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論日本 · 從民間故事看日本的風俗習慣

介紹外國的民間故事,本來用不著什麼說明。民間故事正如人們所說,是人類最早的小說,小說沒有人不喜歡聽的,而且它的結構單純,聽了容易了解。也有些經過民間長時間的流傳,特別精煉,或是因了「說話人」的加工,顯得更是流麗而細緻。這些都是因了各該民間故事的展開而自然發露出來,無煩預先指出的。 我這裡單就日本的民間故事,來說幾句話。第一,它在世界的民間故事中間不能算最好,自然也不算最壞的。好的如希臘,因為是屬於古代的了,已經不稱民間故事而叫神話故事了,雖然嚴格地講來,神話與民間故事也很有差別。又如蘇聯的,俄羅斯與烏克蘭的民間故事,也都十分精彩,勝於日耳曼系的故事。此外,阿拉伯系的如《一千零一夜》,由於加工之故,非常精巧。這些特色在日本都沒有,它是近時才從老百姓口頭收集起來的質樸的故事,以故事論,或者比不上前面所說的幾國,但還自有它的特色,因為它說明了它本國的情形。 第二,我的翻譯是向來主張直譯式的,便是多保留它原有的特殊的色彩。我不主張把一句話譯成四平八穩的,個個字說得十分明白,我把留下來一二分不明白的東西,來加註解說明它,這樣便可將本來的色彩多保住一點。我們介紹外國的東西,原是想把本來不知道的多知道一點,若是從頭不預備,或是懶得去了解,那麼我們講知道的本地事情好了。魯迅平常反對把俄國人名縮短,如托爾斯泰為陶斯道,克魯泡金為柯伯堅之類。他說,「你們如覺得名字還討厭難記,那麼別管他,且去談自己熟知的張三李四好了。」 還有一層,民間故事固然是原始的小說,但一面也是社會的寫實,有許多民俗保存在裡邊,這些東西,一不小心,便像唯他命丙樣易於消失。因此,我也順便說一聲,這故事的原本乃是根據柳田國男所編的一本書,日本幾十年中自從岩谷小波起,編寫童話的人真是不可勝計,都各自有立場,未可一筆抹殺,但是從民俗學的立場看,只有柳田氏的算是最好。我原來不想多說明,但實在已是說了不少,應該趕緊打住了吧。 老屋的漏[77] 古時候,在一天下雨的晚上,有一家的老頭兒和老婆子不能睡覺,便兩個人在說著話。說道: 「老屋的漏,比虎狼還可怕哩!」 這時候從外邊走過來「虎狼」這種野獸,站住了聽見這話,心裡便想,在這世界裡,還有比我更可怕的什麼叫「漏」的東西呢!這不可疏忽。正在這時候,有一個偷馬的人偷偷的進來,看見以為是馬,便騎在虎狼的背上。 虎狼心裡一驚,這了不得,可是被「漏」抓著了,於是一直奔去,路上將偷兒摔落,掉在路旁的空井裡。這時一隻猴子走了來,問虎狼做什麼,虎狼答道: 「現在在那個窟窿里,躲著『老屋的漏』這種怪物。」猴說道: 「沒有這種怪物吧。等我去檢查一番看。」那個多事的猴便將尾巴插到空井裡,試探一下。在井裡的偷馬的看見了,用力把它抓住。猴兒也出驚了,要把尾巴強拉出來,可是尾巴從根上斷掉了。猴的尾巴也從這時候起,就是那麼短了。 道士治狸[78] 古時候,石城國的神木高野的村子裡,一個老百姓家裡的各種器具,每天都會不見。這大概是狸子搗亂吧,各地方去請了修道的人,來祈禱作法,可是一點都沒有效用,還是連碗呀、筷子呀這一類的東西,也不曉得什麼時候就不見了。這使得道士們很窘。 這樣的鬧著,末後請來的這個道士,聽了說道: 「若由我來,這樣東西並無什麼麻煩。一定治伏了給你看。」但是又說: 「可是祈禱用的有些物品,非趕緊去買了來不可。」說著便往那地方的平街買東西去了。但是後來家裡的人發見,有一個小布包忘記在那裡,可見得這道士是很慌張的。沒有這個,說不定很是困難吧,早點告訴他一聲才好,於是走到那邊大聲的叫,又叫人跑去找他,終於也追他不著。及至回來家裡一看,那個布包已經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 這之後稍為等了一會兒,那道士忽然回來了。家裡的人告訴他丟了布包的事,非常的抱歉,他一點都不著急,只笑著說道: 「這樣好的,這樣好的。」 於是他同了大家,一起遍搜家中各處,據說在板廊底下最深的地方,有一匹老狸死在那裡。狸子的手裡還捏著一個大的飯糰,吃了一半就死了。道士笑著說明,那是將叫做「木鱉子」的毒狸子的,放在飯糰裡邊,用布包了,故意的忘記在那裡的。 急出家 古時候,在某村裡有惡性的狐,出來作怪,大家正在很窘的時節,一個人很自誇的說道: 「我決不上狐狸的當。」 這個人有一天從別處回來,看見路邊的河旁有一匹狐狸,拿朴樹的葉頂在頭上,就變成女人,撈取河裡的水藻搓圓了,當作小孩抱在胸前。那人說道:「畜生,預備去騙人吧!好的,等著瞧吧。」便撿起路邊的石頭,扔了過去,這石子恰巧打中了孩子,一下子就打死了。女人生了氣啼哭著,要叫他把小孩弄成原來的樣子還她。他說:「什麼?你不是狐狸麼?」女人更是生氣,不肯干休。 這樣等著,女人總沒有變成狐狸,看來的確是人間的母子了。那人心想,那麼是自己看錯了,做出了不得了的事情,用盡心思,設法措辭謝罪。女人終於不答應。那人沒有辦法,就說,「讓我做了和尚來謝罪吧」[79],於是,一同到近地的一個寺里,向方丈說明緣由,請方丈剃光了頭。剃頭剃得非常的痛。因為太痛了,那人才清醒了過來,向周圍一看,前頭所見的母親和小孩都不見了,和尚同寺也不見了。而且剛才當作給剃去的頭髮,卻都是被狐狸所咬斷了的。 賣閒話 古時候,上野國有一個鄉下人,到江戶(現今的東京)去遊玩,到要回去的時候,心想買點什麼少見的土產,這樣那樣的挑選,可是沒有找到合式的東西。 現在是沒有了,那時候有所謂「閒話店」,出賣閒話的,便走進去看。這東西鄉下沒有,是少有的東西,便問道: 「閒話賣幾錢?」答說: 「那有三種,一銖,兩銖和一分銀子。」[80] 「那麼我買一個一銖的吧。」一邊說一邊坐下在店頭,付了一銖,聽店主人講出什麼閒話來,高興的等著,只見店主人說道: 「貓叫似的媚語要留心!」 「就是這一點麼?」 「是的。」 「這個太簡單了。再買一個兩銖的吧。」又拿出兩銖來,於是主人說道: 「若買兩銖的,請上這裡來。」便招呼他到房間裡,說道: 「沒有柱子的地方,不可進去!」 鄉下人覺得這閒話也很平常,有點茫然,便發奮出了一分。主人領了他走進了裡邊一間很考究的房裡,說道: 「性急則損,事急則敗!」就只是這兩句話。 鄉下人道:「遇見了傻事了,這樣的閒話,買得太不值得了。」心裡很不平的,從江戶動身回去。這天晚上,在一處小客店住下,客店女主人的招呼不知怎的過於柔和,說道: 「大爺,床已經鋪好了,請休息吧!」 她的聲口仿佛是貓叫似的媚語,鄉下人睡下了,想起閒話店的事情來,便說: 「貓叫似的媚語要留心,或者是說這事也未可知,有什麼災難都難預知,危險極了,危險極了!」便把床偷偷的移在別間房裡去睡。在這天晚上,這間房有刀兵之難[81],幾乎喪了性命,幸而得保全了。 第二天早上,從這裡出發,中途遇見了大風雨,一步也不能前進,四周一看,有一個石室,便想進去躲過風雨。忽然想起閒話店的「沒有柱子的地方,不可進去」的話,想道: 「這裡沒有柱子,有什麼危險也難預知道。」 趕緊走出石室,剛才出來,為雨所濕的石頭崩了下來,石室都堵塞了,幾乎喪了命。 那天已經黑了,這才到了家,忽然一看,門口丟著一雙草鞋,覺得很是奇怪,再去窺探家裡,見妻子和小孩的旁邊,睡著一個和尚。一見之下憤然生氣,說道: 「可恨的東西,在我出門的時候做不正經的事情,一刀斬了吧!」 從腰間拔出刀來,差不多就要跳進去斬殺了時候,忽然記起閒話店的話,「性急則損,事急則敗」,也有道理,便又仔細的看一下,原來在他出門的時期,母親剃光了頭髮了[82]。 這樣屢次受了閒話的好處,以後遇見人總說:「以為價錢太貴的閒話,也有這樣的用處,想來實在是便宜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