狀元娘子 · 十
在煙臺上了岸,洪鈞茫然不知所措。在船上就三翻四覆地想過,始終不知道該先投何處?到望海閣,還是東海關?此刻依然如此。
「也罷!」他自語著,「先下客棧再說。」
投一家客棧,字號叫做「茂發」。他記得以前看朋友來過,是生意很熱鬧的一家客棧。如今冷清了,大不如前了。
「市面怎麽樣?」他問店伙。
「你老看得出來,市面不好。不過。」店伙的語氣興奮了,「恢復也快。」
「何以見得?」
「沾洋人的光啊!」店伙答說,「只為煙臺有洋人,又有上海派來的兵艦,駐紮海口,所以捻子不敢來。如今捻子一走,水路、陸路都通了,等做買賣的一來,市面馬上就好了。」
原來煙臺未受騷擾,洪鈞大感寬慰,因為這可以斷定,藹如全家無恙。一路上他最忐忑不安的是,怕藹如已奉母避難,此刻不知身在何鄉?蓬萊無路,青鳥難通,這就不但徒勞跋涉,而且進退失據;勢必硬著頭皮,老一老臉,重投潘葦如不可!
現在當然是先投望海閣。不過,縱然心急如焚,渴望著與藹如相見,卻還不能立即出門。因為他一向講究儀容修飾,此時風塵憔悴,照一照鏡子,自覺是一副倒霉相,絕不願為藹如所見。
於是,先喚店伙打水,大洗大抹了一番;又叫剃頭匠來理髮修面;最後才換一身乾淨衣服出門,其時已是日落黃昏了。
※※※
望海閣也不知來過多少遍,如說有異樣的感覺,不過興奮喜悅。唯獨這一次心裡很不得勁,默念著「近鄉情更怯」那句唐詩,連舉手叩門都有些不敢了。
「三爺!」
這發自身後的突如其來一喊,驚得洪鈞一哆嗦。回身看去,是阿翠站在他面前,手裡托著一大包切面,又驚又喜地望著他。
「我剛到。」洪鈞盡力保持從容的神態,「一家都好吧?」
「好什麽?」阿翠的臉色立刻變得陰鬱了,一言不發地推開了虛掩的大門,側身站在一邊,讓洪鈞先走。
「我來關門。」他說。
意思是讓阿翠先去通報;她就站在院子裡大喊一聲:「三爺來了!」
於是樓上樓下都有了響動。首先出現的是小王媽,蒼茫的暮藹中,看不清她的臉色,洪鈞只覺得她的背有些駝了。
「三爺!」她問,「什麽時候到的?」
「今天下午。」
「行李呢?」
「在客棧里--」
剛說得一句,只見藹如從樓梯上走下來。洪鈞目迎繼以趨接,還未走到她身邊,藹如已站住腳,兩淚交流了!
洪鈞從未見她哭過。因此,除了憐痛以外,還有種無名的驚惶;相對而立,手足無措。
「上樓吧!」小王媽說:「三爺剛到,別惹得他也傷心。」
藹如點點頭,用手背抹去眼淚,看了洪鈞一眼,首先登樓。
等洪鈞跟著到了樓上,藹如的第一句話是:「我的信接到了沒有?」
「接到了。就是接到了你的信,我才趕來的。」洪鈞問道:「怎麽樣,有消息沒有?」
他問的是潘司事的消息。藹如望著他發了一會愣才答:「我的第二封信你沒有接到?」說著,又掉下眼淚來。
洪鈞恍然大悟,另有一封他還不曾接到的信,是報潘司事的噩耗。感念舊交,亦傷自己的命途多舛,剛有個可資倚恃的好朋友,誰知鏡花水月,轉眼成空,因而也就忍不住熱淚奪眶而出了。
就這樣「流淚眼觀流淚眼」,一樓沉寂。彼此都覺得有相擁痛哭的需要,但卻都釘在那裡未動。好久,洪鈞才長長地噓口氣:「唉!真是萬想不到的事。」他強自振作著問:「你母親還好吧?」
「她老人家再有個三長兩短,我可真是不能活了。三爺,」藹如喘著氣說,「我從來沒有這樣累過!真是心力交瘁。」
「換了誰都受不了!」洪鈞扶著她的手說,「你坐下來,息一息。」
「這會兒好多了。」
藹如伸一伸腰,打起精神來接待初歸的遠人,一面替他張羅茶水點心,一面詢問旅況,東一句、西一句地不著邊際,直到飯菜上桌,坐定了下來,才能從頭細談。
潘司事的不幸遭遇,只得諸於傳聞,但遇害已經證實,屍首已在海陽與即墨之間的金家口地方發現--潘司事是押運一批李鴻章大營採購的軍需到徐州。其時東捻盤踞在萊陽一帶,道路艱難;只以軍用緊急,限期迫促,牛八爺與潘司事商量,決定冒險由東面繞過萊陽,取捷徑沿黃海南下。哪知東捻勾結兩名外國流氓,偷運一批槍炮來華,定在峻山海口交貨。潘司事欲速則不達,恰好碰上。
「潘二爺倒霉,賠上一條性命。牛八爺也搞得很慘,那批軍需要值九萬多銀子,貨色不到,李大人的大營自然不給錢。」藹如憤憤地說:「不但不給錢,還要加幾倍罰他先收的定洋。又說誤了軍用,要用軍法辦他。你想想,這哪裡還有老百姓過的日子?」
洪鈞唯有停杯嘆息,勉強吃完這頓食不下咽的晚飯,起身說道:「我看看你母親去。」
「今天晚了,明天再去吧。」藹如問說:「你的行李在哪家客棧?我叫人去取。」
「也沒有什麽行李。」洪鈞心裡有許多說不出來的顧忌,覺得一動不如一靜,假造一個藉口說:「我約了朋友在客棧相會,暫時還不能搬來。」
「那麽今天呢?」藹如問說,「你還得回客棧?」
「不!今天只怕要談個通宵了。」
說著,洪鈞離開飯桌,直向藹如的畫室走了去。這天是八月十三,月色已經很好了,清輝流瀉,室內雖未點燈,亦能看得很清楚。畫桌上堆著什物,椅子上沒有坐墊,地上堆著些箱籠,完全失去了洪鈞所熟悉的那種雅清恬適的氣氛。
「這一陣子亂糟糟地,也懶得收拾。」藹如在他身後說,「到我臥室房裡去坐吧!」
「這裡就好!」洪鈞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遙望銀光閃爍的大海,若有所思地說:「在蘇州,遇到月亮好的時候,我總這樣在想:你一定坐在這裡回想我們在一起的日子。是不是這樣?」
「你猜對了一半。我坐在這裡只是想你在蘇州干什麽?是看書、玩月,還是跟朋友在一起?」停了一下,藹如低低吟了兩句詩:「『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總算又在一起了!」洪鈞透口氣,似有餘悸地說:「你不知道我端午以後這兩個月的日子。捻軍衝破運牆,我還不擔心。後來聽說倒守運河,打算拿捻軍圈在山東這三面環海的一塊地方,聚而殲之,我可真的著急了!你又沒有信--」
「我何嘗不是天天想寫信?」藹如搶著說:「無奈一想起寫信就犯愁,不知打哪裡說起。我常常在想,生在亂世,倒是無情的好,免得牽腸掛肚受罪。」
洪鈞不作聲,儘量回憶過去柔美在握的感覺。與眼前相較,她的手似乎硬了些,當然是消瘦了的緣故。
「現在,談談你的事。」藹如問道,「你打算幾時進京?」
「還沒有打算。」洪鈞搖搖頭,「無從打算起!捻子真害苦了我。」
這是說,潘司事為捻軍所害,洪鈞會試的資斧便完全落空了。藹如想問,莫非他蘇州的親友,一無資助?但話到口邊,又咽了回去,默默地盤算著。
「我們蘇州的俗語:『船到橋門自會直』。你也不必替我發愁。」
「我真是在發愁。以前天大的事都難不倒我。從霞初一死,我的心情不同了,自己也不知道什麽緣故。」藹如突然問道:「你進京會試,要花多少盤纏?」
聽得這句話,洪鈞的心亂了。他知道她問這句話的用意;只是自己始終還不能決定,應該不應該再接受她的幫助?而此刻卻必須作這個為難的決定了。
「三爺,」藹如催問著,「你平時總計算過吧?」
「光計算過有什麽用?」
「談談也不要緊。」藹如問道,「總得五百兩銀子吧?」
「省一點,不用這麽多。」洪鈞不知不覺地作了決定,「有三百兩銀子,也可以敷衍了。」
「我來想法子!」藹如低聲地,彷佛自語似地說。
洪鈞無以為答。他的心裡很複雜,也很矛盾。對於她的慷慨,實在不願接受;卻又挺不起胸來說一句辭謝的話。慚感交並,自己都不知道怎麽回答才得體!
藹如也保持著沉默。她並不期待著洪鈞作任何表示,因為她拿這件事當作自己的難題,只是在思索,如何才能找出那幾百兩銀子來?
洪鈞終於開口了,恰好問到她的心事:「你打算怎麽想法子?」
「還沒有想出來。不過,」藹如有意加強語氣,「一定有辦法。」
洪鈞本想說一句:「不必勉強!」意念剛動,立生警惕:這樣的說法太虛偽、太無味,多少日子積累的感情,也許就斷送在這句話上了!
於是,他只能吐口氣:「唉!『最難消受美人恩』。」
「你不要這麽想!不要--」她沒有再說下去。
不要什麽?有何礙口之處?洪鈞無法猜測,因而用詢問的眼光看著她。
在明亮的月光下,她覺得他眼中所顯示的要求,是那樣的殷切,使她真不忍實說了。
「你也不要太存你我之見。」
這就是說,他的困難即等於她的困難。他不知道這是她安慰他的話,還是她真的有此想法。但不論如何,他覺得聽她這句話,心裡好過得多了。
「事情是一定做得成功的。」藹如又回到正題上,「不過,這一陣子讓捻子鬧得市面蕭條,只怕要等些日子。」
「不要緊!」洪鈞毫不思索地回答,「現在是八月,哪怕年底湊齊都來得及。」
「也不致於到年底。」藹如想一想說:「總得一個多月的功夫。」
這天是八月十三,等一個多月的功夫,也不過才九月底,盡可從容安排旅程。只是在煙臺坐等,不僅一個多月寶貴的光陰,虛耗可惜而且,終日盤桓在望海閣,於人於己,諸多不便,不如先回蘇州。
主意一定,隨即說了出來:「這趟來我本是這麽打算,第一是打聽小潘的生死存亡;第二是,找潘觀察商量,看他能不能幫我的忙。現在千斤重擔,既然你一肩扛了去,我就不必再去找潘觀察了。玩兩天我就走,雖說臨陣磨槍,磨一磨總比不磨好。」
「嗯,嗯!」藹如深深點頭,「別的都好辦,只有你入闈以後的那枝筆,別人怎麽替也替不得。你早早請回去,安心用功。不過,」她幽幽地說,「身子也要緊,自己保重!」
「我知道,你放心好了。」洪鈞握著她的手說。
這一雙手握在一起,便不再放開;一直握到藹如的臥室,還是並肩相攜,訴不盡的別後相思。
「啊呀!」藹如突然鬆開手,皺著眉說:「我倒想起一件事來了,前幾天聽人談起,這一向匯兌不通,那可怎麽辦?」
「匯兌不通?」洪鈞也愣住了。
「那也是因為捻子鬧的。」藹如看一看洪鈞的臉色說:「現在著急也無用。明天到銀號里打聽了再說。」
※※※
「啊!洪三爺!」大源銀號的吳掌柜,還認識洪鈞,很殷勤地寒暄,「是哪一天回煙臺的?」
「來了兩三天了!」洪鈞問道:「這一陣子買賣怎麽樣?」
「不好!不好!」吳掌柜指一指店中夥計,「你老看,閒得都在拿唱本兒解悶了。」
果然,一共四個夥計,倒有三個在手裡捏一本書,低著頭在看。他不由得也苦笑了。
「洪三爺難得請過來,必有指教!」
「我來打聽一下,南邊的匯兌通不通?」
「要看怎麽匯法?信匯沒有把握,票匯可以效勞。」
「哦!」洪鈞問說:「此道我是外行。請問,信匯與票匯,莫非不同?」
「有區別。信匯是由小號出信,匯款直接送到指定的地方;票匯是由小號出票,自己到指定的地方去提款。」
「這,這不是差不多嗎?」
「在客戶是差不多的,在小號就不同了。信匯,我們要負責,說什麽時候匯到,一定要匯到;這個責任現在負不起。」
「那麽--」洪鈞還想問票匯;話到口邊,驀然頓悟,銀號出票,自己提取,遲早皆與銀號無關。
「就因為捻軍鬧得路上不安靜,信局沒有把握,也許兩三個月才到,豈不誤了客戶的用途?所以寧可暫停。」吳掌柜又問,「洪三爺可是有款子要匯到蘇州?」
「是的。」
「那何不用票匯?關上常有人到上海,托他們帶去就是。」
這句話提醒洪鈞,「是,是!」他拱拱手說,「承教,承教。」
「洪三爺太客氣了。」吳掌柜揚手向外吩咐:「到源聚德去叫菜,有貴客在這裡便飯。」
這是他拉大生意的手法。洪鈞不由得心裡著急,吃了人家一頓,抹抹嘴說,到九月底再來匯款,豈非笑話。
因此,他連聲辭謝:「不,不!我中午有約。」說著站起身子,打算告辭。
「洪三爺的事,小號應該當差。匯稅免了。請洪三爺說個數目,我好起票。」
這一下,洪鈞越發著急,只能裝出從容的神色推託:「數目還沒有定。我先到關上問一問再說。」
這樣支吾著脫了身,想起信局也辦匯兌,隨即繞道去打聽--「信局」又稱「民局」,是民間書郵往來的媒介。這一行是寧波人的專業,雄厚的資本加上長期的經營,才能建立極好的信用。如果信內附有銀票或者其他貴重契據物品,可以加納費用保險;遺失照賠,從不抵賴。由於信局與銀錢業關係密切,所以亦兼辦信匯。
其實,洪鈞是多此一行。銀號之不辦信匯,就因為信局對函件的傳遞,以道路艱難之故,到達之期,無法預定。而洪鈞是要等著這筆匯款上京的,非得及時收到不可。這樣,即使信局願意接受這筆匯款,但如不能作限期匯到的承諾,依然無濟於事。
想來想去,可行之道只有照吳掌柜的建議,預托海關舊友。這倒不必亟亟,洪鈞決定先回望海閣與藹如商議以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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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洪鈞談了經過,藹如只有這樣一句話:「只要靠得住。」
「不會靠不住的。第一,要托,當然托可靠的人;第二,只說帶一封信。人家不知道內中有匯票,自然就談不到見財起意。」
「那好!」藹如問說:「到時候我找什麽人去接頭?」
洪鈞想一想答說:「找海關上的張庶務好了。我會重重託他。」
「張庶務我也認得。這件事就這麽說了。」藹如問道:「你不原想去看我娘?是去了回來吃飯;還是吃了飯再去?」
「去了回來再吃飯。」
於是藹如陪著他到後街去看李婆婆。相見之下,都有悲喜交集之感。李婆婆白髮紛披,老得多了,不過精神卻很不壞,絮絮然問洪鈞的境況;談捻軍干擾登萊,如何風聲鶴唳,一日數驚。以後提到霞初,卻為藹如攔住了。
「娘!你不要去想這件事了。人死不可復生,多談多想,徒然難過,何必?」
「對了!世亂年荒,凡事要想得開。最要緊的是,保重身子。你息息吧!明天再來看你。」洪鈞說完,人也站了起來,就此告辭。
回到望海閣,只見樓下霞初原來住的那間屋子,雙扉深鎖。洪鈞要求進去看一看,作為憑弔。等開門一望,大感意外;室內一切如舊,只是桌椅上都蒙著薄薄的一層灰而已。
「我本來想替她安一個靈位,有人說,老娘還在,供一座靈位,嫌忌諱。所以,我特意留著原來的樣子;等過了霞初的周年再收拾。」藹如的眼圈紅了,「姊妹一場,想起來像做了一場夢。」
她的厚道多情,在這件事上便看得出來。洪鈞口頭沒有表示,心裡卻著實感動。
「也不必傷心!」洪鈞勸慰她說,「在我看,她倒是大解脫。鴛鴦同命,緣結來生,想得超脫些,倒是好事。倘或她跟小潘一死一生,則死者已矣,生者何堪?那以淚洗面的日子,怎麽過得下去?」
「是啊!『死者已矣,生者何堪?』她倒是跟潘二爺泉台團聚了,只是讓我們還活在這裡的人,替她掉眼淚。」
「算了!『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此事古難全。』你一向豁達,怎麽也看不開?走!」洪鈞強拉她出門,「上樓去吧!」
※※※
由於洪鈞所念的那兩句東坡詞,提醒了藹如,這天是中秋前夕,特意關照小王媽,多備幾樣菜;將晚飯開在畫室東窗下,好延月光於書案之間。
把酒話舊,相識四年,倒有三個中秋,是在一起盤桓的。彼此都覺得難忘的是前年的中秋,正當洪鈞復回煙臺,及時脫霞初於螺紲,並且恢復了她的自由之身;而又在他跟藹如定情於福山旅舍之後。追憶前情,無不感慨,但感慨的由來不同。
「你看,兩年功夫,生離死別!」藹如黯然說道:「誰會想得到,霞初跟潘二爺都不在人世了!」
洪鈞不作聲。他想的是自己,兩年功夫,困境如舊;如今連會試的資斧,依然還要乞援於藹如,想起來真不是滋味。
「你怎麽不說話?」
「我在想,」洪鈞盡力拋卻過去,望著海面初升的明月說道:「想明年的中秋,是何光景?」
「明年的中秋?」藹如用斷然的語氣說:「我們一定不會在一起!」
洪鈞微吃一驚,「怎麽?」他問,「何出此言?」
「你想,那時候你在京里;我在煙臺,怎麽能在一起?」
這是說,明年的春闈,洪鈞一定得意,而且會點翰林;這樣,自然是在京中供職。但是,藹如是不是一定會在煙臺呢?他心裡在想:她這句話是不是一種試探?如果是試探,自己又該怎麽回答?
這樣轉著念頭,便不自覺地抬眼去看藹如。明亮的月光映照之下,只見她也正雙目灼灼地望著他,彷佛急待他答覆似地。
「我的話說得不對?」她追問一句。
「也許是,也許不是。」
藹如撇一撇嘴,「這種囫圇吞棗的話,」她說,「我不愛聽。」
「不是我說話不著實,只為你那句話要分兩截來說。前半截『也許是』;後半截『也許不是』!」
藹如笑了,「誰知道你說話那麽轉彎抹角!」她說,「前半截一定是!」
她沒有說「後半截」,也就是不談她自己。而在洪鈞卻覺得是非談不可,至少是非有個交代不可。
而且,這個交代還不能遲疑。很流暢的交談,稍一囁嚅,便顯得有了機心,令人生言不由衷的反感。如果是信口回答的神態,即或說錯了,也是無心之失,容易邀得諒解,也容易想法子挽回。
念頭閃電般在心頭轉過,答語也不假思索地出了口:「『天涯海角同榮謝』,如說明年此時,我一定在京里,又為什麽不可以接你們母女作京華之游?」
這一篇「急就章」,他自己覺得做得很不壞。而從藹如的明爽如此夕秋光的笑容中,證實了他的自信不虛--藹如的笑容變得神秘了,雙目灼灼,睫毛閃動。洪鈞細細分辨,知道他的話在她看是一個很好的提議,她已經神思飛越,在嚮往軟紅十丈的冠蓋京華了。
「京里是所謂『天子腳下』!我娘常說,走南到北,地方也不少,只可惜沒有進過京,這麽大一把年紀,只怕--」
這不是李婆婆的話沒有說完,而是轉述的藹如覺得忌諱礙口。洪鈞當然明白,欣然許諾:「只要明年春闈僥倖,不管是點翰林,或者分發到部里當司員,能在京供職的話,我一定讓你母親能了這個心愿。」
※※※
這個無意之間訂的約,給了藹如一個很好的進言之階。當洪鈞向李婆婆道別時,她順理成章地提到了這件事,而且以非常興奮樂觀的語氣,提出保證,母親的一瞻帝闕的平生之願,必能達到。因為,洪鈞明年會試,定會高中,留在京里做官。
等洪鈞在八月二十動身回鄉,藹如立即著手為他籌措公車北上的盤纏。主意是早就打定了的,如今第一步先要取得母親的允許,措詞便從洪鈞的諾言說起。
「娘!你老人家要想進京玩一趟,先得答應我一件事。」她侃侃然地說:「那所市房,我想把它押出去,或者賣掉,去放利息。」
「放利息?」李婆婆困惑了,「你是怎麽想來的?賣掉了再去放利息,還有可說;押出去得付利息,拿利息放利息,兩手空空,白忙一陣;倘或放倒了,血本無歸!你這是打的什麽算盤?」
「這有個道理,」藹如這時才說明白:「只為有個人,我非借錢給他不可,洪三爺。」
李婆婆一愣,但旋即恢復了原來的神色,「他跟你開口了?」她問。
「沒有!我知道他的情形以後,自己願意借給他的。」藹如說道:「這筆款子絕不會倒;利息也一定很厚。」
「什麽利息很厚?」李婆婆似笑非笑地:「說不定我還賠上一個女兒。」
這話在藹如既不能承認,也不能否認,只好撒嬌了,「娘,你別胡扯嘛!」她釘緊了問:「到底怎麽樣嘛?」
「我要想一想!」李婆婆很快地回答。
藹如心寬了一半;因為母親這話等於已允許了一半。於是她以體貼細緻的動作,從整理梳頭匣子開始,為她母親料理身邊的瑣屑。一面動手,一面說些她母親愛聽的閒話,絲毫不顯催促等待的窘迫之色。
李婆婆對女兒的愛心,如大海潮洶湧奔騰,不可稍抑。她心裡在想,將來洪鈞的京寓,大致也就是眼前的樣子:一家三口,「女婿」主外,女兒主內,自己受她們的供養,哪怕粗茶淡飯,能這樣安安閒閒過日子,不也就心滿意足了!至於名份,實在也不必爭;大婦賢慧,又不住在一起,毫無妨礙。世上哪裡有十全十美的事?留著點缺憾,反倒是惜福之道。
主意很快地打定了。不過老年人求穩當的心最重,她還不肯馬上就鬆口;覺得有幾句話,至少要跟女兒說明白。
「你知道的,我們娘兒倆就靠這幢房子了!防飢防老,都在這上頭。」
「我怎麽不知道?」藹如答說:&l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