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論日本 · 日本民間劇「狂言」

「狂言」是日本中古的民間喜劇。這時期相當於中國明朝,即公元十四世紀後半至十六世紀,正是西歐的文藝復興時代。在日本歷史上,這是武士專政七百年間的中段,在源氏鎌倉幕府與德川氏江戶幕府的中間,足利氏世襲將軍,幕府設在室町,所以稱為室町時代。這時代的文學普通稱作武士文學。 這武士文學的代表作品是近於歷史演義的戰記,以及悲劇類的謠曲。戰記種類很多,最有名的「平家物語」是講平源兩家爭奪政權的殊死斗,結果是平氏全族的滅亡,沉沒在九州的海里。謠曲則是歌詠英雄美人的事跡的。 與謠曲相併發生的,便是這裡所譯的喜劇類的狂言了。這戲劇發生的歷史還未能詳知,但是出於所謂「猿樂」,那是沒有問題的了。據說猿樂這名字乃是散樂的傳訛,原是隋唐時代從中國傳過去的雜劇,內容包括音樂歌舞,扮演雜耍各項花樣,加上日本固有的音曲。這些歌舞雜耍音曲,在民間本來流行著。這時候大概又受著中國元曲若干的影響,便結合起來,造出一種特殊的東西。這最初叫作「猿樂之能」,能便是技能,後來改稱為「能樂」,那腳本即是謠曲。謠曲是悲劇。其中又反映著佛教思想,所以它只取了猿樂中比較嚴肅的一部分,原來還有些輕鬆詼諧的一部分收容不進去,這便分了出來,獨自成功一種東西,就是狂言這種喜劇了。 狂言與謠曲同出一源,所以也稱作「能狂言」,照例在演能樂的時候,在兩個悲劇中間演出,不但可以讓能樂主角來得及改換裝飾,也叫觀眾看得不單調。但是話雖如此,狂言的性質還是獨立的,而且與謠曲相對,更顯出它的特質來。謠曲用的是文言,它集合中國日本和佛教文學上的詞藻典故,靈活地安排成一種曲詞,需要文化有程度的人才能了解,狂言則全是當時的口語,與四百年後的今日當然頗有不同,但根本上還是相通的,這在語言研究上也有它很大的價值。至於內容上,兩者的不同更是顯著了。謠曲的腳色都是正面的,英雄勇將,名士美人,都各有他們的本色,至於高僧大德那自更不必說了。狂言裡的角色正和這些相反。武士是時代的寵兒,坐在幕府里代做天皇的將軍便是他們的頭兒,其次是占有多數土地的「大名」(譯文中稱作侯爺),他手下還有許多武士,都是騎在人民頭上的,如說平民對他們「不敬」,便可以斬殺勿論。他們實際上是人世間的虎狼,可是在狂言裡出現時,卻都顯得有點像是豬狗了。太平享樂消磨了他們的兇悍氣,武士變得怯懦,荒唐愚蠢。例如侯爺出門沒人跟隨,強迫過路人給他捧刀,等到那人拔刀在手,便都嚇壞了,蹲在地上學鬥雞和不倒翁的樣子(《兩位侯爺》)。或者出去賞花,學做吟詩模樣,卻全都搞錯了(《侯爺賞花》)。又或和蚊子精摔跤,被吹得兩眼發昏,跌倒在地(《蚊子摔跤》)。和尚們都由名僧變成了賊禿,大抵因為犯了色戒,被徒弟揭發,弄得下不了台(《骨皮》等)。頭陀在日本稱「山伏」,是神道教的修煉法術的人,也是庸碌無用,偷吃柿子,被人家侮弄(《柿頭陀》),有的還連看見一隻蟹和一隻貓頭鷹,也都沒有什麼辦法。鬼神本來是可怕的,這裡也都成了喜劇的腳色,雷公從空中失腳落地,跌壞了腰骨,要庸醫給他打針,而且打得啊啊地叫喚,這才能夠飛上天去(《雷公》)。蓬萊島的鬼於過節時到人間來,迷戀女人,被騙去了一切寶貝,末了給豆子打了出來(《立春》)。《連歌毗沙門》是一篇圓滿結局的喜劇,主角毗沙門出台來也是小丑似的樣兒,用矛來切開梨子,恐怕銹了,問信徒們要磨刀費,又說梨子流出許多汁水來,算作他的所得,這雖然都說是玩笑話,但卻諷刺了主角毗沙門的市儈口氣。此外如夫婦反目(《石神》),翁婿打架(《船戶的女婿》)等也收作材料。 這裡有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便是狂言與民間故事的關係。如上邊所說,有許多事都是社會上的實相,不過由作者獨自著眼,把它抓住了編寫下來,正如民間笑話情形相同。一方面有愚蠢無能的人,一方會也有狡獪的,趁此使乖作弊,狂言裡的大管家即是一例,對面也就是侯爺那一類了。我們說到笑話,常有看不起的意思,其實是不對的,這是老百姓對於現實社會的諷刺,對於權威的一種反抗。日本儒教的封建學者很慨嘆後世的「下克上」的現象,這在狂言裡是表現得很明顯的。 日本的民間故事與笑話後來演變成為「落語」,發達很早,狂言有好些篇看來便是從此取材的。本書中所收的《三個殘疾人》,《人變馬》,《附子》,《狐狸洞》,《骨皮》,《工東》以及《養老水》,可能都屬於這一類。狂言的特質是滑稽,但是這安排得很有工夫,不顯得惡俗,特別很少色情的成分。正當的民間文學是壯健的,這正是一個很好的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