之中自快無為有國者所羈終身不仕以快吾志焉 莊論 阮籍 伊單閼之辰執徐之歲萬物權輿之時季秋遙夜之月先生徘徊翱翔迎風而游往遵乎赤水之上來登乎隱坌之丘臨乎曲轅之道顧乎泱漭之州恍然而止忽然而休不識曩之所以行今之所以留悵然而無樂愀然而歸白素焉平晝閒居隱几而彈琴於是縉紳好事之徒相與聞之共議撰辭合句啟所常疑乃窺鑒整飭嚼齒先引推年躡踵相隨俱進奕奕然步防防然視投跡蹈階趨而翔至差肩而坐恭袖而檢猶豫相林【或作臨】莫肯先占有一人是其中雄桀也乃怒目擊勢而大言曰吾生乎唐虞之後長乎文武之裔游乎成康之隆盛乎今者之世誦乎六經之敎習乎吾儒之跡被裒衣冠飛翮垂曲裙雙鶂有日矣而未聞乎至道之要有以異之於斯乎且大人稱之細人承之願聞至敎以發其疑先生曰何哉子之所疑者客曰天道貴生地道貴貞聖人修之以建其名吉凶有分是非有經務利高勢惡死重生故天下安而大功成也今莊周乃齊禍福而一死生以天地為一物以萬為一指無乃激惑以失貞而自以為誠是也於是先生乃撫琴容與慨然而嘆俛而微笑仰而流盼噓噏精神言其所見曰防人有欲觀於閬峰之上者資端冕服驊騮至乎崑崙之下沒而不反端冕者常服之飾驊騮者凡乘之耳非所以矯騰増城之上游圃之中也且燭龍之光不照一堂之上鐘山之口不談曲室之內今吾將墮崔巍之高杜衍謾之流言子之所由幾其寤而獲反乎天地生於自然萬物生於天地自然者無外故天地名焉天地者有內故萬物生焉當其無外誰謂異乎當其有內誰謂殊乎地流其燥天抗其濕月東出日西入隨以相從解而後合升謂之陽降謂之陰在地謂之理在天謂之文蒸謂之雨散謂之風炎謂之火凝謂之氷形謂之石象謂之星朔謂之朝晦謂之冥通謂之川回謂之淵平謂之土積謂之山男女同位山澤通氣雷風不相射水火不相薄天地合其德日月順其光自然一體則萬物經其常入謂之幽出謂之章一氣盛衰變化而不傷是以重陰雷電非異出也天地日月非殊物也故曰自其異者視之則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則萬物一體也人生天地之中體自然之形身者陰陽之精氣也性者五行之正性也情者遊魂之變欲也神者天地之所以馭者也以生言之則物無不壽推之以死則物無不夭自小視之則萬物莫不小由大觀之則萬物莫不大殤子為壽彭祖為夭秋毫為大泰山為小故以死生為一貫是非為一條也別而言之則眉異名合而說之則體之一毛也彼六經之言分處之敎也莊周之雲致意之辭也大而臨之則至極無外小而理之則物有其制夫守什五之數審左右之名一曲之說也循自然性【一作佳】天地者寥廓之談也凡耳目之官名分之施處官不易司舉奉其身非以絕手足裂肢體也然後世之好異者不顧其本各言我而已矣何待於彼殘生害性還為讎敵斷割肢體不以為痛目視色而不顧耳之所聞耳聽聲而不待心之所思心奔欲而不過性之所安故疾疹萌則生不盡禍亂作則萬物殘矣至人者恬於生而靜於死生恬則情不惑死靜則神不離故能與陰陽化而不易從天地變而不移生究其壽死循其宜心氣平治消息不虧是以廣成子處空同之山以入無窮之門軒轅登崑崙之阜而遺珠之根此則潛身者易以為活而離本者難與永存也馮夷不遇海若則不以已為小雲將不失問於鴻蒙則無以知其少由斯言之自是者不章自建者不立守其有者有據持其無者無執月則滿日朝則襲咸池不留陽穀之上而懸車之後將入也故期得者喪爭明者失無欲者自足空虛者受實夫山靜而谷深者自然之道也得之道而正者君子之實也是以作智造巧者害於物明著是非者危於身修飾以顯潔者惑於生畏死而榮生者失【一作亂】其貞故自然之理不得作天地不泰而日月爭隨朝夕失期而晝夜無分競逐趨利舛倚橫馳父子不合君臣乖離故復言以求信者【闕】下之誠也克已以為人者廓外之仁也竊其雉經者【此句誤】亡家之子也刳腹割肌者亂國之臣也矅菁華被沆瀣者昏世之士也履霜露蒙塵埃者貪冒之民也潔已以尤世修身以明洿者誹謗之屬也繁稱是非背質追文者迷罔之倫也誠【或作成】非媚悅以容求孚故被珠玉以赴水火者桀紂之終也含菽採薇交餓而死顏夷之窮也是以名利之塗開則忠信之誠薄是非之辭著則醇厚之情爍也故至道之極混一不分同為一體得失無聞伏羲氏結防神農敎耕逆之者死順之者生又安知貪洿之為罰而貞白之為名乎使至德之要無外而已大均淳固不貳其紀清靜寂寞空豁以俟善惡莫之分是非無所爭故萬物反其所而得其情也儒墨之後堅白並起吉凶連物得失在心結徒聚黨辯說相侵昔大齊之雄三晉之士嘗相與明目張胆分別此矣咸以為百年之生難致而日月之蹉無常皆盛仆馬修衣裳美珠玉飭帷□出媚君上入欺父兄矯厲才智競逐縱橫家以慧子殘國以才臣亡故不終其天年而大自割繁其於世俗也是以山中之木本大而莫傷復【或作吹】萬數竅【一作物】相和忽焉自己夫雁之不存無其質而濁其文死生無變而龜之是寶知吉凶也故至人清其質而濁其文死生無變而未始有雲夫別言者壞道之談也折辯者毀德之端也氣分者一身之疾也二心者萬物之患也故夫裝束馮軾者行以離支【一作交】慮在成敗者坐而求敵逾阻攻險者趙氏之人也舉山填海者燕楚之人也莊周見其若此故述道德之妙敘無為之本寓言以廣之假物以延之聊以娛無為之心而逍遙於一世豈將以希咸陽之門而與稷下爭辯也哉夫善接人者導焉而已無所逆之故公孟季子衣繡而見墨子弗攻中山子牟心在魏關而詹子不距因其所以來用其所以至循而泰之使自居之發而開之使自舒之且莊周之書何足道哉猶未聞夫大始之論古之微言乎直能不害於物而形以生物無所毀而神以清形神在我而道德成忠信不離而上下平茲客今談而同古齊說而意殊是心能守其本而口發不相須也於是二三子者風揺波盪相視防脈亂次而退跌失跡隨而望之耳【或作其】後頗亦以是知其無實喪氣而慚愧於衰僻也 莊子論上王安石 世之論莊子者不一而學儒者曰莊子之書務詆孔子以信其邪說要焚其書廢其徒而後可其曲直固不足論也學儒者之言如此而好莊子之道者曰莊子之德不以萬物干其慮而能信其道者也彼非不知仁義也以為仁義小而不足行已彼非不知禮樂也以為禮樂薄而不足化天下故老子曰道失後德德失後仁仁失後義義失後禮是知莊子非不達於仁義禮樂之意也彼以為仁義禮樂者道之末也故薄之雲耳夫儒者之言善也然未嘗求莊子之意也好莊子之言者固知讀莊子之書也然亦未嘗求莊子之意也昔先王之澤至莊子之時竭矣天下之俗譎詐大作質樸並散雖世之學士大夫未有知貴己賤物之道者也於是棄絕乎禮義之緒奪攘乎利害之際趨利而不以為辱殞身而不以為怨漸漬陷溺以至乎不可救己莊子病之思其說以矯天下之弊而歸之於正也其心過慮以為仁義禮樂皆不足以正之故同是非齊彼我一利害則以足乎心為得此其所以矯天下之弊者也既以其說矯弊矣又懼來世之遂實吾而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也於是又傷其心於卒篇以自解故其篇曰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由此而觀之莊子豈不知聖人者哉又曰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猶百家眾技皆有所長時有所用用是以明聖人之道其全在彼而不在此而亦自列其書於宋鈃慎到墨翟老聃之徒俱為不該不徧一曲之士蓋欲明吾之言有為而作非大道之全雲耳然則莊子豈非有意於天下之弊而存聖人之道乎伯夷之清栁下惠之和皆有矯於天下者也莊子用其心亦二聖人之徒矣然而莊子之言不得不為邪說比者蓋其矯之過矣夫矯枉者欲其直也矯之過則歸於枉矣莊子亦曰墨子之心則是也墨子之行則非也推莊子之心以求其行則獨何異於墨子哉後之讀莊子者善其為書之心非其為書之說則可謂善讀矣此亦莊子之所願於後世之讀其書者也今之讀者挾莊以謾吾儒曰莊子之道大哉非儒之所能及知也不知求其意而以異於儒者為貴悲夫 莊子論下 學者詆周非堯舜孔子余觀其書特有所寓而言耳孟子曰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意以意逆志是為得之讀其文而不以意原之此為周者之所以訟也周曰上必無為而用天下下必有為而為天下用又自以為處昏上亂相之間故窮而無所見其材孰為周之言皆不可措乎君臣父子之間而遭世遇主終不可使有為也及其引太廟犧以辭楚之聘使彼蓋危言以懼衰世之常人耳夫以周之才豈迷出處之方而專畏犧者哉蓋孔子所為隱居放言者周殆其人也然周之說其於道既反之宜其得罪於聖人之徒也夫中人之所及者聖人詳說而謹行之說之不詳行之不謹則天下弊中人之所不及者聖人藏乎其心而言之略不略而詳則天下惑且夫諄諄而後喻嘵嘵而後服者豈所謂可以語上者哉惜乎周之能言而不通乎此也 莊子祠堂記蘇軾 莊子蒙人也嘗為蒙漆園吏沒千餘歲而蒙未有祀之者縣令秘書丞王兢始作祠堂求文以為記謹按史記莊子與梁惠王齊宣王同時其學無所不窺然要本歸於老子之言故其著書十餘萬言大抵皆寓言也作漁父盜跖胠篋以詆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術此知莊子之粗者余以為莊子蓋助孔子者要不可以為法耳楚公子微服出亡而門者難之其仆揉棰而罵曰也不力門者出之事固有倒行而逆施者以仆為不愛公子則不可以為事公子之法亦不可故莊子之言皆實予而文不予陽擠而陰助之其正言蓋無幾至於詆訾孔子未嘗不微見其意其論天下道術自墨翟禽滑厘彭蒙慎到田駢關尹老聃之徒以至於其身皆以為一家而孔子不與其尊之也至矣然余嘗疑盜跖漁父則若真詆孔子者至於讓王說劍皆淺陋不入於道反而觀之得其寓言之終曰陽子居西遊於秦遇老子老子曰而睢睢而盱盱而誰與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陽子居蹴然變容其往也舍者將迎其家公執席妻執巾櫛舍者避席煬者避灶其反也舍者與之爭席矣去其讓王說劍漁父盜跖四篇以合於列禦寇之篇曰列禦寇之齊中道而反曰吾驚焉吾食於十漿而五漿先饋然後悟而笑曰是固一章也莊子之言未終而昧者剿之以入其言余不可以不辨凡分章名篇皆出於世俗非莊子本意元豐元年十一月十九日記 贈別 潘佑 莊子有言曰得者時也失者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佑常佩服於斯言夫得者謂如人之生也自一歲二歲至於百歲自少而得壯自壯而得老歲數之來不可卻也此豈非得之者時也失之者亦如一歲二歲至於百歲若暮之失早今之失昔從壯而失少從老而失壯行年之去不可留也此豈非失者順也天下之事皆然也來不可避去不可留故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達人知我無奈物何物亦無可奈我何兩不相干故泛然之也故浩然之也乃自然之也不知其然而然故其視天下之事如奔車之歷蟻垤也值之非得也去之非失也安能分得失於其間結哀樂於其會邪如人一歲二歲至於百歲其間得失哀樂雜然繁苛當其時哀則戚戚而不可解樂則熙熙而不可易及其過而思之乃覺覺亦夢也則向之熙熙戚戚亦何妄哉則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也今之失何足介蠆邪燕之南越之北日月所生是為中國日月東西出沒者是為晝夜其間含齒戴髮粒食衣繭者是為人一性之動是為太易言性移易不定也或為人或為異在性之所好而已剛柔動植云云而無窮者是為物以聲相喚是為名倍物相聚是為利匯首而云云是為事事往而記之於心或為喜或為悲或為恨其名雖眾然皆一心之變也始則無物終復何有哉於是分彼我彼謂我為彼我謂彼為彼彼自謂我我亦自謂我使其交相指皆彼也自指射皆我也然終不知誰為彼誰為我也雖聖人不能定之且強為之治焉於是有或名商周或名秦漢治筠谷之膚舒而裁之謂之簡箋束毫末而染丹墨而縱橫之謂之文聚云云之事而錄之謂之典籍後人視之謂之稽古世世相效而不知休息或至於道或溺於心謂之曰學或曰自古及今營營於其間者惟共一畫爾一畫之間而營萬世之務何異乎覺而憂夢夢而憂覺也日月星辰丘陵山澤如故也含齒戴髮剛柔動植者云云而不已也往所謂商周秦漢或爭而得之者或爭而失之者今何有焉今予視之真覺之視夢也豈若體道安性而清虛為任哉天下之事其未至也無狀也方今無住也已往無物也予今營營復何求邪然而貪慾而好利繫心於得失者侷促若轅下駒安得懸解如列子能言如莊周者發言如雷注耳如風焚天下之轅釋天下之駒浩浩然復歸無物至於無言歟仆舊之所言如此足下之行也錄以贈行足下侷促之甚者其心已病矣聞吾此言病其瘳乎 雜說 王雱 聖人有論議無辯諸子有辯無論議論者論說而止議者議評而止辯者辯其事之是非如何耳六合之外聖人存而勿論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聖人有論也春秋議而不辯春秋經世之跡第議而已聖人有議也聖人之有議非得已也豈若眾人務辯以相示歟 莊子之書兩言罔兩之問影以影之為影似待乎形而實不相待也而不知者以起坐俯仰為在形豈知影實不待於形歟夫以影必待形形必待造物者是不能冥於獨化耳能冥於獨化則知影之不待形形之不待造物極於無有而已故曰惡識其所以然不然 莊子以其自適則言夢為蝴蝶以其自樂則言如魚之樂以蝴蝶微小飛揚而無所不至矣以魚處深渺而能活其身矣所以寓其自適自活之意於二物在於齊諧萬物也 卮言不一之言也言之不一則動而愈出故曰日出言不一而出之必有本故曰和以天倪天倪自然之妙本也言有其本則應變而無極故曰因以曼衍言應變無極則古今之年有時而窮盡而吾之所言無時而極也故曰所以窮年此周之為言雖放縱不一而未嘗離於道本也故郭象以周為知本者所謂知莊子之深也萬物之所道者道也道者物之所道而有不在故在大則未嘗有所過而在細則未嘗有所遺是以萬物之才性分中亦各有所取而此莊周之為書而言及鯤鵬蜩鷽斥鴳鷦鷯蟻羊魚蝶馬牛山木之也道之本在太極之先而不為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未有天地也先天地生而不為久自古以固存也長於上古而不為壽萬有不同謂之富不同同之之謂大富有之謂大業此聖人也 有形然後有名有名然後有分有分然後有守莊子曰形名已明分守次之 莊子所謂不折鏌鋣不怨飄瓦與夫不怒虛舟之意同也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是以孔子欲無言也則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非體道者孰能與此 率性者自然也修道者使然也自然者天也使然者人也在自然之中者有也在使然之外者無也人安能奪其所有益其所無哉故所有者性也所無者莊子之所謂侈也德者已之所有也於已之所有人益之是侈也故曰駢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於德附贅縣疣出乎形哉而侈於性 君子之跡有窮通聖人之道無鈍利民之所見者然也君子之跡有窮通其心則無窮通之異也故曰窮亦樂通亦樂以窮通為寒暑風雨之序也 莊子曰無以故滅命人道之謂故天道之謂命 道譬則歲也聖譬則時也莊周所以作秋水而言時至者當其時而已奈曲士指此而非之宜其憤夏蟲之不可以語於氷井蛙之不可以語于海也 莊子曰顏回忘仁義矣未能忘禮樂仁義先忘而禮樂後忘是仁義不如禮樂也此莊子先言忘內而後忘外仁義內也未能忘外禮樂外也內外忘然後能坐忘此其言之所以不同也 聖人以必不必眾人以不必必何謂也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必不必也言必信行必果以不必必也莊子之言有與聖賢相似者不可全非而已矣 聖人不自立意而意常存不自有我而我常在迫之而後動不得已而後起非有意而動也非有我而起也亦曰應之而已莊子曰物物者不物於物與荀子精於道者物物之言相合也靜者本也動者末也靜與物為常動與物為應者聖人也靜與物為離動與物為構者眾人也聖人物物眾人物於物如斯而已矣 孔子曰君子學以致其道莊周曰道不可致孔子曰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莊子曰德不可至何也曰孔子言其在人莊周言其在天以其在天則自然之道奚由致而自得之德奚由至以其在人則深造之道不致何由得道日新之德不至何由得德惟夫能致然後可以不致惟夫能至然後可以不至 莊周之書究性命之幽合道德之散將以去其昏昏而易之以昭昭此歸根復命之說剖斗折衡之言所以由是起矣雖然道於心而會於意則道問而無應又奚俟於言者歟蓋無言者雖足以盡道之妙而不言者無以明故不得已而後起感而後動迫而後應則駕其所說而載之於後而使夫學者得意則忘象得象則忘言此亦莊周之意有冀於世也 莊子言澤雉之處樊中以其失於真性也古之至人則能忘其機心息其外慮心與太虛齊道以陰陽會以天地為一朝以曠代為一府無人非為異故物不得而親不得而疎此其迭出於範圍之外而又非澤雉之在乎樊中也 莊子曰古之真人過而弗悔當而不得則是聖人未嘗無過也過而不自以為悔與天同也若其與人同者則有改過不吝其更也人皆仰之者矣冬而燠夏而寒天地之過也天地且有過況聖人乎大恐之謂懼小恐之謂惴莊子曰大恐漫漫小恐惴惴 莊子之書其通性命之分而不以死生禍福動其心其近聖人也自非明智不能及此明智矣讀聖人之說亦足以及此不足以及此而陷溺於周之說則其為亂大矣 夜氣存者萬慮息也不定以存者謂不能朝徹也能朝徹則所謂復德之本也 神有甚於聖而鼓舞萬物者神也與萬物同憂者聖也神不聖則不行聖不行不藏莊周之言尚神而賤聖矯枉之過也 莊子曰自本自根本者一在於木下根者木止於艮防本出於根而根附於本相須而生也故本者命也根者性也老子曰歸根曰靜以言性也靜曰復命以言本也莊子之書有言真人至人者以真者言乎其性也至者人道之至也 明者神之散神者明之藏是明由神之所致也故曰明不勝神 老子曰天門開闔莊子曰天門無有以其萬物由之而出故曰開闔以其萬物由之而藏故曰無有 莊子之言涬溟者所謂無盡之際復無盡也萬物芸芸而生成於中所謂不見其極也 萬物備之於天地之中而天地非有意於萬物也故曰大備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備矣萬物亦備於我身而我非外更役物也故曰知大備者無求如此則自得而不遺於道也安能舍己而逐物歟故曰無失無棄不以物易己也 莊子有曰有名有實是物之居者所謂在體為體在用為用而萬物之所由是也無名無實在物之虛者所謂不聞不見而必集於虛是也可言可意言而愈疏者無言無意而道所以親也 莊周之書載道之妙也蓋其言救性命未散之初而所以覺天下之世俗也豈非不本於道乎夫道海也聖人百川也道歲也聖人時也百川雖不同而所同者海四時雖不同而所同者歲孔孟老莊之道雖適時不同而要其歸則豈離乎此哉讀莊子之書求其意而忘其言可謂善讀者矣 莊子九論 李士表【元卓】夢蝶 萬物同根是非一氣奚物而為周奚物而為蝶認周以為非蝶是未能忘我也執蝶以為非周是未能忘物也物我對待萬態紛糾謂彼不齊皆妄情爾不知物自無物雖蝶亦非我自無我雖周亦幻況容有分也栩栩然而夢為蝶即蝶為周蘧蘧然而覺為周即周無蝶此見之所獨而物之所齊也夫覽一身而私膠萬物而執以形開之覺而為事之實以魂交之寐而為夢之虛不知一夕之覺夢一形之開闔是也一形之開闔一性之往來是也一化為物戚然而惡一復為人忻然而樂物固奚足惡人固奚足樂此特萬化而未始有極者耳一犯其形竊竊然而私之妄也必有大覺而後知大夢必有真人而後有真知夢不知覺故不以夢為妄覺不知夢故不以覺為真周不知蝶故不以蝶為非蝶不知周故不以周為是靈源湛寂觸處皆知變化代興隨遇無擇而吾心未始有知焉故是篇立喪我之子綦以開齊物之端寓夢蝶之莊周以卒齊物之意噫舉世皆寐天下一夢也櫟社之木以夢告人元君之龜以夢求免尹氏之役夫以夢而樂鄭人之得鹿以夢而訟華胥以夢遊帝所以夢至隨其所遇而安之者知其幻而非真也何獨於此不然彼致道者疏以通其礙靜以集其虛誠以生其神寂以反其照將視世間得失是非貴賤成敗生死真夢幻爾奚獨於周與蝶而疑之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吾嘗因是而知周非特為寓言 解牛 即無物之自虛者履萬化而常通執有物之為實者應一塗而亦泥然物本無物其體自離道無不通安所用解而謂之解牛者離心防物而未嘗見牛乘虛順理而未嘗遊刃解牛於無解乎且以刀則十九年歷陰陽之數不為不久以解則數千牛應世變之故不為不多疑若敝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者蓋執跡則瞬息已遷操本則亘古不去妙湛之體在動而非搖虛明之用入塵而非垢意者一身已幻孰為能奏之刀萬物皆妄孰為可解之牛有刀則能以存有牛則所以立物我既融能所斯泯浮游乎萬物之祖其虛莫之礙也故能未嘗批而大郄自離未嘗導而大窾自釋未嘗爭而同然者自固未嘗有而技經肯綮之自宜況大乎以是奏刀騞然而無應物之勞動刀甚微而無競物之心釋刀而對而無留物之累提刀而立而無逐物之逝其用之終又將善刀而藏之復歸於無用矣此刀之所以未嘗傷也雖然至道無在而在妙用非應而應在手應觸而觸不知手在肩應倚而倚不知肩在足應履而履不知足在膝應踦而踦不知膝在天機自張而各不自知大用無擇而咸其自爾此其刀所以恢恢乎有餘地矣一將有見牛之心則有解牛之累而衛生之經亦已傷矣此良庖以其割故歲更刀族庖以其折故月更刀也是刀也非古非今時不能攝非長非短數不能囿非新非故化不能移非厚非薄質不能定本然之剛不煅而堅湛然之用不淬而明此庖丁用之如土委地而族庖每見其難為也以道冥之在解無解非礙則解亦不知在礙無礙非解則礙亦不立以庖丁而視族庖者解其礙也以族庖而視庖丁者礙其解也解礙俱遣虛而已矣切原莊周之意托庖丁以寓養生之主次養生於齊物逍遙之後夫何故物物皆適囿於形體之累者不能逍遙物物皆一列於大小之見者不能齊物以是賓賓然與物靡刃於膠擾之地其生鮮不傷矣惟內無我者故能逍遙於自得之場惟外無物者故能齊物於至一之域夫然體是道而游於萬物之間彼且烏乎礙哉故莊周以是起解牛之喻而文惠以是達養生焉 藏舟 自物之無而觀之真常湛寂亘古而不去自物之有而觀之大化密移交臂而已失達此者即其流動之境了乎不遷之宗夫然游塵可以合太虛秋毫可以約天地寄萬化於不化之有宜使負之而走將安之乎昧此者覽其有涯之生托乎必遁之地夫然而停燈者前焰非後焰比形者今吾非故吾雖使執之而留皆自冥冥中去矣此莊周所以有藏舟山於壑澤之喻夫壑與澤虛明之用所以況造物之無心舟與山動止之物所以況有形之有體道一而已一固無方壑之與澤為有方矣一固無體舟之與山為有體矣夫一隨於動止而游於有方一昧於虛明而囿於有體則一者自此而對矣有盛而衰為之對有新而故為之對有生而死為之對一則無二故獨往獨來而無古無今對則有耦故相形相傾而隨起隨滅是故以火藏火一也藏之水則滅以水藏水一也藏之土則湮又況以舟山且有體矣壑澤且有方矣挈而藏之且有心矣彼造物者之未始有物所以夜半得以負之而走也雖然不物者乃能物物不化者乃能化化若驟若馳日徂於一息不留之間化故無常也我知之矣此特造物者愚群動而有心者所以妄存亡也是心存則物存是心亡則物亡方其藏之壑澤心之所見自以為固矣不知此纖毫未嘗立俄而失之夜半心之所見自以為去矣不知此纖毫未嘗動惟知夫大定持之者故能游於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夫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之處乃萬物之所系一化之所待古之人藏天下於天下者以此夫天下者萬物之所一也而人者又萬物之一耳誠其得一之全故知萬化之未始有極者動無非我則天老終始皆所欲之而無所惡也與夫一犯人形而喜之者其樂可勝計邪古之人嘗言之矣萬物皆備於我反身而誠樂莫大焉是樂也昧者終日用之而不知旦宅爾陳人爾與物週遊於造化之逆旅爾安得莊周藏天下於天下而論之 坐忘 心非汝有孰有之哉是諸緣積習而假名耳身非汝有孰有之哉是百骸和合而幻生耳知心無心而萬物皆吾心則聰明烏用黜知身無身而萬象皆吾身則支體烏用墮況於仁義乎況於禮樂乎若然動靜語默無非妙處縱橫逆順無非天游孰知其為忘也邪不然厭擾而趣寂懼有以樂無以是為忘則聚塊積塵皆可謂之忘矣夫回幾於聖人而未盡過於眾人而有餘順一化之自虛了乎無物者聖人也隨眾境而俱逝系乎有物者眾人也了乎無物則無往而非忘系乎有物則無時而能忘此顏回所以坐忘乎反萬物流轉之境冥一性不遷之宗靜觀世間則仁義禮樂舉皆妄名寂照靈源則支體聰明舉皆幻識忘物無物則妄名自離忘我無我則幻識自盡然仁義禮樂名不自名妄者執以為名支體聰明識不自識幻者認以為識知身本於無有則支體將自墮必期於墮之者未離於身見也知心本於不生則聰明將自黜必期於黜之者未離於心見也且支體聰明之尚無則仁義禮樂之安有向也作德於肝膈之上而物物皆知今也無知向也役心於眉睫之間而物物皆見今也無見茲乃坐忘乎然既已謂之忘仲尼不容於有問顏回不容於有應亦安知一毫之益亦安知一毫之損亦安知仁義禮樂之忘為未亦安知支體聰明之墮黜為至已乎夫即妙而觀墜者之忘車沒者之忘水人之忘道術魚之忘江湖亦忘也即粗而觀得者之忘形利者之忘真怒臂者之忘車轍攫金者之忘市人亦忘也將以彼是而此非乎道無是非將以彼真而此偽乎道無真偽顏氏之子背塵而反妙損實而集虛者爾吾知其忘猶未忘也使進此道不忘亦忘孔子所以行年六十而六十化也又奚貴忘 壺子 神之妙物者未嘗顯妙物之受妙者未嘗知妙是之謂神彼巫則誣神之言以死生存亡禍福壽夭而告於人者其驗雖歲月旬日之可期似妙而非妙特若神矣既已謂之神巫而又曰季咸者以寓物之妙而有感者也且咸則有感而感則有心方且以我之有心而感人之心以我之有見而見人之見故死生存亡禍福壽夭者妄名起矣名既已妄又妄見之見既愈妄又妄言之世之滯於相而不能妄者又妄受之直以是為真故棄而走也雖列子猶見之而心醉以其未能刳心也以其道之至於壺子以其未能絕學也故使人得而相汝夫壺者以空虛不毀為體以淵明不測為用子則有出母之道以應世者故能托無相於有相之間季咸則有心而感者故每入則皆曰見壺子則無心而應者故每至則皆曰示彼無心者踐形於無形之表彼安得而相之超數於無數之先彼安得而知之季咸方且累於形數而未離見見之處直以為死生若是而莫之逃也故始也示之以地文則嘆之以其死次也示之以天壤則幸之以其生不知死本無死心滅則死生本無生心生則生形之死生心之起滅心之起滅見之有無也至人未始有心靜而與陰同德動而與陽同波與陰同德彼亦不得而見也必示之以地文而文者物之所自雜也與陽同波彼亦不得而見也必示之以天壤而壤者物之所自生也示之以太沖遂以為不齊焉地文則陰勝陽天壤則陽勝陰太沖則陰陽之中莫勝則天地之平也萬法一致本無高下彼見不齊焉然三者皆謂之機意其動之微而見之先故得而見之也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則示出於無所示矣彼以實投我而此以虛彼以有受我而此以無彼之起心役見為有盡此之離人藏天為無盡以有盡相無盡殆已此季咸所以望之而走追之而滅也雖然壺子之告列子且曰是見吾杜德機又曰殆見吾善者機又曰是見吾衡氣機皆曰吾者猶且立我至於吾與之虛而委蛇不知其誰何雖吾亦喪之示之者其誰邪相之者其誰邪故逃也壺子之心太虛矣太虛之體空明妙湛總持萬有飾之以榮華而不留揮之以兵刃而不傷沃之以水而不濡燎之以火而不焚一以是故爾壺子之心吊之以死受之而不惡慶之以生受之而不悅名之不齊受之而不爭彼卒自失而滅亦不以為騰而得亦以是虛爾莊周方論應帝王而言此者夫帝王應世惟寂然不動故能感而遂通惟退藏於密故能吉凶與民同患一將出其宗敝敝然以天下為吾患役於萬物而非所以役萬物使人得而相汝可乎此古之應帝王者所以蕩蕩乎無能名也 珠 赤水之北源含陽而不流崑崙之丘體安靜而不撓以況性之自本者南望則交物而起見還歸則涉動而旋復以況性之反本者性天一開塵境並起既湛人偽遂遠大道珠其遺乎然性不可因人而知使之者又其誰邪性不可有心而知索之者又其誰邪夫使之而非集虛也索之而非默契也是三子者智窮乎所欲知目竭乎所欲見口費乎所欲言而道終弗得夫何故游塵聚塊妙道皆存瓦礫糠秕至真咸在近不間於眉睫遠不離於象先流出乎方寸之境縱橫乎日用之際追之則冥山在前而愈遠問之則大塊非遙而盡迷以其索之不得故也且性本無知而知非知也性本無見而見非見也性本無言而言非言也即知是性以知索知反為知迷即見是性以見索見反為見礙即言是性以言索言反為言縛謂之象似有而非有也謂之罔似無而非無也去智而迷者靈去見而礙者徹去言而縛者解此象罔所以獨得之也方其探入道之本則聖如黃帝有望乃遺愚如象罔無心乃得及其冥大道之原則一性無性在得非聖一真無真在失非凡向也遺之黃帝亦無一毫之虧今也得之象罔亦無一毫之得亘古亘今而獨露真常大感大靈而咸為覺性庸詎知三子之弗得為非而象罔之得為是也故雖黃帝特異之 濠梁 物之所同者同乎一一之所同者同乎道道之所致無所從來生者自生而生本無生形者自形而形本無形凡森布於貌象聲色之間者無不具此道我於物奚擇焉一性之分充足無餘一天之游逍遙無累物與我咸有焉惟契物我之知者於此蓋有不期知而知其妙冥契其理默會其神者先受之有不能逃游其先者此莊子所以知魚樂於濠梁之上也夫出而游而泳無濡沫之涸無網罟之患從容乎一水之中者將以是為魚之樂乎以是為樂齊諧且知之矣又奚待周而後知蓋魚之所樂在道而不在水周之所知在樂而不在魚惟魚忘於水故其樂全惟周忘於魚故其知一至樂無樂魚不知樂其樂真知無知周不期知而知然莊周以是契之於無物之表蓋將無言惠子嘗交於莫逆之際蓋將無問莊子於此非不能默惠子於此非不能悟以謂非問則周之言無所託非言則道之妙無所見直將祛天下後世離我與物為兩者之蔽爾將物自有其物則周固非魚矣是安知我而知魚之為樂也邪將我自有其我則魚固非周矣是安知我不知魚之樂也邪知與不知皆道之末此周所以請循其本也其本未嘗不知防人嘗言之矣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無不同也在我者蓋如也視死如生視富如貧視周如魚視人如豕視我如人在物者蓋如也如則物物皆至游無非妙處奚獨濠梁之上也哉如則物物皆真樂無非天和奚獨倏魚之樂也哉吾知夫周與魚未始有分也然作秋水之篇始之以河伯北海若相矜於小大之域次之以蟲夔蛇風相憐於有無之地又安知物之所以一則樂之所以全故周托倏魚之樂以卒其意而至樂之說因此而作也古之明乎至樂無有者常見於其言矣曰奚樂奚惡 墜車 執物以為有所見者誠車矣認我以為實所知者誠墜矣知見立而乘墜分庸詎無傷邪彼醉者之全酒知以之泯見以之冥乘不知有車墜不知有地身不知有觸觸不知有傷凝然無所分焉且暫寄其全於酒者猶足以外死生而忘驚懼況性天之全未始離者乎天下一車爾托而乘其上者內開知見之營營外逐幻化之擾擾一將傾覆於諸妄之地非直骨節之傷驚懼之入也一開其受萬態俱入猶醒者之睹車覆且得無傷乎雖然探形之始則天地與我並生原數之先則萬物與我為一奚物而謂車奚物而謂人奚物而謂墜奚物而謂傷且心與物對則開天而人心與物冥則離人而天機械去而所循者天理也適莫融而所體者天均也行而無跡是謂天遊動而無畛是謂天機舉不足以憂之者天樂也舉不足以美之者天和也以是相天無所助也以是事天無所役也夫是之謂全於天彼其視得失哀樂死生窮通猶醉者之墜車矣嘗原周之意以是說於達生之篇者以謂有生者必盡有盡者必生知夫生本無生故曰內觀無心外觀無身泛觀無物乃能一其性而不二養其氣而不耗合其德而不離通乎物之所造而不為奚往而非天哉形全於天而形形者未嘗有耳全於天而聲聲者未嘗發目全於天而色色者未嘗顯口全於天而味味者未嘗呈夫是之謂全於天是篇既托之以醉者之墜車矣又次之以復讎者不折鏌鋣又次之以忮心者不怨飄瓦此其何故也物自無物何心於有我自無我何心於物物我未始有分也故墜者不傷讎者不折飄者不怨一天之自虛矣然則以其對人故謂之天一性無性況有天乎以其對開故謂之藏一天無天況有藏乎悟此然後契達生之妙趣也 道術 防之語道者以謂道烏乎在曰無乎不在期之以在有邪古之人嘗言之矣在古無古在今無今在陰非陰在陽非陽在遠不離眉睫在近獨高象先在聚而流出萬有在散而收斂一毫道果在有哉期之以在無邪古之人嘗言之矣在天而天在地而地在谷滿谷在坑滿坑有在於螻蟻有在於瓦礫道果在無哉無不在無名謂之無而真無不無也有不在有名謂之有而真有不有也而在在者有無不可得而名焉昔之明在在之妙於天下者不敢以形數擬不敢以畛域睨即其亘古今而自成入散殊而皆一者強名之曰古人之大體是猶萬水著見一月之所攝也萬竅怒號一風之所鼓也萬象森羅一氣之所積也萬物紛錯一道之所原也神明得之而降出帝王得之而生成天人得之不離於宗神人得之不離於精至人得之不離於真聖人以是而變化君子以是而慈仁以是為法名操稽之數以是為詩書禮樂之文古之人即之以為道術者非累於心也故不可謂之心術非鑿於智也故不可謂之智術非機也故不可謂之機術非技也故不可謂之技術此術者而謂之道其該徧者也惜夫大全裂於道德之一散百家諸子隨所見而自滯以謂道術有在於是也其生不歌其死不哭而墨翟禽滑厘聞其風而悅之為人太多為已太寡而宋鈃尹文子聞其風而悅之謑髁無任而笑上賢縱脫無行而非大聖駢慎到聞其風而悅之以謙下為表以虛空無已關尹老聃聞其風而悅之此數子者或以獨任不堪而滯道或以強聒不舍而滯道或以死生之說而滯道或以博大之域而滯道計其術之在道中猶礨空之在大澤也猶稊米之在太倉也猶小石之在泰山毫末之在馬體也自其所見言之則殊而自其所造之道觀之則不知其殊也此何故一石之微與太山均於成體一米之細與太倉均於成數一壘與大澤共虛一毫與馬體皆備此百家雖裂道於多方而大體未始有離也嗚呼沒百家無大全離大全無百家非百家則不見大全非大全則百家不立其原一也終日大全而不知大全者百姓也欲至大全而未及大全者賢人也已極大全而泯跡大全者聖人也堯舜之相授授此者也禹湯之相此者也周公之仰思思此者也仲尼之潛心潛此者也孟子之養浩養此者也伊尹之先覺覺此者也莊周之書卒於是篇深包大道之本力排百家之敝而終以謬悠之說無津涯之辭自列於數子之末深抵其著書之跡以聖天下後世孰謂周蔽於天而為一曲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