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解 · 莊子解卷二十三·雜篇
雜雲者,博引而泛記之謂。故自《庚桑楚》《寓言》《天下》而外,每段自為一義,而不相屬,非若《內篇》之首尾一致,雖重詞廣喻,而脈絡相因也。《外篇》文義雖相屬,而多浮蔓卑隘之說;《雜篇》言雖不純,而微至之語,較能發《內篇》未發之旨。蓋《內篇》皆解悟之餘,暢發其博大輕微之致,而所從入者未之及。則學莊子之學者,必於《雜篇》取其精蘊,誠《內篇》之歸趣也。若《讓王》以下四篇,自蘇子瞻以來,人辨其為贗作。觀其文詞,粗鄙狼戾,真所謂「息以喉而出言若哇」者。《讓王》稱卞隨務光惡湯而自殺;徇名輕生,乃莊子之所大哀者;蓋於陵仲子之流忿戾之鄙夫所作,後人因莊子有卻聘之事而附入之。《說劍》則戰國游士逞舌辯以撩虎求榮之唾餘,《漁父》《盜跖》則妒婦詈市,瘈犬狂吠之惡聲。列之篇中,如蜣螂之與蘇合,不辨而自明,故俱不釋。乃小夫下士,偏喜其鄙猥而嗜之,「腐鼠之嚇」,不亦宜乎!抑考莊子所稱古人:若瞿鵲、長梧、王駘、無趾之類,固不必有其人;而所言堯舜孔顏,抑必因時之所值,事之可有。《外篇》稱「莊子見魯哀公」,及《盜跖》篇謂「孔子遇柳下惠」,託辭不經,相去百年之外,謬為牽合。或真以盜跖為柳下之兄,雖不足辯論,而亦可為道聽塗說,竊莊子之殘沈,以為談柄者之炯鑒也。
庚桑楚
此篇之旨,籠罩極大,《齊物論》所謂「休之以天均」也。南榮趎之所以不化者,惟見有己,因見有人;人與己相持於仁義,兩相構而思慮日營,雖聞道固不能以化其心。若夫天均者,運而相為圜轉者也,則生死移而彼我移矣。於其未移,而此為我,彼為人;及其已移,而彼又為此,此又為彼;因其所移,而自我以外,所見無非人者,操彼此之券,而勞費不可勝言。苟能知移者之無彼是,則籠天下於大圜之中,任其所旋轉,而無彼是之辨,以同乎天和,則我即人也,我即天也,不爽其兒子之和,又何待全形而形無不全,何待抱生而生無不抱矣。故思慮者,不可以隱忍禁制而息者也。朝徹之見,與天均而合體。則食乎地,樂乎天,與宇俱實,與宙俱長,宇泰以養天光,不待息而自息。此衛生之經,以忘生為大用也。莊子之旨,於此篇而盡揭以示人:所謂「忘小大之辨」者此也,所謂「照之以天」者此也,所謂「參萬歲而一成純」者此也,所謂「自其同」者此也,所謂「目無全牛」者此也,所謂「知天之所為」者此也,所謂「未始出吾宗」者此也。
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偏得老聃之道,以北居畏壘之山;其臣之畫然知者去之,其妾之挈然仁者遠之,擁腫之與居,鞅掌之為使。 鞅掌,但習勞役者。 居三年;畏壘大穰。畏壘之民相與言曰:「庚桑子之始來,吾哂然異之。今吾日計之而不足,歲計之而有餘。庶幾其聖人乎!子胡不相與屍而祝之,社而稷之乎?」庚桑子聞之,南面而不釋然。弟子異之。庚桑子曰:「弟子何異於予!夫春氣發而百草生,正得秋而萬寶成。夫春與秋,豈無得而然哉?大道已行矣。吾聞至人,屍居環堵之室,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今以畏壘之細民而竊竊焉欲俎豆予於賢人之間。我其杓之人邪! 杓音標,斗柄第一星,遍指十二方以為標準。 吾是以不釋於老聃之言。」弟子曰:「不然。夫尋常之溝,巨魚無所還其體,而鯢魷為之制; 還,音旋。鯢,大魚,似鯰;此指小魚,應即鯰也。制猶據霸之意。 步仞之邱陵,巨獸無所隱其軀,而 狐為之祥。 詳謂憑以為妖。評曰:言無小無大,皆可以得所欲。 且夫尊賢授能,先善與利,自古堯舜以然,而況畏壘之民乎!夫子亦聽矣!」庚桑子曰:「小子來!夫函車之獸,介而離山,則不免於網罟之患; 介音戛,倏也,特也。 吞舟之魚,碭而失水,則蟻能苦之。 碭與盪通。 故鳥獸不厭高,魚鱉不厭深。夫全其形生之人,藏其身也,不厭深眇而已矣。且夫二子者, 堯舜也。 又何足以稱揚哉!是其於辨也,將妄鑿垣牆而植蓬蒿也。 郭象曰:「將令後世妄行穿鑿,而植穢亂也。」 簡發而櫛,數米而炊, 郭象曰:「理錐刀之末也。」 竊竊乎又何足以濟世哉!舉賢則民相軋,任知則民相盜。之數物者,不足以厚民。民之於利甚勤,子有殺父,臣有殺君; 殺音弒。 正晝為盜,日中穴阫。 阫,裴、丕二音,牆也。 吾語汝:大亂之本,必生於堯舜之間,其末存乎千世之後。千世之後,其必有人與人相食者也!」
〔解曰〕 去賢能善利,以藏身而全形,亦可謂偏得老聃之道矣。而以衛生為經,則見有其生而衛之。有其生則有己,有己則有人;我耦未喪,而離山失水之為患,網罟螻蟻之為憂,則固未足以語至人之德也。畏仁義之愁我身而欲逃之,愈逃之而人愈就之,固宜畏壘之人竊竊然欲俎豆之也。
南榮趎 趎,長魚切。庚桑弟子也。 蹙然正坐,曰:「若趎之年者已長矣,將惡乎托業以及此言邪?」庚桑子曰:「全汝形,抱汝生,無使汝思慮營營。若此者 □,則可以及此言也。」南榮趎曰:「目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盲者不能自見, 物有形,目亦有形,目見物而不能自見其目,是亦盲也。 耳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聾者不能自聞; 物有形,耳亦有形,耳聞物而不能自聞其耳,是亦聾也。 心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狂者不能自得。 物有形,心亦有形,心得物之理而不能自得其心,是亦狂也。 形之與形亦辟矣, 上形字,在物之形也。下形字,在己之形也。辟與譬同,猶言均是而無異也。 而物或間之邪,欲相求而不能相得, 豈非物或間之耶,何以欲將求而不能相得耶? 今謂趎曰:『全汝形,抱汝生,勿使汝思慮營營。』趎勉聞達道耳矣! 雖勉強欲知,而但能聽之而已,終不會心。 」庚桑子曰:「辭盡矣。」曰: 既而曰。 「奔蜂不能化藿蠋。 奔蜂,小蜂也。藿蠋,豆間大青蟲也。果蠃化螟蛉,化小蟲耳;大遂不能化。 越雞不能伏鵠卵,魯雞故能矣。 雞有二種,越雞小,魯雞大。 雞之與雞,其德非不同也,有能與不能者,其才固有巨小也。今吾才小,不足以化子。子胡不南見老子?」
〔解曰〕 欲自化以化物者,必視乎其才,故曰:「有聖人之才而無聖人之道,有聖人之道而無聖人之才。」道不足以擴其才,猶才不必其當於道也。所謂才者,與「有實而無乎處」之宇,「有長而無本標」之宙,相為周遍始終,而靈台能以不持持之,然後真為巨才也。徹乎「不際之際」,而抱之於一,以為衛生之經,道也。天光之發,才也。庚桑楚以高深為藏身之固,亦勉聞以守聖人之道而已。思慮之營營,以全形抱生之道禁制之不使復生,正南榮趎之所患,固不足以化之。
南榮趎贏糧,七日七夜, 贏音盈,擔負也。七日夜,寓七日來復之意。 至老子之所。老子曰:「子自楚之所來乎?」南榮趎曰:「惟。」老子曰:「子何與人偕來之眾也?」 郭象曰:「挾三言而來故也。」 南榮趎懼然顧其後。老子曰:「子不知吾所謂乎?」南榮趎俯而慚,仰而嘆曰:「今者吾忘吾答,因失吾問。」老子曰:「何謂也?」南榮趎曰:「不知乎?人謂我朱愚。 舊註:朱愚猶顓愚。按字書:朱,木身也,猶木訥之木。 知乎?反愁我軀。不仁則害人,仁則反愁我身。不義則傷彼,義則反愁我己。我安逃此而可乎?此三言者,趎之所患也。願因楚而問之。」老子曰:「向吾見若眉睫之間,吾因以得汝矣。今汝又言而信之。若規規然, 若,汝也。規規,就圓之意。 若喪父母,揭竿而求諸海也。 若猶如也。失其本,求諸渺茫。 汝亡人哉! 如逋逃之人,未知所往。 惘惘乎汝欲反汝情性而無繇入,可憐哉!」
〔解曰〕 天下而既有人矣,而安能使之無人?天下之人眾矣,而安能使之少?惟往來於靈台,與之偕而不舍,則宇不泰,天光不發;即發矣,而固不恆然。庚桑楚病堯舜之偕人以來,而簡發不勝簡,數米不勝數矣。乃其於畏壘之人,南面而不釋然,則欲郤之勿偕,而不終不相舍,其才小也。靈台愈持而愈不可持,亦奚愈乎!內見有身而非即人,則愁不釋;外見有人而非即身,則愁亦不釋。才不通乎其大,故反性情而無繇入,生不可衛也。
南榮趎請入就舍,召其所好,去其所惡,十日自愁,復見老子。老子曰:「汝自洒濯孰哉? 孰、熟通。問其熟否。 鬱郁乎,然而其中津津乎有惡也。 洒濯未熟,而猶鬱郁津津,召好而猶有惡,形容其自愁情狀。 夫外韄者不可繁而捉,將內 ;內韄者不可繆而捉,將外 。 韄,胡故切,刀鞘也,取藏而不見之意。捉,謂求得之也。揵,虔、蹇二音,閉也。繆猶綢繆之繆。評曰:內揵則不畏外之繁,外揵則不虞其內之繆。 外內韄者,道德不能持, 評曰:志一則忘道。 而況放道而行者乎!」 評曰:放道而行者,自與道相忘。敔按:此段評解與舊注迥異,玩《解》自明。
〔解曰〕 不見有人,不見有己,則思慮之營營自息。此非道德之所可恃也。以道德持之,勉聞而受於耳,耳達之心,而靈台不能自達。衛生之經所以不給於聖人之德也,才限之也。不見有己,而物之繁以相攖者不已,則勿求之外,而內揵以忘己,則自不與之偕。不見有人,而己之繆以自束者不釋,則勿求之內,而外揵以忘人,則自無可偕者。此非勉聞之道德所可禁制,存乎己之持與不持者而已。然尚未足語於放道而行者也。放道而行者,吾即道也,吾即天也,吾即人也,弗待韄也,弗待揵也。天下之繁,皆吾推移之所必徹。吾心之繆,以天下解之而無所結,則無見惡而不容洒濯。才之巨者,一恆而已矣。
南榮趎曰:「里人有病,里人問之,病者能言其病,然其病病者猶未病也。 知病之為病,其心未迷。 若趎之聞大道,譬猶飲藥以加病也。 願聞衛生之經而已矣。」老子曰:「衛生之經:能抱一乎?能勿失乎?能無卜筮而知吉凶乎?能止乎? 不億未來。 能已乎? 不追已往。 能舍諸人而求諸己乎?能翛然乎? 無待而行。 能侗然乎? 不以知知。 能兒子乎?兒子終日嗥而嗌不嗄, 嗥,長哭也。嗌音益,咽通。嗄,沙去聲,聲破也。 和之至也;終日握而手不掜, 掜,以、揑,二音,捻聚也。 共其德也; 共、拱同,自抱生理。 終日視而目不瞚, 瞚音舜,目數搖也。俗字作瞬。 偏不在外也。行不知所之,居不知所為,與物委蛇而同其波, 委蛇音逶迤。 是衛生之經已。」南榮趎曰:「然則是至人之德已乎?」曰:「非也。是乃所謂冰解凍釋者。夫至人者,相與交食乎地,而交樂乎天;不以人物利害相攖,不相與為怪,不相與為謀,不相與為事;翛然而往,侗然而來;是謂衛生之經已。」
〔解曰〕 放道而行者,非但以衛生也,非以是為經也,而衛生之經亦不越乎是。生非生也,生不容衛者也。形精不虧,以反其宗,則不為天損者,不損夫天;治不期於堯舜,而亂不流於殺盜。斯須之生,亦不得不循而衛之。惟無衛之之心,而衛乃至哉!故一而勿失,知吉凶而不待以心稽,往而翛然,已而侗然,以求諸己,皆衛生也。兒子何知衛生哉!而生無不衛。至於兒子,而後其生也以天樂,以地食,不可但名為衛生之經矣。此道之所放,順化而放焉者也。
曰:「然則是至乎?」曰:「未也。吾固告汝曰:『能兒子乎?』 自然不假學。 兒子動不知所為,行不知所之,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若是者,禍亦不至,福亦不來。禍福無有,惡有人災也!」
〔解曰〕 惟兒子者,為近於天均;惟兒子者,乘化之新而未遠乎其恆;惟兒子者,與物交樂天之樂,交食地之食;惟兒子者,初移於是,而未大離於彼,未有冰而不待解,未有凍而不待釋,純精而含,可以相天之道。能全是者,生無不衛,初非以是為經而衛其生也。若夫見有人,見有物,見有利害,而不怪、不謀、不事,以蘄免於禍福,則猶庚桑楚全形抱生,止思慮以衛生之術而已,惡足以擬至德?
宇泰定者,發乎天光。發乎天光者,人見其人。 人見其猶人耳,而不知其天光。 人有修者,乃今有恆。 人能修此,乃可為今之有恆者。 有恆者,人舍之,天助之。人之所舍,謂之天民;天之所助,謂之天子。 郭象曰:「出則天子,處則天民。」 學者,學其所不能學也; 學其所不能學,方謂之學者。下二句同義。 行者,行其所不能行也;辯者,辯其所不能辯也。知止乎其所不能知,至矣。 宇於是乎泰定。 若有不即是者,天均敗之。 不然者敗矣。 備物以將形, 形中之藏,物無不備,而為形之君。 藏不虞以生心, 萬化未始有極,俱涵於心而不死。 敬中以達彼。 持之以慎,四達皇皇。 若是而萬惡至者, 惡謂不祥之事。 皆天也,而非人也;不足以滑成, 滑成謂亂其泰定之文。 不可內於靈台。 內同納。 靈台者,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也。
〔解曰〕 宇固無不泰也,無不定也。堯舜治之,而上下四旁猶是也;殺盜亂之,而上下四旁猶是也。故可移不泰者而恆於泰,移不定者而恆於定。修此者,擴其靈台如宇,而泰定亦如之矣。何也?靈台者,故合宇於台以為靈者也。宇之中自有天光焉,台之中自有靈焉。不際之際,物無不備,不虞無不藏,彼無不達;化自移而宇自恆,即於其中,光自徹乎無門無旁之中而四映,舉凡不能知之萬惡,出沒於天光之中而不眩,天均移而成固不滑矣。奚學哉?奚行哉?奚辯哉?默與天均同運,而不觸之以敗。至人之德於此而至矣,非直以衛生已也。
不見其誠己而發,每發而不當,業入而不舍,每更為失。 此所謂天均敗之也,所謂滑成也。見天之謂誠,誠己之謂成。 為不善乎顯明之中者,人得而誅之;為不善乎幽間之中者,鬼得而誅之。明乎人,明乎鬼者,然後能獨行。 宇宙一人而已。
〔解曰〕 均者,自然不息之運也。均如其恆而不桎,則物自成:瓮者成其瓮,缶者成其缶,無有滑之者也;莫知其所以然,而固誠然而不妄,天光內燭而見之矣。若夫據為有定之業,而不舍故以趨新,則均滯不行,發不當而所為屢失;惟不見其誠而妄發,必為均之所敗矣。夫為不善者,誅之有人,誅之有鬼,己何與焉?即自我誅之,亦人鬼誅之也。何也?己者,人鬼之所移也。明乎人,明乎鬼者,何己非人?何己非鬼?何人非己?何鬼非己?行乎其不得不行,則萬惡之中,逍遙以游而不能滑;互四方,徹上下,惟其所行,是之謂獨行。
券內者行乎無名, 券,符也。券內者,外之所寓、皆與內符,不行之行、合乎天地之始。 券外者志乎期費。 舍其內而求符於外,期物之來,盪己所有。 行乎無名者,惟庸有光; 寓庸而葆光,聖人之無名也。 志乎期費者,惟賈人也, 賈人貯百貨以待人,鬻之一旦而盡。 人見其跂,猶之魁肰。 劉辰翁曰:「跂而立者,人見其魁肰,而真魁肰者不跂也。」跂而為魁肰之狀,形容券外者殆盡矣。 與物窮者物入焉。 評曰:無物曰窮。按:無物者受物,券內者也。 與物且者,其身之不能容,焉能容人! 且者,隨物且去之謂。券外者,苦其身以期費,是不能自容其身。 不能容人者無親,無親者盡人。 評曰:全喪其己。 兵莫憯於志,鏌鋣為下;寇莫大於陰陽,無所逃於天地之間。非陰陽賊之,心則使之也。 盡人者必召陰陽之害,以志僭於鏌鋣故也。極言券外者召天均之敗。
〔解曰〕 以天光燭天均,則無非內也;移而之於人,亦內也;蟲肝鼠臂,夢而為蝶,亦內也;無不與我而合符者也。業入而不舍,則惡至;而以外之繁,成內之繆,天均敗之,器皆苦窳,物盡為礙,己亦愁傷而皆外矣。乃以求符合於外,而期於費以相賈,有人而身不容,有身而人不容,陰陽皆適以相賊,猶自以為能持其靈台,此南榮趎所以與人偕來而自相寇也。夫物無非內,安事求券於外?以天光照之,質且不立,名何從起?隨移而宇恆泰定,天均之休無有不樂,雖有萬惡之至,非其自召,何患之有哉!
道通,其分也;其成也,毀也。 其分者,成與毀耳。或毀分,通者不分。 所惡乎分者,其分也以備; 備,謂挾其所有。 所以惡乎備者,其有以備。 有以備,謂挾成心以防物。 故出而不反,見其鬼; 券外而出,不反其真,所見無非鬼者。已為鬼矣,謂之不死奚益? 出而得,是謂得死。 自謂有得,適得死耳。 滅而有實,鬼之一也; 形已滅矣,挾其成心,至死不釋;其為有實者非實也,與為厲為孽之鬼一也,神者去之矣。 以有形者象無形者而定矣。 評曰:無成則無毀。象猶老子「執大象」之象,即於有形而得無形。 出無本, 評曰:心無所執滯。 入無竅; 評曰:不受外感。 有實而無乎處, 評曰:皆實而不止於一處。 有長而無乎本剽。 評曰:綿綿如一。剽同標。 有所出而無竅者,有實。 評曰:其實乃此而已。敔按:此所謂有實者,真有實也,誠已也,不滑之成也。 有實而無乎處者,宇也。 評曰:六合一氣。 有長而無本剽者,宙也。 評曰:萬古日新。 有乎生,有乎死;有乎出,有乎入;入出而無見其形,是謂天門。天門者,無有也。萬物出乎無有。有不能以有為有, 凡有者,皆不能以有為有。人不能繪塑而為人,物不能雕琢而為物。 必出乎無有,而無有一無有, 聖人之無有,一天門之無有。 聖人藏乎是。
〔解曰〕 從天均而視之,參萬歲而合於一宙,周遍咸乎六寓而合於一宇,則今之有我於此者,斯須而已。斯須者,可循而不可持者也。循之,則屢移而自不失其恆;持之,則所不容者多,而陰陽皆賊矣。知其為天均而道固通於一。一則無分,無分則無成毀,無成毀則不虞之生,萬惡之至,皆順之以天,無所庸其豫備也。物不勝備,而備者以無有為有,無往而不與鬼同趣,以適得死地。聖人知此之為心使而自賊,則所藏者恆自泰也,恆自定也。有形者,斯須之形;無形者,恆也。無形則人己兩無可立之名:己無可立,而不挾所以然之理以出;人無可立,則渾然一體,而不開竅以受其入。宇則無可分畛之處矣,宙則前無本而後非剽矣。六合,一我之必游者也;萬歲,一我之必至者也。反乎無有,而生死出入不爽其恆,均運焉耳。以此為藏,則以不際為際,而斯須各得,天且樂得以運乎均,是謂相天。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乎至?有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弗可以加矣。其次以為有物矣,將以生為喪也,以死為反也,是以分已。其次曰,始無有,既而有生,生俄而死;以無有為首,以生為體,以死為尻。孰知有無死生之一守者,吾與之為友。此三者雖異,公族也。昭景也, 《離騷》曰:昭、屈、景,楚之王族。 著戴也; 戴謂所從出之宗。 甲氏也,著封也; 某甲某氏,以所封之國邑為號。 非一也? 見為非一,實一也。
〔解曰〕 此言至人之所藏與其所修,合一而序相因也。以一物之始終、一期之生死而言,則首尻合為一體,因而守者斯須之循也。以本無而幻有者反於無以歸真言之,則善生以善死也。以未始有生、未始有死,惟天均之運而我不受其敗言之,則恆於泰定之光也。惟其泰定,斯以善生。善生以善死,則斯須可循而循之耳。藏之者,其至也;修之者,所從至之次也;初無異道,次序言之,至於三耳。
有生,黬也。 黬,乙減切,黑痕也。評曰:生乃太白之一點耳。 披然曰移是。 評曰:離披化去,移此而之披。 嘗言移是,非所言也。 評曰:既言是矣,何從豫言之? 雖然,不可知者也。 評曰:言其不可知者爾。 臘者之有 胲,可散而不可散也。 評曰:雖移而固有不移者。按: ,牛百葉肚;胲,足指毛肉也。臘,臘祭也。秦以三戊祭為臘。《左傳》「虞不臘矣」。臘,秦始建而自古稱之也。舊說:如臘祭者分 與胲於俎上,是可散也;而總一牲之體,則不可散。 觀室者周於寢廟,又適其偃焉, 偃,屏廁,溲溺處也。 為是舉移是。 任其所化,雖至賤如廁,亦所必移。 請嘗言移是。是以生為本, 評曰:此生死不離之本。敔按:此如釋書之所謂無明,八識心王,生生不滅。 以知為師,因以乘是非, 知見常在,遂復生是非。 果有名實, 以名名物,以實歸己。 因以己為質; 據所知以為質。 使人以為己節, 為之裁限,令人從己。 因以死償節。 執其是非,以為必守之節,老洫不變,以死償之。 若然者,以用為知, 用於世為知。 以不用為愚; 以顯晦分知愚。 以徹為名,以窮為辱。 徹,通也。以窮通分,榮辱生。 移是,今之人也,是蜩與鷽鳩同於同也。 評曰:移是而執今日之生,以自命為人,不知與物無異。敔按:蜩與鷽鳩,其小同也,其笑鯤鵬同也。今之為人者與之同,是同於同也。若識「為是舉移是」,而悟有生之黬,則鯤鵬亦物化耳,而況蜩鷽!
〔解曰〕 論至此而盡抉其藏,以警相求而不得者,使從大夢而得寤,盡化其賢能善利之心,而休之於天均,以不虧其形精而相天也。此巨才之化,天光之發,而莊子之學盡於此矣。生於天均之運,埏埴為瓮為缶之委形者,於太虛純白之中而成乎形象,亦白練之點緇而已。其黬也,漸久而渝,則離披而解散。天弢解,天帙墮,非滅也。滅者必有所歸,移此而之彼,彼又據為此矣。所移者未有定,而要以所移為此。觀室者無不可觀,觀化者無不可化。寢可居,廟可祭,偃亦可御;則彈也,雞也,鼠肝蟲臂也,皆吾所必周遍咸觀,以移焉而隨均以黬者也。所可循者斯須耳。據一物以物萬物,守一時以定千古,標一知一行一辯以勝群義,徒欲留黬而不能保其披然之且移;移而之他,又據他以為此;一人之肝膽自相胡越,而亂乃興而不可止。一生以為本,不知他生之同此一本也。一知以為師,不知他知之同此一師也。他日之非吾者,即今日之是吾者,而心之斗也無已,窮通知愚交爭而迷其故。移為魚鳥而惡毛嬙,移為魷麋而好魚鹿;蜩與鷽鳩不知其為鯤鵬之移;而以斯須之同己者為同,且欲使人以之為節,天下之亂釀於此,而不知非天之使然,人自致之耳。夫惟知移者之又為彼,則知移者之初即此;止而翛然,已而侗然,形精不虧,則移焉而泰者恆泰,定者恆定,天光恆發,而大均以善其運行。至人之藏,衛其生而衛無窮之生,至矣。是則莊子之瑩其靈台,而為萬有不出之宗也。
碾市人之足,則辭以放驁; 蹍、輾通,音輦,躒也。放驁,自處無禮而請罪也。 兄則以嫗, 兄蹍弟足,嫗煦以拊而已。 大親則已矣。 父輾子足,則付之不言。評曰:合一而相忘,則無是非。 故曰:「至禮有不人,至義不物,至知不謀,至仁無親,至信辟金。 辟音璧,摒除也。郭象曰:「金玉者小信之質耳,至信則除矣。」 徹至之勃, 徹與撤同,撤去之也。 解心之謬,去德之累,達道之塞。貴、富、顯、嚴、名、利,六者勃志也。 志羨於外故勃。 容、動、色、理、氣、意,六者謬心也。 心為形役故謬。 惡、欲、喜、怒、哀、樂,六者累德也。 德以情遷故累。 去、就、取、與、知、能,六者塞道也。 道以跡徇故塞。 此四六者不盪胸中則正,正則靜,靜則明,明則虛,虛則無為而無不為也。 以上言至人之虛明。 道者德之欽也,生者德之光也,性者生之質也。性之動謂之為,為之偽謂之失。知者,接也; 恃知以與物接。 知者,謨也; 矜知以為己謀。 知者之所不知,猶睨也。 知不止於所不知,猶然邪目而欲見之。道者以下八句,言世人之偽失。 動以不得已之謂德,動無非我之謂治,名相反而實相順也。 四六之中,各各相反。惟無是非,無彼此,名去而實無其質,則皆順矣。
〔解曰〕 彼此對立以為偶,而不知其移焉而彼又此也。則以此為己,以彼為人,分之備之,各死於其鄉。且欲強人合己之節,據為道而欽之,守為生之節而被之以為光,成乎其偏至之性而以為質,為而必偽,偽而必失。乃不知德緣於不得已,而無可欽;生者黬也,而非可炫之以為光;無我非彼,移焉即易,而無可為質。持四六之盪,以為賢能善利之歸,而偕往偕來於胸中眾矣。撤之解之,去之達之,相反者皆見其相順,則放道以行,而仁義禮智無不至也。蓋天下之物無非移者,故天下之理無非移者。市人父兄相易而喜怒遷,何彼非此?何非非是?無為而無不為,虛明以靜,而正者恆正,則移而皆通,通而皆順,斯以與無處之宇、無本剽之宙,圜轉於天均而不逢其敗。至人之藏,知其移焉而足矣。
羿工於中微而拙乎使人無己譽。聖人工乎天而拙乎人。 言仁義禮智信者,聖人也。 夫工乎天而俍乎人者, 俍與良同。 惟全人能之。惟蟲能蟲;惟蟲能天。 雖蟲亦有能,其能即天之能。 全人惡天!惡人之天!而況吾天乎人乎! 二惡字俱平聲。在全人則惡有所謂天者,惡有所謂人之天者,而況有所謂吾立於天人之間乎? 一雀適羿,羿必得之,威也。以天下為之籠,則雀無所逃。是故湯以庖人籠伊尹,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籠百里奚。 至賤之中而得賢相,惟好賢故賢無所逃。 是故非以其所好籠之而可得者,無有也。 評曰:盡天盡人,皆己之移也。按:不蹶蹶然惡之,則皆好也。
〔解曰〕 人已黬而有生,則其拙於天者多矣。無他,人盡芒而不知所移者之無定是,則各據其名實,以為實為節,以留黬而成乎偽。聖人知天之正而惡人之偽,乃欲矯其偽以反於天,而不知移之初無有定者,正者移而偽,而偽者抑將移而正也。故是非治亂待天均之至而無愁無傷,則於人俍,而於天固無不工矣。奚必以威加人,而自成乎拙哉!夫天亦均爾,惡有所謂天者!無天、無人、無吾,渾然一氣。能不失其清虛靜正之恆,則天下皆入吾之籠,而蟲之能即天之能,天之能即我之能,無非可好者也;而後天全於靈台,而聖人者以道為欽,以生為光,以性為質,方且以四六為工,何足以與於斯!
介者拸畫,外非譽也。 介,刖者。畫,畫衣也。刑人衣畫衣。拸音恥,字書:拍也,拽也。外猶忘也。非,毀也。衣畫衣而披拂之,安為刑人,不知毀譽也。 胥靡登高不懼,遺死生也。 胥靡,重罪徒人也。生不足樂,暋不畏死,故登高不懼。 夫復謵不饋而忘人, 復猶因也。謵、習通,謂因人之習也。饋,與人也。以善為惠而與人,則不忘人。因人之習者,無以與之而兩忘矣。又按字書:謵,丑涉切,小言也。饋,一本作愧,一作 。 ,都罪切,諢言也。不 ,謂妄而不妄也。復謵,謂重言,不 ,謂寓言卮言,亦可通,凡所言者,皆外毀譽、遺死生之言,而忘人者也。 忘人因以為天人矣。故敬之而不喜,侮之而不怒者,惟同乎天和者為然。出怒不怒,則怒出於不怒矣;出為無為,則為出於無為矣。欲靜則平氣,欲神則順心,有為也欲當,則緣於不得已。不得之類,聖人之道。 欲靜、欲神、欲當,俱似不能無欲,而緣於不得已,則有欲一無欲也。有欲一無欲,此之謂籠。
〔解曰〕 夫休之以天均,而以天光照其所移,則無彼非此,無此非彼。無此非彼,無彼非此,則不見有人,不見有己,因人之習而我無所與。無所與,則人之為訢為拒皆忘,而自無喜怒。然而斯須之循,不能無所為也。此顏成子游所以疑形之不可使如槁木,心之不可使如死灰也。夫斯須之循,不得已而應之。平氣順心,而喜怒未嘗不可用。則寓庸者,因是以循斯須之當,而特不執之以為至當。夫然,則畏壘之人,苟欲俎豆,亦何必不俎豆乎?無他,惟其所好,而要不出於吾之籠也。此全人應物之權也。言此以明休天均者之所以閱人閱世而應帝王,究亦未始出吾宗,是莊子應跡之緒綸也。
《莊子解》卷二十三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