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邦彥詞集 · 周邦彥詞集
少年游
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縴手破新橙。錦幄初溫,獸煙不斷,相對坐調笙。
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吳松半江水。(唐杜甫《戲題王宰畫山水歌》)
◎玉盤楊梅為君設,吳鹽如花皎如雪。(唐李白《梁園吟》)
◎行,方語,猶言邊。
◆毛稚黃(先舒)曰:周清真《少年游》題雲「冬景」,卻似飲妓館之作。起句「並刀如水」四字,若掩卻下文,不知何為陡著此語。「吳鹽」、「新橙」,寫境清別。「錦幄」數語,似為上下文太淡宕,故著濃耳。後闋絕不作了語,只以「低聲問」三字貫徹到底,藴藉裊娜,無限情景都自縴手破橙人口中說出,更不必別著一語。意思幽微,篇章奇妙,真神品也。(清王又華《古今詞論》引)
◆周美成詞家神品。如《少年游》:「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何等境味!若柳七郎,此處如何煞得住。(同上)
◆「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言馬、言他人,而纏綿偎倚之情自見。若稍涉牽裾,鄙矣。(清沈謙《填詞雜說》)
◆周清真避道君,匿李師師榻下,作《少年游》以詠其事。吾極喜其「錦幄初溫,獸煙不斷,相對坐調笙」,情事如見。至「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等語,幾於魂搖目盪矣。(清賀裳《皺水軒詞筌》)
◆情景如繪,宜遭道君之怒也。(清許昂霄《詞綜偶評》)
◆此亦本色佳制也。本色至此便足,再過一分,便入山谷惡道矣。(清周濟《宋四家詞選》)
◆恐其平直,以曲折出之,謂之婉。如清真「低聲問」數句,深得婉字之妙。(清孫麟趾《詞徑》)
◆美成艷詞,如《少年游》、《點絳唇》、《意難忘》、《望江南》……等篇,別有一種姿態,句句灑脫,香奩泛語,吐棄殆盡。(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
◆曰向誰行宿,曰城上三更,曰不如休去,曰少人行,顛倒重複,層折入妙。(清陳廷焯《詞則·閒情集》一)
◆秀艷。情急而語甚婉約,妙絕古今。(清陳廷焯《雲韶集》)
◆麗極而清,清極而婉。然不可忽過「馬滑霜濃」四字。(清譚獻評《詞辨》)
◆以此詞附會於李師師、宋徽宗及清真兒女恩怨,成小說家言者,其在南宋初詞話筆記之書,若《碧雞漫志》、《玉照新志》、《揮麈錄話》、《夷堅支志》、《雞肋編》等,猶未有之。迨後,《耆舊續聞》(按見沈雄《古今詞話》引,查今本《續聞》並無此條,未知所出,或不足據。後來葉申薌《本事詞》即合此及《貴耳集》為說)始謂:
周美成至汴京,主角妓李師師家,為作《洛陽春》,師師欲委身而未能也。與同起止,美成復作《鳳來朝》雲(引詞從略)。一夕,徽宗幸師師家,美成倉卒不能出,匿複壁間,遂制《少年游》以紀其事,徽宗知而譴發之。師師餞送,美成作《蘭陵王》,雲「應折柔條過千尺」,至「斜陽冉冉春無極」,人盡以為詠柳,淡宕有情,不知為別師師而作,便覺離愁在目。徽宗又至,師師遲歸,更誦《蘭陵王》別曲,含淚以告,乃留為大晟府待制。
此節謬誤非一端:清真至汴京為太學生,居太學齋舍,安得主李師師家?其謬一也;賦《少年游》與賦《蘭陵王》,其間相去四十年,乃並為一談,其謬二也;大晟府無待制之官,其謬三也。詳下文王國維說。《貴耳集》亦云:
道君幸李師師家,偶周邦彥先在焉,知道君至,遂匿於床下。道君自攜新橙一顆,雲江南初進來,遂與師師謔語。邦彥悉聞之,櫽括成《少年游》云:「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縴手破新橙。」後云:「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李師師因歌此詞,道君問誰作,師師雲周邦彥詞,道君大怒。坐朝,諭蔡京云:「聞開封府有監稅周邦彥者,聞課額不登,如何京尹不案發來?」蔡京罔知所以,奏云:「容臣退朝,呼京尹叩問,續得覆奏。」京尹至,蔡以御前聖旨諭之,京尹云:「惟周邦彥課額增羨。」蔡云:「上意如此,只得遷就將上。」得旨:「周邦彥職事廢弛,可日下押出國門。」隔一二日,道君復幸李師師家,不見李師師,問其家,知送周監稅。道君方以邦彥出國門為喜,既至,不遇,坐久至初更,李始歸,愁眉淚睫,憔悴可掬。道君大怒云:「爾往那裡去?」李奏:「臣妾萬死!知周邦彥得罪,押出國門,略致一杯相別。不知官家來。」道君問:「曾有詞否?」李奏云:「有《蘭陵王詞》。」今「柳陰直」者是也。道君云:「唱一遍看。」李奏云:「容臣妾奉一杯,歌此詞為官家壽。」曲終,道君大喜,復召為大晟府樂正。後官至大晟樂府待制。
《貴耳集》下緊接此條之上,有云:
道君北狩,在五國城,或在韓州。凡有小小凶吉喪祭節序,北虜必有賜賚,一賜必要謝表。北虜集成一帙,刊在搉揚中博易。四五十年,士大夫皆有之,余曾見一本,有李師師小傳,同行於時。則此條未知是否出李師師小傳也。
繪影繪聲,穿鑿附會,無異話本小說,後世不究虛誕,侈為艷談者,大抵先出於此。宋周密《浩然齋雅談》亦載其事,則與《貴耳集》所云因詞獲罪者適相反,云:
宣和中,李師師以能歌舞稱,時周邦彥為太學生,每游其家。一夕,值佑陵(徽宗葬佑陵)臨幸,倉猝引去。既而賦小詞所謂「並刀如水,吳鹽勝雪」者,蓋紀此夕之事也。未幾,李被宣喚,遂歌於上前,問誰所為,則以邦彥對,於是遂與解褐,自此通顯。既而朝廷賜酺,師師又歌《大酺》、《六丑》二解,上顧教坊使袁裪問,裪曰:「此起居舍人新知潞州周邦彥作也。」問六丑之義,莫能對。急召邦彥問之,對曰:「此犯六調,皆聲之美者,然絕難歌。昔高陽氏有子六人,才而丑,故以比之。」上喜,意將留行,且以近者祥瑞沓至,將使播之樂府。命蔡元長微叩之,邦彥云:「某老矣,頗悔少作。」會起居郎張果與之不咸,廉知邦彥嘗於親王席上作小詞贈舞鬟雲(《望江南》「歌席上」闋,從略)。為蔡道其事,上知之,由是得罪。
《貴耳》、《雅談》所載,年月乖戾,職銜無稽,事本不經,然八百年來,《少年游》故事深入人心,幾於牢不可破矣。至鄭文焯、王國維出,始辨其非是。王氏《清真先生遺事》非《貴耳》云:
案此條所言尤失實。《宋史·徽宗紀》:宣和元年十二月,帝數微行,正字曹輔上書極論之,編管郴州。又《曹輔傳》:自政和後,帝多微行,乘小轎子,數內臣導從。置行幸局,局中以帝出日謂之有排當,次日未還,則傳旨稱瘡痍不坐朝。始,民間猶未知,及蔡京謝表,有「輕車小輦,七賜臨幸」,自是邸報聞四方。是徽宗微行,始於政和而極於宣和。政和元年先生已五十六歲,官至列卿,應無冶遊之事;所云開封府監稅,亦非卿監侍從所為;至大晟樂正與大晟樂府待制,宋時亦無此官也。李《皇宋十朝綱要》卷十七「丙申政和六年,是歲,微行始出」,則非元年矣。清真已六十一矣。
又卷十八:「己亥宣和元年十二月,是月,正字曹輔上書諫微行,編管郴州。」
又非《雅談》云:
案此條失實與《貴耳集》同。雲宣和中先生尚為太學生,則事已距四十餘年,且苟以《少年游》致通顯,不應復以《憶江南》詞得罪,其所自記,亦相牴牾也。
鄭氏《清真詞校後錄要》亦曰:
草窗宋周密《浩然齋雅談》云:「宣和中……遂與解褐。」(引文已見,從略)按強煥敘,言元佑癸酉春公為溧水邑長,是其作宰已在哲宗朝。癸酉屬元佑八年,距宣和前廿餘年;且《宋史》稱其元豐中獻《汴都賦》,召為太學正,安所謂宣和中始為太學生?……《詞苑叢談》又載邦彥在師師家,聞道君至,匿床下,道君自攜新橙一顆,雲是江南初進,遂與諧謔。邦彥悉聞之,櫽括成《少年游》,因師師歌以直對,道君大怒,因加遷謫,押出國門。越日復幸,聞歌其《蘭陵王》留別詞,乃大喜,復召邦彥為大晟樂正。凡此皆小說家附會,或出好事忌名,故作訕笑,等諸無稽。倘史傳所謂邦彥疏雋少檢,不為州里推重者,此歟?苕溪漁隱謂小詞紀事,率多舛誤,豈復可信。洵知言也。
陳思《清真居士年譜》,既采鄭氏《錄要》,又以清真仕歷考之,謂一切附會,皆因以李邦彥為周邦彥之故。別是一解,文長不錄。
案此詞故事,《雅談》謂在清真為太學生時;《續聞》所謂「美成至汴京」,意謂初至汴京,亦即為太學生時也。
南宋人郭彖《睽車志》卷一有林靈素對道君李師師乃狐狸事。案此志怪之書,《四庫提要》謂是洪邁《夷堅志》之先導。
《雅談》又稱「宣和中」,雖與為太學生時相去甚久,想因傳聞不同,強為牽合耳。《貴耳》不言時,然俱謂此詞為徽宗、師師作,則亦不外為太學生時或宣和中。今以清真行誼考之,均絕不能與趙、李相遇於汴京也。據《遺事》,清真以元豐二年至六年為太學生,而徽宗生於元豐五年,若清真為太學生時與師師游,則徽宗尚未出生,或猶在襁褓,安能幸李師師家?至於宣和,則清真以重和元年知真定府,宣和元年徙知順昌府,宣和二年徙知處州,旋罷官奉祠,客居睦州,值方臘事起,還杭州,又居揚州;宣和三年春,赴提舉南京鴻慶宮,旋卒。是則宣和之世,清真不惟年已六十餘,必無冶遊艷事,又未曾一日在師京,安能與道君俱過李家耶?晚宋小說家言,去周世代已遠,用資談柄,本無足怪,而遺誤滋甚矣,遂致清許昂霄《詞綜偶評》之類,所言不異痴人說夢,則又《貴耳》諸書之過也。毛先舒謂是「似飲妓館之作」,斯為得實。
又案北宋人詞中具師師之名者,有張先《師師令》及《熙州慢》「送陳述古」詞,晏幾道《生查子》二首,秦觀《一叢花》,而清真無之。子野詞作於熙寧七年(據夏承燾先生《張子野年譜》),其時師師方在童年而以歌著矣,故有「學妝皆道稱時宜」,「蜀彩衣長勝未起」之句。子野有《醉垂鞭》詞,題云:「贈琵琶娘,年十二」,其《師師令》亦此類,皆是童妓也。小山、少游贈詞當作於元豐中,其時師師甫過二十。清真倘與交遊,亦當在元豐數年之間。大抵其人自熙寧末年即以聲歌著名汴都,曆元佑、紹聖、崇寧、大觀、政和、宣和而不衰,考之《墨莊漫錄》、《宋詩鈔·具茨集鈔》注所言晁沖之與師師交遊事,《東京夢華錄》所載崇寧、大觀以來京師瓦肆人物,《三朝北盟會編》所載師師被抄家事,蓋可見矣。比及宣和,師師已老,故南渡之初,劉子翬《汴京紀事》有云:「輦轂繁華事可傷,師師垂老過湖湘。縷衣檀板無顏色,一曲當時動帝王。」靖康之難上距宣和不過數年,而師師已「垂老」,蓋自熙寧末成名,至是年逾六十矣。道君果賞師師,當是征歌而非選色也。論者以其荒淫,意師師必方盛年,而後狎之;若是元豐時李師師,至宣和已傷老丑矣,寧復相狎?因疑李師師有二,其實非也。蓋數百年來,無稽之談人皆信以為真,非有元豐李師師及宣和李師師,則無以為《貴耳》圓謊也。(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一落索
眉共春山爭秀,可憐長皺。莫將清淚濕花枝,恐花也、如人瘦。
清潤玉簫閒久,知音稀有。欲知日日倚欄愁,但問取、亭前柳。
◎鶯啼如有淚,為濕最高花。(唐李商隱《天涯》)
◆情詞雙絕,奴婢秦、柳。(清陳廷焯《雲韶集》)
鳳來朝
逗曉看嬌面,小窗深、弄明未遍。愛殘朱宿粉雲鬟亂,最好是帳中見。
說夢雙蛾微斂,錦衾溫、酒香未斷。待起難捨拚,任日炙畫欄暖。
◎逗,方言辭,臨也。
◎拚:方言辭,亦作判、拌,割捨之意。
◆柳永《慢卷紬》云:「似恁般偎香倚暖,抱著日高猶睡。」此詞媟黷似之,故《續聞》又附會於李師師云:「與同起止,美成復作《鳳來朝》。」《捫虱新語》云:「黃魯直好作艷歌小詞,道人法秀謂其以筆墨誨淫,於我法中當墮泥犂之獄。」毛晉跋《山谷詞》謂魯直答曰:「空中語耳。」案宋人艷詞亦多屬空中語,非夫子自道也。(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望江南
歌席上,無賴是橫波。寶髻玲瓏敧玉燕,繡巾柔膩染香羅。人好自宜多。
無個事,因甚斂雙蛾。淺淡梳妝疑見畫,惺松言語勝聞歌。何況會婆娑。
◎個人無賴是橫波,黛染隆顱蹙小蛾。幸好留儂伴成夢,不留儂住意如何?」(隋煬帝《嘲羅羅》)
◎元鼎元年,起招仙閣於甘泉宮西……以迎神女。神女留玉釵以贈帝,帝以賜趙婕妤。至昭帝元鳳中,宮人猶見此釵。黃諃欲之,明日示之,既發匣,有白燕飛升天。後宮人學作此釵,因名玉燕釵。(《洞冥記》)
◎醉後金蟬重,歡余玉燕敧。(唐韓偓《春悶偶成十二韻》)
◎淡淡梳妝薄薄衣,天仙模樣好容儀。(宋晏殊《浣溪沙》)
◎婆娑,舞也。(《詩經·陳風·東門之枌》「子仲之子,婆娑其下」毛傳)
◆美成艷詞,如《少年游》、《點絳唇》、《意難忘》、《望江南》……等篇,別有一種姿態,句句灑脫,香奩泛語,吐棄殆盡。(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
◆美成以少年游一詞通顯,以此詞得罪,榮枯皆繫於一詞,異矣。艷詞至美成,一空前人,獨辟機杼,如此詞下半闋,不用香澤字面,而姿態更饒,濃艷益至,此美成獨絕處也。(清陳廷焯《詞則·閒情集》)
◆此詞最芊綿而有則,他手自不及。(清陳廷焯《雲韶集》)
◆清真《望江南》雲「惺忪言語勝聞歌」,謝希深《夜行船》雲「尊前和淚不成歌」,皆熨帖入微之筆。(清況周頤《蕙風詞話》)
◆小令極近五季,不為當行。(《喬大壯手批〈片玉集〉》)
望江南
游妓散,獨自繞回堤。芳草懷煙迷水曲,密雲銜雨暗城西。九陌未沾泥。
桃李下,春晚未成蹊。牆外見花尋路轉,柳陰行馬過鶯啼。無處不淒淒。
◎懷煙:猶言含煙。
◎密雲不雨,自我西郊。(《周易·小畜》)
◎諺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漢書·李廣傳贊》)
丹鳳吟
迤邐春光無賴,翠藻翻池,黃蜂游閣。朝來風暴,飛絮亂投簾幕。生憎暮景,倚牆臨岸,杏靨夭邪,榆錢輕薄。晝永惟思傍枕,睡起無憀,殘照猶在庭角。
況是別離氣味,坐來但覺心緒惡。痛引澆愁酒,奈愁濃如酒,無計消鑠。那堪昏暝,簌簌半檐花落。弄粉調朱柔素手,問甚時重握。此時此意,長怕人道著。
◎生憎:「生」,方言辭,猶偏、最。
◎夭邪:亦作「夭斜」,多姿貌。
◎清夜沉沉動春酌,燈前細雨檐花落。(唐杜甫《醉時歌》)
◎弄粉知傷重,調紅或有餘。(唐李商隱《木蘭》)
◆奈酒至愁還,又酒與愁尚分二候,愁濃於酒,知酒之為愁,愁之為酒乎!「重握」句可住。轉雲「怕人道著」,直出數丈。(《草堂詩餘正集》)
◆本是「睡起無聊」,卻說「春光無賴」;已「殘照」矣,始念「朝來」;已「暮景」矣,因思「晝永」;筆筆斷,筆筆逆,為「迤邐」二字曲曲傳神,以墊起換頭「況是」二字。不為「別離」,已是「無聊」,縮入上闋,小歇然後轉出下句。二句不可連讀。「心緒惡」則比「無聊」難遣,故曰「無計」。到此一步,已是盡頭,復作何語?卻以「那堪」二句鉤轉,「弄粉」二句放開;至「怕人道著」,則「無聊」、「無計」,一齊收起,惟有「無賴」之「春光」耳。三「無」字極幻化。(陳洵《海綃說詞》)
◆按此亦猶前此之意。「翠藻翻池」,喻自己之顛覆;「黃蜂游閣」,喻別人之得意;「杏靨」、「榆錢」,俱刺讒之意耳。次闕是別京中好友而作。「素手」「重握」,指素心之友也。細玩自得其用意處。(清黃蘇(清黃蘇《蓼園詞選》))
◆勾勒可思。(評下闋第二韻,《喬大壯手批〈片玉詞〉》)
秋蕊香
乳鴨池塘水暖,風緊柳花迎面。午妝粉指印窗眼,曲里長眉翠淺。
問知社日停針線,探新燕。寶釵落枕夢春遠,簾影參差滿院。
◎風逆花迎面,山深雲濕衣。(北周庾信《和宇文內史春日游山》)
◎自從小靨來東道,曲里長眉少見人。(唐李賀《許公子鄭姬歌》)
◎庭前春鳥啄林聲,紅夾羅襦縫未成。今朝社日停針線,起向朱櫻樹下行。(唐張籍《吳楚歌詞》)
◆周詞:「午妝粉指印窗眼,曲里長眉翠淺。問知社日停針線,探新燕。寶釵落枕夢春遠,簾影參差滿院。」非工於詞,詎至是!或謂眉間為窗眼,謂以粉指印眉心耳。此說非無據,然直作窗牖之眼,亦似意遠。蓋婦人妝罷,以餘粉指印於窗牖之眼,自有閒雅之態。仆嘗至一巷舍,見窗壁間粉指無限,詰其所以,乃其主人嘗攜諸妓抵此。因思周詞,意恐或然。(宋王楙《野客叢書》卷十)
◆從來佳處不傳,不但隱鱗之士,名人猶抱此憾。周美成人所共稱,然如:「乳鴨池塘水暖,……(引詞從略)。」《草堂》所收周詞,不及此者多矣。(清賀裳《皺水軒詞筌》)
◆春閨無事,妝罷惟有睡耳。作想像之詞最佳;不必有本事也。「夢春遠」,妙;此時風景皆消歸夢中,正不止一簾內外。(陳洵《海綃說詞》)
漁家傲
灰暖香融消永晝,葡萄架上春藤秀,曲角欄干群雀斗。清明後,風梳萬縷亭前柳。
日照釵梁光欲溜,循階竹粉沾衣袖,拂拂面紅如著酒。沉吟久,昨宵正是來時候。
◎灰暖殘香炷,發冷青蟲簪。(唐李賀《謝秀才有妾縞練改從於人秀才引留之不得從生感憶座人制詩嘲謝賀復繼四首》)
◎葡萄架上朝光滿,楊柳園中暝鳥飛。(唐儲光羲《薔薇》)
◎風搖裙佩,日照釵梁。(唐李百藥《笙賦》)
◎筍添南階竹,日日成清閟……風枝未飄吹,露粉先涵淚。(唐韓愈《新竹》)
南鄉子
晨色動妝樓,短燭熒熒悄未收。自在開簾風不定,颼颼,池面冰凘趁水流。
早起怯梳頭,欲挽雲鬟又卻休。不會沈吟思底事,凝眸。兩點春山滿鏡愁。
◎春山:喻眉,蹙則眉頭墳起,故云。
◆曉景確。(《草堂詩餘正集》)
◆詞客當行之筆。(《喬大壯手批〈片玉集〉》)
浣溪沙
爭挽桐花兩鬢垂,小妝弄影照清池,出簾踏襪趁蜂兒。
跳脫添金雙腕重,琵琶撥盡四弦悲,夜寒誰肯剪春衣。
◎跳脫:腕釧。
◎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唐白居易《琵琶行》)
浣溪沙
雨過殘紅濕未飛,珠簾一行透斜暉,游蜂釀蜜竊香歸。
金屋無人風竹亂,衣篝盡日水沉微。一春須有憶人時。
◎濕花飛未遠,陰雲斂向低。(北周庾信《同顏大夫初晴》)
◎蝶繁經粉住,蜂重抱香歸。(唐溫庭筠《牡丹》)
◎天回北斗掛西樓,金屋無人螢火流(唐李白《長門怨二首》)
◎露荷香自在,風竹冷相敲。(唐鄭谷《池上》)
◎衣篝:熏衣竹籠,宋人通稱衣篝。
◎沉香,木之心節置水則沉,故名沉水,亦曰水沉。(明李時珍《本草綱目》)
浣溪沙
日射敧紅蠟蔕香,風乾微汗粉襟涼,碧紗對掩簟紋光。
自剪柳枝明畫閣,戲拋蓮菂種橫塘。長亭無事好思量。
◎紫蠟融花蔕,紅綿拭鏡塵。(唐韓偓《無題》)
◎輕花鬢邊墮,微汗粉中光。(南朝梁簡文帝《晚景出行》)
◎影隨簾押轉,光信簟文流。(唐李商隱《燈》)
◎蓮菂:蓮子。
◆「粉襟」句畫出佳人。(《草堂詩餘正集》)
◆夏詞頗見新意。(《喬大壯手批〈片玉集〉》)
浣溪沙
翠葆參差竹徑成,新荷跳雨淚珠傾,曲欄斜轉小池亭。
風約簾衣歸燕急,水搖扇影戲魚驚,柳梢殘日弄微明。
◎天曉密雲開,亭亭翠葆來。(唐吳融《奉和御製》。翠葆:此處喻指竹葉。)
◎濯錦翻紅蕊,跳珠亂碧荷。(唐錢起《蘇端林亭對酒喜雨》)
◎晚年頗好音樂,有妓妾十數人,並無被服姿容,每有客,常隔簾奏之,時謂簾為夏侯妓衣。(《南史·夏侯亶傳》)
◎魚吹細浪搖歌扇,燕蹴飛花落舞筵。(唐杜甫《城西陂泛舟》)
◆景物一一不謬。(《草堂詩餘正集》)
浣溪沙
薄薄紗廚望似空,簟紋如水浸芙蓉,起來嬌眼未惺忪。
強整羅衣抬皓腕,更將紈扇掩酥胸,羞郎何事面微紅。
◎水紋簟映青紗帳,霧罩秋波上。一枝嬌臥醉芙蓉,良宵不得與君同,恨忡忡。(五代閻選《虞美人》)
◎《團扇歌》者,中書令王珉與嫂婢有情,愛好甚篤,嫂捶撻婢過苦,婢素善歌,而岷好捉白團扇,故制此歌。」歌云:「團扇復團扇,持許自遮面,憔悴無復理,羞與郎相見。」(《晉書·音樂志》)
浣溪沙
寶扇輕圓淺畫繒,象床平穩細穿藤,飛蠅不到避壺冰。
翠枕面涼頻憶睡,玉簫手汗錯成聲,日長無力要人憑。
◎直如朱絲繩,清如玉壺冰。……食苗實碩鼠,玷白信蒼蠅。(南朝鮑照《代白頭吟》)
塞翁吟
暗葉啼風雨,窗外曉色瓏璁。散水麝,小池東。亂一岸芙蓉。蘄州簟展雙紋浪,輕帳翠縷如空。夢遠別,淚痕重。淡鉛臉斜紅。
忡忡。嗟憔悴、新寬帶結,羞艷冶、都消鏡中。有蜀紙、堪憑寄恨,等今夜、灑血書辭,剪燭親封。菖蒲漸老,早晚成花,教見薰風。
◎秋姿生白髮,木葉啼風雨。(唐李賀《傷心行》)
◎雞人唱罷曉瓏璁,鴉啼金井下梧桐。(唐李賀《河南府試十二月樂詞》)
◎端溪琢出缺月樣,蘄州織成雙水紋。(宋歐陽修《有贈余以端溪綠石枕蘄州竹簟……》)
◎未見君子,憂心忡忡。(《詩經·召南·草蟲》)
◎官街柳帶不堪折,早晚菖蒲勝綰結。(唐李賀《河南府試十二月樂詞》)
◆後段累累諄諄,真字字更長漏永,聲聲衣寬帶松。(《草堂詩餘正集》)
訴衷情
出林杏子落金盤,齒軟怕嘗酸。可惜半殘青紫,猶印小唇丹。
南陌上,落花閒,雨斑斑。不言不語,一段傷春,都在眉間。
◆閨詠亦新,不似柳公塵下。(《喬大壯手批〈片玉集〉》)
醉桃源
冬衣初染遠山青,雙絲雲雁綾。夜寒袖濕欲成冰,都緣珠淚零。
情黯黯,悶騰騰,身如秋後蠅。若教隨馬逐郎行,不辭多少程。
◎去年中使宣口敕,天上取樣人間織,織為雲外秋雁行,染作江南春水色。(唐白居易《繚綾》)
◎騰騰:慵懶貌。
◎常愁夜來皆是蠍,況乃秋後轉多蠅。」(杜甫《早秋苦熱堆案相仍》。秋蠅附物每久久不去,詞藉以喻難捨之意。)
◆「身如」三句,蠅附驥尾,極陳之語,用得極新。(清卓人月《古今詞統》徐士俊評)
醉桃源
菖蒲葉老水平沙,臨流蘇小家。畫欄曲徑宛秋蛇,金英垂露華。
燒蜜炬,引蓮娃,酒香熏臉霞。再來重約日西斜,倚門聽暮鴉。
◎桃李新開映古查,菖蒲猶短出平沙。(唐李白《送祝八之江東賦得浣沙石》)
◎蘇小小,錢塘名倡也,蓋南齊時人。(《樂府詩集》卷八十五《蘇小小歌》注引《樂府廣題》)
◎(蕭)子云近出,擅名江表,然僅得成書,無丈夫氣,行行若縈春蚓,字字如綰秋蛇。(《晉書·王羲之傳》)
◎霜間開紫蒂,露下發金英。(南朝陳叔達《詠菊》)
虞美人
金閨平帖春雲暖,晝漏花前短。玉顏酒解艷紅消,一面捧心啼困不成嬌。
別來新翠迷行徑,窗鎖玲瓏影。砑綾小字夜來封,斜倚曲欄凝睇數歸鴻。
◎丁當玉佩三更雨,平帖金閨一覺雲。」(唐高蟾《偶作二首》。春雲,喻帖籠罩下垂。)
◎晝漏:日間漏壺,指白日,與夜漏相對。
◎玉顏艷紅彩,雲發非素絲。」(唐李白《古風》第四十四首)
◎一面捧心:《莊子·天運》:「西施病心而矉其里,其里之醜人見而美之,歸亦捧心而矉其里。」
◎窗鎖句:韓愈《題百葉桃花》:「百葉雙桃晚更紅,窺窗映竹見玲瓏。」
◎砑綾句:韓偓《余作探使以繚綾手帛子寄賀因而有詩》:「解寄繚綾錦字封,探花筵上映春叢。黛眉印在微微綠,檀口消來薄薄紅。緶處直應心共緊,砑時兼恐汗先融。帝台春盡還東去,卻系裙腰伴雪胸。」砑綾,以石碾磨使平滑之綾,蓋便於書也。
如夢令
塵滿一絣文繡,淚濕領巾紅皺。初暖綺羅輕,腰勝武昌官柳。長晝,長晝,困臥午窗中酒。
◎塵滿句:絣,無文綺也(見《一切經音義》引《字林》)。劉禹錫《歷陽書事七十韻》:「柳長千絲宛,西塍一線絣。」「文繡」謂刺繡,非所謂文繡之衣。言無心女紅,任綺上文繡塵封也。
◎領巾:《方言》:「帍裱謂之被巾。」郭璞註:「婦人領巾也。」庾信《春賦》:「鏤薄窄衫袖,穿珠帖領巾。」
◎庾亮樓中初見時,武昌春柳似腰肢。(唐劉禹錫《有所嗟二首》)
◎中酒:酒酣。
如夢令
門外迢迢行路,誰送郎邊尺素。巷陌雨餘風,當面濕花飛去。無緒,無緒,閒處偷垂玉筯。
◎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漢蔡邕《飲馬長城窟行》)
◎魏甄后面白,淚雙垂如玉筯。(《白氏六帖》)
月中行
蜀絲趁日染干紅,微暖面脂融。博山細篆靄房櫳,靜看打窗蟲。
愁多膽怯疑虛幕,聲不斷、暮景疏鍾。團團四壁小屏風,啼盡夢魂中。
◎博山香爐者,象海中博山,下盤貯湯,潤氣蒸香,象海之四環,故名之。(宋呂大臨《考古圖》)
◎捲簾飛燕還拂水,開戶暗蟲猶打窗。(唐李商隱《水齋》)
迎春樂
人人花艷明春柳,憶席上,偷攜手。趁歌停舞罷來相就,醒醒個,無些酒。
比目香囊新刺繡,連隔坐、一時熏透。為甚月中歸,長是他,隨車後。
◎個:句末語助辭,有估量之意。
◎時尋漢陽令,取醉月中歸。(唐李白《醉題王漢陽廳》)
◆見詞家新意。(《喬大壯手批〈片玉集〉》)
滿路花
金花落燼燈,銀礫鳴窗雪。夜深微漏斷,行人絕。風扉不定,竹圃琅玕折。玉人新間闊,著甚情悰,更當恁地時節。
無言敧枕,帳底流清血。愁如春後絮,來相接。知他那裡,爭信人心切。除共天公說。不成也還、似伊無個分別。
◎曾是寂寥金燼暗,斷無消息石榴紅。(唐李商隱《無題》)
◎曉霰飛銀礫,浮雲暗未開。(南朝梁簡文帝《同劉諮議詠春雪》)
◎風扉掩不定,水鳥過仍回。(唐杜甫《雨》)
◎琅玕:喻竹。
◎間闊:猶久別。
◎著甚情悰:猶言有甚歡情。
◆起句煉。「爭信」幾句,一信了有何意味?「說」、「行」、「成」,一發沒味了。「知他」幾語如食橄欖,多回味。(《草堂詩餘正集》)
◆詞家用意極淺,然愈翻愈妙。如周清真《滿路花》後半云:「愁如春後絮,來相接。知他那裡,爭信人心切!除共天公說。不成也還,似伊無個分別。」酷盡無聊賴之致。至陸放翁《一叢花》則云:「從今判了,十分憔悴,圖要個人知。」其情加切矣。至孫夫人《風中柳》則更云:「別離情緒,待歸來都告,怕傷郎又還休道。」則又進一層。然總此一意也,正如剝蕉者轉入轉深耳。(清賀裳《皺水軒詞筌》)
◆玉人新間闊」,脫,「更當恁地時節」,復上六句,後闋全寫「著這情懷」。前用虛提,後用實證。(陳洵《海綃說詞》)
滿路花
簾烘淚雨干,酒壓愁城破。冰壺防飲渴,培殘火。朱消粉退,絕勝新梳裹。不是寒宵短,日上三竿,殢人猶要同臥。
如今多病,寂寞章台左。黃昏風弄雪,門深鎖。蘭房密愛,萬種思量過。也須知有我。著甚情悰、你但忘了人呵。
◎蘭房競妝飾,綺帳待雙情。(樂府《子夜秋歌》)
歸去難
佳人約未知,背地伊先變。惡會稱停事,看深淺。如今信我,委的論長遠。好采無可怨,洎合教伊,因些事後分散。
密意都休,待說先腸斷。此恨除非是,天相念。堅心更守,未死終相見。多少閒磨難,到得其時、知他做甚頭眼。
◎惡:甚也。
◎信我:猶言知我。
◎好采:幸運。
◆纏令可厭,語體之敝如此。「堅心」九字自好。(《喬大壯手批〈片玉集〉》)
意難忘
衣染鶯黃,愛停歌駐拍,勸酒持觴。低鬟蟬影動,私語口脂香。檐露滴,竹風涼,拚劇飲淋浪。夜漸深、籠燈就月,子細端相。
知音見說無雙,解移宮換羽,未怕周郎。長顰知有恨,貪耍不成妝。些個事,惱人腸,試說與何妨。又恐伊、尋消問息,瘦減容光。
◎低鬟蟬影動,回步玉塵蒙。(唐元稹《續張生會真詩三十韻》)
◎山枕上,私語口脂香。(顧夐《甘州子》)
◎瑜時年二十四,吳中皆呼為周郎。……瑜少精意於音樂,雖三爵之後,其有闕誤,瑜必知之,知之必顧,故時人謠曰:『曲有誤,周郎顧。』」(《三國志·吳書·周瑜傳》)
◆周美成長短句,純用唐人詩句,如「低鬟蟬影動,私語口脂香」,此乃元、白全句。(宋周密《浩然齋雅談》卷下)
◆詞欲雅而正,志之所之,一為情役,則失其雅正之音。耆卿、伯可不必論,雖美成亦有所不免。如「為伊淚落」(《解連環》);如「最苦夢魂,今宵不到伊行」(《風流子》);如「天便教人,霎時得見何妨」(同上);如「又恐伊尋消問息,瘦損容光」(《意難忘》);如「許多煩惱,只為當時,一晌留情」(《慶春宮》);所謂淳厚日變成澆風也。(宋張炎《詞源》)
◆中吳車氏號秀卿,樂部中之翹楚者,歌美成曲,得其音旨,余每聽,輒愛嘆不能已,因賦此以贈。余謂有善歌而無善聽,雖抑揚高下,聲字相宣,傾耳者指不多屈,曾不若春蚓秋蛩,爭聲響於月籬煙砌間。絕無僅有,余深感於斯,為之賞音,豈亦善聽者耶。(宋張炎《山中白雲詞》卷四《意難忘》詞序)
◆沈梅嬌,杭妓也,忽於京都見之,把酒相勞苦,猶能歌周清真《意難忘》、《台城路》二曲,因囑余記其事。詞成,以羅帕書之。(宋張炎《山中白雲》卷一《國香》詞序)
◆每念李後主「小樓昨夜又東風」,輒欲以淚眼洗面。及詠周美成「低鬟蟬影動,私語口脂香」,則淚痕猶在,笑靨自開矣。詞之能感人如此。(清尤侗《蒼梧詞序》)
◆清真「衣染鶯黃」詞,忽而歡笑,忽而悲泣,如同枕席,又在天畔,真所謂不可解、不必解者。此等最難作,作亦最難得佳。(清王又華《古今詞論》引毛稚黃曰)
◆小令中有排盪之勢者,吳彥高之「南朝千古傷心事」,范希文之「塞下秋來風景異」是也。長調中極狎昵之情者,周美成之「衣染鶯黃」,柳耆卿之「晚晴初」是也。於此足以悟偷聲變律之妙。(清沈謙《填詞雜說》)
◆美成艷詞,如《少年游》、《點絳唇》、《意難忘》、《望江南》等篇,別有一種姿態,句句灑脫,香奩泛語,吐棄殆盡。(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
◆灑落有致,吐棄一切香奩泛話。(清陳廷焯《詞則閒情集》)
◆此詞香艷極矣。但香艷不難,難在吐棄一切泛語。誰不能作香奩詞,誰能如此擺脫有致?(清陳廷焯《雲韶集》:)
◆檐露滴,竹風涼」六字,如繁休伯《與魏文帝箋》「是時日在西隅,涼風拂衽」也。(陳洵《抄本海綃說詞》)
◆「停歌」八字作對,甚密。「低鬟」十字作對跳擲。「檐露」六字作對寫景。又自命周郎。「長顰」十字甚新。(《喬大壯手批〈片玉集〉》)
荔枝香
照水殘紅零亂,風喚去。盡日惻惻輕寒,簾底吹香霧。黃昏客枕無憀,細響當窗雨。看兩兩相依燕新乳。
樓下水,漸綠遍行舟浦。暮往朝來,心逐片帆輕舉。何日迎門,小檻朱籠報鸚鵡。共剪西窗蜜炬。
◎橫空一鳥度,照水百花然。(唐虞世南《侍宴應詔賦得前字》)
◎惻惻輕寒剪剪風,小梅飄雪杏花紅。(唐韓偓《夜深》)
◎樓頭曲宴仙人語,帳底吹笙香霧濃。(唐李賀《秦宮詩》)
◎歲窮歸未得,心逐片帆還。(唐鄭谷《登杭州城》)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唐李商隱《夜雨寄北》)
荔枝香
夜來寒侵酒席,露微泫。舄履初會,香澤方熏,無端暗雨催人,但怪燈遍簾卷。回顧始覺驚鴻去雲遠。
大都世間最苦惟聚散,到得春殘,看即是、開離宴。細思別後,柳眼花須更誰剪,此懷何處消遣。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三國魏曹植《洛神賦》)
◎花須柳眼各無賴,紫蝶黃蜂俱有情。(唐李商隱《二月二日》)
◆柳詞云:「算人生、悲莫悲於輕別。」又云:「置之懷袖時時看。」此從古樂府出。美成詞云:「大都世間最苦惟聚散。」乃得此意。(清陳銳《袌碧齋詞話》)
漁家傲
幾日輕陰寒惻惻,東風急處花成積。醉踏陽春懷故國,歸未得,黃鸝久住如相識。
賴有蛾眉能暖客,長歌屢勸金杯側。歌罷月痕來照席,貪歡適,簾前重露成涓滴。
◎長安女兒踏春陽,無處春陽不斷腸。舞袖弓腰渾忘卻,蛾眉空帶九秋霜。(唐段成式《酉陽雜俎》前集卷十四)
◎好是春風湖上亭,柳條藤蔓系離情。黃鶯久住渾相識,欲別頻啼四五聲。(唐戎昱《移家別湖上亭》)
◎罷琴惆悵月照席,幾歲寄我空中書。(唐杜甫《送孔巢父謝病歸游江東兼呈李白》)
◎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無。(唐杜甫《倦夜》)
◆美成「春恨」《漁家傲》,以「黃鸝久住如相識」、「重露成涓滴」作結,有離鉤三寸之妙。(清劉體仁《七頌堂詞繹》)
◆「醉」字倒提,「金杯側」逆挽。(陳洵《抄本海綃說詞》)
◆起處急拍哀弦。(《喬大壯手批〈片玉集〉》)
浣溪沙
樓上晴天碧四垂,樓前芳草接天涯,勸君莫上最高梯。
新筍已成堂下竹,落花都上燕巢泥。忍聽林表杜鵑啼。
◎交親書斷竟不到,忍聽黃昏杜宇啼。(五代南唐李中《鍾陵禁菸寄從弟》)
一落索
杜宇思歸聲苦,和春催去。倚欄一霎酒旗風,任撲面桃花雨。
目斷隴雲江樹,難逢尺素。落霞隱隱日平西,料想是分攜處。
◎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唐杜牧《江南春絕句》)
◎況是青春日將暮,桃花亂落如紅雨。(唐李賀《將進酒》)
◎亭皋木葉下,隴首秋雲飛。(南朝柳惲《搗衣詩》)
◎天際識歸舟,雲中辨江樹。(南朝謝朓《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橋》)
◎尺素:見《如夢令》「門外迢迢行路」。
蘇幕遮
燎沈香,消溽暑。鳥雀呼晴,侵曉窺檐語。葉上初陽干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
故鄉遙,何日去。家住吳門,久作長安旅。五月漁郎相憶否,小檝輕舟,夢入芙蓉浦。
◎臨池清溽暑,開幌望高秋。(南朝沈約《休沐寄懷》)
◎窺檐燕爭入,穿林鳥亂飛。(隋煬帝《晚春》)
◎風荷:司空圖《王官二首》:「風荷似醉和花舞,沙鳥無情伴客閒。」
◆上闋,若有意,若無意,使人神眩。(清周濟《宋四家詞選》)
◆不必以詞勝,而詞自勝。風致絕佳,亦見先生胸襟恬淡。(清陳廷焯《雲韶集》)
◆美成《青玉案》(當作《蘇幕遮》)詞:「葉上初陽干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此真能得荷花之神理者,覺白石《念奴嬌》、《惜紅衣》二詞,猶有隔霧看花之恨。(王國維《人間詞話》)
滿江紅
晝日移陰,攬衣起、春帷睡足。臨寶鑑、綠雲撩亂,未忺妝束。蝶粉蜂黃都褪了,枕痕一線紅生肉。背畫欄、脈脈悄無言,尋棋局。
重會面,猶未卜。無限事,縈心曲。想秦箏依舊,尚鳴金屋。芳草連天迷遠望,寶香熏被成孤宿。最苦是、蝴蝶滿園飛,無人撲。
◎綠雲擾擾,梳曉鬟也。(唐杜牧《阿房宮賦》)
◎未忺:猶言未喜、未欲。
◎莫近彈棋局,中心最不平。(唐李商隱《無題》)
◎心曲,心之委曲也。(《詩經·秦風·小戎》「在其板屋,亂我心曲」鄭箋)
◆楊東山言《道藏經》云:「蝶交則粉退,蜂交則黃退。」周美成詞云:「蝶粉蜂黃渾退了。」正用此也。而說者以為宮妝,且以退為褪,誤矣。(宋羅大經《鶴林玉露》卷十四)
◆苕溪云:「蝶粉蜂黃都過」,「過」字乃「褪」字。蝶粉蜂黃,宮中時妝。宋子京《蝶戀花》詞「淚落胭脂,界破蜂黃淺」,則知方睡起時,宮妝褪盡,所見唯一線枕痕。如以蜂蝶時節都過,與下句不屬,兼卒章蝶飛相發,此說可據矣。羅鶴林《道藏經》:「粉退」、「黃退」,謂美成詞乃「退」字,非「褪」字,其說更確。無言尋棋局,無心撲蝴蝶,思路絕靈。(《草堂詩餘正集》)
◆美成能作景語,不能作情語;能入麗字,不能入雅字;以故價微劣於柳。然至「枕痕一線紅生肉」;「喚起兩眸清炯炯,淚花落枕紅棉冷」;其形容睡起之妙,真能動人。(明王世貞《弇州山人詞評》)
◆美成詞「蝶粉蜂黃都褪了」,宋祁詞「淚落胭肢,界破蜂黃淺」,則知宮中時妝有時褪盡也。(清沈雄《古今詞話》)
憶舊遊
記愁橫淺黛,淚洗紅鉛,門掩秋宵。墜葉驚離思,聽寒螿夜泣,亂雨瀟瀟。鳳釵半脫雲鬢,窗影燭光搖。漸暗竹敲涼,疏螢照晚,兩地魂消。
迢迢。問音信,道徑底花陰,時認鳴鑣。也擬臨朱戶,嘆因郎憔悴,羞見郎招。舊巢更有新燕,楊柳拂河橋。但滿目京塵,東風竟日吹露桃。
◎倚瑟紅鉛濕,分香翠黛嚬。(唐溫庭筠《江南曲》)
◎後歲餘,崔已委身於人,張亦有所娶。適經所居,乃因其夫言於崔,求以外兄見。夫語之,而崔終不為出。張怨念之誠,動於顏色。崔知之,潛賦一章,詞曰:「自從消瘦減容光,萬轉千回懶下床;不為旁人羞不起,為郎憔悴卻羞郎。」竟不之見。(唐元稹《會真記》)
◎藤垂戟戶,柳拂河橋。(唐韓偓《春晝》)
◎京塵:陸機《為顧彥先贈婦詩》:「京洛多風塵,素衣化為緇。」
◆一起下個「記」字,後來下個「聽」字。「新燕」「東風」是題旨。有以「門掩秋宵」明說是秋。寒蛩疏螢,秋宵物類,疑是錯簡,則虛字何往。「因郎」二句,散活尖酸過崔氏語。(《草堂詩餘正集》)
◆「舊巢」下,如琴曲泛音,盡而不盡。美成詞是此等筆意處最難到,玉田亦似十分模擬者。(劉麟生《詞絜》)
◆無限淒涼,鍊字鍊句,精勁絕倫。(清陳廷焯《雲韶集》)
◆此詞似有弦外之音,疑作於元豐末、元佑初,將出都教授廬州之前。蓋其時哲宗以沖齡繼位,高太后主政,逐新黨,起舊黨,司馬光、呂公著相繼為相,以次召復昔之被擯者,是「舊巢更有新燕」也。十載之後,哲宗親政,又逐舊黨而起新黨,清真自溧水召還,賦《瑞龍吟》則雲「定巢燕子,歸來舊處」,兩相印證,托意自見。方舊黨得政之初,亦稍招攬新黨之操兩可而非居高位者,若蔡肇本出王安石門下,至是復交結蘇軾諸人是也。大抵清真不為所動,詞云:「也擬臨朱戶,嘆因郎憔悴,羞見郎招。」或即指此。觀其後來《重進汴都賦表》自稱「旋遭時變,不能俯仰取容,自觸罷廢」;而樓鑰《清真先生文集序》亦謂「未幾神宗上賓,公亦低徊不自表襮」。則所謂「羞見郎招」者,非無故也。王國維《清真先生遺事》云:「先生於熙寧、元佑兩黨均無依附,其於東坡為故人子弟。哲宗初,東坡起謫籍,掌兩制,時先生尚留京師,不聞有往復之跡。」按清真實右熙寧變法,屬新黨,觀《汴都賦》及《田子茂墓志銘》可證,非無依附,惟事功不著,故知之者鮮耳。東坡祇長清真二十歲,清真叔父邠與東坡交好,是所謂故人子弟也。元佑初東坡復起時,清真尚在太學正任,不容不相知,然而無交往之跡者,其「羞見郎招」歟?抑道不同不相為謀歟?文獻無征,不可知矣。(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宴清都
地僻無鐘鼓,殘燈滅,夜長人倦難度。寒吹斷梗,風翻暗雪,灑窗填戶。賓鴻謾說傳書,算過盡、千儔萬侶。始信得、庾信愁多,江淹恨極須賦。
淒涼病損文園,徽弦乍拂,音韻先苦。淮山夜月,金城暮草,夢魂飛去。秋霜半入清鏡,嘆帶眼、都移舊處。更久長、不見文君,歸時認否。
◎庾信愁多:北朝庾信有《愁賦》,見南宋葉廷珪《海錄碎事》卷九下《愁樂門》引。
◎江淹恨極:江淹有《恨賦》,見《文選》卷十六。
◎文園:司馬相如漢武帝時拜孝文園令,故稱文園。
◎徽弦:琴徽也。琴上表識撫抑之處或琴軫系弦之繩,皆謂之徽,泛言之則琴弦也。
◎不知明鏡里,何處得秋霜。(唐李白《秋浦歌》)
◎百日數旬,革帶常應移孔。(南朝沈約《與徐勉書》)《西崑酬唱集》
◆美成詞,乍近之覺疏朴苦澀,不甚悅口,含咀久之,則舌本生津。(劉麟生《詞絜》)
◆詞中用事、使人姓名,須委曲,得不用出最好。清真詞多要兩人名對使,亦不可學也。如《宴清都》雲「庾信愁多,江淹恨極」;《大酺》雲「蘭成憔悴,衛玠清羸」;《過秦樓》雲「才減江淹,情傷荀倩」之類是也。(宋沈義父《樂府指迷》)
◆曰文園,曰文君,似為旅宦思家之作。或別有所託,亦未可知。而詞旨自爾悽然欲絕。(清黃蘇《蓼園詞選》)
玉樓春
桃溪不作從容住,秋藕絕來無續處。當時相候赤欄橋,今日獨尋黃葉路。
煙中列岫青無數,雁背夕陽紅欲暮。人如風後入江雲,情似雨餘黏地絮。
◆風雲入江散難聚,雨絮沾地牢不解,即「秋藕」句意,而味之有無迥別。(《草堂詩餘正集》)
◆按東坡有《點絳唇》詞詠天台云:「醉漾輕舟……亂紅如雨,不記來時路。」蓋全用劉阮天台事也,今並附於此。按美成由秘書監徽猷閣待制出知順昌,是其被出後,借題寄託也。東坡亦由翰林學士被謫,其《點絳唇》一詞,亦其寓意耳。是皆工於寫意者。(清黃蘇《蓼園詞選》)
◆只賦天台事,態濃意遠。(清周濟《宋四家詞選》)
◆《漁隱叢話》曰:「少游《踏莎行》為郴州旅舍作也。山谷曰:此詞高絕,但斜陽暮為重出。欲改斜陽為簾櫳。范元實曰:只看孤館閉春寒,似無簾櫳。山谷曰:亭傳雖未有簾櫳,有亦無礙。范曰:詞本摹寫牢落之狀,若曰簾櫳,恐損初意。今《郴州志》竟改作斜陽度。余謂斜陽屬日,暮屬時,不為累,何必改。東坡「回首斜陽暮」,美成「雁背夕陽紅欲暮」,可法也。」按引東坡、美成語是也。分屬時日,尚欠明析,《說文》:「莫,日且冥也,從日在茻中。」今作暮者俗也。是斜陽為日斜時,暮為日入時,言自日昃至暮,杜鵑之聲亦云苦矣。山谷未解暮字,遂生轇轕。(清宋翔鳳《樂府餘論》)
◆美成詞有似拙實工者,如《玉樓春》結句云:「人如風後入江雲,情似雨餘黏地絮。」上言人不能留,下言情不能已,呆作兩譬,別饒姿態,卻不病其板,不病其纖,此中消息難言。(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
◆上句人不能留,下句情不能已。平常意寫得姿態如許。(清陳廷焯《詞則·大雅集》二評結拍)
◆只縱筆直寫,情味愈出。(清陳廷焯《雲韶集》)
◆上闋大意已足,下闋加以渲染,愈見精采。(陳洵《抄本海綃說詞》)
◆此詞當是元佑四年任滿去廬州,祖帳留別時付聲歌之作,味「今日獨尋黃葉路」一語,其行當在秋冬間。《遠遊》詩云:「淮西渡兩槳,江左隨一鷗。苦嗟波濤窄,所至膠吾舟。借問舟中人,流轉何時休……」首言渡淮,別廬而去也,以下皆傷行役之言,似與此詞同時之作;「流轉何時休」,則又「人如風後入江雲」耳,詩顯詞隱,可以互參。(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還京樂
禁菸近,觸處浮香秀色相料理。正泥花時候,奈何客里,光陰虛費。望箭波無際,迎風漾日黃雲委。任去遠,中有萬點相思清淚。
到長淮底。過當時樓下,殷勤為說、春來羇旅況味。堪嗟誤約乖期,向天涯、自看桃李。想而今、應恨墨盈箋,愁妝照水。怎得青鸞翼,飛歸教見憔悴。
◎觸處:猶言到處。
◎料理:猶言逗引。
◎河洲多沙塵,風悲黃雲委。(南朝謝靈運《擬魏太子鄴中集》)
◎當時樓下水,今日到何處。(唐杜牧《題安州浮雲寺樓寄湖州張郎中》)
◆陳匪石說:此篇乃用古文筆法。(《喬大壯手批〈片玉集〉》)
◆詞情哀怨,與《宴清都》同調。過遍:「到長淮底,過當時樓下,殷勤為說、春來羈旅況味。」似是別廬州、初至荊州之作。《玉樓春》廬州惜別詞有「今日獨尋黃葉路」之語,則時在秋冬間;此雲「春來」,則次年春抵荊也。清康熙敕編《駢字類編》卷一三五「黃雲」條引《物類相感志》云:「襄陽石樑山出雲應驗符合,白雲起定雨,黃雲起則風。」蓋風土早有此說。詞中「迎風漾日黃雲委」之句,未知是否暗用襄陽黃雲事,若然,則作於荊南無疑也。(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倒犯
霽景對霜蟾乍升,素煙如掃。千林夜縞,徘徊處、漸移深窈。何人正弄、孤影蹁躚,西窗悄。冒霜冷貂裘,玉斝邀雲表。共寒光,飲清醥。
淮左舊遊,記送行人,歸來山路窵。駐馬望素魄,印遙碧,金樞小。愛秀色初娟好,念漂浮、綿綿思遠道。料異日宵征,必定還相照。奈何人自衰老。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唐李白《月下獨酌》)
◎淮左舊遊:謂教授廬州舊事。
◎窵:深遠貌。
◎金樞:西方月沒之處。(《文選》木華《海賦》「大明轡於金樞之穴」呂延濟注)
◎青青河邊草,綿綿思遠道。」(樂府古辭《飲馬長城窟行》)
◆此詞亦多抑鬱之情,味其「淮左舊遊」等語,似亦客荊州時有懷合肥之作。(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少年游荊州作
南都石黛掃晴山,衣薄耐朝寒。一夕東風,海棠花謝,樓上捲簾看。
而今麗日明如洗,南陌暖雕鞍。舊賞園林,喜無風雨,春鳥報平安。
◎南都石黛,最發雙蛾;北地燕支,偏開兩靨。(南朝徐陵《玉台新詠序》)
◎耐:與奈通用。
◎海棠花在否,側臥捲簾看。(唐韓偓《懶起》)
◎殷勤陌上日,為客暖征鞍。(宋王安石《送丁廓秀才三首》)
◆教授廬州,旋複流轉荊州,侘傺無聊,稍捐綺思,詞境亦漸由軟媚而入於悽惋。例如《少年游》「荊州作」(詞略),看似清麗,而弦外多淒抑之音。(龍沐勛《清真詞敘論》)
點絳唇
台上披襟,快風一瞬收殘雨。柳絲輕舉,蛛網黏飛絮。
極目平蕪,應是春歸處。愁凝佇,楚歌聲苦,村落黃昏鼓。
◎楚襄王游於蘭台之宮,宋玉、景差侍,有風颯然而至,王乃披襟而當之曰:「快哉此風,寡人所與庶人共者邪?」(《文選》宋玉《風賦》)
◎落絮遊絲亦有情,隨風照日宜輕舉。(唐杜甫《白絲行》)
◆此詞淒抑甚於《少年游》「荊州作」,漂泊幽寂之思,溢於言表,當是同時之作。案「楚歌」一語,可泛用,亦可專指,此則專指楚人之歌也。劉禹錫《竹枝詞序》云:「四方之歌,異音而同樂。歲正月,余來建平,里中兒聯歌《竹枝》,吹短笛擊鼓以赴節,歌者揚袂睢舞,以曲多為賢。聆其音,中黃鍾之羽,卒章如吳聲,雖傖儜不可分,而含思宛轉,有淇澳之艷。昔屈原居沅、湘間,其民迎神,詞多鄙陋,乃作《九歌》,到於今荊楚鼓舞之。故余亦作《竹枝詞》九篇,俾善歌者揚之。」夢得以永貞革新之故,被貶荊楚十年,清真以新黨被逐,流落荊南,殆有同感,故聞楚歌而覺其聲苦也。(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掃花游
曉陰翳日,正霧靄煙橫,遠迷平楚。暗黃萬縷,聽鳴禽按曲,小腰欲舞。細繞回堤,駐馬河橋避雨。信流去,想一葉怨題,今在何處。
春事能幾許,任占地持杯,掃花尋路。淚珠濺俎,嘆將愁度日,病傷幽素。恨入金徽,見說文君更苦。黯凝佇,掩重關、遍城鐘鼓。
◎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蒼然。(南朝謝朓《宣城郡內登望》)
◎唐小說記紅葉事凡四。一《本事詩》:顧況在洛,乘間與一二詩友游苑中,流水上得大梧葉題詩云:「一入深宮裡,年年不見春。聊題一片葉,寄與有情人。」況明日於上流亦題云:「愁見鶯啼柳絮飛,上陽宮女斷腸時。君恩不禁東流水,葉上題詩寄與誰?」後十餘日,客來苑中,又於葉上得詩以示況,曰:「一葉題詩出禁城,誰人酬和獨含情?自嗟不及波中葉,蕩漾乘春取次行。」又明皇代,以楊妃、虢國寵盛,宮娥皆衰悴,不願備掖庭,嘗書落葉隨御溝水流出云:「舊寵悲秋扇,新恩寄早春。聊題一片葉,將寄接流人。」顧況聞而和之,既達聖聽,遣出禁內人不少,或有五使之號。況所和即前四句也。其二,《雲溪友議》:盧渥舍人應舉之歲,偶臨御溝,見紅葉上有詩云:「流水何太急,深宮盡日閒;殷勤謝紅葉,好去到人間。」其三,《北夢瑣言》:進士李茵嘗游苑中,見紅葉自御溝流出,上題詩曰……(與盧渥詩同)。其四,《玉溪編事》:侯繼圖秋日於大慈恩寺倚闌樓上,忽木葉飄墜,上有詩曰:「拭翠斂愁蛾,為郁心中事。搦筆下庭除,書作相思字。此字不書名,此字不書紙。書向秋葉上,願逐秋風起。天下有情人,盡解相思死。」余意前三則本只一事,而傳記者各異耳。劉斧《青瑣》中有《流紅記》,最為鄙妄,蓋竊取前說,而易其名為於佑雲。本朝詞人罕用此事,惟周清真樂府兩用之,《掃花游》云:「隨流去,想一葉怨題,今到何處?」《六丑》詠落花云:「飄流處莫趁潮汐,恐斷紅上有相思字,何由見得。」脫胎換骨之妙極矣。(龐元英《談藪》)
◎咽咽學楚吟,病骨傷幽素。(唐李賀《傷心行》)
◆結句須要放開,含有餘不盡之意。以景結情最好,如清真之「斷腸院落,一簾風絮」;又「掩重關遍城鐘鼓」之類是也。(宋沈義父《樂府指迷》)
◆詞穠意穩。(《草堂詩餘正集》)
◆宛雅幽怨,梅溪全祖此種。(清陳廷焯《詞則大雅集》二)
◆詞中四聲句最為著眼,如《掃花游》之起句,《渡江雲》之第二句,《解連環》、《暗香》之收句是也。又如《瑣窗寒》之「小唇秀靨」、「冷熏沁骨」,《月下調》之「品高調側」,美成、君特無不用上平去入,乃詞中之金科玉律。今人隨手亂填又何也?(清陳銳《袌碧齋詞話》)
◆微雨春陰,繞堤駐馬,閒閒寫景。「信流去」陡接,「怨題」逆出。「任占地持杯,掃花尋路」,言任是如此,春亦無多耳;縮入上句。「看將愁度日」,再推進一層,如此則日日好春,亦只是愁,而春事之多少,更不足問矣。「文君更苦」,復從對面反逼「遍城鐘鼓」,游思縹緲,彌見沉鬱。(陳洵《抄本海綃說詞》)
◆詞中有「平楚」、「回堤」,明是客荊州時作。「嘆將愁度日,病傷幽素,恨入金徽,見說文君更苦」,與《宴清都》之「淒涼病損文園,徽弦乍拂,音韻先苦」,「更久長不見文君,歸時認否」,懷抱正同。而兩詞之文君,所指亦同也。《宴清都》雲「地僻無鐘鼓」,此雲「遍城鐘鼓」,動靜雖殊境,而悽苦亦同。(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風流子
楓林凋晚葉,關河迥、楚客慘將歸。望一川暝靄,雁聲哀怨,半規涼月,人影參差。酒醒後、淚花消鳳蠟,風幕卷金泥。砧杵韻高,喚回殘夢,綺羅香減,牽起餘悲。
亭皋分襟地,難拚處、偏是掩面牽衣。何況怨懷長結,重見無期。想寄恨書中,銀鉤空滿,斷腸聲里,玉筯還垂。多少暗愁密意,惟有天知。
◎畫簾朱箔,惆悵卷金泥。(五代李煜《臨江仙》)
◎魏甄后面白,淚雙垂如玉筯。(《白氏六帖》)
◆鍊字下語,最是緊要。如說桃,不可直說破桃,須用紅雨、劉郎等字;如詠柳,不可直說破柳,須用章台、灞岸等字。又用事,如曰「銀鉤空滿」,便是書了,不必更說書字;「玉筯雙垂」,便是淚了,不必更說淚。(宋沈義父《樂府指迷》)
◆「花銷鳳蠟」、「幕卷金泥」,自是以待制出知順昌時作。而戀主之情,婉曲周至。至「惟有天知」字,其心亦苦矣。(清黃蘇《蓼園詞選》)
◆此詞四句對偶凡三處,句調皆變換不同。又云:通篇一氣銜貫。(《唐宋名家詞選》引夏敬觀《評清真集》)
◆《遺事》云:「先生少年曾客荊州……《風流子》詞云:『楚客慘將歸。』均此時作也。其時當在教授廬州之後,知溧水之前。」審如是,當為元佑七年秋間知溧水命下,將離荊州時作。《虞美人》「廉纖小雨」闋,似亦同時之制;而《紅羅襖》有「楚客憶江蘺」語,則新別有所思而作也。(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虞美人
廉纖小雨池塘遍,細點看萍面。一雙燕子守朱門,比似尋常時候易黃昏。
宜城酒泛浮香絮,細作更闌語。相將羇思亂如雲,又是一窗燈影兩愁人。
◎廉纖晚雨不能晴,池岸草間蚯蚓鳴。(唐韓愈《晚雨》)
◎氣涼先動竹,點細未開萍。(唐李商隱《細雨》)
◎襄陽郡宜城縣:宜城故城漢縣,在今縣南,其地出美酒。(宋樂史《太平寰宇記》)
◎感時兼惜別,羇思自紛紛。(唐劉商《賦得月下聞蛩送別》)
玉樓春
大堤花艷驚郎目,秀色穠華看不足。休將寶瑟寫幽懷,坐上有人能顧曲。
平波落照涵赬玉,畫舸亭亭浮澹淥。臨分何以祝深情,只有別愁三萬斛。
◎大堤在襄陽府城外。(《一統志》)
◎朝發襄陽城,暮至大堤宿;大堤諸女兒,花艷驚郎目。(《清商曲·襄陽樂》)
◎顧曲:見《意難忘》「未怕周郎」注。
◎婦女馬上笑,顏如赬玉盤。(唐李白《幽州胡馬客歌》)
◆結筆大處,非周不能。(《喬大壯手批〈片玉集〉》)
◆此別荊州時作,大堤祖帳,平波落日,綠水維舟,詞意分明。(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紅羅襖
畫燭尋歡去,羸馬載愁歸。念取酒東壚,尊罍雖近,採花南浦,蜂蝶須知。
自分袂、天闊鴻稀,空懷夢約心期。楚客憶江蘺,算宋玉、未必為秋悲。
◎心期不會面,懷之成首疾。(南朝何遜《劉博士江丞朱從事同顧不值作詩云爾》)
◎不學漢臣栽苜蓿,空教楚客詠江蘺。(唐李商隱《九日》)
◎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楚辭》宋玉《九辯》)
◆《風流子》云:「楓林凋晚葉,關河迥、楚客慘將歸。」是將去荊南之作。此云:「楚客憶江蘺。」是別後有憶而作,詞情悽怨與客江陵諸篇同調,似是知溧水前、甫離荊時作,故與溧水及以後之作,格調殊異。(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滿庭芳夏日溧水無想山作
風老鶯雛,雨肥梅子,午陰嘉樹清圓。地卑山近,衣潤費爐煙。人靜烏鳶自樂,小橋外、新綠濺濺。憑欄久,黃蘆苦竹,擬泛九江船。
年年,如社燕,飄流瀚海,來寄修椽。且莫思身外,長近尊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聽、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時眠。
◎溧水:今南京市東南之溧水縣,宋代與上元、江寧、句容、溧陽同屬江寧府。
◎韓熙載讀書堂在溧水無想寺中。熙載集有贈寺僧詩:「無想景幽遠,山屏四面開。憑師領鶴去,待我掛冠來。藥為依時采,松宜繞舍栽。林泉自多興,不是效劉雷。」蓋寺以山為名也。(宋周應合《景定建康志》卷二十一)
◎露蔓蟲絲多,風蒲燕雛老。(唐杜牧《赴京初入汴口曉景即事先寄兵部李郎中》)
◎綠垂風折筍,紅綻雨肥梅。(唐杜甫《陪鄭廣文游何將軍山林》)
◎住近湓江地低濕,黃蘆苦竹繞宅生。(唐白居易《琵琶行》)
◎九江船:用唐白居易《琵琶行》事。
◎社燕:立春後第五戊日為春社,立秋後第五戊日為秋社。燕以春社前後來,秋社前後去,故稱社燕。
◎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有限杯。(唐杜甫《絕句漫興九首》)
◆詞中多有句中韻,人多不曉,不惟讀之可聽,而歌時最叶韻應拍,不可以為閒字而不押。如《木蘭花慢》云:「傾城盡尋勝去」,「城」字是韻;又如《滿庭芳》過處「年年如社燕」,「年」字是韻,不可不察也。(宋沈義父《樂府指迷》)
◆「費」:周美成「衣潤費爐煙」,謝勉仲「心情費消遣」,晏小山「莫向花箋費淚行」,本於「學書費紙」之「費」。(清沈雄《古今詞話》)
◆「衣潤費爐煙」,景語也,景在「費」字。(《草堂詩餘正集》引沈際飛語)
◆通首疏快,實開南宋諸公之先聲。「人靜烏鳶樂」,杜句也;「黃蘆苦竹」,出香山《琵琶行》。(清許昂霄《詞綜偶評》)
◆(「人靜」等二句)體物入微,夾入上下文中,似褒似貶,神味最遠。(清周濟《宋四家詞選》)
◆「黃蘆苦竹」,此非詞家所常設字面,至張玉田《意難忘》詞尤特見之,可見當時推許大家者自有在,決非後人以土泥脂粉為詞耳。(清初先、程洪《詞潔》)
◆美成詞有前後若不相蒙者,正是頓挫之妙。如《滿庭芳》上半闋云:「人靜烏鳶自樂,小橋外新綠濺濺。憑闌久,黃蘆苦竹,擬泛九江船。」正擬縱樂矣,下忽接云:「年年如社燕,飄流瀚海,來寄修椽。且莫思身外,長近樽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聽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時眠。」是烏鳶雖樂,社燕自苦,九江之船,卒未嘗泛。此中有多少說不出處,或是依人之苦,或有患失之心。但說得雖哀怨,卻不激烈,沉鬱頓挫中別饒蘊藉。後人為詞,好作盡頭語,令人一覽無餘,有何趣味?(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
◆烏鳶自樂,社燕自苦,九江之船卒未嘗泛。沉鬱頓挫中別饒蘊藉。(清陳廷焯《詞則·大雅集》)
◆起筆絕秀,以意勝,不以詞勝。筆墨真高,亦悽惻,亦疏狂。(清陳廷焯《雲韶集》)
◆「地卑」二句,覺《離騷》廿五,去人不遠;「且莫」二句,杜詩韓筆。(清譚獻《譚評詞辨》)
◆周美成云:「流潦妨車轂」;又云:「衣潤費爐煙」;辛幼安云:「不知筋骨衰多少,祗覺新來懶上樓」。填詞者試於此消息之。(清譚獻《復堂詞》自序)
◆此必其出知順昌後作。前三句見春光已去。「地卑」至「九江船」,言其地之僻也。「年年」三句,見宦情如逆旅。「且莫思」句至末,寫其心之難遣也。末句妙於語言。(清黃蘇《蓼園詞選》)
◆最頹唐,語最含蓄。(梁令嫻梁令嫻《藝蘅館詞選》引梁啓超雲)
◆方喜「嘉樹」,旋苦「地卑」;正羨「烏鳶」,又懷蘆竹。人生苦樂萬變,年年為客,何時了乎!「且莫思身外」,則一齊放下。「急管繁弦」,徒增煩惱,固不如醉眠之自在耳。詞境靜穆,想見襟度,柳七所不能為也。又云:層層脫卸,筆筆鉤勒,面面圓成。(陳洵《抄本海綃說詞》)
◆此首在溧水作。上片寫江南初夏景色,極細密;下片抒飄流之哀,極宛轉。「風老」二句,實寫景物之美。鶯老梅肥,綠陰如幄,其境可想。「地卑」二句,承上,言所處之幽靜。江南四月,雨多樹密,加之地卑山近,故濕重衣潤而費爐煙,是靜中體會之所得。「人靜」句,用杜詩,增一「自」字,殊有韻味。「小橋」句,亦靜境。「憑闌久」,承上。「黃蘆」句,用白香山詩,言所居卑濕,恐如香山當年之住湓江也。換頭,自嘆身世,文筆曲折。嘆年年如秋燕之飄流。「且莫思」句,以撇作轉,勸人行樂,意自杜詩「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尊前有限杯」出。「憔悴」兩句,又作一轉,言雖強抑悲懷,不思身外,但當筵之管弦,又令人難以為情。「歌筵畔」一句,再轉作收。言愁思無已,惟有借醉眠以了之也。(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隔浦蓮中山縣圃姑射亭避暑作
新篁搖動翠葆,曲徑通深窈。夏果收新脆,金丸落、驚飛鳥。濃翠迷岸草,蛙聲鬧,驟雨鳴池沼。
水亭小,浮萍破處,簾花檐影顛倒。綸巾羽扇,困臥北窗清曉。屏里吳山夢自到,驚覺,依然身在江表。
◎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唐常建《題破山寺後禪院》)
◎金丸落飛鳥,夜入瓊樓臥。」(唐李白《少年子》。詞以金丸喻黃梅)
◎浮萍破處見山影,小艇歸時聞草聲。(宋張先《西溪》)
◎言夏月虛閒,高臥北窗之下,清風颯至,自謂羲皇上人。(《晉書·陶潛傳》)
◆果如丸,巧喻。「浮萍」句,小而致。(《草堂詩餘正集》)
◆自起句至換頭第三句,皆「驚覺」後所見。「綸巾」、「困臥」,卻用逆敘。「身在江表」,「夢到吳山」;船且到,風輒引去。仙乎仙乎,周詞固善取逆勢,此則尤幻者。(陳洵《抄本海綃說詞》)
◆此句(「簾花檐影」)論者頗多,《漁隱叢話》云:「周美成:『水亭小,浮萍破處,檐花簾影顛倒。』按少陵詩『燈前細雨檐花落』,美成用此,檐花二字,全與出處意不合。」王楙《野客叢書》卷十周侍郎詞意條非之曰:「苕溪漁隱謂周侍郎詞『浮萍破處,檐花簾影顛倒』,『檐花』二字用杜少陵『燈前細雨檐花落』,與出處意不相合。又趙次公注杜少陵詩,引劉邈『檐花初照日』之語。仆謂二說皆考究未至。少陵檐花落三字,原有所自,丘遲詩曰:『共取落檐花。』何遜詩曰:『燕子戲還飛,檐花落枕前。』少陵用此語。趙次公但見劉邈有此二字,引以證杜詩;漁隱但見杜詩有此二字,引以證周詞。不知劉邈之先,已有檐花落三字矣。李白詩『檐花落酒中』,李暇亦有『檐花照月鶯對棲』之語,不但老杜也。詳味周用『檐花』二字,於理無礙,漁隱謂與出處不合,殆膠於所見乎?大抵詞人用事圓轉,不在深泥出處,其紐合之工,出於一時自然之趣。」楊慎《詞品》云:「杜詩『燈前細雨檐花落』,注謂檐下之花,恐非,蓋謂檐前雨映燈光如花爾。後人不知,改作『檐前細雨燈花落』,則直致無味矣。宋人小詞多用檐花字,周美成云:『浮萍破處,檐花簾影顛倒。』又雲『檐花細雨照芳塘』,多不悉記。」毛本云:「『簾花檐影』,一作『檐花簾影』。……(此處抄楊慎語,從略)《花庵詞選》作『簾花檐影』,今從之。」沈雄《古今詞話》云:「美成詞『浮萍破處,檐花簾影顛倒』,謝無逸詞『檐花細雨照芳塘』,以檐間畫花為是,非雨花也。」陳洵《抄本海綃說詞》云:「『檐花簾影』,從萍破處見。蓋晚燈未滅,所以有檐花;風動簾開,所以有簾影。若作『簾花檐影』,興趣索然矣。胡仔固是膠柱鼓瑟,王楙又愈引愈遠,可惜於此佳趣都未領會。」(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鶴沖天溧水長壽鄉作
梅雨霽,暑風和,高柳亂蟬多。小園台榭遠池波,魚戲動新荷。
薄紗廚,輕羽扇,枕冷簟涼深院。此時情緒此時天,無事小神仙。
◎魚戲新荷動,鳥散餘花落。(南朝謝朓《游東田》)
◎有句閒富貴,無事小神仙。(宋魏野《述懷》)
◆此詞並無深致,遠遜溧水他作,故陳本不收,毛氏所見《清真集》亦不載。然《樂府雅詞·補遺》下錄之,《景定建康志》卷三十七復采之以實溧水樂府,當非偽托,詞題亦出自注也。蓋即事之篇,不免稍率耳,下一首亦然。(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鶴沖天
白角簟,碧紗廚,梅雨乍晴初。謝家池畔正晴虛,香散嫩芙蕖。
日流金,風解慍,一弄素琴歌舞。慢搖紈扇訴花箋,吟待晚涼天。
◎白角簟:竹蓆之色白者。羅鄴《白角簟》:「疊玉駢珪巧思長,露華煙魄讓清光。」曹松亦有《白角簟》詩云:「角簟工夫已到頭,夏來全占滿床秋。」松又有《碧角簟》詩,則謂青竹蓆也,見《浣溪沙》「薄薄紗廚」闋箋引。
◎謝家:謝娘家,猶言倡家也。
◎十日代出,流金鑠石些。(《楚辭·招魂》)
◎舜彈五弦之琴,歌《南風》之詩,其詩曰:「南風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孔子家語》)
風流子
新綠小池塘,風簾動、碎影舞斜陽。羨金屋去來,舊時巢燕,土花繚繞,前度莓牆。繡閣鳳幃深幾許,聽得理絲簧。欲說又休,慮乖芳信,未歌先咽,愁近清觴。
遙知新妝了,開朱戶、應自待月西廂。最苦夢魂,今宵不到伊行。問甚時說與,佳音密耗,寄將秦鏡,偷換韓香。天便教人,霎時廝見何妨。
◎新綠:據強煥《題周美成詞》「又睹新綠之池」,知池在縣治後圃,其名為清真所號。
◎土花:苔也。
◎未歌先斂,欲笑還顰,最斷人腸。(宋歐陽修《訴衷情》)
◎是夕紅娘復至,持彩箋以授張曰:「崔所命也。」題其篇曰《明月三五夜》,其詞曰:「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唐元稹《會真記》)
◎如今不是夢,真箇到伊行。」(宋晏幾道《臨江仙》)
◎不如早睡,今宵夢魂,先到伊行。(宋蔡伸《極相思》)
◎漢秦嘉字士會,隴西人。嘉為上郡椽,其妻徐淑寢疾,還不獲而別,贈詩三章,有「寶釵好耀首,明鏡可鑑形」之句,妻亦答詩。見《玉台新詠》。《晉書》曰:「韓壽與賈充女私。時西域貢奇香,一著人經月不脫,武帝以賜充,充女盜以予壽。充僚屬聞其芬馥,稱於充。充知與壽私也,秘之,以女妻壽。」(庾信《燕歌行》:「盤龍明鏡餉秦嘉,辟惡生香寄韓壽。」倪璠注引)
◆周美成為江寧府溧水令,主簿之室有色而慧,美成常款洽於尊席之間,世所傳《風流子》詞,蓋所寓意焉。新綠、待月,皆簿廳亭軒之名也。(宋王明清《揮麈餘話》)
◆詞中句法要平妥精粹,一曲之中安能句句高妙?只要拍搭襯副得去,於好發揮筆力處極要用工,不可輕易放過,讀之使人擊節可也。如東坡楊花詞云:「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又云:「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如美成《風流子》云:「鳳閣繡幃深幾許,聽得理絲簧。」……此皆平易中有句法。(宋張炎《詞源》)
◆詞欲雅而正,志之所之,一為情所役,則失其雅正之音。耆卿、伯可不必論,雖美成亦有所不免。如「為伊淚落」;如「最苦夢魂,今宵不到伊行」;如「天便教人,霎時得見何妨」;如「又恐伊尋消問息,瘦損容光」;如「許多煩惱,只為當時,一晌留情」;所謂淳厚日變,成澆風也。(同上)
◆結句須要放開,含有餘不盡之意,以景結情最好。如清真之「斷腸院落,一簾風絮」;又「俺重關遍城鐘鼓」之類是也。或以情結尾亦好。往往輕而露,如清真之「天便教人,霎時廝見何妨」;又云:「夢魂凝想鴛侶」之類,便無意思。亦是詞家病,卻不可學也。(宋沈義父《樂府指迷》)
◆此詞雖極情致纏綿,然律以名教,恐亦有傷風雅也。(清葉申薌《本事詞》)
◆元人沈伯時作《樂府指迷》,於清真詞推許甚至。惟以「天便教人,霎時廝見何妨」;「夢魂凝想鴛侶」等句為不可學,則非真能知詞者。清真又有句云:「多少暗愁密意,惟有天知」;「最苦夢魂,今宵不到伊行」;「拌今生對花對酒,為伊淚落」。此等語愈朴愈厚,愈厚愈雅,至真之情由性靈肺腑中流出,不妨說盡,而愈無盡。南宋詞人如姜白石云:「酒醒波遠,政凝想明璫素襪。」庶幾近似,然已微嫌刷色。誠如清真等句,惟有學之不能到耳!如曰不可學也,詎必顰眉搔首,作態幾許然後出之,乃為可學耶?明以來詞纖艷少骨,致斯道為之不尊,未始非伯時之言階之厲矣。竊嘗以刻印比之:自六代作者以縈紆拗折為工,而兩漢方正平直之風蕩然無復存者,救敝起衰,欲求一丁敬身、黃大易而未易遽得。乃至倚聲小道,即亦將成絕學,良可慨夫!(清況周頤《蕙風詞話》)
◆「天便教人,霎時廝見何妨」;「花前月下,見了不教歸去」。卞急迂妄,各極其妙,美成真深於情者。(清沈謙《填詞雜說》)
◆因見舊燕度莓牆而巢於金屋,乃思自身已在鳳幃之外,而聽別人理絲簧,未免悲咽耳。次闕亦託詞以戀主之意,讀者不可以辭害意也。(清黃蘇《蓼園詞選》)
◆「池塘」在「莓牆」外,「莓牆」在「繡閣」外,「繡閣」又在「鳳幃」外,層層布景,總為「深幾許」三字出力。既非「巢燕」可以任意去來,則相見亦良難矣。「聽得」、「遙知」,只是不見,夢亦不到。「見」字絕望,「甚時」轉出「見」字。後路千迴百折,逼出結句,畫龍點睛,破壁飛去矣。(陳洵《抄本海綃說詞》)
◆此首寫懷人,層次極清。「新綠」三句,先寫外景,圖畫難足。簾影映水,風來搖動,故成碎影,而斜日反照,更成奇麗之景,一「舞」字尤能傳神。「羨金屋」四句,寫人立池外之所見。燕入金屋,花過莓牆,而人獨不得去,一「羨」字貫下四句,且見人不得去之恨,徒羨燕與花耳。「繡閣里」三句,寫人立池外之所聞。「欲說」四句,則寫絲簧之深情。換頭三句,寫人立池外之所想,故曰「遙知」。「最苦」兩句,更深一層,言不獨人不得去,即夢魂亦不得去。「問甚時」四句,則因人不得去,故問可有得去之時。通篇皆是欲見不得見之詞。至末句乃點破「見」字。嘆天何妨教人廝見霎時,亦是思極恨極,故不禁呼天而問之。(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過秦樓
水浴清蟾,葉喧涼吹,巷陌馬聲初斷。閒依露井,笑撲流螢,惹破畫羅輕扇。人靜夜久憑欄,愁不歸眠,立殘更箭。嘆年華一瞬,人今千里,夢沈書遠。
空見說、鬢怯瓊梳,容消金鏡,漸懶趁時勻染。梅風地溽,虹雨苔滋,一架舞紅都變。誰信無憀為伊,才減江淹,情傷荀倩。但明河影下,還看稀星數點。
◎桃綬含情依露井,柳綿相憶隔章台。(唐李商隱《臨發崇讓宅紫薇》)
◎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唐杜牧《秋夕》)
◎花漸凋疏不耐風,畫簾垂地晚堂空,墮階縈蘚舞愁紅。(五代孫光憲《浣溪沙》)
◎淹少以文章顯,晚節才思微退,云為宣城太守時罷歸,始泊禪靈寺渚,夜夢一人自稱張景陽,謂曰:「前以一匹錦相寄,今可見還。」淹探懷中得數尺與之,此人大恚曰:「那得割截都盡。」顧見丘遲,謂曰:「餘此數尺既無所用,以遺君。」自爾,淹文章躓矣。又嘗宿於冶亭,夢一丈夫自稱郭璞,謂淹曰:「吾有筆在卿處多年,可以見還。」淹乃探懷中得五色筆一以授之。爾後為詩絕無美句,時人謂之才盡。(《南史·江淹傳》)
◎荀奉倩(粲)與婦至篤,冬月婦病熱,乃出中庭自取冷,還以身熨之。婦亡,奉倩後少時亦卒。以是獲譏於世。」(《世說新語·惑溺》。劉孝標註引《粲別傳》云:粲常以婦人才智不足論,自宜以色為主。驃騎將軍曹洪女有色,粲於是聘焉。容服帷帳甚麗,專房燕婉。歷年後,婦病亡。未殯,傅嘏往喭粲,粲不哭而神傷。嘏問曰:「婦人才色並茂為難,子之聘也,遺才存色,非難遇也,何哀之甚?」粲曰:「佳人難再得。顧逝者不能有傾城之異,然未可易遇也。」痛悼不能已已,歲餘亦亡,時年二十九。」)
◆詞中用事、使人姓名,得不用出最好。清真詞多要兩人名對使,亦不可學也。……《過秦樓》云:「才減江淹,情傷荀倩」之類是也。(宋沈義父《樂府指迷》)
◆出口成詞,平平鋪敘,自有一種閒情,不當以凡品目之。(《草堂詩餘雋》引李攀龍語)
◆「梅風地溽,虹雨苔滋,一架舞紅都變。」入此三句,意味淡厚。(清周濟《宋四家詞選》)
◆婉約芊綿。淒艷絕世,滿紙是淚,而筆墨極盡飛舞之致。(清陳廷焯《雲韶集》)
◆換頭三句,承「人今千里」,虛。「梅風」三句,承「年華一瞬」,然後以「無聊為伊」三句結情,以「明河影下」兩句結景。篇法之妙,不可思議。(陳洵《海綃說詞》)
◆通篇只做前結三句。自起句至「更箭」,是去秋情事。「梅風」三句,又歷春夏,所謂「年華一瞬」。「見說」三句,「人今千里」。「誰信」三句,「夢沈書遠」也。「明河」、「疏星」,又到秋景。前起逆入,後結仍用逆挽,構局精奇,金針度盡。(陳洵《抄本海綃說詞》)
◆梅風虹雨,江南初夏;露井流螢,庭院清宵;綺情未衰,離思自苦;此殆亦溧水之作也。陳洵《抄本海綃說詞》,時序紛紜,豈其然?(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側犯
暮霞霽雨,小蓮出水紅妝靚。風定,看步襪江妃照明鏡。飛螢度暗草,秉燭游花徑。人靜,攜艷質、追涼就槐影。
金環皓腕,雪藕清泉瑩。誰念省、滿身香,猶是舊荀令。見說胡姬,酒壚寂靜,煙鎖漠漠,藻池苔井。
◎霧夕蓮出水,霞朝日照梁。(南朝何遜《看伏郎新婚》)
◎凌波微步,羅襪生塵。(三國魏曹植《洛神賦》)
◎江妃,鄭交甫常游漢江,見二女皆麗服華裝,佩兩明月珠,大如雞卵。交甫見而悅之,不知其神人也。……手解佩以與交甫,交甫受而懷之,既趨而去,行數十步,視懷空無珠,二女忽不見。(《列仙傳》)
◎艷質:陳後主《玉樹後庭花》:「麗宇芳林對高閣,新妝艷質本傾城。」
◎攘袖見素手,皓腕約金環。(三國魏曹植《美女篇》)
◎公子調冰水,佳人雪藕絲。(唐杜甫《丈八溝納涼二首》。雪,洗滌。)
◎橋南荀令過,十里送衣香。(唐李商隱《韓翃舍人即事》)
◎東漢荀彧性喜香,常將衣服薰香,若去他人家坐一下,坐處三日有香氣。(晉習鑿齒《襄陽記》)
◎昔有霍家奴,姓馮名子都,依倚將軍勢,調笑酒家胡。胡姬年十五,春日獨當爐。(《玉台新詠》辛延年《羽林郎》)
◆出水芙蓉,步襪江妃,所寫當是隔浦之蓮。槐影追涼,花徑秉燭,亦《滿庭芳》「莫思身外,且近尊前」之意。自起句至過遍第二句,皆夏夜縣圃行樂情景。薰香荀令,當壚胡姬,則緬懷汴京少年游也。時在紹聖,舊黨既去,新黨登壇,未見召命,故有所思耳。當於言外求之。而《貴耳集》卷上云:「《舜典》曰:『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自宣(和)、政(和)間,周美成、柳耆卿輩出,自製樂章,有曰《側犯》、《尾犯》、《花犯》、《玲瓏四犯》,八音雜律,宮呂奪倫,是不克諧矣。天寶後,曲遍繁聲,皆曰入破;破者破碎之義,明皇幸蜀。宣和之曲皆曰犯,犯者侵犯之義,二帝北狩。曲中之讖,深可畏哉!」曲讖之談,固屬妄誕,以柳永為徽宗時人,抑何無知至此。其言清真《少年游》詞事,可想而知矣。(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紅林檎近
高柳春才軟,凍梅寒更香。暮雪助清峭,玉塵散林塘。那堪飄風遞冷,故遣度幕穿窗。似欲料理新妝,呵手弄絲簧。
冷落詞賦客,蕭索水雲鄉。援毫授簡,風流猶憶東梁。望虛檐徐轉,迴廊未掃,夜長莫惜空酒觴。
◎若逐微風起,誰言非玉塵。(南朝何遜《和司馬博士詠雪》)
◎王乃歌北風於《衛詩》,詠南山於《周雅》,授簡於司馬大夫曰:「抽子秘思,騁子妍辭,侔色揣稱,為寡人賦之。」(南朝謝惠連《雪賦》)
◎回散縈積之勢,飛聚凝曜之奇,固展轉而無窮。(南朝謝惠連《雪賦》)
◆清真詠梅諸作,就其歷官之地推之,當以溧水最切合。蓋地處江南水鄉,盛產梅,若隆德、真定,則純屬山國,順昌亦非水國也。明州雖在江南,惟在任甚短,且年在桑榆,情懷當不如此。陳思《清真居士年譜》云:
《太平寰宇記》:「溧水縣廬山,在縣東二十里,有水源三派,流入秦淮合大江。」「船山一名感泉山,在縣南十二里,山有青絲洞,泉脈泓澄,四時不絕。」「丹陽湖在縣西南。」「石臼湖在縣東南三十里,西連丹陽湖,岸廣一百六十餘里,軍山、塔子、馬頭、雀壘四山,並在湖中。」《江寧府志》:「秦淮水有二源,其西源出溧水東廬山,西北流,過溧水城東北烏剎橋,與胭脂河合。胭脂河首引引高淳、石臼湖水,西入溧水界。又東至洪藍埠入山,又東北流過天生橋出山,受溧水城西南山溪。又北流過沙河橋,東出通城壕,西北入秦淮水。」「澳洞山在溧水西南二十五里。」按丹陽、石臼二湖皆在縣,秦淮西源及胭脂河水環經縣城。故《詠雪》云:「蕭索水雲鄉」;《雪晴》云:「水鄉增暮寒」,「對南山橫素」。南山即船山。
案陳說是也。此首之「玉塵散林塘」,下一首之「清池漲微瀾」,或即縣圃中之新綠池,而「虛檐」、「迴廊」,或即姑射等亭軒也。(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紅林檎近
風雪驚初霽,水鄉增暮寒。樹杪墮飛羽,檐牙掛琅玕。才喜門堆巷積,可惜迤邐消殘。漸看低竹翩翻,清池漲微瀾。
步屐晴正好,宴席晚方歡。梅花耐冷,亭亭來入冰盤。對前山橫素,愁雲變色,放杯同覓高處看。
◎林表明霽色,城中增暮寒。(唐祖詠《終南望餘雪》)
◎墮飛羽:錢起《禁闈玩雪寄薛左丞》:「細遶迴風轉,輕隨落羽浮。」
◎山明迷舊徑,溪滿漲新瀾。(唐許渾《看雪》)
◎步屐:杜甫《答鄭十七郎一絕》:「雨後過畦潤,花殘步屐遲。」
◆均是雪耳,《宴清都》則以「灑窗填戶」為可悲,《紅林檎近》則以「度幕穿窗」、「門堆巷積」為可喜。境自心生,因年事而變,亦因政事而變,此中消息,不難體會。(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醜奴兒
肌膚綽約真仙子,來伴冰霜,洗盡鉛黃,素麵初無一點妝。
尋花不用持銀燭,暗裡聞香,零落池塘,分付餘妍與壽陽。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莊子·逍遙遊》)
◎封大姨為韓國夫人,三姨為虢國夫人,八姨為秦國夫人,同日拜命,皆月給錢十萬,為脂粉之資。然虢國不施妝粉,自衒美艷,常素麵朝天。(宋樂史《楊太真外傳》)
◎武帝女壽陽公主人日臥於含章檐下,梅花落公主額上,成五出之華,拂之不去。皇后留之。自後有梅花妝,後人多效之。(《太平御覽》引《宋書》)
◆「來伴」、「暗裡」,先後承上。「洗盡」、「零落」先後啟下,此北宋詞法。(《喬大壯手批〈片玉集〉》)
玉燭新
溪源新臘後,見數朵江梅,剪裁初就。暈酥砌玉,芳英嫩、故把春心輕漏。前村昨夜,想弄月黃昏時候。孤岸峭、疏影橫斜,濃香暗沾襟袖。
尊前賦與多材,問嶺外風光,故人知否。壽陽謾斗,終不似、照水一枝清瘦。風嬌雨秀,好亂插繁花盈首。須信道、羌管無情,看看又奏。
◎溪源即出廬山三派入秦淮之水。(陳思《清真居士年譜》)
◎前村深雪裡,昨夜一枝開。(唐僧齊己《早梅》)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宋林逋《山園小梅》)
◎大庾嶺上梅,南枝落,北枝開。(《白氏六帖》)
◎武帝女壽陽公主人日臥於含章檐下,梅花落公主額上,成五出之華,拂之不去。皇后留之。自後有梅花妝,後人多效之。(《太平御覽》引《宋書》)
◎安得健步移遠梅,亂插繁花向晴昊。(唐杜甫《蘇端薛復筵簡薛華醉歌》)
◎笛者,羌樂也,古有《落梅花》曲。(《樂府雜錄》)
◆曉景確。(《草堂詩餘正集》)
◆詞客當行之筆。(《喬大壯手批〈片玉集〉》)
菩薩蠻
銀河宛轉三千曲,浴鳧飛鷺澄波綠。何處是歸舟,夕陽江上樓。
天憎梅浪發,故下封枝雪。深院捲簾看,應憐江上寒。
◎銀河句:指環繞溧水縣城之秦淮西源及胭脂河,二水穿插河梁城壕間,受城西南山溪水。以溪河宛轉曲折,故云。
◎小院迴廊春寂寂,浴鳧飛鷺晚悠悠。(唐杜甫《涪城縣香積寺官閣》)
◎天際識歸舟,雲中辨江樹。(南朝謝朓《之宣城出新林浦向版橋》)
◆(「天憎」二句)造語奇險。(清周濟《宋四家詞選》)
◆美成《菩薩蠻》上半闋云:「何處望歸舟,夕陽江上樓。」思慕之極,故哀怨之深。下半闋云:「深院捲簾看,應憐江上寒。」哀怨之深,亦忠愛之至。似此不必學溫、韋,已與溫、韋一鼻孔出氣。(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
◆美成小令,於溫、韋、晏、歐外別開境界,遂為南宋諸名家所祖。(清陳廷焯《詞則大雅集》二)
三部樂
浮玉霏瓊,向邃館靜軒,倍增清絕。夜窗垂練,何用交光明月。近聞道、官閣多梅,趁暗香未遠,凍蕊初發。倩誰摘取,寄贈情人桃葉。
回文近傳錦字,道為君瘦損,是人都說。祅知染紅著手,膠梳黏發。轉思量、鎮長墮睫,都只為、情深意切。欲報消息無一句,堪愈愁結。
◎散葩似浮玉,飛英若束素。(南朝任昉《同謝朏花雪》)
◎照室紅爐促曙光,縈窗素月垂文練。(唐杜甫《湖城東遇孟雲卿因為醉歌》)
◎如何雪月交光夜,更在瑤台十二層。(唐李商隱《無題》)
◎東閣官梅動詩興,還如何遜在揚州。(唐杜甫《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見寄》)
◎《古今樂錄》曰:「《桃葉歌》者,晉王子敬之所作也。桃葉,子敬妾名,緣於篤愛,所以歌之。」《隋書·五行志》曰:「陳時,江南盛歌王獻之《桃葉詞》云: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檝,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按末句一作「我自來迎接」,歌凡三章。(《樂府詩集·吳聲曲辭·桃葉歌》解題)
◎竇滔妻蘇氏,始平人也,名蕙,字若蘭,善屬文。滔苻堅時為秦州刺史,被徙流沙,蘇氏思之,織錦為《回文旋圖》詩以贈滔。宛轉循環以讀之,詞甚悽惋。凡八百四十字。(《晉書·列女傳》)
◎祅知,猶雲情知也。(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
◎鎮長:鎮亦長義。
◆上闋雖言雪言梅,而詞非詠物,寥寥數語,發興而已。「倩誰」二句,暗用陸凱《贈范蔚宗》「折花逢驛使」詩意,已與梅雪無涉,下闋愈說愈開,令人莫測。此中定有寄託,可與《玉燭新》「問嶺外風光,故人知否」同參。(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花犯
粉牆低,梅花照眼,依然舊風味。露痕輕綴,疑淨洗鉛華,無限佳麗。去年勝賞曾孤倚,冰盤同宴喜。更可惜、雪中高樹,香篝熏素被。
今年對花最悤悤,相逢似有恨,依依愁悴。吟望久,青苔上、旋看飛墜。相將見、脆丸薦酒,人正在、空江煙浪里。但夢想、一枝瀟灑,黃昏斜照水。
◎剝梅浸雪釀之,露一宿,取去,蜜漬之,可薦酒。(宋林洪《山家清供》。脆丸,謂梅子。)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宋林逋《山園小梅》)
◆此只詠梅花,而紆餘反覆,道盡三年間事,昔人謂好詩圓美流轉如彈丸,余於此詞亦云。(宋黃昇《花庵詞選》)
◆機軸圓轉,組織無痕,一片錦心繡口,端不減天孫妙手,宜占花魁矣。(《草堂詩餘雋》李攀龍語)
◆清真詞其清婉者至此,故知建章千門,非一匠所營。(清周濟《宋四家詞選》)
◆此詞非專詠梅花,以寄身世之感耳。黃叔暘謂「此詞只詠梅花,而紆徐反覆,道盡三年間事,圓美流轉如彈丸」,可謂知言。(清陳廷焯《雲韶集》)
◆「依然」句,逆入。「去年」句,平出。「今年」句,放筆為直干。「凝望久」以下,筋搖脈動。「相將見」二句,如顏魯公書,力透紙背。(清譚獻清譚獻《譚評詞辨》)
◆總是見宦跡無常,情懷落漠耳。忽借梅花以寫,意超而思永。言梅猶是舊風情,而人則離合無常;去年與梅共安冷淡,今年梅正開而人慾遠別,梅似含愁悴之意而飛墜;梅子將圓,而人在空江中,時夢見梅影而已。(清黃蘇《蓼園詞選》)
◆愚謂此為梅詞第一。(同上)
◆只「梅花」一句點題,以下卻在題前盤旋。換頭一筆鉤轉。「相將」以下,卻在題後盤旋,收處復一筆鉤轉。往來順逆,盤控自如,圓美不難,難在拙厚。(陳洵《海綃說詞》)
◆「正在」應「相逢」,「夢想」應「照眼」,結構天然,渾然無跡。又云:此詞體備剛柔,手段開闊。後來稼軒有此手段,無此氣韻;若白石,則並不能開闊矣。(同上)
◆起七字極沉著,已將三年情事一齊攝起。「舊風味」,從「去年」虛提。「露痕」三句,復為「照眼」作周旋。然後「去年」逆入,「今年」平出,「相將」倒提,「夢想」逆挽。圓美不難,難在渾勁。(陳洵《抄本海綃說詞》)
◆此是古今絕唱,讀之可悟詞境。「舊風味」、「去年」、「曾」、「今年」、「相將見」、「夢想」,皆時也。「粉牆」、「雪中」、「苔上」、「空江」、「照水」,皆地也,合時與地遂成境界。(《喬大壯手批〈片玉集〉》)
◆按清真以元佑八年(一〇九三)二月知溧水,至紹聖三年(一〇九六)三月何愈繼任,旋入京任國子主簿。此詞為在溧水最後一次賞梅之作,蓋其時已奉召命矣,故有「相將見脆丸薦酒,人正在空江煙浪里」之嘆。疑此篇作於紹聖二年冬或三年春初梅開之候。花庵所謂「三年間事」,海綃翁所謂「三年情事」,並得其實。黃蓼園謂「宦跡無常,情懷落寞」,亦知言也。(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品令
夜闌人靜,月痕寄、梅梢疏影。簾外曲角欄干近,舊攜手處,花霧寒成陣。
應是不禁愁與恨,縱相逢難問,黛眉曾把春衫印。後期無定,腸斷香消盡。
◎雲山離晻曖,花霧共依霏。(南朝吳均《同柳吳興烏亭集送柳舍人》)
◆如此美景,只於簾內依稀。「曲角欄干」卻不敢憑,以其為「舊攜手處」也。如此則「應是不禁愁與恨」矣,以換頭結上闋。「縱相逢難問」,加一倍寫。「黛痕」七字,即恨即愁。「後期無定」,未有相逢。「腸斷香消」,收足起句。(陳洵《抄本海綃說詞》)
◆此詞似與《花犯》為同時同地之作:近簾外曲角闌干之梅,《花犯》粉牆之梅,皆縣圃中梅也;「黛眉曾把春衫印」,即「去年勝賞曾孤倚」也;「後期難定」者,蓋「人正在空江煙浪里」矣。(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西河金陵懷古
佳麗地,南朝勝事誰記。山圍故國繞清江,髻鬟對起。怒濤寂寞打孤城,風檣遙度天際。
斷崖樹猶倒倚,莫愁艇子曾系。空遺舊跡郁蒼蒼,霧沉半壘。夜深月過女牆來,賞心東望淮水。
酒旗戲鼓甚處市,想依稀、王謝鄰里。燕子不知何世,入尋常、巷陌人家相對,如說興亡斜陽里。
◎金陵:其名始於戰國楚之金陵邑,即今江蘇南京市。
◎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南朝謝朓《入朝曲》)
◎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唐劉禹錫《石頭城》)
◎莫愁在何處,莫愁石城西;艇子打兩槳,催送莫愁來。(樂府詩《莫愁樂》)
◎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牆來。(唐劉禹錫《石頭城》)
◎城上垣曰睥睨,亦曰女牆。言其卑小,比於城,若女子之於丈夫也。(《釋名·釋宮室》)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唐劉禹錫《烏衣巷》)
◆周美成詞《金陵懷古》,用莫愁字;金陵石頭城非莫愁所在,前輩指其誤。予嘗守郢,郡治西偏臨漢江上,石崖峭壁可長數十丈,兩端以繩續之,流傳此為石頭城。莫愁名見古樂府,意者是神,漢江之西岸,至今有莫愁村,故謂艇子往來是也。莫愁像有石本,衣冠甚古,不知何時流傳郢中。郢中倡女嘗擇一人名以莫愁,示存古意,亦僭瀆矣。(曾三異《同話錄》)
◆瞿宗吉《西湖十景》云:「鈴音自語,也似說成敗。」許伯揚《詠隋河柳》云:「如將亡國恨,說與路人知。」都與此詞末句一例。(《詞統》)
◆介甫《桂枝香》獨步不得。(《草堂詩餘正集》)
◆櫽括唐句,渾然天成。「山圍故國繞清江」四句,形勝;「莫愁艇子曾系」三句,古蹟;「酒旗戲鼓甚處是」至末,目前景物。(清許昂霄《詞綜偶評》)
◆此詞以「山圍故國」「朱雀橋邊」二詩作藍本,融化入律,氣韻沈雄,音節悲壯。(清陳廷焯《詞則放歌集》一)
◆此詞純用唐人成句融化入律,氣韻沈雄,蒼涼悲壯,直是壓遍古今。金陵懷古詞,古今不可勝數,要當以美成此詞為絕唱。(清陳廷焯《雲韶集》)
◆張玉田謂清真最長處,在融化古人詩句,如自己出。讀此詞,可見詞中三昧。(梁令嫻《藝蘅館詞選》引梁啓超語)
◆此首金陵懷古,櫽括劉禹錫詩意,但從景上虛說,不似王半山之「門外樓頭」、陳西麓之「後庭玉樹」,搬弄六朝史實也。起言「南朝盛事誰記」,即撇去史實不說。「山圍」四句,寫山川形勝,氣象巍峨。第二片,仍寫莫愁與淮水之景象,一片空曠,令人生哀。第三片,藉斜陽、燕子,寫出古今興亡之感。全篇疏盪而悲壯,足以方駕東坡。(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溧水為江寧府屬邑,西北接江寧,東北接句容,遊蹤所及,佚詩尚多。溧水以外,若《芝術歌》、《宿靈仙觀》、《投子山》,句容茅山之作也;《鳳凰台》、《越台曲》,則江寧金陵之作也,金陵懷古詞當與此同時。故《景定建康志》與姑射亭、長壽鄉兩首,都為一錄。(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劉過《清平樂》「贈妓」云:「忔憎憎地,一捻兒年紀,待道瘦來肥不是,宜著淡黃衫子。唇邊一點櫻多,見人頻斂雙蛾。我自金陵懷古,唱時休唱《西河》。」正謂此詞。蓋南宋偏安之局與南朝等,而燕安鴆毒,種種淫奢粉飾之為,亦六朝金粉之覆轍也,故結有感而雲。清真詞傳唱之盛,於此亦可見一斑。(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迎春樂
清池小圃開雲屋,結春伴、往來熟。憶年時、縱酒杯行速,看月上,歸禽宿。
牆裡修篁森似束,記名字、曾刊新綠。見說別來長,沿翠蘚、封寒玉。
◎雲屋,言其黮䨴,狀若雲也。(《漢書·外戚傳》班倢伃賦:「仰視兮雲屋。」師古注)
◎連昌宮中滿宮竹,歲久無人森似束。(唐元稹《連昌宮詞》)
◎門外晚晴秋色老,萬條寒玉一溪煙。(唐雍陶《韋處士郊居》。寒玉:喻竹。)
迎春樂
桃蹊柳曲閒蹤跡,俱曾是、大堤客。解春衣、貰酒城南陌,頻醉臥、胡姬側。
鬢點吳霜嗟早白,更誰念、玉溪消息。他日水雲身,相望處、無南北。
◎大堤客:大堤已見《玉樓春》「大堤花艷驚郎目」注。
◎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頭盡醉歸。(唐杜甫《曲江二首》)
◎鄰家少婦有美色,當壚沽酒,籍嘗詣飲,醉,便臥其側。籍既不自嫌,其夫察之,亦不疑也。(《晉書·阮籍傳》)
◎吳霜點歸鬢,身與塘蒲晚。(唐李賀《還自會稽歌》)
◆結語高橫。(《喬大壯手批〈片玉集〉》)
◆此首以大堤言,舊遊之地視前詞更明。「玉溪消息」一語用義山事,似有所託。孫光憲《北夢瑣言》云:「李商隱員外依彭陽令狐公楚,以箋奏受知。……彭陽之子綯,繼有韋平之拜(按謂拜相),似疏隴西(按謂李),未嘗展分。重陽日,義山詣宅,於廳事上留題,其略云:『十年泉下無消息,九日樽前有所思……郎君官重施行馬,東合無因許再窺。』相國覩之,慚悵而已。乃扃閉此廳,終身不處也。」紹聖間新黨已再執政,清真猶在溧水任,未見知遇,故以令狐綯、李義山事為喻。溯自元佑二年出都,至紹聖三年,為時十載,正所謂「十年泉下無消息」也。時年逾四十矣,故有「鬢點吳霜」之嘆。偃蹇薄宦,故有歸隱水雲之思耳。(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浣溪沙
日薄雲飛官路平,眼前喜見汴河傾,地遙人倦莫兼程。
下馬先尋題壁字,出門閒記牓村名,早收燈火夢傾城。
◎汴河,自隋大業初,疏通濟渠,引黃河通淮,至唐,改名廣濟。宋都大梁,以孟州河陰縣南為汴首受黃河之口,屬於淮、泗。每歲自春及冬,常於河口均調水勢,止深六尺,以通行重載為準。歲漕江、淮、湖、浙米數百萬,及東南之產,百物眾寶,不可勝數。又下西山之薪炭,以輸京師之粟,以振河北之急,內外仰給焉。故於諸水,莫此為重。(《宋史·河渠志》)
◆此詞似是紹聖三年赴京途中作。十載飄零,今始得歸朝,故見汴河而歡喜;若是後來頻頻出入汴都,冉冉征途間,則感傷之不暇,何喜之有?尋題壁之字,記牓村之名,亦見重來之可喜。與《綺寮怨》之「當時曾題敗壁,蛛絲罩、澹墨苔暈青。念去來歲月如流,徘徊久,嘆息愁思盈」,又自不同。結拍未捐綺思,亦非晚年懷抱。(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浣溪沙
不為蕭娘舊約寒,何因容易別長安,預愁衣上粉痕干。
幽閣深沈燈焰喜,小壚鄰近酒杯寬,為君門外脫歸鞍。
◎武帝詔(蕭)宏都督諸軍侵魏。……宏聞魏援近,畏懦不敢進。……魏人知其不武,遺以巾幗,北軍歌曰:「不畏蕭娘與呂姥,但畏合肥有韋武。」(《南史·臨川王宏傳》)
◎晚節漸於詩律細,誰家數去酒杯寬。(唐杜甫《遣悶戲呈路十九曹長》)
◆此首似與前詞同為赴京途中作。「不為」二句,追思十年前去國之故,《陳譜》云:「如《浣溪沙》之『不為蕭娘舊約寒,何因容易別長安』;《夜遊宮》之『有誰知,為蕭娘,書一紙』;其中所指,斷非所歡,惜文集久佚,無術探索。」按所言近是。「預愁」以下,皆設想之辭,結句尤深婉。老杜《喜觀即到》云:「泊船悲喜後,款款話歸秦。」情景雖異,深摯則同。(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瑞龍吟
章台路,還見褪粉梅梢,試花桃樹。愔愔坊陌人家,定巢燕子,歸來舊處。
黯凝佇,因念個人痴小,乍窺門戶。侵晨淺約宮黃,障風映袖,盈盈笑語。
前度劉郎重到,訪鄰尋里,同時歌舞。惟有舊家秋娘,聲價如故,吟箋賦筆,猶記燕台句。知誰伴、名園露飲,東城閒步。事與孤鴻去,探春儘是,傷離意緒。官柳低金縷,歸騎晚、纖纖池塘飛雨,斷腸院落,一簾風絮。
◎章台路:妓女聚居之地。
◎植之三年餘,今年初試花。(唐張籍《新桃行》)
◎坊陌:即章台路。
◎暫止飛烏將數子,頻來語燕定新巢。(唐杜甫《堂成》)
◎乍窺門戶:宋人稱妓院為門戶人家,此即倚門賣笑之意。
◎約黃能效月,裁金巧作星。(南朝梁簡文帝《美女篇》。黃者黃色脂粉,用以塗額作裝飾,故稱額黃;宮中所用者最上,故稱宮黃。約者,言塗抹時有約束使狀月也。)
◎余貞元二十一年為屯田員外郎,時此觀未有花。是歲出牧連州,尋貶朗州司馬。居十年,召至京師,人人皆言有道士手植仙桃,滿觀如紅霞,遂有前篇以志一時之事。旋又出牧,今十有四年,復為主客郎中。重遊玄都,蕩然無復一樹,唯兔葵燕麥動搖於春風耳,因再題二十八字以俟後游。時大和二年三月。
百畝中庭半是苔,桃花淨盡菜花開。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唐劉禹錫《再游玄都觀絕句並引》)
◎杜秋,金陵女也。年十五,為李錡妾。後錡叛滅,籍之入宮,有寵於景陵。穆宗即位,命秋為皇子傅姆。皇子壯,封漳王。鄭注用事,誣丞相欲去異己者,指王為根,王被罪廢削,秋因賜歸故鄉。予過金陵,感其窮且老,為之賦詩。(唐杜牧《杜秋娘詩》序)
◎柳枝,洛中里娘也……生十七年,塗妝綰髻,未嘗竟,已復起去。吹葉嚼蕊,調絲擫管,作天風海濤之曲,幽憶怨斷之音。……余從昆讓山,比柳枝居為近。他日春曾陰,讓山下馬柳枝南柳下,詠余《燕台詩》,柳枝驚問:「誰人有此?誰人為是?」讓山謂曰:「此吾里中少年叔耳。」柳枝手斷長帶,結讓山為贈叔乞詩。明日,余比馬出其巷,柳枝丫鬟畢妝,抱立扇下,風障一袖,指曰:「若叔是?後三日,鄰當去濺裙水上,以博山香爐待,與郎俱過。」余諾之。會所友有偕當詣京師者,戲盜余臥裝以先,不果留。……(唐李商隱《柳枝五首》序)
◎牧大和三年,佐故吏部沈公江西幕,好好年十三,始以善歌來樂籍中。後一歲,公移鎮宣城,復置好好於宣城籍中。後二歲,為沉著作述師以雙鬟納之。後二歲,於洛陽東城重覩好好,感舊傷懷,故題詩贈之。(唐杜牧《張好好詩》序)
◎恨如春草多,事與孤鴻去。(唐杜牧《題安州浮雲寺樓寄湖州張郎中》)
◆結句須要放開,含有餘不盡之意,以景結情最好。如清真之「斷腸院落,一簾風絮」,又「掩重關遍城鐘鼓」之類是也。(宋沈義父《樂府指迷》)
◆此詞負才抱志,不得於君,流落無聊,故托以自況。(《草堂詩餘雋》引李攀龍語)
◆「事與孤鴻去」,只一句,化去町畦。(清周濟《宋四家詞選》)
◆不過桃花人面,舊曲翻新耳。看其由無情入,結歸無情,層層脫換,筆筆往復處。(同上)
◆筆筆回顧,情味雋永。(清陳廷焯《詞則別調集》二評第三疊)
◆余謂詞至美成,乃有大宗,前收蘇、秦之終,後開姜、史之始,自有詞人以來,為萬世不祧之宗祖。究其實,亦不外沉鬱頓挫四字而已。(按以上乃雜取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中語)即如《瑞龍吟》一首,其宗旨所在,在「傷離意緒」一語耳。而入手先指明地點曰章台路,卻不從目前景物寫出,而雲「還見」,此即沉鬱處也。須知梅梢桃樹,原來舊物,惟用「還見」云云,則令人感慨無端,低徊欲絕矣。首迭末句云:「定巢燕子,歸來舊處。」言燕子可歸舊處,所謂前度劉郎者,即欲歸舊處而不得,徒彳亍於愔愔坊陌、章台故路而已,是又沉鬱處也。第二迭「黯凝佇」一語為正文,而下文又曲折,不言其人不在,反追想當日相見時狀態。用「因記」二字,則通體空靈矣,此頓挫處也。第三迭「前度劉郎」至「聲價如故」,言個人不見,但見同里秋娘,未改聲價,是用側筆以襯正文,又頓挫處也。燕台句,用義山柳枝故事,情景恰合。名園露飲,東城閒步,當日己亦為之,今則不知伴著誰人,賡續雅舉?此「知誰伴」三字,又沉鬱之至矣。「事與孤鴻去」三語,方說正文;以下說到歸院,層次井然,而字字淒切。末以飛雨風絮作結,寓情於景,倍覺黯然。通體僅「黯凝佇」、「前度劉郎重到」、「傷離意緒」三語,為作詞主意;此外則頓挫而復纏綿,空靈而又沉鬱。驟視之,幾莫測其用筆之意,此所謂神化也。(吳梅《詞學通論》)
◆詞中對偶,最忌堆砌板重。如此詞「褪粉」二句,「名園」二句,皆極流動,所以妙也。又云:「愔愔」、「侵晨」挺接。又云:末段挺接處尤妙,用潛氣內轉之筆行之。(龍榆生《唐宋名家詞選》引夏敬觀評《清真集》)
◆第一段地,「還見」逆入,「舊處」平出。第二段人,「因記」逆入,「重到」平出;作第三段換頭。以下撫今追昔:「訪鄰尋里」,今;「同時歌舞」,昔;「惟有舊家秋娘,聲價如故」,今猶昔。而秋娘已去,卻不說出,乃吾所謂留字訣者。於是「吟箋賦筆」、「露飲」、「閒步」,與窺戶、約黃、障袖、笑語,皆如在目前矣。又吾所謂能留,則離合順逆皆可隨意指揮也。「事與孤鴻去」,咽住;「探春儘是,傷離意緒」,轉出官柳以下,風景依稀,與「梅梢」、「桃樹」映照,詞境渾融,大而化矣。(陳洵《海綃說詞》)
◆此首為歸院後追述遊蹤之作,與《瑞鶴仙》、《夜飛鵲》追述送客之作作法相同。第一片記地,「章台路」三字,籠照全篇。「還見」二字,貫下五句,寫梅桃景物依稀,燕子歸來,而人則不知何往,但徘徊於章台故路、愔愔坊陌,其悵惘之情為何如耶!第二片記人,「黯凝佇」三字,承上起下。「因念」二字,貫下五句,寫當年人之服飾情態,細切生動。第三片寫今昔之感,層層深入,極沉鬱頓挫纏綿宛轉之致。「前度」四句,不明言人不在,但以側筆襯托。「吟箋」二句,仍不明言人不在,但以「猶記」二字,深致想念之意。「知誰伴」二句,乃嘆人去。「事與孤鴻去」一句,頓然咽住,蓋前路盡力盤旋,至此乃歸結,既以束上三層,且起下意。所謂事者,即歌舞、賦詩、露飲、閒步之事也。「探春」二句,揭出作意,喚醒全篇。前言所至之處,所見之景,所念之人,所記之事,無非傷離意緒,「儘是」二字,收拾無遺。「官柳」二句,寫歸途之景,回應篇首「章台路」。「斷腸」二句,仍寓情於景,以風絮之悠揚,觸起人情思之悠揚,亦覺空靈,耐人尋味。(《唐宋詞簡釋》)
◆此詞《陳譜》及龍沐勛《清真詞敘論》,並以為還京任國子主簿時作是也。時在紹聖四年,清真四十二歲。看似章台感舊,而弦外之音,實寓身世之感,則又系乎政事滄桑者也。惟詞情惝恍迷離,言近意遠,若不跡其生平及仕宦得失而尋繹之,誠如周止庵所謂「不過桃花人面,舊曲翻新耳」。
蓋自元佑二年教授廬州,至是十載,十載之中,新舊黨爭未已。元佑時舊黨為政,罷新法,逐新人;紹聖時新黨復起,則又復新法,逐舊人,起新人,清真以是召還。詞雲「還見」,又雲「重到」,指十載之後再來京師,殆無疑義。「定巢燕子,歸來舊處」二句,乍看似只寫春景,其實亦有寓意。方元佑初政,新黨既逐,舊黨居政府,《憶舊遊》則以「舊巢更有新燕」為言;方其知溧水時,自傷飄零不偶,則有「年年如社燕」之嘆;今舊黨既逐,新黨復居政地,是「歸來舊處」也。三詞所言燕子,比而觀之,其旨自見。「前度劉郎重到」,取譬更顯白,永貞變法敗績,劉夢得坐貶朗州司馬十年;己亦因新黨之故,去朝十載,事與時皆相似。比及反永貞變法者或老或死,失其政柄,於是夢得始獲召回為主客郎中,其間得失之故,又相類也。夢得前後兩絕句,蓋寓人政滄桑之感,本無涉於冶遊,而此詞與「訪鄰尋里,同時歌舞」並稱,撲索迷離,毋怪論者但以桃花人面視之也。「吟箋賦筆,猶記《燕台》句」二語,乍看似只謂昔日所歡,猶能歌其詞;實則暗指《汴都賦》。《樓序》謂其「以一賦而得三朝之眷」,所以不忘於當道者以此,故次年復重進此賦而擢官也。然則舊家秋娘,猶記《燕台》,其此之謂乎?王灼稱清真詞中有《離騷》者,大抵如是;所謂秋娘,當是有力者,惜無從考知其為誰耳。(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應天長寒食
條風布暖,霏霧弄晴,池塘遍滿春色。正是夜堂無月,沉沉暗寒食。梁間燕,前社客,似笑我、閉門愁寂。亂花過、隔院芸香,滿地狼藉。
長記那回時,邂逅相逢,郊外駐油壁。又見漢宮傳燭,飛煙五侯宅。青青草,迷路陌,強載酒、細尋前跡。市橋遠,柳下人家,猶自相識。
◎東風曰條風。(《淮南子·墬形訓》)
◎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南朝謝靈運《登池上樓》)
◎妾乘油壁車,郎騎青驄馬。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樂府古辭《蘇小小歌》)
◎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日暮漢宮傳蠟燭,青煙散入五侯家。(唐韓翃《寒食》)
◆前半泛寫,後半專敘,蓋宋人多此法。如子瞻《賀新涼》後段只說榴花,《卜算子》後段只說鳴雁;周清真寒食詞後段只說邂逅,乃更覺意長。(清王又華《古今詞論》引毛先舒語)
◆上半敘景色寥寂,下半與世人睽絕。又曰:不用介子推典實,但意俱是不求名,不徼功,似有埋光鏟采之卓識。(《草堂詩餘雋》引李攀龍語)
◆美成《應天長》,空淡深遠,較之石帚作,寧復有異。石帚專得此種筆意。遂於詞家另開宗派,如「條風布暖」句,至石帚皆淘洗盡矣。然淵源相沿,固是一祖一禰也。(清先著、程洪《詞潔》)
◆「池台」二句生辣,「青青草」以下反剔所不見。(清周濟《宋四家詞選》)
◆「布暖」、「弄晴」,已將後闋遊興之神提起。「夜堂無月」,從「閉門」中見。梁燕笑人,亂花過院,一有情,一無情,全為「愁寂」二字出力。後闋全是閉門中設想,「強載酒細尋前跡」,言意欲如此也;人家相識,反應「邂逅相逢」。又《抄本》曰:前闋如許風景,皆從「閉門」中過;後闋如許情事,偏從「閉門」中記。「青青草」以下,真似一夢;是日間事,逆出。(陳洵《海綃說詞》)
◆此亦重返汴京,緬憶昔游之作。漢宮侯宅,所在京師。《東京夢華錄》雲(節錄):「京師以冬至後一百五日為大寒食,寒食第三日即清明節矣。四野如市,往往就芳樹之下,或園囿之間,羅列杯盤,互相勸酬,都城之歌兒舞女,遍滿園亭,抵暮而歸。」詞言「長記那回時,邂逅相逢,郊外駐油壁」,即當時少年勝賞也。十載之後,細尋前跡,人已中年,心事都非,勉趁佳節而已,故云「強載酒」也。舊遊如夢,惟「柳下人家,猶自相識」耳。宋人稱倡家為門戶人家,若姜白石《長亭怨慢》所謂「是處人家,綠深門戶」之類是,「柳下人家」亦然也。所謂「猶自相識」者,蓋舊家秋娘之類。宋時寒食節共三日,兼包清明,上引《夢華錄》已言之矣。《歲時廣記》引呂原明《歲時雜記》云:「清明節在寒食第三日,故節物樂事,皆為寒食所包。」又云:「清明前二日為寒食節,前後各三日,凡假七日。而民間以一百四日始禁火,謂之私寒食,又謂之大寒食。」此詞所寫,起調三句為昨日事;「正是夜堂無月」至「滿地狼藉」,乃昨夜事;「又見」至末為今日事,皆在寒食中。海綃不知當時風俗,以為古之寒食亦猶後世,只有一日,於是「又見」以下明是實寫,卻謂「全是閉門中設想」,強作通解,實則削趾就履耳。
洪芻《香譜》引魚豢《典略》云:「芸香辟紙魚蠧,故藏書台稱芸台。」芸閣、芸窗、芸編、芸簽、芸卷諸名,義亦本此。國子主簿掌文簿之官,若詞作於此時,則芸香一語亦雙關者也。(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垂絲釣
縷金翠羽,妝成才見眉嫵。倦倚繡簾,看舞風絮。愁幾許,寄鳳絲雁柱。
春將暮,向層城苑路。鈿車似水,時時花徑相遇。舊遊伴侶,還到曾來處,門掩風和雨。梁燕語,問那人在否。
◎桂棟坐清曉,瑤琴商鳳絲。(唐溫庭筠《和沈參軍招友生觀芙蓉池》)
◆重尋舊跡,卻寫得如許淒涼,唐人「桃花依舊笑東風」,不及此也。(清陳廷焯《雲韶集》)
◆據「層城苑路」語,此詞當作於京師。按汴京舊城周回二十里一百五十五步,有十門,新城周回五十里一百六十五步,有十一門,見《宋史·地理志》。楊侃《皇畿賦》雲「高城千雉」,《東京夢華錄》雲「城門皆瓮城三層」,是所謂「層城」也。《皇畿賦》又云:「其東則有汴水之陽,宜春之苑。」李長民《廣汴都賦》云:「苑囿非一,聚眾芳而駢羅。」清真《汴都賦》云:「上方欲與百姓同樂,大開苑囿,凡黃屋之所息,鸞輅之所駐,皆得窮觀而極賞。」以其不禁遊人,故「苑路」之上,「鈿車似水」也。
此詞自起句至「時時花徑相遇」,皆追憶汴京初旅時事。「舊遊伴侶」,作者自謂,重來訪舊則樓空人去矣,故末數語云雲。辛稼軒《念奴嬌》(書東流村壁)云:「樓空人去,舊遊飛燕能說。」似從此出,特化去町畦耳。(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少年游
朝雲漠漠散輕絲,樓閣淡春姿。柳泣花啼,九街泥重,門外燕飛遲。
而今麗日明金屋,春色在桃枝。不似當時,小橋沖雨,幽恨兩人知。
◎九街:即九陌、九衢,京師街巷之通稱。
◎慚愧黃鸝與蝴蝶,只知春色在桃溪。(宋林逋《梅花三首》)
◆起輕倩,亦一法。結意翻新。(《喬大壯手批〈片玉集〉》)
◆上闋舊遊,下闋重來,撫今追昔,與《垂絲釣》同。據「九街」句,當是汴京再旅之作。(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少年游
檐牙縹緲小倡樓,涼月掛銀鉤。聒席笙歌,透簾燈火,風景似揚州。
當時面色欺春雪,曾伴美人游。今日重來,更無人問,獨自倚欄愁。
◆杜牧有《揚州三首》,又《題揚州禪智寺》云:「誰知竹西路,歌吹是揚州。」又《贈別》云:「娉娉裊裊十三餘,荳梢頭二月初。春風十里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詞謂緬懷昔游,似杜牧之在揚州也。(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此亦舊地重遊,撫今追昔之作,「今日重來」一語,意甚明白。(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玉樓春
當時攜手城東道,月墮檐牙人睡了。酒邊難使客愁驚,帳底不教春夢到。
別來人事如秋草,應有吳霜侵翠葆。夕陽深鎖綠苔門,一任盧郎愁里老。
◎吳霜點歸鬢,身與塘蒲晚。(唐李賀《還自會稽歌》)
◎(盧)伯源(玄之孫)年十四,嘗詣長安。將還,餞送者五十餘人,別於渭北。有相者扶風人王逵曰:「諸君皆不如此盧郎,雖位不副實,然得聲名甚盛,望踰公輔。後二十餘年,當制命關右,願不相忘。」(《北史·盧玄傳》)
◆上闋「當時」,汴京初旅。「攜手城東」,與《瑞龍吟》之「東城閒步」同意;「酒邊難使客愁驚」,與《漁家傲》之「賴有蛾眉能暖客,長歌屢勸金杯側」同意。下闋別後重來,則鬢點吳霜,愁老盧郎矣。(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玉樓春
玉奩收起新妝了,鬢畔斜枝紅裊裊。淺顰輕笑百般宜,試著春衫猶更好。
裁金簇翠天機巧,不稱野人簪破帽。滿頭聊插片時狂,頓減十年塵土貌。
◎美姿容,嘗覽鏡自照,稱其父字曰:「王文開生此兒邪!」居貧,帽敗,自入市買之,嫗悅其貌,遺以新帽。時人以為達。(《晉書·王蒙傳》)
◆此蓋重返汴京,歌席賦贈之作。野人破帽,十年塵土者,自元佑二年出都,漂零不偶,至是十載矣。(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玲瓏四犯
穠李夭桃,是舊日潘郎,親試春艷。自別河陽,長負露房煙臉。憔悴鬢點吳霜,細念想、夢魂飛亂。嘆畫欄玉砌都換,才始有緣重見。
夜深偷展香羅薦,暗窗前、醉眠蔥蒨。浮花浪蕊都相識,誰更曾抬眼。休問舊色舊香,但認取、芳心一點。又片時一陣風雨惡,吹分散。
◎岳美姿儀,少時常挾彈出洛陽道,婦人遇之者皆連手縈繞,投之以果,遂滿車而歸。(《晉書·潘岳傳》)
◎潘岳為河陽令,樹桃李花,人號曰河陽一縣花。(《白氏六帖》)
◎吳霜點歸鬢,身與塘蒲晚。(唐李賀《還自會稽歌》)
◆下片後幾句,有層節,淒痛自篤。(《草堂詩餘正集》)
◆此首似為重返汴京贈舊歡之作,以花譬人,不即不離。「穠李」三句,往日情悰。「自別河陽」,喻當時出都遠行。比及重來,「有緣重見」,己則「鬢點吳霜」,地則欄砌都換,人則色香俱褪矣,故曰「休問」。綺艷盈紙,亦不外滄桑之感耳。(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一寸金新定作
州夾蒼崖,下枕江山是城郭。望海霞接日,紅翻水面,晴風吹草,青搖山腳。波暖鳧鷖作,沙痕退、夜潮正落。疏林外、一點炊煙,渡口參差正寥廓。
自嘆勞生,經年何事,京華信漂泊。念渚蒲汀柳,空歸閒夢,風輪雨檝,終辜前約。情景牽心眼,流連處、利名易薄。回頭謝、冶葉倡條,便入漁釣樂。
◎碧知湖外草,紅見海東雲。(唐杜甫《晴二首》)
◎蜜房羽客類芳心,冶葉倡條遍相識。(唐李商隱《燕台詩》)
◆清真於徽宗建中靖國元年曾客新定,有記二篇可證。《敕賜唐二高僧師號記》見宋董棻《嚴陵集》卷八,略雲(有節錄):「有二大士,顯於有唐,在新定城,住阿蘭若,咸舉宗教,轉大法輪。其故道場,皆有遺像,而奉事弗虔,稱號無聞,為日久矣。元符二年,馬公玗來守是邦,始知崇敬,乞加褒顯。元符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命下,明年三月十七日,具花幡威儀,表揭新號。」末署「年月日錢塘周邦彥記」,雖省去某年某月字,然元符三年之明年則建中靖國元年也。又《睦州建德縣清理堂記》見《永樂大典》卷七千二百四十一,末署「建中靖國元年七月十日錢塘周某記」。兩文所記,皆親見者,是則自春至秋皆在新定也。此詞題「新定作」,當是同年之作。
按州治建德縣本水鄉山郭。《清理堂記》云:「淛西之壤與江而接者,窮於新定,大江渺綿,陸地險阻,其勢若與下流諸郡斗絕。重山復嶺,環抱萬室,朝霏夕嵐,與人俯仰。」據宋陳公亮《嚴州圖經》,仁安山在城北一里,高六百丈,周一百六十里,平壁山在城西四十里,千仞壁立,是詞所謂「州夾蒼崖」也。《嚴州續志》云:「郡城岸江枕山……瀕江一帶,雉堞如削。」是所謂「下枕江山是城郭」也。《圖經》又言新安江在城東,東陽江在城東南二里,東津渡在縣東南,水南渡在縣西南,小里渡在縣東十五里云云。詞有「望海霞接日」至「渡口參差正寥廓」八句,所寫正是此等山水景象。清真自紹聖四年至政和元年,十五年間皆官於朝,未聞外任,其客新定及還吳(見後),當是乞假南歸。
建中靖國元年,清真四十六歲,自太學正至是,偃蹇薄宦,已十九年,故下闋歸歟之嘆,情見乎辭。「冶葉倡條」一語,極堪尋味,蓋其時新黨之人,偷樂貪婪,競奔名利,不知操守為何物,如章台楊柳之因風動止也。《尉遲杯》之「冶葉倡條俱相識」,亦同此意。今不欲同流合污,故曰「回頭謝」也。
近世說清真詞者或不知「新定」何謂,妄作解人,徒資笑柄。陳思《清真居士年譜》云:「新定作者,新制定之譜也。姜白石《揚州慢》序所謂因自度此曲,即其例也。《宋史》:『邦彥好音樂,能自度曲,制樂府長短句,詞韻清蔚。』宋張炎《詞源》云:『美成諸人,又復增慢曲引近,或移宮換羽,為三犯四犯之曲。』今考集中如《隔浦蓮近拍》、《玲瓏四犯》、《拜星月慢》、《蕙蘭芳引》、《紅林檎近》、《浪淘沙慢》、《浣溪沙慢》、《花犯》、《粉蝶兒慢》、《長相思慢》諸調,皆為新定之作無疑。」姑不論「新定」為地名,即《一寸金》、《浪淘沙慢》等詞,亦非清真始譜也。
鄭文焯《清真詞校後錄要》知其為地名矣,而於地誌之書所見極少,其言曰:「案新定為宋縣名,屬寧州建寧郡。按李兆洛《歷代地理志韻編今釋》:『新定,晉縣,寧州建寧郡;南宋縣,寧州建寧郡;南齊縣,寧州建平郡。今闕。按當在雲南境,唐縣,羈縻劍南道淯州,今四川敘州府長寧縣南。』按居士遊蹤宦跡,不但未曾到此,即『海霞接日』、『夜潮正落』等句景象,亦非滇、蜀所有。」僅據李氏之書,問道於盲之類也。
《遺事》云:「先生晚年自杭徙居睦州,故《嚴陵集》有先生《敕賜唐二高僧師號記》,《景定嚴州續志》載州校書板有《清真集》、《清真詩餘》,以此。集中《一寸金》詞,恐亦在睦州時改定也。」按王靜安淹博,雖未見《清理堂記》,而既睹《師號記》矣,當知清真客睦州不惟晚年一次;亦當知新定即睦州,不宜為字面所惑,謂是改定。楊易霖《周調訂律》云:「按宋之新定,即今浙江建德、淳安、遂安等縣。」是也。(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點絳唇
遼鶴歸來,故鄉多少傷心地。寸書不寄,魚浪空千里。
憑仗桃根,說與淒涼意。愁無際,舊時衣袂,猶有東門淚。
◎遼東城門有華表柱,忽有一白鶴集柱頭,時有少年舉弓欲射之,鶴乃飛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鳥有鳥丁令威,去家千歲今來歸,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學仙冢累累。」遂高上沖天。(《搜神後記》)
◎桃葉復桃葉,桃樹連桃根。相憐兩樂事,獨使我殷勤。」(《桃葉歌》。參看《三部樂》注)
◎出東門,不顧歸。(《東門行》)
◆淡淡寫來,深情無限,宜楚云為之感泣也。(清許昂霄《詞綜偶評》)
◆美成艷詞,如《少年游》、《點絳唇》、《意難忘》、《望江南》等篇,別有一種姿態,句句灑脫,香奩泛語,吐棄殆盡。(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
◆纏綿淒咽,措語亦極大雅,艷體正則也。(清陳廷焯《詞則閒情集》一)
◆此詞本事,《碧雞漫志》云:「周美成初在姑蘇,與營妓岳七楚雲者游甚久,後歸自京師,首訪之,則已從人矣。明日,飲於太守蔡巒子高,坐中見其妹,作《點絳唇》曲寄之。(引詞從略)」《夷堅三志》壬集七亦云:「周美成頃在姑蘇,其營妓岳七楚雲者追游甚久,後從京師歸,過蘇訪之,則已從人數年矣。明日,飲於太守蔡巒子高,坐中因見其妹,作《點絳唇》詞寄之雲(引詞從略)。楚雲覽之,累日感泣。」
《遺事》云:「案《吳郡志》,自元豐至宣和,蘇州太守並無蔡巒其人,僅崇寧間有蔡渭耳。渭、故相蔡確之子,後改名懋,與巒字不類,義亦與子高之字不相應。以他書所記先生事觀之,則此說疑亦出附會也。」按明人王鏊《姑蘇志》(景印《四庫全書》本)卷三古今令守表中宋知州:「蔡崈,《實錄》:大觀二年十一月,除顯謨閣待制,知蘇州。三年七月,落職提舉嵩山崇福觀。」按崈為崇之別體,與子高之字正相應;然其字罕見,又與巒之俗體巒形近,故易誤,《年譜》所引《蘇州府志》,即作蔡巒。又引《吳門補乘》云:「崈,亦作巒,字子高。周美成在姑蘇,曾飲於衙齋,見王灼《碧雞漫志》。」《遺事》但據《吳郡志》,謂並無其人,非是。蓋方誌常有疏漏,《吳郡志》於此闕如耳,當以明修《姑蘇志》為是。
王灼生長北宋,其《頤堂詞》中有題政和作用,蓋與清真先後同時,所聞或多得實,且蔡崈其人無賴,亦不足附會也。倘所記可據,則大觀二三年之間,清真曾乞假南歸而過姑蘇也。惟與楚雲從游甚久之說,似未必是。
按《宋人傳記資粹索引》頁三七九三,據《宋史翼》卷四十云:「蔡崈,仙遊人,京族子。性矯妄,喜談鬼神事,京黨薦於朝,以道士服入謁,累官給事中兼侍讀。京去位,言者並攻之,奪職。及京復相,徽宗戒毋得用崈,但復集英殿修撰,旋還待制,提舉洞霄宮。」考蔡京去位,在大觀四年,次年即復相,則奪職當在四年,而據《姑蘇志》,則三年七月已落職矣,其時京猶在位也。又《志》言提舉嵩福觀,而此謂洞霄宮,亦不合,當以《志》為是。
《揮麈錄》卷三:「本朝以來,以遺逸起達者,惟種明逸、常夷甫二人而已。徽宗朝,王易簡、蔡崈、呂注自布衣拜崇政殿說書,然薦紳間多不與之也。」又案柳永祖父名崇,字子高,見王禹偁《小畜集》卷三十《建溪處士贈大理評事柳府君墓碣銘》,亦崇與子高名字相應之一例。又案宋人有楊崈,字景山,曾與山谷交遊,大觀中為仙居令。見《宋詩紀事補遺》,其名崇,亦作崈。《曲洧舊聞》卷八:「陳瑩中,大觀末,以其子訟蔡崈語言事,就逮開封獄。時黃經臣監勘,有旨令瑩中疏蔡京過失,瑩中因辭曰:『瓘在垣嘗論京,今為獄囚而論三公,不可也。』」(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解語花元宵
風消焰蠟,露浥烘爐,花市光相射。桂華流瓦,纖雲散、耿耿素娥欲下。衣裳淡雅,看楚女、纖腰一把。簫鼓喧、人影參差,滿路飄香麝。
因念都城放夜,望千門如晝,嬉笑遊冶。鈿車羅帕,相逢處、自有暗塵隨馬。年光是也,惟只見、舊情衰謝。清漏移、飛蓋歸來,從舞休歌罷。
◎桂華吐輝,兔影騰精。(唐韓愈《明水賦》)
◎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嬋娟。(唐李商隱《霜月》)
◎胡童結束還難有,楚女腰支亦可憐。(唐杜甫《清明二首》)
◎腕動飄香麝,衣輕任好風。(南朝劉遵《繁華應令詩》)
◎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唐蘇味道《正月十五夜》)
◎清夜遊西園,飛蓋相追隨。(三國魏曹植《公宴》)
◆昔人詠節序,不為不多,付之歌喉者,類是率俗,不過應時納祜之聲耳。所謂清明「拆桐花爛漫」,端午「梅霖初歇」,七夕「炎光謝」,若律以詞家調度,則皆未然。豈如美成《解語花》賦元夕雲……(引詞從略)。如此等妙詞,不獨措辭精粹,又且見時序風物之勝,人家宴樂之同。(宋張炎《詞源》)
◆上是佳人遊玩,下是燈下相逢,一氣呵成。(《草堂詩餘雋》引李攀龍語)
◆詞起結最難,而結尤難於起,蓋不欲轉入別調也。「呼翠袖,為君舞」;「倩盈盈翠袖,搵英雄淚」;正是一法。然又須結得有「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之妙,乃得。美成《元宵》云:「任舞休歌罷。」則何以稱焉?(清劉體仁《七頌堂詞繹》)
◆此美成在荊南作,當與《齊天樂》同時。到處歌舞太平,京師尤為絕盛。(清周濟《宋四家詞選》)
◆美成《解語花》後半闋云:(引詞從略)。縱筆揮灑,有水逝雲卷之妙。(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
◆後半闋念及禁城放夜時,縱筆揮灑,有水逝雲卷,風馳電掣之感。(清陳廷焯《詞則·大雅集》二)
◆因元宵而念禁城放夜時,屈指年光,已成往事。此種著筆,何等姿態,何等情味。若泛寫元宵衣香燈影如何艷冶,便寫得工麗百二十分,終覺看來不俊。(清陳廷焯《雲韶集》)
◆詞忌用替代字。美成《解語花》之「桂華流瓦」,境界極妙,惜以「桂華」二字代月耳。夢窗以下,則用代字更多。其所以然者,非意不足則語不妙也。蓋意足則不暇代,語妙則不必代。此少游之「小樓連苑」、「繡轂雕鞍」,所以為東坡所譏也。(王國維《人間詞話》)
◆杜少陵《清明二首》,作於潭州,故有「楚女腰支」之語,周止庵清周濟《宋四家詞選》遂據以為此詞作於荊南,其實非也。蓋詩詞中楚女字多泛用,若李賀《屏風曲》之「城上烏啼楚女眠」,《釣魚詩》之「楚女淚沾裾」,李商隱《細雨》之「楚女當時意」,溫庭筠《酒泉子》之「楚女不歸」,此類甚多,不必實指。且詞中有「年光是也」、「舊情衰謝」之嘆,則年在桑榆矣,若客荊南時在元佑,方壯歲,當無此等語。
陳譜云:「《武林舊事》:『元夕至五夜,則京尹乘小提轎,諸舞出隊,次第簇擁,前後連亘十餘里,錦繡填委,簫鼓振作,耳目不暇及。』詞曰:『簫鼓喧、人影參差。』又曰:『清漏移、飛蓋歸來,從舞休歌罷。』足證《舊事》所記五夜京尹乘小提轎,舞隊簇擁,仍沿浙東西之舊俗也。」因以詞為政和五年知明州(治今浙江鄞縣)作,其說近是。按清真於政和二年以衛尉卿直龍圖閣出知隆德府(治今山西長治市),五年徙知明州,見《幹道四明圖經》、《寶慶四明志》、《延佑四明志》太守題名,次年入為秘書監,而以毛友代之。此詞果為明州元宵作,則是時六十歲矣,故曰「年光是也」。徐陵《答李顒之書》云:「年光遒盡,觸目崩心。」殆有同感。(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齊天樂
綠蕪凋盡台城路,殊鄉又逢秋晚。暮雨生寒,鳴蛩勸織,深閣時聞裁剪。雲窗靜掩,嘆重拂羅裀,頓疏花簟。尚有綀囊,露螢清夜照書卷。
荊江留滯最久,故人相望處,離思何限。渭水西風,長安亂葉,空憶詩情宛轉。憑高眺遠,正玉液新篘,蟹螯初薦。醉倒山翁,但愁斜照斂。
◎《建康實錄》:「晉成帝咸和七年,新宮成,名建康宮。」註:「即今之所謂台城也,在縣東北五里,周回八里。」又按《輿地誌》云:「同泰寺,南與台城隔路,今法寶寺及圓寂寺,即古同泰寺基,故法寶亦名台城院。」以此考之,法寶、圓寂寺之南,蓋古台城地也,今之基址尚在。」(宋張敦頤《六朝事跡類編》)
◎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唐賈島《憶江上吳處士》)
◎玉液新篘:劉孝儀《謝晉安王賜宜城酒啟》:「瓶瀉椒芳,壺開玉液。」篘,竹製漉酒器,段成式《怯酒贈周繇》:「大白東西飛正狂,新篘石凍雜梅香。」又《唐詩紀事》載杜荀鶴斷句:「舊衣灰絮絮,新酒竹篘篘。」
◎(山簡)鎮襄陽。……諸習氏荊土豪族,有佳園池,簡每出嬉遊,多之池上,置酒輒醉,名之曰高陽池。時有兒童歌曰:「山公出何許?往至高陽池。日夕倒載歸,酩酊無所知。時時能騎馬,倒著白接䍦。」(《晉書·山簡傳》)
◆沈梅嬌,杭妓也。忽於京都見之,把酒相勞苦,猶能歌周清真《意難忘》、《台城路》(按《齊天樂》因此詞起句又名《台城路》)二曲,因囑余記其事。詞成,以羅帕書之。(張炎《山中白雲》卷一《國香》詞序)
◆此清真荊南作也,胸中猶有塊壘。南宋諸公多模仿之。又云:身在荊南,所思關中,故有「渭水」、「長安」之句,碧山(按謂王沂孫《水龍吟》落葉詞「渭水風生」句)用作故實。(清周濟《宋四家詞選》)
◆美成《齊天樂》:「綠蕪凋盡台城路,殊鄉又逢秋晚。」傷歲暮也。結云:「醉倒山翁,但愁斜照斂。」幾於愛惜寸陰。日暮之悲,更覺餘於言外。此種結構,不必多費筆墨,固已意無不達。(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
◆蒼涼沉鬱,開白石、碧山一派。(清陳廷焯《詞則·大雅集》二)
◆只起二句,便覺黯然銷魂。下字用意,無不精煉。沉鬱蒼涼,太白「西風殘照」後,有嗣音矣。(清陳廷焯《雲韶集》)
◆起句亦是以掃為生法。「荊江」應「殊鄉」。「渭水」二句,點化成句,開後來多少章法。結束出奇,正是哀樂無端。(清譚獻《譚評詞辨》)
◆「西風吹渭水,落日滿長安」,美成以之入詞,白仁甫以之入曲(按白樸《梧桐雨》雜劇第二折《普天樂》:「傷心故園,西風渭水,落日長安。」),此借古人之境界為我之境界也。然非自有境界,古人亦不為我用。(王國維《人間詞話》)
◆此美成晚年重遊荊南之作。觀起句,當是由金陵入荊南,又先有次句然後有起句,因殊鄉秋晚,始念「綠蕪凋盡」也。「留滯最久」,蓋合前游言之。「渭水」、「長安」指汴京,此行又將由荊南入開封矣。《渡江雲》「晴嵐低楚甸」,疑繼此而作。王國維謂作於金陵,微論後闋,即第二句已不可通矣。周濟謂渭水、長安指關中,亦非。(陳洵《抄本海綃說詞》)
◆此詞時地,前說紛紜,周止庵、王靜安外,《陳譜》編入元豐二年為太學生之前、十九歲時游荊南作,其說悠謬不足論。止庵不言歲月,惟於地名借代處殊不通達,以渭水、長安為實指,亦猶《解語花》有楚女字而誤認為荊州作也。靜安又忽略結拍遲暮之悲,亦誤。
按海綃翁之說是也。「醉倒山翁,但愁斜照斂」二句,陳亦峰謂「日暮之悲,更覺餘於言外」,是善讀詞者。宋祁《玉樓春》之「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情景正相同,皆所謂年在桑榆,自然如此者也。海綃斷為「晚年重遊荊南之作」,又謂「此行將由荊南入開封」,確不可移。抑有進者,當是政和五年明州解組,入都為秘書監,取道金陵,至荊南逢九日作,故用把酒持螯事。舊地重遊,回首當年,故有「荊江留滯最久」之語。用山簡事,極切合所在地。秘書監掌圖書,故有「露螢清夜照書卷」之喻。政和五年,六十歲矣,故結拍有日暮之悲。次年抵京後有《瑣窗寒》寒食詞,明言年已「遲暮」,更足前後印證也。(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瑣窗寒寒食
暗柳啼鴉,單衣佇立,小簾朱戶。桐花半畝,靜鎖一庭愁雨。灑空階、夜闌未休,故人剪燭西窗語。似楚江暝宿,風燈零亂,少年羇旅。
遲暮,嬉遊處,正店舍無煙,禁城百五。旗亭喚酒,付與高陽儔侶。想東園、桃李自春,小唇秀靨今在否。到歸時、定有殘英,待客攜尊俎。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唐李商隱《夜雨寄北》)
◎初過寒食一百六,店舍無煙宮樹綠。(唐元稹《連昌宮詞》)
◎百五,冬至後一百五日,即寒食節。
◎開元中,詩人王昌齡、高適、王之渙共詣旗亭貰酒。忽有伶官十數人會宴,三人因私約曰:「我輩各擅詩名,今觀諸伶謳,若詩入歌辭多者為優。」俄一伶唱「寒雨連江夜入吳」,昌齡引手畫壁曰:「一絕句。」又一伶唱「開篋淚沾臆」,適引手畫壁曰:「一絕句。」尋又一伶謳「奉帚平明金殿開」,昌齡又畫壁曰:「二絕句。」之渙因指諸妓中最佳者曰:「此子所唱,如非我詩,終身不敢與爭衡矣。」須臾,雙鬟發聲,則「黃河遠上白雲間」。之渙揶揄二子曰:「田舍奴,我豈妄哉?」因大諧笑,飲醉竟日。(唐薛用弱《集異記》)
◎初,沛公引兵過陳留,酈生踵軍門上謁曰:「高陽賤民酈食其,竊聞沛公暴露,將兵助楚討不義,敬勞從者,願得望見,口畫天下事。」……使者出謝曰:「沛公敬謝先生,方以天下為事,未暇見儒人也。」酈生瞋目案劍叱使者曰:「走!復入言沛公,吾高陽酒徒也,非儒人也。」(《史記·酈生傳》)
◆上描旅思最無聊,下描酒興最無聊。又云:寒窗獨坐,對此禁菸時光,呼盧浮白,寧多遜高陽生哉?(《草堂詩餘雋》引李攀龍語)
◆(「似楚江暝宿」三句)奇橫。(清周濟《宋四家詞選》)
◆起三語精工,若他人寫來,秀麗或過之,骨韻終遜。「少年羈旅」四字悽慘。一味直來直往,自非他手所能到。(清陳廷焯《雲韶集》)
◆前闋寫宦況淒清,次闋起處點清寒食,以下引到思家情懷,風情旑旎可想。(清黃蘇《蓼園詞選》)
◆由戶而庭,由昏而夜,一步一境,總趨歸「故人剪燭」一句。「楚江暝宿,少年羈旅」,又換一境,一「似」字極幻。「遲暮」鉤轉,渾化無跡。以下設景設情,層層脫換,皆收入「西窗語」三字中。美成藏此金針,不輕與人。(陳洵《海綃說詞》)
◆此篇機杼,當認定「故人剪燭西窗語」一句。自起句至「愁雨」,是從「夜闌」追溯。由戶而庭,乃有此「西窗」;由昏而夜,乃為此「剪燭」,用層層趕下。「嬉遊」五句,又從「暗柳」、「單衣」前追溯。旗亭無分,乃來此戶庭;儔侶俱謝,乃見此故人。用層層繳足,作意已極圓滿。「東園」以下,復從後一步繞出,筆力直破餘地。「少年」、「遲暮」,大開大闔,是上下片緊湊處。(陳洵《抄本海綃說詞》)
◆此首寒食感懷詞。起句點染,次句入事,第三句記地。「桐花」兩句寫雨。「灑空階」兩句承上,言夜深話雨。「似楚江」三句,因今思昔,文筆盪開。「暝宿」與夜「雨」應,「風燈」與「剪燭」應。「遲暮」自「少年」轉下,更寫羈客之淒寂。旗亭喚酒,已屬他人之事,故曰「付與」,用撇筆以襯己之無心作樂。「想」字直到底,言思家之切。家中桃李無人同賞,故曰「自春」。「定有」與「在否」應。「攜尊俎」與「喚酒」應。「待客」之「客」字,從「笑問客從何處來」之「客」字悟出,頗有意味。(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清真於政和六年還京為秘書監,進徽猷閣待制,提舉大晟府,在京共兩載,至重和元年出知真定府,自是不復回京矣,此詞當作於此二載中。「禁城百五」,京師寒食之謂,已明示作地。「遲暮」一語,自傷晚景,蓋其時已六十一二歲矣。
《應天長》詞,亦京師寒食之作,時當紹聖末、元符初,作者猶在壯年,故回首舊遊,尚存綺思,細尋前跡,差堪載酒。此則二十年後京師寒食之作,老懷落寞,遲暮嬉遊,徒傷羈旅,旗亭喚酒,已屬他人,但有歸思而已。景隨情遷,兩相對比,不中不遠。(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燭影搖紅
芳臉勻紅,黛眉巧畫宮妝淺。風流天付與精神,全在嬌波眼。早是縈心可慣,向尊前、頻頻顧眄。幾回相見,見了還休,爭如不見。
燭影搖紅,夜闌飲散春宵短。當時誰會唱《陽關》,離恨天涯遠。爭奈雲收雨散,憑闌干、東風淚滿。海棠開後,燕子來時,黃昏深院。
◎相見爭如不見,有情何似無情。(宋司馬光《西江月》)
◎《渭城》一曰《陽關》,王維之所作也。本送人使安西詩,後遂被於歌。劉禹錫與歌者詩云:「舊人唯有何戡在,更與殷勤唱《渭城》。」白居易《對酒》詩云:「相逢且莫推辭醉,聽唱《陽關》第四聲。」第四聲即「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也。《渭城》、《陽關》之名,蓋因辭雲。(《樂府詩集·渭城曲》題解)
◆宋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十七《樂府》:「王都尉(詵)有《憶故人》詞云:『燭影搖紅,向夜闌,乍酒醒,心情懶。尊前誰為唱《陽關》,離恨天涯遠。無奈雲沈雨散,憑闌干、東風淚眼。海棠開後,燕子來時,黃昏庭院。』徽宗喜其詞意,猶以不丰容宛轉為恨,遂令大晟府別撰腔。周美成增損其詞,而以首句為名,謂之《燭影搖紅》。(引詞從略)」據此,則詞為政和六、七年間提舉大晟府時奉敕作也。《遺事》謂清真提舉大晟府,「不聞有所建議,集中又無一頌聖貢諛之作」,信然。此非頌聖貢諛之作,不似府中舊員晁端禮、万俟詠諸人之所制也。
宋劉克莊《後村詩話》:「嘉定更化,收召故老。一名公拜參政,雖好士而力不能援,謂客曰:『贄而來見者,吾皆倒屣,未嘗敢失一士。外議如何?』客素滑稽,曰:『自公大用,外間盛唱《燭影搖紅》詞。』參政問何故,客舉卒章曰:『幾回相見,見了還休,爭如不見。』賓主相視一笑。」按周密《癸辛雜識》別集卷下:「嘉定間,宇文紹節為樞密,樓鑰為參政。」按《宋史·宰輔表四》:「(嘉定)二年己巳(一二九),正月丁巳,樓鑰自同知樞密院事除參知政事。」「宇文紹節自通議大夫試吏部尚書,除端明殿學士、簽書樞密院事,仍兼太子賓客。」按《宋史》三九五本傳,以忤韓侂胄告老,侂胄既誅,遂復起,時年已逾七十,嘉定六年卒,壽七十七,為參政時,已七十三歲矣。又鑰始編《清真先生文集》,則於其詞,當甚稔也。(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黃鸝繞碧樹
雙闕籠嘉氣,寒威日晚,歲華將暮。小院閒庭,對寒梅照雪,澹煙凝素。忍當迅景,動無限、傷春情緒。猶賴是、上苑風光漸好,芳容將煦。
草莢蘭芽漸吐,且尋芳、更休思慮。這浮世、甚驅馳利祿,奔競塵土。縱有魏珠照乘,未買得、流年住。爭如盛飲流霞,醉偎瓊樹。
◎迅景:猶言急景、短景。
◎悠悠風塵,皆奔競之士。列官千百,無讓賢之舉。(晉干寶《晉紀總論》)
◎(齊威王)與魏王(即梁惠王)會田於郊。魏王問曰:「王亦有寶乎?」威王曰:「無有。」梁王曰:「若寡人國小也,尚有徑寸之珠,照車前後各十二乘者十枚,奈何以萬乘之國而無寶乎?」(《史記·田敬仲完世家》)
◎(項)曼都曰:「有仙人數人,將我上天,離月數里而止。……口飢欲食,仙人輒飲我以流霞一杯,每飲一杯,數月不飢。」(《論衡·道虛》。後因以流霞為美酒名)
◎其曲有《玉樹後庭花》、《臨春樂》等,大指所歸,皆美張貴妃、孔貴嬪之容色也。其略曰:「璧月夜夜滿,瓊樹朝朝新。」(《陳書·張貴妃傳》。瓊樹,喻美人。)
◆此首蓋刺徽宗及蔡京黨人之作,非佳篇,而用意頗明白,度其時當在政和末提舉大晟府時。詞調始晁端禮,端禮於政和三年以承事郎為大晟府協律,此曲疑是大晟府所制新聲。
徽宗耽於淫樂,蔡京復逢迎慫恿之,自崇寧以來,營宮觀苑囿無虛日,而極於政和七年作萬歲山。《宋史紀事本末》卷五十《花石綱之役》言政和七年,「大率靈壁、太湖、慈谿、武康諸石,二浙奇竹、異花、海錯,福建荔枝、橄欖、龍眼,南海椰實,登、萊文石,湖、湘文竹,四川佳果木,皆越海渡江,毀橋樑,鑿城郭而至,植之皆生。」方其時也,外則金人日逼,內則民不聊生,猶逸樂之是務。詞云:「雙闕籠嘉氣」;又云:「猶賴是上苑風光漸好,芳容將煦。」蓋感時刺君也。自崇寧、大觀以還,蔡京久擅政柄,樹黨營私,權傾中外,黨羽遍天下,其黨又皆小人,趨炎附勢,競逐名利,不顧廉恥。詞云:「這浮世甚驅馳利祿,奔競塵土?縱有魏珠照乘,未買得流年住。」即指此輩。《陳譜》謂此數語,言「以黨敗人,終以黨敗國」,信然。(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蝶戀花柳
愛日輕明新雪後,柳眼星星,漸欲穿窗牖。不待長亭傾別酒,一枝已入騷人手。
淺淺挼藍輕蠟透,過盡冰霜,便與春爭秀。強對青銅簪白首,老來風味難依舊。
◎冬日可愛,夏日可畏。(《左傳·文公七年》杜預注)
◎直似挼藍新汁色,與君南宅染羅裙。(唐白居易《池上》)
蝶戀花
桃萼新香梅落後,暗葉藏鴉,苒苒垂亭牖。舞困低迷如著酒,亂絲偏近遊人手。
雨過朦朧斜日透,客舍青青,特地添明秀。莫話揚鞭回別首,渭城荒遠無交舊。
◎楊柳亂如絲,綺羅不自持。(南朝沈約《春詠詩》)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唐王維《送元二使安西》)
蝶戀花
蠢蠢黃金初脫後,暖日飛綿,取次黏窗牖。不見長條低拂酒,贈行應已輸先手。
鶯擲金梭飛不透,小榭危樓,處處添奇秀。何日隋堤縈馬首。路長人遠空思舊。
◎芝莖抽紺趾,清唳擲金梭。(唐杜牧《鵁鶄》。鶯擲金梭,言黃鶯如金梭投柳中也。)
蝶戀花
小閣陰陰人寂後,翠幕褰風,燭影搖疏牖。夜半霜寒初索酒,金刀正在柔荑手。
彩薄粉輕光欲透,小葉尖新,未放雙眉秀。記得長條垂鷁首,別離情味還依舊。
◎手如柔荑。(《詩·衛風·碩人》)
◎鷁,大鳥(一作水鳥)也,畫其象著船頭,故曰鷁首。(《淮南子·本經訓》「龍舟鷁首,浮吹以娛」高誘注)
蝶戀花
晚步芳塘新霽後,春意潛來,迤邐通窗牖。午睡漸多濃似酒,韶華已入東君手。
嫩綠輕黃成染透,燭下工夫,泄漏章台秀。擬插芳條須滿首,管交風味還勝舊。
◎東君:司春之神。
◎管交:春秋齊管仲與鮑叔牙至交,見《史記·管仲傳》。
◆此五首與《黃鸝繞碧樹》皆非佳作,而有所指擬則同。除每首卒章悲年老遠別外,其餘皆反覆再三,以柳為譬,不憚辭費,亦乏韻致,不類他作。按集中所謂「冶葉倡條」,意指蔡京一黨,亦以柳取譬,此五首則刺蔡京也。竊謂詞中「窗牖」、「亭牖」、「疏牖」喻政地;「先手」、「騷人手」、「遊人手」、「柔荑手」、「東君手」,則蔡京「懷奸植黨,威福在手」也。(《宋史紀事本末》四十九)京本陰險小人,方元佑初罷免役法復差役法,京知開封府,奉行最力,深受司馬光讚賞;及舊黨既敗,又反舊黨以阿附章惇。紹聖間官戶部尚書時,羽翼已成,故常安民論劾之曰:「奸足以惑眾,辯足以飾非,巧足以移奪人主之視聽,力足以顛倒天下之是否。內結中官,外連朝士,一不附己,則誣以元佑黨,非先帝法,必擠之而後已。今在朝之臣,京黨過半。」(《宋史·常安民傳》)迨徽宗朝,前後為相幾二十年,權傾天下,「內而執政侍從,外而帥臣監司,無非其門人親戚」(《綱鑑易知錄》四七引方軫上書)。詞借楊柳之自微之顯,穿牖垂亭,落落盤據,無處不有,卒至「與春爭秀」,喻京之俟機蠢動,權威日盛,金刀在手,生殺予奪,無所不至,而人皆為魚肉矣。孰令致之,則君主荒淫愚昧,「舞困低迷如著酒」,「午睡漸多濃似酒」,遂使權柄入「遊人手」、「騷人手」、「柔荑手」、「東君手」矣,而與之爭權奪利者皆「輸先手」矣。
《揮麈錄話》云:「蔡元長用事,美成獻生日詩,略云:『化行《禹貢》山川內,人在周公禮樂中。』元長大喜,即以秘書監召。又復薦之,上殿契合,詔再取其本(按指《汴都賦》)來。」《遺事》辯之曰:「其重進《汴都賦》,參考諸書,當在哲宗元符之初,而不在蔡元長用事之後。」又云:「先生於熙寧、元佑兩黨均無所附。其於東坡為故人子弟,哲宗初,東坡起謫籍,掌兩制,時先生尚留京師,不聞有往復之跡。其賦《汴都》也,頗頌新法,然紹聖之中,不因是以求進,晚年稍顯達,亦循資格得之。其於蔡氏,亦非絕無交際,蓋文人脫略,於權勢無所趨避,然終與強淵明、劉昺諸人,由蔡氏以躋要路者不同。」按清真實主熙寧,但不齒附黨人以求進耳,《樓序》稱其「雖歸班於朝,坐視捷徑,不一趨焉」,蓋不欲同流合污也。其交際蔡氏,亦冀所謂明哲保身而已。在朝既置之閒散,中間復累徙州郡,未始非不附蔡氏之故。國事日非,蔡氏實為禍首,此《蝶戀花》五首之微旨也。
味「老來風味難依舊」、「渭城荒遠無交舊」等語,疑是政和七年,真定之命既下,將出都前作。(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蘭陵王
柳陰直,煙里絲絲弄碧。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
閒尋舊踨跡,又酒趁哀弦,燈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
悽惻,恨堆積,漸別浦縈迴,津堠岑寂,斜陽冉冉春無極。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沉思前事,似夢裡,淚暗滴。
◎灞橋在長安城東,跨水作橋。漢人送客至此,折柳贈別。(《三輔黃圖》)
◎寂寞遊人寒食後,夜來風雨送梨花。(唐溫庭筠《鄠杜郊居》)
◎春取榆柳之火。(《周禮·夏官·司爟》「四時變國火」鄭玄注)
◎行子腸斷,百感悽惻。(南朝江淹《別賦》)
◎大水有小口別通曰浦。(徐堅《初學記》)
◆紹興初,都下盛行周清真《蘭陵王慢》,西樓南瓦皆歌之,謂之《渭城三迭》。以周詞凡三換頭,至末段聲尤激越,惟教坊老笛師能倚之以節歌者。其譜傳自趙忠簡(鼎)家,忠簡於建炎丁未九日南渡,泊舟儀真江口,遇宣和大晟樂府協律郎某,叩獲九重故譜,因令家伎習之,遂流傳於外。(宋毛幵《樵隱筆錄》)
◆《蘭陵王》:《北齊史》及《隋唐嘉話》稱齊文襄之子長恭,封蘭陵王,與周師戰,嘗著假面對敵,擊周師金墉城下,勇冠三軍,武士共歌謠之,曰《蘭陵王入陣曲》。今越調《蘭陵王》凡三段、二十四拍,或曰遺聲也。此曲聲犯正宮,管色用大凡字、大一字、勾字,故亦名《大犯》。又有大石調《蘭陵王慢》、殊非舊曲,周、齊之際,未有前後十六拍慢曲子耳。(宋王灼《碧雞漫志》)
◆世間有《離騷》,惟賀方回、周美成時時得之。賀《六州歌頭》、《望湘人》、《吳音子》諸曲,周《大酺》、《蘭陵王》諸曲,最奇崛。或謂深勁乏韻,此遭柳氏野狐涎吐不出者也。歌曲自唐、虞三代以前,秦、漢以後皆有,造語險易則無定法。今必以「斜陽芳草」、「淡煙細雨」繩墨後來作者,愚甚矣!故曰,不知書者,尤好耆卿。(同上)
◆周清真避道君,匿李師師榻下,作《少年游》以詠其事,吾極喜其「錦幄初溫,獸煙不斷,相對坐調笙」,情事如見。至「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等語,幾於魂搖目盪矣。及被謫後,師師持酒餞別,復作《蘭陵王》贈之,中云:「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回頭迢遞便數驛。」酷盡別離之慘,而題作詠柳,不書其事,則意趣索然,不見其妙矣。(清賀裳《皺水軒詞筌》)
◆閒尋舊跡以下,不沾題而宣寫別懷,無抑塞。(《草堂詩餘正集》引沈際飛語)
◆北宋有無謂之詞以應歌,南宋有無謂之詞以應社。然周美成《蘭陵王》、東坡《賀新涼》,當筵命筆,冠絕一時。碧山之《齊天樂》詠蟬,玉潛《水龍吟》之詠白蓮,又豈非社中作乎?故知雷雨鬱蒸,是生芝菌;荊榛蔽芾,亦產蕙蘭。(清周濟《介存齋論詞雜著》)
◆客中送客,一「愁」字代行者設想;以下不辨是情是景,但覺煙靄蒼茫。「望」字、「念」字尤幻。(清周濟《宋四家詞選》)
◆美成詞極其感慨,而無處不郁,令人不能遽窺其旨。如《蘭陵王》:「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二語是一篇之主,上有「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之句,暗伏「倦客」之根,是其法密處。故下文接云:「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久客淹留之感,和盤托出。他手至此,以下便直書憤懣矣。美成則不然,「閒尋舊蹤跡」二迭,無一語不吞吐,只就眼前景物約略點綴,更不寫淹留之故,卻無處非淹留之苦。直至收筆云:「沉思前事,似夢裡,淚暗滴。」遙遙挽合,妙在才欲說破,便自咽住,其味正自無窮。(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
◆一則曰登臨望故國,再則曰閒尋舊蹤跡,至收筆沉思前事,似夢裡淚暗滴,遙遙挽合,有許多說不出處,欲語復咽,是為沉鬱。(清陳廷焯《詞則·大雅集》二)
◆意與人同,而筆力之高,壓遍今古。又沉鬱,又勁直,有獨往獨來之概。(清陳廷焯《雲韶集》)
◆已是磨杵成針手段,用筆欲落不落。「愁一箭風快」等句之噴醒,非玉田所知。「斜陽冉冉春無極」七字,微吟千百遍,當入三昧,出三昧。(清譚獻《譚評詞辨》)
◆:「斜陽」七字,綺麗中帶悲壯,全首精神振起。(梁令嫻《藝蘅館詞選》引梁啓超語)
◆托柳起興,非詠柳也。「弄碧」一留,卻出「隋堤」;「行色」一留,卻出「故國」;「長亭路」應「隋堤上」,「年去歲來」應「拂水飄綿」;全為「京華倦客」四字出力。第二段「舊蹤」,往事,一留;「離席」今情,一留;於是以「梨花榆火催寒食」一句脫開。「愁一箭」至「數驛」三句逆提,然後以「望人在天北」合上「離席」作歇拍。第三段「漸別浦」至「岑寂」,乃證上「愁一箭」至「波暖」二句;蓋有此「漸」,乃有此「愁」也。「愁」是逆提,「漸」是順應;「春無極」正應上「催寒食」。「催寒食」是脫,「春無極」是復。「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是「離席」前事;「似夢裡,淚暗滴」,仍用逆挽。周止庵謂復處無脫不縮,故脫處如望海上仙山。詞境至此,謂之不神不可也。(陳洵《海綃說詞》)
◆托柳起興,非詠柳也。「弄碧」一留,卻出「隋堤」;「行色」一留,卻出「故國」;「長亭路」復「隋堤上」,「年去歲來」復「曾見幾番」,「柔條千尺」復「拂水飄綿」;全為「京華倦客」四字出力。第二段「舊蹤」,往事,一留;「離席」今情,又一留。於是以「梨花榆火」一句脫開,「愁一箭」至「數驛」三句逆提,然後以「望人在天北」一句,復上「離席」作歇拍。第三段「漸別浦」至「岑寂」,證上「愁一箭」至「波暖」二句。蓋有此「漸」,乃有此「愁」也。「愁」是倒提,「漸」是逆挽。「春無極」遙接「催寒食」,「催寒食」是脫,「春無極」是復。結則所謂「閒尋舊蹤跡」也。「蹤跡」虛提,「月榭」、「露橋」實證。(陳洵《抄本海綃說詞》)
◆此首第一片,緊就柳上說出別恨。起句,寫足題面。「隋堤上」三句,寫垂柳送行之態。「登臨」一句陡接,喚醒上文,再接「誰識」一句,落到自身。「長亭路」三句,與前路回應,彌見年來漂泊之苦。第二片寫送別時情景。「閒尋」承上「登臨」。「又酒趁」三句,記目前之別筵。「愁一箭」四句,是別去之設想。「愁」字貫四句,所謂愁者即風快、舟快、途遠、人遠耳。第三片實寫人。愈行愈遠,愈遠愈愁。別浦、津堠、斜陽冉冉,另開拓一綺麗悲壯之境界,振起全篇。「念月榭」兩句,忽又折入前事,極吞吐之妙。「沉思」較「念」字尤深,傷心之極,遂迸出熱淚。文字如百川歸海,一片蒼茫。(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此詞當是重和元年春,自徽猷閣待制提舉大晟府出知真定府時,留別汴京故舊之作。隋堤、京華,明指汴京。據《樵隱筆錄》,譜是宣和大晟樂府協律郎某所傳,其為清真提舉時所撰新腔無疑,而此協律郎某者,或亦清真昔日屬僚也。真定今河北正定,在開封(汴京)北,故詞雲「望人在天北」。「人」謂作者自己,猶《花犯》「人正在空江煙浪里」之「人」,「望」乃設想送別者望行人也。周止庵謂此為客中送客之詞,蓋為此一語所惑耳。陳亦峰謂無處非淹留之苦,亦非;蓋作者一生仕宦,此時最為清貴,惟恐不克淹留耳。考清真生平,元佑二年自太學正出教授廬州,是一別京華;政和二年自衛尉卿直龍圖閣出知隆德府。是再別京華;至是復自待制出知真定府,是三別京華矣。故云:「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又云:「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皆人送己,非己送人,論者昧於作者行實,故生眩惑耳。至如《皺水軒論筌》云云,蓋據《貴耳集》無稽之談,不足深論。
《東都事略》、《咸淳臨安志》並言清真「知真定,改順昌府」。按所謂「改」者,史書通例指命下旋改,未履任,然清真實已赴任。其《續秋興賦》序云:「某既遊河朔,三月而見秋。」真定府屬河北西路,見《宋史•地理志》二,故云「遊河朔」也。考吳廷燮《北宋經撫年表》,亦載清真以宋徽宗重和元年至宣和元年知真定,在任二年,繼任者為盛章。或謂黃河以北之地古泛稱河朔,清真曾知隆德府,亦所謂「遊河朔」也。是不然,蓋隆德、太原、平陽三府,於宋時屬河東路,非河朔可知。據《蘭陵王》「梨花榆火催寒食」句,則北行赴真定當在暮春,故抵任後「三月而見秋」,歲月亦相合。(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瑞鶴仙
悄郊原帶郭,行路永、客去車塵漠漠。斜陽映山落,斂餘紅猶戀,孤城欄角。凌波步弱,過短亭、何用素約。有流鶯勸我,重解繡鞍,緩引春酌。
不記歸時早暮,上馬誰扶,醒眠朱閣。驚飆動幕,扶殘醉,繞紅藥。嘆西園已是,花深無地,東風何事又惡。任流光過卻,猶喜洞天自樂。
◎帶郭:毗鄰外城之處。
◎孤城返照紅將斂,近市浮煙翠且重。(唐杜甫《登四安寺鐘樓寄裴十四迪》)
◎來時醉倒旗亭下,不省阿誰扶上馬。(宋晏幾道《玉樓春》)
◆「流鶯相勸」,目空海內人物,真醉人情事。末句周郎才盡。(《草堂詩餘正集》)
◆自斟自酌,獨往獨來,其莊漆園乎?其邵堯叟乎?其葛天、無懷氏乎?(《草堂詩餘雋》李攀龍語)
◆按此詞美成或在出守順昌後作乎?似有鬱郁不得意而托於游、托於酒,以自排遣。醉中猶自繞闌而怨東風,所云洞天自樂,亦無聊之意也,細玩應自得其用意所在。(清黃蘇《蓼園詞選》)
◆只閒閒說起。又云:不「扶殘醉」,不見「紅藥」之系情,「東風」之作惡。因而追溯昨日送客後,薄暮入城,因所攜之妓倦遊,訪伴小憩,復成酣飲。又云:換頭三句,反透出一個「醒」字,「驚飆」句倒插「東風」,然後以「扶殘醉」三字點睛。結構精奇,金針度盡。(清周濟《宋四家詞選》)
◆「任流光過卻」,緊接上文;「猶喜洞天自樂」,收拾中間。(清許昂霄《詞綜偶評》)
◆入手字峭拔。「任」字一轉,他人不能。(《喬大壯手批〈片玉集〉》)
◆此首追述昨日送客之作。起句,點送客之地。「客去」句言「客去」之狀。「斜陽」三句,是送客後返城之所見。「凌波」三句,寫過短亭時又有所遇,因解鞍重酌。換頭,從酒醒說起,略去昨日薄暮醉時之事。「驚飆」三句,因風起而念落花,故扶醉往視。「嘆西園」三句,極寫東風之惡與花落之多。末兩句,聊以自娛之意也。(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玉照新志》云:「明清《揮麈餘話》記周美成《瑞鶴仙》事(按見《餘話》卷二)。近於故篋中得先人(按指其父王銍)所敘,特為詳備,今具載之。美成以待制提舉南京鴻慶宮,自杭徙居睦州,夢中作長短句《瑞鶴仙》一闋,既覺猶能全記,了不詳其所謂也。未幾,青溪賊方臘起,逮其鴟張,方還杭州舊居,而道路兵戈已滿,僅得脫死。始得入錢塘門,但見杭人倉皇奔避,如蜂屯蟻沸,視落日半在鼓角樓檐間;即詞中所云『斜陽映山落,斂餘紅猶戀,孤城欄角』者,應矣。當是時,天下承平日久,吳、越享安閒之樂,而狂寇嘯聚,徑自睦州直搗蘇、杭,聲言遂踞二浙,浙人傳聞,內外響應,求死不暇。美成舊居既不可住,是日無處得食,飢甚。忽於稠人中有呼待制何往者,視之,鄉人之侍兒,素所識者也,且曰:『日昃未必食,能舍車過酒家乎?』美成從之,驚遽間連引數杯,散去,腹枵頓解;乃詞中所謂『凌波步弱,過短亭何用素約,有流鶯勸我,重解繡鞍,緩引春酌』之句驗矣。飲罷覺微醉,便耳目惶惑,不敢少留,徑出城北江漲橋諸寺,士女已盈,不能駐足。獨一小寺經閣偶無人,遂宿其上;即詞中所謂『上馬誰扶,醒眠朱閣』又應矣。既見兩浙處處奔避,遂絕江居揚州,未及息肩,而傳聞方賊已盡據二浙,將涉江之淮、泗。因自計方領南京鴻慶宮,有齋廳可居,乃挈家往焉;則詞中所謂『念西園已是,花深無地,東風又惡』之語應矣。至鴻慶,未幾,以疾卒;則『任流光過了,歸來洞天自樂』,又應於身後矣。美成生平好作樂府,將死之際,夢中得句,而字字俱應,卒章又應於身後,豈偶然哉。美成之守潁上,與仆相知,其至南京,又以此詞見寄,尚不知此詞之言,待其死,乃竟驗如此。」
《西湖遊覽志餘》卷十二引此說略異:美成晚歸錢塘,夢中得《瑞鶴仙》詞一闋云云,未幾,方臘亂,自桐廬入杭,時美成方宴客,倉皇出奔,趨於西湖墳庵。適際殘冬,落日在山,忽逢故人之妾,奔逃而來,乃與小飲於道旁旗亭,聞鶯聲於木杪。少焉分背抵庵,尚有餘醺,困臥小閣之上,恍如詞中所云。逾月入城,故居皆遭蹂踐矣。後得請,提舉洞霄宮而終老焉。
按王明清父銍字性之,兩宋間汝陰人,所著《雪溪集》、《四六話》、《默記》、《續清夜錄》、《補侍兒小名錄》今尚存。清真於重和元年自真定徙知順昌府(治今安徽阜陽),地在潁河旁,故稱潁上。是時清真已六十三歲,王銍蓋以晚輩相知也。陸游《老學庵筆記》云:「王性之記問該洽,尤長於國朝故事,莫不能記,對客指畫誦說,動數百千言,退而質之,無一語謬。予自少至老,惟見一人。」其所推崇者如此。銍所記謂《瑞鶴仙》詞作於睦州,復自南京以此詞見寄,必當不誤。則作詞在宣和二年,寄詞在次年卒前不久也。所謂夢中作及附會於詞讖之談,古人多有之,固屬無稽,然不得因此而並疑其它也。
此詞當是暮年避地睦州時紀事之作,一如《唐宋詞簡釋》所說。按方臘以宣和二年十一月起事於睦州青溪,詞作於是歲春間,禍亂未生,故有「猶喜洞天之樂」之語。然其時花石綱擾民愈甚,已啟禍亂,其後方臘終以是而聚眾起義。詞云:「嘆西園已是,花深無地,東風何事又惡。」弦外之音,或刺民窮財盡而猶橫徵暴斂也。
又作者似極喜睦州,前《一寸金》「新定作」云:「回頭謝冶葉倡條,便入漁釣樂。」此云:「任流光過卻,猶嘉洞天之樂。」前詞之作在建中靖國元年、四十六歲時,方在仕宦中,故思謝絕冶葉倡條而退隱;此詞之作,時已六十五歲,已致仕奉祠,故有流光過卻之嘆,不必謝冶葉倡條,但洞天自樂可耳。余前以《一寸金》詞亦屬晚年客睦州作,非是。(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西平樂
元豐初,予以布衣西上,過天長道中。後四十餘年,辛丑正月二十六日,避賊復游故地,感嘆歲月,偶成此詞。
稚柳蘇晴,故溪歇雨,川迥未覺春賒。駞褐寒侵,正憐初日,輕陰抵死須遮。嘆事逐孤鴻盡去,身與塘蒲共晚,爭知向此,征途迢遞,佇立塵沙。追念朱顏翠發,曾到處、故地使人嗟。
道連三楚,天低四野,喬木依前,臨路敧斜。重慕想、東陵晦跡,彭澤歸來,左右琴書自樂,松菊相依,何況風流鬢未華。多謝故人,親馳鄭驛,時倒融尊,勸此淹留,共過芳時,翻令倦客思家。
◎入林看碚礧,春至定無賒。(梁簡文帝《有所傷三首》。春賒:春日遲遲。)
◎駞褐:駝毛衣襖。
◎恨如春草多,事與孤鴻去。(唐杜牧《題安州浮雲寺樓寄湖州張郎中》)
◎吳霜點歸鬢,身與塘蒲晚。(唐李賀《還自會稽歌》)
◎召平者,故秦東陵侯。秦破,為布衣,貧,種瓜於長安城東。瓜美,故世俗謂之東陵瓜,從召平為名也。(《史記·蕭相國世家》)
◎(陶潛)為彭澤令。……郡遣督郵至縣,吏白應束帶見之。潛嘆曰:「我不能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人。」即日解印綬去職,賦《歸去來》。(《宋書·陶潛傳》)
◎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晉陶淵明《歸去來辭》)
◎三徑就荒,松菊猶存。(同上)
◎鄭當時者,字莊。……孝景時為太子舍人。每五日洗沐,常置驛馬長安諸郊,存諸故人,請謝賓客,夜以繼日,至其明旦,常恐不遍。(《史記·鄭當時傳》)
◎(孔融)及退閒職,賓客日盈其門,常嘆曰:「坐上客恆滿,尊中酒不空,吾無憂矣。」(《後漢書·孔融傳》)
◆詞中用事使人姓名,須委曲得不用出最好,清真詞多要兩人名對使,亦不可學也。如《宴清都》雲「庾信多愁,江淹恨極」,西平樂》雲「東陵晦跡,彭澤歸來」,《大酺》雲「蘭成憔悴,衛玠清羸」,《過秦樓》雲「才減江淹,情傷荀倩」之類是也。(宋沈義父《樂府指迷》)
◆穉柳蘇晴,故溪歇雨。(元陸韶《詞旨·屬對》)
◆細玩此闋,一種蕭颯淒涼景象,想見作者內心之悲哀,結構亦不及前此諸作之謹嚴,所謂「深勁」之風格,駸不復有。年齡環境與作風之消長,從可知矣。(龍沐勛《清真詞敘論》)
◆此詞小序甚明白。辛丑乃宋徽宗宣和三年,清真六十六歲,上溯四十餘年「元豐初,予以布衣西上」,即元豐二年自杭州入都為太學生也,蓋相去四十二載矣。據小序及詞,知是卒之年正月二十六日重過天長為居停主人作,蓋自揚州赴南京(今河南商丘)鴻慶宮途中也。旋卒於宮之齋廳,見《玉照新志》,則此詞在集中為絕筆矣。(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四園竹
浮雲護月,未放滿朱扉。鼠搖暗壁,螢度破窗,偷入書幃。秋意濃,閒佇立、庭柯影里,好風襟袖先知。
夜何其,江南路繞重山,心知謾與前期。奈向燈前墮淚,腸斷蕭娘,舊日書辭猶在紙。雁信絕,清宵夢又稀。
◎透窗穿竹住還移,萬類俱閒始見伊……後代儒生懶收拾,夜深飛過讀書帷。(唐僧齊己《螢》)
◎微雨池塘見,好風襟袖知。(唐杜牧《秋思》)
◎夜如何其?夜未央。(《詩經·小雅·庭燎》)
◆景妙。清趣。跌入底里。(《草堂詩餘正集》)
◆「鼠搖」、「螢度」,於靜夜懷人中見,有《東山》詩人之意。「猶在紙」一語驚人,是明明有「前期」矣,讀結語則仍是「漫與」。此等處皆千迴百折出之,尤佳在拙樸。(陳洵《抄本海綃說詞》)
◆《四園竹》云:「江南路繞重山,心知謾與前期。」當是將返江南之作。《傷情怨》云:「江南人去路渺。」《點絳唇》云:「柳汀煙浦,看盡江南路。」又云:「苦恨斜陽,冉冉催人去。」《玉樓春》云:「萋萋芳草迷千里,惆悵王孫行未已,天涯回首一銷魂,二十四橋歌舞地。」則去江南之作也。而仕宦四十年間,往來非一,時則不可考矣。(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傷情怨
枝頭風勢漸小,看暮鴉飛了。又是黃昏,閉門收返照。
江南人去路渺,信未通、愁已先到。怕見孤燈,霜寒催睡早。
◎楚王宮北正黃昏,白帝城西過雨痕。返照入江翻石壁,歸雲擁樹失山村。衰年病肺惟高枕,絕塞愁來早閉門。不可久留豺虎亂,南方實有未招魂。(唐杜甫《返照》)
◆警絕。(清陳廷焯《詞則·別調集》二)
◆「又」字妙,「收」字妙。(清陳廷焯《雲韶集》)
關河令
秋陰時晴漸向暝,變一庭淒冷。佇聽寒聲,雲深無雁影。
更深人去寂靜,但照壁、孤燈相映。酒已都醒,如何消夜永。
◆淡永。(清周濟《宋四家詞選》)
◆(下闋)進一層說,愈勁直,愈纏綿。(清陳廷焯《詞則·別調集》二)
◆「雲深無雁影」,五字千古。不必說借酒銷愁,偏說「酒已都醒」,筆力勁直,情味愈見。(清陳廷焯《雲韶集》)
◆由「更深」而追想過去之暝色,預計未盡之長夜,但神味拙厚,總是筆有餘力。(陳洵《抄本海綃說詞》)
◆此首寫旅況淒清。上片是日間淒清,下片是夜間淒清。日間由陰而暝而冷,夜間由入夜而更深而夜永。寫景抒情,層層深刻,句句精絕。小詞能拙重如此,誠不多見。上片末兩句,先寫寒聲入耳,後寫仰視雁影。因聞聲,故欲視影,但云深無雁影,是雁在雲外也。天氣之陰沈、寒雲之濃重,並可知已。下片,「人去」補述,但有孤燈相映,其境可知。末兩句,一收一放,哀不可抑。搏兔用全力,觀此愈信。(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偽托於清真者多出庸手所為,一望而知。此詞研煉瘦勁,淡永拙厚,雖不載陳本,定非偽作。宋人有通首押韻之法,即無須押處亦用韻,若賀方回之《水調歌頭》「南國本瀟灑」、《六州歌頭》之「少年俠氣」是也,清真此詞亦然。「聲」、「醒」亦韻,與上去通協,「晴」字似是句中韻。此法已開北曲之先聲。(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點絳唇
征騎初停,酒行莫放離歌舉。柳汀煙浦,看盡江南路。
苦恨斜陽,冉冉催人去。空回顧,淡煙橫素,不見揚鞭處。
◆情景兼勝,筆力高絕,較柳耆卿「今宵酒醒何處」,更高一著。(清陳廷焯《雲韶集》)
◆送別似不經意,然小詞能臻重大之境。結意厚。(《喬大壯手批〈片玉集〉》)
玉樓春
玉琴虛下傷心淚,只有文君知曲意。簾烘樓迥月宜人,酒暖香融春有味。
萋萋芳草迷千里,惆悵王孫行未已。天涯回首一消魂,二十四橋歌舞地。
◎司馬相如客臨邛,富人卓王孫有女文君,新寡,竊於壁間見之,相如以琴心挑之,為《琴歌》二章。(《樂府詩集》卷六十引《琴集》)
◎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漢劉安《招隱士》)
驀山溪
湖平春水,菱荇縈船尾。空翠入衣襟,拊輕桹、游魚驚避。晚來潮上,迤邐沒沙痕,山四倚,雲漸起,鳥度屏風裡。
周郎逸興,黃帽侵雲水。落日媚滄洲,泛一棹、夷猶未已。玉簫金管,不共美人游,因個甚,煙霧底,獨愛蓴羹美。
◎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唐王維《闕題二首》)
◎人行明鏡中,鳥度屏風裡。(唐李白《清溪行》)
◎土勝水,其色黃,故刺船之郎皆著黃帽,因號黃頭郎。(《漢書·鄧通傳》「蜀郡南安人也,以濯船為黃頭郎」顏師古注)
◎萬里風波一葉舟,憶歸初罷更夷猶。(唐李商隱《無題》。夷猶,猶豫。)
◎木蘭之枻沙棠舟,玉簫金管坐兩頭,美酒尊中置千斛,載妓隨波任去留。(唐李白《江上吟》)
◎因見秋風起,乃思吳中菰菜、蓴羹、鱸魚膾,曰:「人生貴得適志,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駕而歸。(《晉書·張翰傳》)
◆此泛湖之作,滄洲、蓴羹,寓薄宦思歸之意。按佚詩有《次韻周朝宗六月十日泛湖五首》、《二月十四日至越州置酒泛湖欲往諸剎風作不能前》一首,未知是否同時之作。《泛湖五首》之二,有「眷言江海期,百年行欲半」之語,亦寓思歸隱之意;百年將半,則當崇寧二三年間也。(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渡江雲
晴嵐低楚甸,暖回雁翼,陣勢起平沙。驟驚春在眼,借問何時,委曲到山家。塗香暈色,盛粉飾、爭作妍華。千萬絲、陌頭楊柳,漸漸可藏鴉。
堪嗟,清江東注,畫舸西流,指長安日下。愁宴闌、風翻旗尾,潮濺烏紗。今宵正對初弦月,傍水驛、深艤蒹葭。沉恨處,時時自剔燈花。
◎槐香欲覆井,楊柳正藏鴉。(南朝梁簡文帝《金樂歌》)
◎晉明帝年數歲,坐元帝膝上,有人從長安來,元帝問洛下消息,潸然流涕。明帝問何以泣,具以東渡意告之。因問明帝:「汝意謂長安何如日遠?」答曰:「日遠;不聞人從日邊來,居然可知。」元帝異之。明日,集群臣宴會,告以此意,更重問之。乃答曰:「日近。」元帝失色曰:「爾何故異昨日之言邪?」答曰:「舉目見日,不見長安。」(《世說新語·夙慧》)
◎視路要隙置官馬,水驛有舟。(《新唐書·百官志·兵部》)
◎滿園芳草年年恨,剔盡燈花夜夜心。(唐唐彥謙《無題》)
◆周清真《渡江雲》首云:「晴嵐低楚甸,暖回雁翼,陣勢起平沙。」繼云:「千萬絲陌頭楊柳,漸漸可藏鴉。」今以景物而觀,暖初回雁,柳漸藏鴉,則仲春候也。後乃云:「今宵正對初弦月,傍水驛深艤蒹葭。」則又似夏秋之際,容語病乎?謂若少更句中云:「今宵正對江心月,憶年時水宿蒹葭。」庶幾映帶過無礙也。(明陳霆《渚山堂詞話》)
◆想是由待制出守時,水程艤舟時作也。「雁起平沙」,是舟中所見。「借問」句,是因目中而想到家中之春耳。「塗香」句至「藏鴉」,是心中摹想春到家園光景如此。次闋起處,寫身在舟中,心懷魏闕之意。「宴闌」句,是寫被黜之故。「今朝」二句,點明其時其地。收處含蓄不露。(清黃蘇《蓼園詞選》)
◆寫秋去春來,意亦猶人,而筆法自別。雅韻欲流,視《花間》、秦、柳如皂隸矣。筆力勁絕,是美成獨步處,所謂「清真」。結句情真語切。(清陳廷焯《雲韶集》)
◆詞中四聲句最為著眼,如《掃花游》之起句,《渡江雲》之第二句,《解連環》、《暗香》之收句是也。(清陳銳《袌碧齋詞話》)
◆「暖回」二句,「人歸落雁後」也,「驟驚春在眼」,「偏驚物候新」也,皆從前人詩句化出,又皆宦途之感,於是不禁有羨於「山家」矣。「何時」妙,「委曲」又妙。下四句極寫春色,乃極寫「山家」。換頭「堪嗟」二字突出,甚奇,東西又奇,「指長安」又奇。如此則還山無日矣。春到而人不到,謂之何哉!此行當是由荊南入都,「風翻」、「潮濺」,視「山家」安穩如何?「水驛」、「蒹葭」,視「山家」偃息如何?「處」字如「此心安處」之「處」,是全篇結穴。(陳洵《抄本海綃說詞》)
◆《遺事》云:「先生少年曾客荊州。……《渡江雲》詞雲『晴嵐低楚甸』,……此時作也。其時當在教授廬州之後,知溧水之前。」
《陳譜》云:「《渡江雲》『晴嵐低楚甸』,為政和六年自明州還京之作。《一統志》:『鄞江在鄞縣東北二里,即甬江也。奉化江自南來,慈谿江自西來,俱至縣東三港口,合流而入鎮海界為大浹江,東入海。』此詞為召為秘監明州解組時作,故曰『清江東注,畫舸西流』。家住杭州,為歸途所經,故曰『問何時委曲到山家』。據『暖回雁翼』及『今宵正對初弦月』,則去明州為二月上旬。」
按兩說為時相去甚遠,一為少年作,一為暮年作,皆非也。《陳譜》以江流附會成說,於「楚甸」已不可通;《遺事》謂客荊州時作,於詞中傷行役之旨,亦難自圓也。考集中如《齊天樂》、《綺寮怨》、《六么令》及此,皆南北往來過荊南所作,海綃翁謂「此行當是由荊南入都」是也,歲月則不可考矣。(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綺寮怨
上馬人扶殘醉,曉風吹未醒。映水曲、翠瓦朱檐,垂楊里、乍見津亭。當時曾題敗壁,蛛絲罩、澹墨苔暈青。念去來、歲月如流,徘徊久、嘆息愁思盈。
去去倦尋路程,江陵舊事,何曾再問楊瓊。舊曲淒清,斂愁黛、與誰聽。尊前故人如在,想念我、最關情。何須《渭城》,歌聲未盡處,先淚零。
◎明月白露,光陰往來,與子之別,思心徘徊。是以別方不定,別理千名。有別必怨,有怨別盈。(南朝江淹《別賦》)
◎江陵舊事:指約宋哲宗元佑五年至七年客荊州事。江陵今湖北江陵縣。
◎我在江陵少年日,知有楊瓊初喚出,腰身瘦小歌圓緊,依約年應十六七。去年十月過蘇州,瓊來拜問郎不識。青衫玉貌何處去,安得紅旗遮頭白!我語楊瓊瓊莫語,汝雖笑我我笑汝,汝今無復小腰身,不似江陵時好女。楊瓊為我歌送酒,爾憶江陵縣中否?江陵王令骨為灰,車來嫁作尚書婦,盧戡及第嚴澗在,其餘死者十八九。我今賀爾亦自多,爾得老成余白首。(唐元稹《和樂天示楊瓊》。自註:「楊瓊本名播,少為江陵酒妓,去年姑蘇過瓊敘舊,及今見樂天此篇,因走筆追書此曲。)
◆周清真《綺寮怨》第三、四句:「映水曲翠瓦朱檐,垂楊里、乍見津亭。」元人王竹澗則云:「疏簾下茶鼎孤煙,斷橋外梅豆千林。」純用對偶語,不成《綺寮怨》矣。此不明句調之失。鄙人嘗論詞有單行、有儷體,學者不可不考。至陳西麓和作,失去「清」字一韻,尤為疏忽。(清陳銳《袌碧齋詞話》)
◆此重過荊南途中作。楊瓊,江陵歌者,見白香山詩。徘徊、嘆息,蓋有在矣。念我、關情,已是黯然銷魂,正不見此故人,故聞歌落淚也。所謂何曾再問,正急於欲問也。舊曲、誰聽、念我、關情,問之不已,特不知故人在否耳。拙重之至,彌見沈渾。(陳洵《抄本海綃說詞》)
◆夏承燾先生《唐宋詞字聲之演變》:作「平去平」者,如《綺寮怨》一首中六句如此:「曉風吹未醒」、「澹墨苔暈青」、「嘆息愁思盈」、「去去倦尋路程」、「何須渭城」、「歌聲未盡處先淚零」(按指句末三字)。去聲最為拗怒,取介乎兩平之間,有擊撞戛捺之妙;今雖詞樂失傳,但依字聲讀之,猶含異響。(《唐宋詞論叢》)
六么令重九
快風收雨,亭館清殘燠。池光靜橫秋影,岸柳如新沐。聞道宜城酒美,昨日新醅熟。輕鑣相逐,沖泥策馬,來折東籬半開菊。
華堂花艷對列,一一驚郎目。歌韻巧共泉聲,間雜琮琤玉。惆悵周郎已老,莫唱當時曲。幽歡難卜,明年誰健,更把茱萸再三囑。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晉陶淵明《飲酒》)
◎朝發襄陽城,暮至大堤宿;大堤諸女兒,花艷驚郎目。(南朝梁《清商曲·襄陽樂》)
◎竹影金瑣碎,泉聲玉琮琤。(唐韓愈、孟郊《城南聯句》)
◎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仔細看。(唐杜甫《九日藍田崔氏莊》)
◆周郎自用家典。兩「郎」字,不傷復,可資玩索。(《喬大壯手批〈片玉集〉》)
◆此詞當是晚年重過荊南之作。池光橫影,岸柳如沐,似指白龍池、大堤柳,其地已見《玉樓春》「大堤花艷驚郎目」闋箋。宜城與襄陽近在咫尺,故昨日酒熟,今日得飲也。《玉樓春》留別荊南云:「休將寶瑟寫幽懷,坐上有人能顧曲。」其時方在壯年。至賦《綺寮怨》,曰「江陵舊事」,曰「舊曲淒清」,則哀樂中年矣。今則「惆悵周郎已老」,無復曩日情懷,宜其「莫唱當時曲」,惟付囑茱萸,聊祝遐齡云爾。(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夜遊宮
葉下斜陽照水,卷輕浪、沉沉千里。橋上酸風射眸子,立多時,看黃昏,燈火市。
古屋寒窗底,聽幾片、井桐飛墜。不戀單衾再三起,有誰知,為蕭娘,書一紙。
◎魏官牽車指千里,東關酸風射眸子。(唐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
◆此亦是層迭加倍寫法,本只「不戀單衾」一句耳,加上前闋,方覺精力彌滿。(清周濟《宋四家詞選》)
◆《陳譜》云:「集中令慢,固兒女情多,然楚雨含情,意別有托,亦復不少。如《浣溪沙》之『不為蕭娘舊約寒,何因容易別長安』;《夜遊宮》之『為蕭娘,書一紙』;其中所指,斷非所歡,惜文集久佚,無術探索。」(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夜遊宮
客去車塵未斂,古簾暗、雨苔千點。月皎風清在處見,奈今宵,照初弦,吹一箭。
池曲河聲轉,念歸計、眼迷魂亂。明日前村更荒遠,且開尊,任紅鱗,生酒面。
◎南宮古簾暗,濕景傳簽籌。(唐李賀《崇義里滯雨》)
◆「月照」「風吹」可見兩承之妙。(《喬大壯手批〈片玉集〉》)
木蘭花
郊原雨過金英秀,風拂霜威寒入袖。感君一曲斷腸歌,勸我十分和淚酒。
古道塵清榆柳瘦,系馬郵亭人散後。今宵燈盡酒醒時,可惜朱顏成皓首。
◎菊花偏可憙,碧葉媚金英。(南朝王筠《摘園菊贈謝僕射舉》)
◎請君斷腸歌,送我和淚酒。(唐白居易《曉別》)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宋柳永《雨霖鈴》)
點絳唇
孤館迢迢,暮天草露沾衣潤。夜來秋近,月暈通風信。
今日原頭,黃葉飛成陣。知人悶,故來相趁,共結臨歧恨。
◎下船登高防,草露沾我衣。(三國魏王粲《從軍詩五首》)
◎月暈而風,礎潤而雨,人皆知之。(宋蘇洵《辨奸論》)
◎不作臨歧恨,唯聽舉最先。(唐杜甫《送梓州李使君之任》)
訴衷情
堤前亭午未融霜,風緊雁無行。重尋舊日歧路,茸帽北游裝。
期信杳,別離長,遠情傷。風翻酒幔,寒凝茶煙,又是何鄉。
◎亭午:中午。
◎雲晴鷗更舞,風逆雁無行。(唐杜甫《冬晚送長孫漸舍人歸州》)
浣溪沙
貪向津亭擁去車,不辭泥雨濺羅襦,淚多脂粉了無餘。
酒釅未須令客醉,路長終是少人扶,早教幽夢到華胥。
◎黃帝晝寐而夢遊於華胥氏之國,無帥長,自然而已。其民無嗜欲,自然而已。既寤,悟然自得,天下大治。(《列子·黃帝篇》)
◆此詞上片所敘,當是解職州郡,行時官妓送別情景,下片設想於登程以後。按宋時官妓送迎官長故事,多見於北宋人詞,惟此類應歌代言之作,每不標題,後人不知,見其哀艷纏綿,遂以為真箇作者自道也。東坡於此等詞常加標題,千載以後,庶堪解惑。如《菩薩蠻》「西湖席上代諸妓送述古」云:「娟娟缺月西南落,相思撥盡琵琶索。枕淚夢魂中,覺來眉暈重。」又《菩薩蠻》「西湖送述古」云:「佳人千點淚,灑向長河水。」又《江城子》「孤山竹閣送述古」云:「翠蛾羞黛怯人看,掩霜紈,淚偷彈。且盡一尊,收淚唱陽關。漫道帝城天樣遠,天易見,見君難。」又《南鄉子》「送述古」云:「今夜殘燈斜照處,熒熒,秋雨晴時淚不晴。」後三首但云送,其實亦代送,非髯蘇之效顰者也。陳襄字述古,當時以攻王安石,出知杭州。四詞苟無標題,讀者將以為作者與所歡腸斷分袂之言矣。只此一端,可概其餘。大抵當時官妓須有一副急淚,送行時例作掩抑啼妝之狀,故東坡《木蘭花令》「次馬中玉韻」又云:「故將別語惱佳人,要看梨花枝上雨。」可謂一語道破矣,此又讀宋詞者不可不知。
味此詞下片,似是晚年之作。身已衰老,故嘆道路無人扶持,一也。前自溧水還京,賦《浣溪沙》(日薄雲飛官路平)結拍云:「早收燈火夢傾城。」蓋時年猶壯盛,未捐綺思。此則曰:「早教幽夢到華胥。」老年不堪煩劇,但願任所如華胥之國,冀能無為而治耳,二也。按清真數綰州麾,並在晚年:政和四年自隆德府徙知明州,時五十九歲;明州解組時六十歲;重和元年知真定府,時六十三歲;其後又改知順昌府,徙處州。惟未知此詞作於何時。(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定風波
莫倚能歌斂黛眉,此歌能有幾人知。他日相逢花月底,重理,好聲須記得來時。
苦恨城頭傳漏水,催起,無情豈解惜分飛。休訴金尊推玉臂,從醉,明朝有酒遣誰持。
◎無情豈解關魂夢,莫信莊周說是非。(唐徐夤《蝴蝶二首》)
◎休訴:不要推辭不飲。
◎且戀殘陽留綺席,莫推紅袖訴金卮。騰騰戰鼓正多事,須信明朝難重持。(五代韋莊《對梨花贈皇甫秀才》)
◎勿言一樽酒,明日難重持。(南朝沈約《別范安成》)
蝶戀花
月皎驚烏棲不定,更漏將殘,轣轆牽金井。喚起兩眸清炯炯,淚花落枕紅綿冷。
執手霜風吹鬢影,去意徊徨,別語愁難聽。樓上欄干橫斗柄,露寒人遠雞相應。
◎轣轆:即轆轤。
◎一聲兩聲人漸起,金井轆轤聞汲水。(歐陽修《鵯鵊詞》)
◎彈琴看文君,春風吹鬢影。(唐李賀《詠懷二首》)
◎斗柄:北斗七星,四星象斗,三星象柄,故曰斗柄,又稱斗杓。
◎咿喔晨雞鳴,闌干斗柄垂。(唐劉禹錫《和河南裴尹宿齋太平寺》)
◆美成能作景語,不能作情語;能入麗字,不能入雅字。以故價微劣於柳。然至「枕痕一線紅生玉」,又「喚起兩眸清炯炯,淚花落枕紅綿冷」,其形容睡起之妙,真能動人。(明王世貞《弇州山人詞評》)
◆「喚起」句,形容睡起之妙。(《草堂詩餘正集》沈際飛雲)
◆夜色晨光將斷將續之際,寫得黯然欲絕。(清卓人月《古今詞統》引徐士俊評)
◆「淚花落枕紅綿冷」,……苦語也。(《詞學集成》引張祖望評)
◆按首一闋言未行前聞烏驚漏殘,轆轤響而驚醒落淚。次闋言別時情況淒楚,玉人遠而雞相應,更覺淒婉矣。(清黃蘇《蓼園詞選》)
◆此首寫送別,景真情真。「月皎」句點明夜深。「更漏」兩句,點明將曉。天將曉即須趕路,故不得不喚人起,但被喚之人,猛驚將別,故先眸清,而繼之以淚落,落淚而至於濕透紅綿,則悲傷更甚矣。以次寫睡起之情,最為傳神。「執手」句,為門外送別時之情景,「風吹鬢影」,寫實極生動。「去意」二句,寫難分之情亦纏綿。「樓上」兩句,則為人去後之景象。斗斜露寒,雞聲四起,而人則去遠矣。此作將別前、方別及別後都寫得沈著之至。(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秀語。(《喬大壯手批〈片玉集〉》)
早梅芳
花竹深,房櫳好,夜闃無人到。隔窗寒雨,向壁孤燈弄餘照。淚多羅袖重,意密鶯聲小。正魂驚夢怯,門外已知曉。
去難留,話未了,早促登長道。風披宿霧,露洗初陽射林表。亂愁迷遠覽,苦語縈懷抱。謾回頭,更堪歸路杳。
◎窺其戶,闃其無人。(《周易·豐卦》)
◎空帳臨窗掩,孤燈向壁燃。(南朝江總《和張記室源傷往詩》)
◆曉得「袖」因「淚」重,「聲」因「意」小,老於個中人。「亂愁」二句,離愁紛來,方寸為亂。(《草堂詩餘正集》)
◆前闋由「曉」字寫入,漸引到別字,是未別以前也。次闋從別時寫起,說到別以後,是去路也。詞意綿密細膩,無一剩字。(清黃蘇《蓼園詞選》)
◆製作甚密,起伏也大。(《喬大壯手批〈片玉集〉》)
早梅芳
繚牆深,叢竹繞,宴席臨清沼。微呈纖履,故隱烘簾自嬉笑。粉香妝暈薄,帶緊腰圍小。看鴻驚鳳翥,滿坐嘆輕妙。
酒醒時,會散了,回首城南道。河陰高轉,露腳斜飛夜將曉。異鄉淹歲月,醉眼迷登眺。路迢迢,恨滿千里草。
◎鸞翔鳳翥,鴻驚鶴奮。(晉陸機《浮雲賦》)
◎河陰:謂銀河之陰影。
◎吳質不眠倚桂樹,露腳斜飛濕寒兔。(唐李賀《李憑箜篌引》)
芳草渡
昨夜裡,又再宿桃源,醉邀仙侶。聽碧窗風快,珠簾半卷疏雨,多少離恨苦。方留連啼訴,鳳帳曉,又是悤悤,獨自歸去。
愁覩,滿懷淚粉,瘦馬沖泥尋去路。謾回首、煙迷望眼,依稀見朱戶。似痴似醉,暗惱我、憑欄情緒。澹暮色,看盡棲鴉亂舞。
◎曾宴桃源深洞,一曲清歌舞鳳。長記別伊時,和淚出門相送。如夢,如夢,殘月落花煙重。(後唐莊宗《憶仙姿》)
◎畫棟朝飛南浦雲,珠簾暮卷西山雨。(唐勃《滕王閣》)
◎回塘澹暮色,日沒眾星嚖。(唐杜甫《宿鑿石浦》)
感皇恩
露柳好風標,嬌鶯能語,獨占春光最多處。淺顰輕笑,未肯等閒分付。為誰心子裡,長長苦。
洞房見說,雲深無路,憑仗青鸞道情素。酒空歌斷,又被濤江催去。怎奈向、言不盡,愁無數。
◎風標:猶言風采。
◎黃櫱向春生,苦心日日長。(晉《子夜四時歌·春歌》)
◎七月七日,忽有青鳥飛集殿前,東方朔曰:「此西王母欲來。」有頃,王母至。(《漢武故事》。青鸞:即青鳥,能傳消息。)
虞美人
燈前欲去仍留戀,腸斷朱扉遠。未須紅雨洗香顋,待得薔薇花謝便歸來。
舞腰歌板閒時按,一任旁人看。金爐應見舊殘煤,莫使恩情容易似寒灰。
◎不用鏡前空有淚,薔薇花謝即歸來。(唐杜牧《留贈》)
◎試問酒旗歌板地,今朝誰是拗花人。(唐李賀《酬答二首》)
◎玉階行路生細草,金爐香滅變成灰。(南朝吳均《行路難》)
虞美人
疏籬曲徑田家小,雲樹開清曉。天寒山色有無中,野外一聲鍾起送孤篷。
添衣策馬尋亭堠,愁抱惟宜酒。菰蒲睡鴨占陂塘,縱被行人驚散又成雙。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唐王維《漢江臨泛》)
虞美人
玉觴才掩朱弦悄,彈指壺天曉。回頭猶認倚牆花,只向小橋南畔便天涯。
銀蟾依舊當窗滿,顧影魂先斷。淒風猶颭半殘燈,擬倩今宵歸夢到雲屏。
◎市中有老翁賣藥,懸一壺於肆頭,及市罷,輒跳入壺中。市人莫之見,唯長房於樓上覩之,異焉,因往再拜奉酒脯。翁知長房之意其神也,謂之曰:「子明日可更來。」長房旦日復詣翁,翁乃與俱入壺中,唯見玉堂嚴麗,旨酒甘餚,盈衍其中,共飲畢而出。(《後漢書·費長房傳》)
大酺
對宿煙收,春禽靜,飛雨時鳴高屋。牆頭青玉旆,洗鉛霜都盡,嫩梢相觸。潤逼琴絲,寒侵枕障,蟲網吹黏簾竹。郵亭無人處,聽檐聲不斷,困眠初熟。柰愁極頓驚,夢輕難記,自憐幽獨。
行人歸意速,最先念、流潦妨車轂。怎奈向、蘭成憔悴,衛玠清羸,等閒時、易傷心目。未怪平陽客,雙淚落、笛中哀曲。況蕭索、青蕪國。紅糝鋪地,門外荊桃如菽,夜遊共誰秉燭。
◎塵息長道白,林清宿煙收。(唐劉禹錫《登陝州城北樓卻寄京都親友》)
◎天且雨,螻蟻徙,丘蚓出,琴瑟緩,固疾發,此物為天所動之驗也。(漢王充《論衡·變動篇》)
◎(怎奈向)宋人語,向作一向二字解,今語向來也。(清周濟《宋四家詞選》)
◎蘭成:庾信小字。
◎衛玠從豫章下都,人久聞其名,觀者如堵牆。玠先有羸疾,體不堪勞,遂成病而死,時人謂看殺衛玠。(《世說新語·容止》)
◎融既博覽典雅,精核數術,又性好音,能鼓琴吹笛。而為督郵無留事,獨臥郿平陽塢中,有雒客舍逆旅,吹笛為《氣出》、《精列》、《相和》,融去京師踰年,蹔聞甚悲。(馬融《長笛賦》序。平陽客指馬融。)
◎《玉樹》歌闌海雲黑,花庭忽作青蕪國。(唐溫庭筠《春江花月夜詞》)
◎始見洛陽春,桃枝綴紅糝。(韓愈《送無本師歸范陽》)
◎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古詩十九首》)
◆世間有《離騷》,惟賀方回、周美成時時得之。賀《六州歌頭》、《望湘人》、《吳音子》諸曲,周《大酺》、《蘭陵王》諸曲,最奇崛。或謂深勁乏韻,此遭柳氏野狐涎吐不出者也。歌曲自唐虞三代以前,秦漢以後皆有,造語險易,則無定法。今必以「斜陽芳草」、「淡煙細雨」,繩墨後來作者,愚甚矣!故曰,不知書者,尤好耆卿。(宋王灼《碧雞漫志》)
◆詞中用事,使人姓名,須委曲,得不用出最好。清真詞多要兩人名對使,亦不可學也。如《宴清都》雲「庾信愁多,江淹恨極」,《西平樂》雲「東陵晦跡,彭澤歸來」,《大酺》雲「蘭成憔悴,衛玠清羸」,《過秦樓》雲「才減江淹,情傷荀倩」之類是也。(宋沈義父《樂府指迷》)
◆「自憐幽獨」,又「共誰秉燭」,如常山蛇勢,首尾自相擊應。(《草堂詩餘雋》李攀龍評)
◆通首俱寫雨中情景。(清許昂霄《詞綜偶評》)
◆馬融好音律,而為督郵,無留事,獨臥郿縣平陽塢中。有雒客舍逆旅,吹笛,為氣出精列相和。融去京師逾年,聞聲甚悲。觀「平陽客」句,用馬融去京事,知為由待制出知順昌後作。寫得淒清落寞,令人惻惻。(清黃蘇《蓼園詞選》)
◆「牆頭」三句,辟灌皆有賦心,前周后吳,所以為大家也。「行人」二句,亦新亭之淚。「況蕭索」下,一句一折,一步一態,然周昉美人,非時世妝也。(清譚獻《譚評詞辨》)
◆周美成云:「流潦妨車轂」;又云:「衣潤費爐煙」。辛幼安云:「不知筋骨衰多少,祗覺新來懶上樓。」填詞者試於此消息之。(清譚獻《復堂詞》自序)
◆「流潦妨車轂」句,托想奇拙,清真最善用之。(梁令嫻《藝蘅館詞選》引梁啓超語)
◆清真詞《大酺》云:「牆頭青玉旆。」玉字以入代平。下文云:「郵亭無人處。」句法皆四平一仄。夢窗此句第四字亦用入聲,守律之嚴如此。(清陳銳《袌碧齋詞話》)
◆自「宿煙收」至「相觸」六句,屋外景。「潤逼」至「簾竹」三句,屋內景。「困眠初熟」四字逆出,「聽檐聲不斷」是未眠熟時情景,「郵亭」上九句是驚覺後情事。困眠則聽,驚覺則愁,「郵亭」一句作中間停頓,「愁極」二句作兩邊照應。曰「煙收」,曰「禽靜」,則不特「無人」。蟲網吹黏,鉛霜洗盡,靜中始見,總趨歸「幽獨」二字。「行人歸意速」陡接,「最先念流潦妨車轂」倒提;復以「怎奈向」三字鉤轉,將上闋所有情事總納入「傷心目」三字中。「未怪平陽客」墊起,「況蕭索青蕪國」跌落「共誰秉燭」與「自憐幽獨」。顧盼含情,精光離合,乍陰乍陽,美成信天人也。(陳洵《海綃說詞》)
◆玩一對,已是驚覺後神理。「困眠初熟」,卻又拗轉,而以「郵亭」五字作中間停頓,前後周旋。換頭五字陡接,「流潦」八字復繞後一步出力。然後以「怎奈向」三字鉤轉,將前闋所有情景,盡收入「傷心目」中。「平陽客」二句脫開作墊,跌落下六字。「紅糝」二句,復加一層渲染,托出結句與「自憐幽獨」。神光離合,乍陰乍陽,美成信天人也。(陳洵《抄本海綃說詞》)
◆此首因春雨而有感。起三句,點春雨。「牆頭」三句,寫屋外景;「潤逼」三句,寫屋內景,皆於靜中會得。「郵亭」三句,寫聽雨入夢;「奈愁極」三句,寫雨驚夢醒,皆足見雨聲之繁,與獨處之愁。換頭,抒思歸之情。「怎奈向」三句一轉,言歸去不得,觸景傷感。「傷心目」三字,是全篇主腦,與《瑞龍吟》之「傷離意緒」相同。「未怪」二句,言傷極而淚落。「況蕭索」三句,重述雨景。「夜遊」句與「自憐幽獨」相應,餘情淒絕。(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王灼謂清真詞中有《離騷》,並舉此詞及《蘭陵王》為例,極堪玩味。馬季長自負博學知音,而出京踰年,自傷仕途坎坷,故聞笛興悲。清真亦自負如季長,而暮年數綰州麾,屢別京華,所遇復與季長之作督郵略同,故對雨傷懷也。此詞當是離京赴任,途中遇雨作。考其仕歷,或在政和二年,以直龍圖閣出知隆德府時;或在政和七年,自徽猷閣待制出知真定府時,未可知也。(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六丑薔薇謝後作
正單衣試酒,恨客里、光陰虛擲。願春暫留,春歸如過翼,一去無跡。為問花何在,夜來風雨,葬楚宮傾國。釵鈿墮處遺香澤。亂點桃蹊,輕翻柳陌,多情為誰追惜。但蜂媒蝶使,時叩窗隔。
東園岑寂,漸蒙籠暗碧。靜繞珍叢底、成嘆息。長條故惹行客,似牽衣待話,別情無極。殘英小、強簪巾幘。終不似、一朵釵頭顫裊,向人敧側。漂流處、莫趁潮汐。恐斷紅、尚有相思字,何由見得。
◎試酒:品嘗新酒。
◎若是有情爭不哭,夜來風雨葬西施。(唐韓偓《哭花》)
◎遺鈿墮舃,瑟瑟璣琲,狼藉於道,香聞數十里。(《新唐書·楊貴妃傳》。詞用其事以喻落花。)
◎橫枝斜綰袖,嫩葉下牽裾。(南朝梁元帝《看摘薔薇》。蓋薔薇多刺,易鉤牽衣裾。)
◆唐小說記紅葉事凡四……本朝詞人罕用此事,惟周清真樂府兩用之。《掃花游》云:「隨流去,想一葉怨題,今到何處?」《六丑》詠落花云:「飄流處莫趁潮汐,恐斷紅上有相思字,何由見得。」脫胎換骨之妙極矣。(宋龐元英《談藪》)
◆真愛花者,一花將萼,移枕攜幞臥其下,以觀花之由微至盛至落,至於萎地而後已,善哉。又云:「漂流」一段,節起新枝,枝發奇萼,長調不可得矣。(《草堂詩餘正集》引沈際飛語)
◆願春暫留,春歸如過翼,一去無跡」十三字,千迴百折,千錘百鍊,以下乃鵬羽自逝。又云:不說人惜花,卻說花戀人;不從無花惜春,卻從有花惜春;不惜已簪之殘英,偏惜欲去之斷紅。(清周濟《宋四家詞選》)
◆美成詞極其感慨,而無處不郁,令人不能窺其旨。……《六丑》薔薇謝後作云:「為問家何在。」上文有「悵客里光陰虛擲」之句,此處點醒題旨,既突兀,又綿密,妙只五字束住。下文反覆纏綿,更不糾纏一筆,卻滿紙是羈愁抑鬱,且有許多不敢說處,言中有物,吞吐盡致。大抵美成詞一篇皆有一篇之旨,尋得其旨,不難迎刃而解,否則病其繁碎重複,何足以知清真也。(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
◆如泣如訴,語極嗚咽,而筆力沈雄,如聞孤鴻如聽江聲。筆態飛舞,反覆低徊,詞中之聖也。結筆愈高。又云:美成詞大半皆以紆徐曲折制勝,妙於紆徐曲折中,有筆力,有品骨,故能獨步千古。(清陳廷焯《雲韶集》)
◆「願春」二句,逆入平出,亦平入逆出。「為問」三句,搏兔用全力。「靜繞」三句,處處斷,處處連。「殘英」句,即「願春暫留」也。「飄流」句,即「春歸如過翼」也。末二句逆挽,片玉所獨。(清譚獻《譚評詞辨》)
◆自嘆年老遠宦,意境落寞,借花起興。以下是花、是自己,比興無端,指與物化,奇情四溢,不可方物,人巧極而天工生矣。結處意致尤纏綿無已,耐人尋繹。(清黃蘇《蓼園詞選》)
◆清真《六丑》一詞,精深華妙,後來作者,罕能繼蹤。(清蔣敦復《芬陀利室詞話》)
◆一氣貫注,轉折處如天馬行空。所用虛字,無一不與文情相合。(龍榆生《唐宋名家詞選》引夏敬觀雲)
◆薔薇謝後,言春去也,故直從惜春起。「留」字、「去」字,將大意揭出。「為問家何在」,猶言春歸何處也。「夜來」以下,從薔薇謝後點出。結則言蜂蝶但解惜花,未解惜春也;惜花小,惜春大。「東園」二句,謝後又換一境。「成嘆息」三字用重筆,蓋不止惜花矣。「長條」三句,花亦「願春暫留」。「殘英」七字,「留」字結束。「終不似」至「欹側」,「去」字結束。「漂流」七字,「願」字轉身;「斷紅」逆挽「留」字;「何由見得」逆挽「去」字。言外有無限意思,讀之但覺迴腸盪氣,復何處尋其源耶?(陳洵《抄本海綃說詞》)
◆此首「薔薇謝後作」,精深華妙,後難為繼。起句,點天時人事。次句,言久客之感。「願春」三句,言花落春去,留之不住。上言光陰虛擲,已是悵惘;此言留春不住,悵惘更甚。又「春歸如過翼」,已見春之速,再足「一去無跡」一句,更見花盡春盡矣。周止庵謂此十三字「千迴百折,千錘百鍊」,信不誣也。「為問」五字,一「問」字振起全篇,意亦雙關。「夜來」兩句,承上作答,風雨葬傾國,是無家也。「釵鈿」三句,言落花狼藉之狀。「多情」一句問,又作頓挫,蜂蝶叩窗槅尋香,即追惜者。換頭,承上落花。花已落盡,無人賞,故曰「岑寂」。「朦朧」句,以綠葉為襯。「靜繞」句,可見徘徊之久,與惜花之深。「成嘆息」,束上起下,亦頓挫處。此下三事,皆可嘆息之事也。「長條」三句,言長條戀人。「殘英」三句,言殘英無神。末三句,言斷紅難見。「何由見得」一問,尤見情致纏綿,依依不盡。(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宋周密《浩然齋雅談》謂宣和中清真因賦《少年游》詞而得官,自此通顯。「既而朝廷賜酺,師師又歌《大酺》、《六丑》二解。上顧教坊使袁裪問,裪曰:『此起居舍人新知潞州周邦彥作也。』問《六丑》之義,莫能對。急召邦彥問之,對曰:『此犯六調,皆聲之美者,然絕難歌。昔高陽氏有子六人,才而丑,故以比之。』」事誠無稽,蓋宣和中清真已卒矣,遑論其它。故鄭文焯《清真詞校後錄要》非之曰:「按《宋史·文苑傳》,言邦彥仕至徽猷閣待制,出知順昌府,徙處州,卒,未嘗稱其知潞州。玉田宋張炎《詞源》云:『崇寧立大晟府,命美成諸人討論古音,八十四調之聲稍傳。美成復增慢曲引近,或為三犯四犯之曲,依月律進之,其曲遂繁。』是其《六丑》犯六調之曲,當在提舉大晟府時所制。」
按草窗固非,鄭氏亦不必然。唐之潞州,宋升為隆德府,金、元復稱潞州;清真以政和二年出知隆德府,故云知潞州耳,此其一。又犯曲頗多,作者不一,其以犯名者,若柳耆卿之《尾犯》、《小鎮西犯》,姜白石之《淒涼犯》,固與大晟無涉;即清真之《花犯》、《側犯》、《倒犯》、《玲瓏四犯》,亦不待提舉大晟然後制也,此其二。《碧雞漫志》云:「江南某氏者,解音律,時時度曲,周美成與有瓜葛,每得一解,即為制詞,故周集中多新聲。」亦猶柳永善為歌辭,「教坊樂工每得新腔,必求永為辭,始行於世」(《避暑錄話》)耳。
黃蓼園謂此詞蓋「自嘆年老遠宦,意境落寞」,庶幾近是。然詞中未見老年懷抱,飄零之感則滿紙儘是,當與《滿庭芳》之「年年如社燕」同看可也。(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水龍吟梨花
素肌應怯余寒,艷陽占立青蕪地。樊川照日,靈關遮路,殘紅斂避。傳火樓台,妒花風雨,長門深閉。亞簾櫳半濕,一枝在手,偏勾引,黃昏淚。
別有風前月底,布繁英、滿園歌吹。朱鉛退盡,潘妃卻酒,昭君乍起。雪浪翻空,粉裳縞夜,不成春意。恨玉容不見,瓊英謾好,與何人比。
◎漢武帝園,一名樊川,一名御宿,有大梨如五升瓶,落地則破。其主取者以布囊承之,名含消梨。(《藝文類聚》八十六引《三秦記》)
◎味出靈關之陰,旨珍玉津之莖,豈徒真定歸美,大谷慚茲。(南朝謝朓《謝隋王賜紫梨啟》)
◎寂寞遊人寒食後,夜來風雨送梨花。(唐溫庭筠《鄠杜郊居》)
◎孝武皇帝陳皇后時得幸,頗妒,別在長門宮,愁悶悲思。(《文選》司馬相如《長門賦》序)
◎何事長門閉,珠簾只自垂。月移深殿早,春向後宮遲。蕙草生閒地,梨花發舊枝。芳菲自恩幸,看卻被風吹。(唐劉長卿《長門怨》)
◎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唐從白居易《長恨歌》)
◎玄宗既知音律,又酷愛法曲,選坐部伎子弟三百教於梨園,聲有誤者,帝必覺而正之,號皇帝梨園弟子。宮女數百,亦為梨園弟子,居宜春北院。(《新唐書·禮樂志》)
◎以閱武堂為芳樂苑,窮奇極麗。……又於苑中立市肆……以潘妃為市令,自為市吏錄事。……又開渠立埭,躬自引船,埭上設店,坐而屠肉。於時百姓歌云:『閱武堂,種楊柳,至尊屠肉,潘妃沽酒。』」(《南史·齊廢帝東昏侯紀》)
◆如詠物須時時提調,覺不分曉,須用一兩件事印證方可。如清真詠梨花《水龍吟》第三第四句,用樊川、靈關事,又深閉門及一枝帶雨事。覺後段太寬,又用玉容事,方表得梨花。若全篇只說花之白,則凡是白花皆可用,如何見得是梨花?又云:詠物最忌說出題字,如清真梨花及柳,何曾說出一個梨、柳字?梅川不免犯此戒,如《月上海棠》詠月,出兩個「月」字,便覺淺露。周草窗諸人多有此病,宜戒之。(宋沈義父《樂府指迷》)
◆周美成詠梨花云:「傳火樓台,妒花風雨,長門深閉。亞簾櫳半濕,一枝在手,偏勾引,黃昏淚。」用「深閉門」及「一枝春帶雨」意,圓轉工切。(清吳衡照《蓮子居詞話》)
◆但寫梨花冷淡性情,曰「占盡青蕪」,曰「長門深閉」,曰「引黃昏淚」,曰「不成春意」,為梨花寫神矣,卻移不到桃李梅杏上。(清黃蘇《蓼園詞選》)
◆詠物之詞,多有寄託。起句至「殘紅斂避」,《離騷》初服之意;「傳火樓台」至「黃昏淚」,則蛾眉見妒也;「別有」至「不成春意」,則孤芳自賞也;結三句,傷珷玞之亂玉也。《樓序》謂其「學道退然」,「坐視捷徑,不一趨焉」;黃蓼園謂此詞「但寫梨花冷淡性情」,即安於冷淡,寓己退然不求捷徑之意。
清真集中詠物詞,每因當地草木而發,故詠梅則在溧水,詠柳多以汴堤。真定以梨著,《藝文類聚》八十六引魏文帝詔曰:「真定郡梨,甘若蜜,脆若凌,可以解煩飴。」又引何晏《九州島論》云:「安平好棗,中山好栗,魏郡好杏,河內好稻,真定好梨。」而謝朓謝啟,亦有「豈徒真定歸美」之語。則此詞之作,或在知真定時乎?(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解連環
怨懷無托,嗟情人斷絕,信音遼邈。信妙手、能解連環,似風散雨收,霧輕雲薄。燕子樓空,暗塵鎖、一床弦索。想移根換葉,儘是舊時,手種紅藥。
汀洲漸生杜若,料舟移岸曲,人在天角。漫記得、當日音書,把閒語閒言,待總燒卻。水驛春回,望寄我、江南梅萼。拚今生、對花對酒,為伊淚落。
◎秦昭王嘗遣使者遺君王后以玉連環,曰:「齊多智,而解此環不?」君王后以示群臣,群臣不知解。君王后引錐破之,謝秦使曰:「謹以解矣。」(《戰國策·齊策》)
◎徐州故張尚書有愛妓曰盼盼,善歌舞,雅多風態。予為校書郎時,游徐、泗間,張尚書宴予,酒酣,出盼盼以佐歡,予因贈詩云:「醉嬌勝不得,風裊牡丹枝。」一歡而去,爾後絕不相聞,迨茲一紀矣。……尚書既歿,歸葬東洛,而彭城有張氏舊第,第中有小樓名燕子,盼盼因念舊愛而不嫁,居是樓十餘年,幽獨塊然,於今尚在。(唐白居易《燕子樓三首·並序》)
◎折花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北朝陸凱《贈范曄詩》)
◆詞欲雅而正,志之所之,一為情役,則失其雅正之音。耆卿、伯可不必論,雖美成亦有所不免。如「為伊淚落」;如「最苦夢魂,今宵不到伊行」;如「天便教人,霎時得見何妨」;如「又恐伊尋消問息,瘦損容光」;如「許多煩惱,只為當時,一餉留情」;所謂淳厚日變成澆風也。(宋張炎《詞源》)
◆形容閨婦哀情,有無限懷古傷今處,至末尤見詞語壯麗,體度艷冶。(《草堂詩餘雋》李攀龍評)
◆沈伯時作《樂府指迷》,於清真詞推許甚至。唯以「天便教人,霎時廝見何妨」,「夢魂凝想鴛侶」等句為不可學,則非真能知詞者也。清真又有句云:「多少暗愁密意,唯有天知」;「最苦夢魂,今宵不到伊行」;「拌今生對花對酒,為伊淚落」。此等語愈朴愈厚,愈厚愈雅,至真之情,由性靈肺腑中流出,不妨說盡而愈無盡。南宋人詞如姜白石云:「酒醒波遠,政凝想明璫素襪。」庶幾近似,然已微嫌刷色。誠如清真等句,唯有學之不能到耳。如曰不可學也,詎必顰眉搔首,作態幾許,然後出之,乃為可學耶?(清況周頤《蕙風詞話》)
◆承示柳詞「舍」字非協。至雲起三句句句用均,易致轉折怪異之音。按清真《解連環》起調,碻直連三句為均,夢窗賦此解,猶墨守惟謹。蓋兩宋大家,如柳、周、姜、史詞,往往句中夾協,似均非均,於句投尤多見之。屯田是句似亦偶合,不須深究譜例。((鄭文焯《與朱彊村書》)
◆全是空際盤旋,「無托」冒起,「淚落」鉤勒。中間「紅藥」一情,「杜若」一情,「梅萼」一情,隨手拈來,都成妙諦。夢窗「思和雲結」,從此脫胎。又云:味「縱妙手能解連環」句,當有事實在,疑亦謂李師師也。今既「信音遼邈」,昔之「閒語閒言」,又不足憑,篇中設景設情,純是空中結想。此固語之極幻者。(陳洵《抄本海綃說詞》)
◆此首托為閨怨之詞,起句「怨懷無托」,已攝全篇。「嗟情人」兩句,承上,言人去信杳。「縱妙手」兩句,言人不在,無與為歡。「縱」字與「似」字呼應。「燕子」兩句,言獨處之淒涼。「想移根」兩句,因見紅藥換葉,又憶及人去之久。換頭推開,從遠處說起。「人在天角」與「情人斷絕」相應。「漫記得」句一開,「把閒語」句一合。燒卻音書,蓋怨之深也。「水驛」兩句,仍望寄梅以慰相思。末句,更述其思極落淚,併合忠厚之旨。(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浪淘沙
晝陰重、霜凋岸草,霧隱城堞。南陌脂車待發,東門帳飲乍闋。正拂面垂楊堪攬結,掩紅淚、玉手親折。念漢浦、離鴻去何許,經時信音絕。
情切,望中地遠天闊。向露冷風清無人處,耿耿寒漏咽。嗟萬事難忘,惟是輕別。翠尊未竭,憑斷雲、留取西樓殘月。
羅帶光消紋衾,連環解、舊香頓歇,怨歌永、瓊壺敲盡缺。恨春去、不與人期,弄夜色,空餘滿地梨花雪。
◎上疏乞骸骨……公卿大夫故人邑子設祖道,供帳東都門外,送者車數百兩,辭決而去。(《漢書·疏廣傳》)
◎鄭交甫嘗游漢江,見二女皆麗服華飾,佩兩明珠,大如雞卵。交甫見而悅之,不知其神人也。……二女手解佩以與交甫,交甫受而懷之。既趨而去,行數十步,視懷空無珠,二女忽不見。(《列仙傳》)
◎連環解:見《解連環》注。
◎每酒後輒詠魏武帝樂府,歌曰:「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以如意打唾壺為節,壺邊盡缺。(《晉書·王敦傳》)
◆精綻悠揚,真千秋絕調。其用去聲字尤不可及,觀竹山和詞,通篇四聲一字不殊,豈非詞調有定格耶?(清萬樹《詞律》)
◆空際出力,夢窗最得其訣。(清周濟《宋四家詞選》)
◆「翠尊未竭」三句,一氣趕下,是清真長技。(同上)
◆鉤勒勁健峭舉。(同上)
◆美成詞操縱處有出人意表者。如《浪淘沙慢》一闋,上二迭寫別離之苦,如「掩紅淚玉手親折」等句,故作瑣碎之筆。至末段云:「羅帶光消紋衾迭,連環解舊香頓歇,怨歌永瓊壺敲盡缺。恨春去不與人期,弄夜色,空餘滿地梨花雪。」蓄勢在後,驟雨飄風,不可遏抑,歌至曲終,覺萬匯哀鳴,天地變色。老杜所謂「意愜關飛動,篇終接混茫」也。(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
◆第三段飄風驟雨,急管繁弦,歌至曲終。覺萬匯哀鳴,天地變色。「恨春去」七字,甚深。(清陳廷焯《詞則·大雅集》二)
◆美成善於摹寫秋景,每讀晏、歐詞後,再讀美成詞,正如水逝雲卷,風馳電掣,覺萬匯哀鳴,天地變色。第三段急管繁弦,飄風驟雨,如聆樂章之亂。(清陳廷焯《雲韶集》)
◆「正拂面」二句,以見「難忘」在此。「翠尊」三句,所謂以無厚入有間也。「斷」字、「殘」字,皆不輕下。末三句,本是人去不與春期,翻說是無聊之思。(清譚獻《譚評詞辨》)
◆長調自以周、柳、蘇、辛為最工。美成《浪淘沙慢》二詞(按並集外詞之「萬葉」闋而言),精壯頓挫,已開北曲之先聲。若屯田之《八聲甘州》,東坡之《水調歌頭》,則佇興之作,格高千古,不能以常調論也。(王國維《人間詞話》)
◆自「曉陰重」至「玉手親折」,全述往事。「東門」,京師,「漢浦」則美成今所在也。「經時信音絕」,逆挽。「念」字,益幻。「不與人期」者,不與人以佳期也。「梨花」無情,固不如「拂面垂楊」。(陳洵《海綃說詞》)
◆「經時信音絕」,是全篇點睛。自起句至「親折」,皆是追敘別時。下二段全寫憶別,上下神理結成一片,是何等力量!(陳洵《抄本海綃說詞》)
◆「羅帶」句以色彩作提筆。此下內轉,儼然急管繁弦。(《喬大壯手批〈片玉集〉》)
◆此首懷人。自起處至「親折」,皆追述往事。「曉陰重」三句,述曉發時景色。「南陌」兩句,述餞行。「正拂面」二句,述折柳送別。「念漢浦」二句,始拍到現在。以下兩片皆承上,念悵望之深。「嗟萬事」二句,嘆輕別之難忘。「翠尊」兩句,即承述難忘之實。第三片,寫別後之怨情,一氣貫注。所謂光消、衾迭、香歇、壺缺,皆層層深入,如驟雨飄風,颯然而至。「恨春去」二句,總束春去無情,不與人以佳期,但鋪滿一地梨花,使人愁絕。「弄夜色」三字,於前路奔馳之下,忽作停頓,姿態橫生。末句,又暢說,極盡搖曳之致。萬紅友謂此詞「精綻悠揚,真千秋絕調」,確是的評。(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法曲獻仙音
蟬咽涼柯,燕飛塵幕,漏閣簽聲時度。倦脫綸巾,困便湘竹,桐陰半侵朱戶。向抱影凝情處,時聽打窗雨。
耿無語,嘆文園、近來多病情緒懶,尊酒易成間阻。縹緲玉京人,想依然京兆眉嫵。翠幕深中,對徽容、空在紈素。待花前月下,見了不教歸去。
◎文園多病後,中散舊交疏。(唐杜甫《贈李八秘書別三十韻》)
◎上處玉京,為神王之宗,下在紫微,為飛仙之主。」(《魏書·釋老志》。玉京人,謂玉京仙子,喻所歡。)
◎徽容:猶美容。
◆鍊字下語,最是緊要。如說桃,不可直說破,須用「紅雨」、「劉郎」等字;說柳,不可直說破,須用「章台」、「灞岸」等字。又用事,如曰「銀鉤空滿」,便是書了,不必更說書字;「玉筯雙垂」,便是淚了,不必更說淚。如「綠雲繚繞」,隱然髻發;「困便湘竹」,分明是簟。正不必分曉如教初學小兒,說破這是甚物事,方見妙處。(宋沈義父《樂府指迷》)
◆結是本色俊語。(清周濟《宋四家詞選》)
◆著眼兩「時」字,曰倦、曰困,皆由此生。又著眼「向」字、「處」字,窗外窗內,一齊收拾。以換頭三字結足上闋,「文園」以下,全寫「抱影凝情」。虛提實證,是清真度人處。(陳洵《抄本海綃說詞》)
華胥引
川原澄映,煙月冥濛,去舟如葉,岸足沙平,蒲根水冷留雁唼。別有孤角吟秋,對曉風嗚軋。紅日三竿,醉頭扶起還怯。
離思相縈,漸看看、鬢絲堪鑷。舞衫歌扇,何人輕憐細閱。點檢從前恩愛,但鳳箋盈篋。愁剪燈花,夜來和淚雙迭。
◎川原共澄映,雲日還浮飄。(唐韓愈《和李相公攝事南郊》)
◎戰蒲知雁唼,皺月覺魚來。(唐李商隱《子初全溪作》)
◎蒲根水暖雁初浴,梅徑香寒蜂未知。(唐杜牧《初春雨中舟次和州》)
◎嗚軋江樓角一聲,微陽瀲瀲落寒汀。(唐杜牧《題齊安城樓》。嗚軋:角聲)
◎醉頭扶不起,三丈日還高。(唐杜牧《醉題五絕》)
◆詞家刻意、俊語、濃色,此三者皆作者神明,然須有淺深處,平處忽著一二乃佳。如美成秋思,平敘景物已足,乃出「醉頭扶起還怯」,便動人工妙。(清王又華《古今詞論》引毛先舒語)
◆美成由徽猷閣待制出知順昌府,徙處州,此詞或在順昌作乎?後結三句戀戀主恩,情詞悱惻,不失敦厚之致。(清黃蘇《蓼園詞選》)
◆日高醉起,始念夜來離思,即景敘情,順逆伸縮,自然深妙。(陳洵《抄本海綃說詞》)
◆「唼」韻新艷,為夢窗所祖。「舞衫歌扇」、「從前恩愛」,乃與歌者別離之作耳。(《喬大壯手批〈片玉集〉》)
霜葉飛
露迷衰草,疏星掛,涼蟾低下林表。素娥青女斗嬋娟,正倍添淒悄。漸颯颯丹楓撼曉,橫天雲浪魚鱗小。似故人相看,又透入、清暉半餉,特地留照。
迢遞望極關山,波穿千里,度日如歲難到。鳳樓今夜聽秋風,奈五更愁抱。想玉匣哀弦閉了,無心重理相思調。見皓月、牽離恨,屏掩孤顰,淚流多少。
◎青女素娥俱耐冷,雲中霜里斗嬋娟。(唐李商隱《霜月》。素娥,指羿妻嫦娥。青女,主霜雨之神。)
◎風生似羊角,雲上若魚鱗。(南朝王筠《春日》)
◎自君遼海去,玉匣閉春弦。(唐崔珪《孤寢怨》)
◎琵琶撥盡相思調,知音少。」(五代陶谷《春光好》)
◆下片後半,曼聲冶容。(《草堂詩餘正集》)
◆寫秋夜景色,字字淒斷。「撼」字下得精神。曉何可撼?「撼曉」何可解?惟其不可撼,所以為奇妙;惟其不可解,所以為神化也。(清陳廷焯《雲韶集》)
◆只是「美人邁兮音塵絕,隔千里兮共明月」二句耳。以換頭三句結上闋,「鳳樓」以下則為其人設想。一邊寫景,即景見情;一邊寫情,即情見景。雙煙一氣,善學者自能於意境中求之。(陳洵《抄本海綃說詞》)
蕙蘭芳引
寒瑩晚空,點清鏡、斷霞孤鶩。對客館深扃,霜草未衰更綠。倦遊厭旅,但夢繞、阿嬌金屋。想故人別後,盡日空疑風竹。
塞北氍毹,江南圖障,是處溫燠。更花管雲箋,猶寫寄情舊曲。音塵迢遞,但勞遠目。今夜長、爭奈枕單人獨。
◎落霞與孤鶩齊飛。(唐王勃《滕王閣序》)
◎春草秋更綠,公子未西歸。(南朝謝朓《酬王晉安》)
◎數歲,公主抱置膝上,問曰:「兒欲得婦否?」長主指左右長御百餘人,皆雲不用。指其女阿嬌好否?笑對曰:「好。若得阿嬌作婦,當作金屋貯之。」(《漢武故事》)
◎開門復動竹,疑是故人來。(唐李益《竹窗聞風寄苗發司空曙》)
◎織毛褥謂之氍毹。(《風俗通義》)
◆「想故人」句,一部《西廂》只此句。「今夜長」句,直吐真情,亦老。(《草堂詩餘正集》)
塞垣春
暮色分平野,傍葦岸、征帆卸。煙村極浦,樹藏孤館,秋景如畫。漸別離氣味難禁也,更物象、供瀟灑。念多材、渾衰減,一懷幽恨難寫。
追念綺窗人,天然自、風韻嫻雅。竟夕起相思,漫嗟怨遙夜。又還將、兩袖珠淚,沈吟向、寂寥寒燈下。玉骨為多感,瘦來無一把。
◎萬籟真笙竽,秋色正蕭灑。(唐杜甫《玉華宮》)
◎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唐張九齡《望月懷遠》)
◎天官相吏府中趨,玉骨瘦來無一把。(唐李商隱《偶成轉韻七十二句贈四同舍》)
◆將「珠淚」「沉吟」,傷矣,「沉吟向」、「寒燈」,傷如之何。比耶興耶,情文相生,音節俱極清雋。(清黃蘇《蓼園詞選》引沈際飛)
◆「漸別離氣味難禁也」,脫。「更物象供蕭灑」,復「暮色分平野」五句,然後以「念多才渾衰減,一懷幽恨難寫」,歸到「別離滋味」上。後闋卻全從對面寫,總歸納「追念」二字中,正是「難禁」、「難寫」處。前用虛提,後用實證。比「金花落燼燈」一首,又加變化,學者悟此,固當飛升。(陳洵《海綃說詞》)
丁香結
蒼蘚沿階,冷螢黏屋,庭樹望秋先隕。漸雨淒風迅,澹暮色、倍覺園林清潤。漢姬紈扇在,重吟玩、棄擲未忍。登山臨水,此恨自古,消磨不盡。
牽引,記試酒歸時,映月同看雁陣。寶幄香纓,熏爐象尺,夜寒燈暈。誰念留滯故國,舊事勞方寸。惟丹青相伴,那更塵昏蠹損。
◎顧悅之字君叔,少有義行。與簡文同年,而發早白。帝問其故,對曰:「松柏之姿,經霜猶茂;蒲柳常質,望秋先零。」(《晉書·顧悅之傳》)
◎新裂齊紈素,皎潔如霜雪。裁為合歡扇,團團似明月。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常恐秋節至,涼風奪炎熱。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文選》班婕妤《怨歌行》。漢姬,指班婕妤。)
◎憭栗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戰國宋玉《九辯》)
◎象尺熏爐未覺秋,碧池已有新蓮子。(唐溫庭筠《織錦詞》)
◆「漢姬」十二字,已是「舊」意;「登山臨水」,即又提開。從空處展步,然後跌落換頭五句。復以「誰念」二句鉤轉。「惟丹青相伴」,已是歇步,再跌進一步作收。讀之但覺空濛淡遠,何處尋其源耶?(陳洵《海綃說詞》)
◆起五句全寫秋氣,極力逼出「漢姬」五字,愈覺下句筆力千鈞。「登山臨水」,卻又推開,從寬處展步,然後跌落換頭「牽引」二字。一步一轉,一步一留,極頓挫之能事。(陳洵《抄本海綃說詞》)
◆雅飭絕倫。(《喬大壯手批〈片玉集〉》)
氐州第一
波落寒汀,村渡向晚,遙看數點帆小。亂葉翻鴉,驚風破雁,天角孤雲縹緲。官柳蕭疏,甚尚掛、微微殘照。景物關情,川途換目,頓來催老。
漸解狂朋歡意少,奈猶被思牽情繞。坐上琴心,機中錦字,覺最縈懷抱。也知人、懸望久,薔薇謝、歸來一笑。欲夢高唐,未成眠、霜空又曉。
◎(司馬)相如不得已,強往,一坐盡傾。酒酣,臨邛令前奏琴曰:「竊聞長卿好之,願以自娛。」相如辭謝,為鼓一再行。是時卓王孫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繆與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史記·司馬相如傳》)
◎竇滔妻蘇氏,始平人也,名蕙,字若蘭,善屬文。滔,苻堅時為秦州刺史,被徙流沙,蘇氏思之,織錦為回文旋圖詩以贈滔。宛轉循環以讀之,詞甚悽惋,凡八百四十字。(《晉書·列女傳》)
◎不用鏡前空有淚,薔薇花謝即歸來。(唐杜牧《留贈》)
◎昔者先王嘗游高唐,怠而晝寢,夢見一婦人曰:「妾巫山之女也,為高唐之客,聞君游高唐,願薦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戰國宋玉《高唐賦》並序)
◆竭力追逼得換頭一句出,鉤轉「思牽情繞」,力挽千鈞。此與《瑞鶴(仙)》一闋,皆絕新機杼,而結體各別;此輕利,彼沉鬱。(清周濟《宋四家詞選》)
◆詞旨淒清,情懷闇淡,其境地可於筆墨外思之。(清黃蘇《蓼園詞選》)
◆(「翻」字「破」字煉得妙。寫秋景淒涼,如聞商音羽奏。語極悲婉,一波三折,曲盡其妙。美成詞大半皆以紆徐曲折制勝,妙於紆徐曲折中有筆力有品骨,故能獨步千古。清陳廷焯《雲韶集》)
◆「亂葉」二句作對,寫難狀之景。「關情」以後入情。「坐上」二句作對,當是思家之作。「薔薇」三字,是未來之景。(《喬大壯手批〈片玉集〉》)
解蹀躞
候館丹楓吹盡,面旋隨風舞。夜寒霜月,飛來伴孤旅。還是獨擁秋衾,夢餘酒困都醒,滿懷離苦。
甚情緒,深念凌波微步。幽房暗相遇,淚珠都作、秋宵枕前雨。此恨音驛難通,待憑征雁歸時,帶將愁去。
◎候館,樓可以觀望者也。(《周禮·地官·遺人》「市有候館」鄭玄注。後以稱接待行旅之館舍。)
◎花遍六么球,面旋迴風帶雪流。(宋蘇軾《南鄉子·用前韻贈田叔通舞鬟》。面旋:舞姿名。)
◎凌波微步,羅襪生塵。(三國魏曹植《洛神賦》)
慶春宮
雲接平岡,山圍寒野,路回漸轉孤城。衰柳啼鴉,驚風驅雁,動人一片秋聲。倦途休駕,淡煙里、微茫見星。塵埃憔悴,生怕黃昏,離思牽縈。
華堂舊日逢迎,花艷參差,香霧飄零。弦管當頭,偏憐嬌鳳,夜深簧暖笙清。眼波傳意,恨密約、悤悤未成。許多煩惱,只為當時,一餉留情。
◎趙元父祖母齊安郡夫人徐氏,幼隨其母入吳郡王家,又入平原郡王家,嘗談兩家侈盛之事。……只笙一部,已是二十餘人,自十月旦至二月終,日給焙笙炭五十斤,用錦熏籠藉笙於上,復以四和香熏之。蓋笙簧必用高麗銅為之,靘以綠蠟,簧暖則字正而聲清越,故必須焙而後可。陸天隨詩云:『妾思冷如簧,時時望君暖。』美成樂府,亦有『簧暖笙清』之語,舉此一事,餘可想見也。(宋周密《齊東野語》卷十七)
◆詞欲雅而正,志之所之,一為情役,則失其雅正之音。耆卿、伯可不必論,雖美成亦有所不免。如「為伊淚落」;如「最苦夢魂,今宵不到伊行」;如「天便教人,霎時得見何妨」;如「又恐伊尋消問息,瘦損容光」;如「許多煩惱,只為當時,一餉留情」;所謂淳厚日變成澆風也。(宋張炎《詞源》)
◆詞家多以景寫情,其專作情語而絕妙者,如牛嶠之「甘作一生拚,盡君今日歡」;顧夐之「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歐陽修之「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按此乃柳永詞);美成之「許多煩惱,只為當時,一晌留情」。此等詞,求之古今人詞中,曾不多見。(王國維《人間詞話》)
◆前闋離思,滿紙秋氣;後闋留情,一片春聲。而以「許多煩惱」一句,作兩邊呼應,法極簡要。(陳洵《海綃說詞》)
◆結意甚窘。(《喬大壯手批〈片玉集〉》)
拜星月
夜色催更,清塵收露,小曲幽坊月暗。竹檻燈窗,識秋娘庭院。笑相遇,似覺瓊枝玉樹相倚,暖日明霞光爛。水眄蘭情,總平生稀見。
畫圖中、舊識春風面。誰知道、自到瑤台畔,眷戀雨潤雲溫,苦驚風吹散。念荒寒、寄宿無人館,重門閉、敗壁秋蟲嘆。怎奈向、一縷相思,隔溪山不斷。
◎雨師泛灑,風伯清塵。(《文選》班固《東都賦》)
◎小曲幽坊:妓女聚居之地。
◎秋娘:見《瑞龍吟》「舊家秋娘」注。
◎綢繆鳳枕鴛被,深深處、瓊枝玉樹相倚。(宋柳永《尉遲杯》)
◎吳魚嶺雁無消息,水盻蘭情別來久。(唐韓琮《春愁》)
◎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夜月魂。(唐杜甫《詠懷古蹟五首》)
◎如何雪月交光夜,更在瑤台十二層。(唐李商隱《無題》)
◆蟲曰嘆,奇。實甫草橋店許多鋪寫,當為此一字屈首。(明卓人月《詞統》)
◆上相遇間,如瓊玉生光;下相思處,渾如溪山隔斷。(《草堂詩餘雋》李攀龍評)
◆前「一晌留情」,此「一縷相思」,無限傷感。(《古今詩餘醉》潘游龍評)
◆全是追思,卻純用實寫。但讀前半闋,幾疑是賦也。換頭再為加倍跌宕之,他人萬萬無此力量。(清周濟《宋四家詞選》)
◆按美成以內廷供奉,出守順昌,道中寂寞,旅況淒清,自所不免,而依依戀主之情,「隔溪山不斷」,饒有敦厚之致,「驚風吹散」句,怨自有所歸也,可以怨矣。(清黃蘇《蓼園詞選》)
◆迤邐寫來,入微盡致。當年畫中曾見,今日重逢,其情愈深。旅館淒涼相思情況,一一如見。(清陳廷焯《雲韶集》)
◆(下闋)曲折恣肆,筆情酣暢。(清陳廷焯《詞則·別調集》二)
◆此首追思昔游,無限傷感。昔日之樂與今日之哀,俱能加倍寫足。起三句寫坊曲之夜色。「竹檻」兩句,寫入門見人。「笑相遇」以下數句,極稱人情態纏綿。「似覺」兩句貫下,「總平生」一句總承上文。「畫圖中」一句開,「誰知道」一句合。「瑤台畔」與「竹檻燈窗」相應。「眷戀」句承上,「苦驚風」句起下。「念荒寒」三句,皆寫現今苦況,與上片對照,最為出色。末句,說出相思之情,亦悠然不盡。(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尉遲杯
隋堤路,漸日晚、密靄生深樹。陰陰淡月籠沙,還宿河橋深處。無情畫舸,都不管煙波隔南浦。等行人、醉擁重衾,載將離恨歸去。
因念舊客京華,長偎傍疏林,小檻歡聚。冶葉倡條俱相識,仍慣見珠歌翠舞。如今向、漁村水驛,夜如歲、焚香獨自語。有何人、念我無憀,夢魂凝想鴛侶。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唐杜牧《泊秦淮》)
◎亭亭畫舸系寒潭,直到行人酒半酣。不管煙波與風雨,載將離恨過江南。(唐鄭仲賢《柳枝詞》)
◆結句須要放開,含有餘不盡之意,以景結情最好。如清真之「斷腸院落,一簾風絮」;又「掩重關偏城鐘鼓」之類是也。或以情結尾亦好。往往輕而露,如清真之「天便教人,霎時廝見何妨」;又雲「夢魂凝想鴛侶」之類,便無意思,亦是詞家病,卻不可學也。(宋沈義父《樂府指迷》)
◆蘇詞「只載一船離恨向西州」,秦詞「載取暮愁歸去」,又是一觸發。(《草堂詩餘正集》沈際飛評)
◆南宋諸公所斷不能到者,出之平實,故勝。又云:一結拙甚。(清周濟《宋四家詞選》)
◆按此詞應是美成由待制出知順昌,初出汴京時作,自汴水買船東下,因念京中舊友,故曰「想鴛侶」也,情辭自爾淒切。(清黃蘇《蓼園詞選》)
◆「無情」二句,沉著。「因思」(據毛本)句,見筆法。「漁村水驛」是挽,收處率意。(清譚獻《譚評詞辨》)
◆元人沈伯時作《樂府指迷》,於清真詞推許甚至。惟以「天便教人,霎時廝見何妨」,「夢魂凝想鴛侶」等句為不可學,則非真能知詞者也。清真又有句雲「多少暗愁密意,惟有天知」,「最苦夢魂,今宵不到伊行」,「拚今生對花對酒,為伊淚落」。此等語愈朴愈厚,愈厚愈雅,至真之情,由性靈肺腑中流出,不妨說盡而愈無盡。南宋人詞如姜白石云:「酒醒波遠,正凝想明璫素襪。」庶幾近似,然已微嫌刷色。誠如清真等句,惟有學之不能到耳。如曰不可學也,詎必顰眉搔首,作態幾許,然後出之,乃為可學耶?(清況周頤《蕙風詞話》)
◆隋堤一境,京華一境,漁村水驛一境,總入「焚香獨自語」一句中,鴛侶則不獨自矣。只用實說,樸拙渾厚,尤清真之不可及處。「長偎傍」九字,紅友謂於「傍」字豆,正可不必。「偎傍疏林」與「小檻歡聚」是搓挪對。「冶葉倡條」、「珠歌翠舞」,「俱相識」、「仍慣見」,皆如此法。(陳洵《海綃說詞》)
◆淡月河橋,始念隋堤日晚。畫舸煙波,重衾離恨,節節逆遡,還他隋堤。「舊客京華」,仍用逆遡,「漁村水驛」,收合河橋。夢魂是重衾里事,無聊自語,則酒夢都醒也。「小檻」對「疏林」,「歡聚」對「偎傍」,「珠歌翠舞」對「冶葉倡條」,「仍慣見」對「俱相識」,是搓挪對法。紅友謂於「傍」字讀,非。(陳洵《抄本海綃說詞》)
◆此首夜宿舟中之作。「隋堤路」兩句,寫舟行所見兩岸之晚景。「陰陰」兩句,寫舟泊河橋之夜景。「無情」四句,逆入近事,用唐人鄭仲賢詩意,恨舟行之速,載人到此荒涼之景。換頭逆入遠事。「因思」二字,直貫五句。「舊客」三句,是當日歡聚之地。「冶葉」兩句,是當日歡聚之人。「如今向」,勒轉現境,「漁村水驛」正應「河橋深處」。陳述叔云:「隋堤一境,京華一境,漁村水驛一境,總收入『焚香獨自語』一句中。」蓋所語者,即當日之樂與今日之苦也。清真之因今及昔,因景及情,皆從柳出,特較之更深婉,更多變化耳。末句,言此際無人念我,我則念人不置,用意極樸拙渾厚。(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繞佛閣
暗塵四斂,樓觀迥出,高映孤館。清漏將短,厭聞夜久,簽聲動書幔。桂華又滿,閒步露草。偏愛幽遠。花氣清婉,望中迤邐。城陰度河岸。
倦客最蕭索,醉倚斜橋穿柳線。還似汴堤,虹梁橫水面。看浪颭春燈,舟下如箭。此行重見,嘆故友難逢,覊思空亂。兩眉愁、向誰舒展。
◎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五代韋莊《菩薩蠻》)
◎自東水門外七里至西水門外,河上有橋十三。從東水門外七里,曰虹橋,其橋無柱,皆以巨木虛架,飾以丹雘,宛如飛虹。(《東京夢華錄》一《河道》)
◎敲折玉釵歌轉咽,一聲聲入兩眉愁。(唐韓偓《閨情》)
◆一刻吳文英,玩其筆意,亦頗似夢窗,然望中迤邐,浪揚春燈,則多屬美成本色語。(劉麟生《詞絜》)
夜飛鵲
河橋送人處,涼夜何其。斜月遠墮餘輝,銅盤燭淚已流盡,霏霏涼露沾衣。相將散離會,探風前津鼓,樹杪參旗。花驄會意,縱揚鞭、亦自行遲。
迢遞路回清野,人語漸無聞,空帶愁歸。何意重紅滿地,遺鈿不見,斜徑都迷。兔葵燕麥,向殘陽、欲與人齊。但徘徊班草,唏噓酹酒,極望天西。
◎夜如何其?夜向晨,庭燎有輝。(《詩經·小雅·庭燎》)
◎銅盤燒蠟光吐日,夜如何其初促膝。(唐杜甫《從事行贈嚴二別駕》)
◎參旗:即今所謂獵戶星座。
◎朝露灑時如濯錦,晚風飄處似遺鈿。(唐徐夤《薔薇》)
◎余貞元二十一年為屯田員外郎,時此觀未有花。是歲出牧連州,尋貶朗州司馬。居十年,召至京師,人人皆言有道士手植仙桃,滿觀如紅霞,遂有前篇(《戲贈看花諸君子》)以志一時之事。旋又出牧,今十有四年,復為主客郎中。重遊玄都觀,蕩然無復一樹,惟兔葵燕麥動搖於春風耳。」(唐劉禹錫《再游玄都觀絕句並引》)
◎劉禹錫《再游玄都觀》詩序云:「惟兔葵燕麥動搖春風耳。」今人多引用之。予讀《北史·邢邵傳》,載邵一書云:「國子雖有學官之名,而無教授之實,何異兔絲燕麥、南箕北斗哉?」然則此語由來久矣。(宋洪邁《容齋三筆》卷三)
◎左右兮魂動,親賓兮淚滋,可班荊兮贈恨,惟尊酒兮敘悲。(南朝江淹《別賦》。班草:班,布也。布草坐地,亦班荊之意。)
◆今之人,務為欲別不別之狀,以博人歡,避人議,而真情什無二三矣。能使華驄會意,非真情所潛格乎?(《草堂詩餘正集》沈際飛評)
◆班草是散會處,酹酒是送人處。二處皆前地也,雙起故須雙結。(清周濟《宋四家詞選》)
◆美成《夜飛鵲》云:「何意重經前地,遺鈿不見,斜徑都迷。兔葵燕麥,向斜陽影與人齊。但徘徊班草,欷歔酹酒,極望天西。」哀怨而渾雅,白石《揚州慢》一闋,從此脫胎,超處或過之,而厚意微遜。(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
◆哀怨而渾雅,白石《揚州慢》一闋,從此脫胎。(清陳廷焯《詞則·大雅集》二)
◆一首送別詞耳,自將行至遠送,又自去後寫懷望之情,層次井井而意綿密,詞采穠深,時出雄厚之句,耐人咀嚼。(清黃蘇《蓼園詞選》)
◆「兔葵燕麥」二語,與柳屯田之「曉風殘月」,可稱送別詞中雙絕,皆鎔情入景也。(梁令嫻《藝蘅館詞選》引梁啓超)
◆「河橋送人處」,逆入;「何意重經前地」,平出。換頭三句,將上闋盡化煙雲,然後轉出下句,事過情留,低徊無盡。(陳洵《海綃說詞》)
◆「河橋」逆入,「前地」平出。換頭三句,鉤勒渾厚,轉出下句,始覺沈深。(陳洵《抄本海綃說詞》)
◆此首,上片追述昨夜送行情況,下片則述送客歸來,更寫一夜到曉之景。「相將」句,束上起下。「風前」兩句,寫前程景色,曙光已可見,故曰「探」。「花驄」兩句,寫離會散後,再送一程,不言人不願行,而言花驄會意,語極巧妙,「縱」字與「亦」字呼應。「迢遞」三句,言歸路,去時難分,故不覺遠,歸來無侶,故覺迢遞。「何意」一轉,貫下數句。「前地」應篇首,地則猶是,而情景大異矣。尋昨日之遺蹟既無,而路又遙遠,但見斜陽影里葵麥之高與人齊耳。「但徘徊」三句,撫今追昔,悵望無極!(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附錄詞
玉團兒
鉛華淡佇新妝束,好風韻、天然異俗。彼此知名,雖然初見,情分先熟。
爐煙淡淡雲屏曲,睡半醒、生香透肉。賴得相逢,若還虛過,生世不足。
玉團兒
妍姿艷態腰如束,笑無限、桃粗李俗。玉體橫陳,雲鬟斜墜,春睡還熟。
夕陽斗轉闌干曲,乍醉起、餘霞襯肉。搦粉搓酥,剪雲裁霧,比並不足。
醜奴兒
南枝度臘開全少,疏影當軒,一種宜寒,自共清蟾別有緣。
江南風味依然在,玉貌韶顏,今夜憑闌,不似釵頭子細看。
醜奴兒
香梅開後風傳信,繡戶先知,霧濕羅衣,冷艷須攀最遠枝。
高歌羌管吹遙夜,看即分披,已恨來遲,不見娉婷帶雪時。
◆《集外詞》調名作《採桑子》,蓋同調異名耳。按「高歌羌管」,殆不成語,似非研煉如清真者所宜有也。(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蝶戀花席上賦
魚尾霞生明遠樹,翠壁黏天,玉葉迎風舉。一笑相逢蓬海路,人間風月如塵土。
剪水雙眸雲鬢吐,醉倒天瓢,笑語生青霧。此會未闌須記取,桃花幾度吹紅雨。
◆美成《蝶戀花》云云。語帶仙氣,似贈女冠之作,否則故為隱語,已為夢窗「北斗秋橫」、「春溫紅玉」兩篇開其先路。(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
◆語帶仙氣,贈女冠之作。(清陳廷焯《詞則·閒情集》)
◆此首《永樂大典》卷二三五三「席」字韻引周美成《清真集》,題為「席上賦」。毛本卷上此調共十首,於此首之詞牌下注云:「下五闋《清真集》不載。」因知《大典》與毛本所見《清真集》不同也。又五闋中之「晚步芳塘」一首,前已移入系年詞中,故此處但有四首。原來五首《集外詞》亦收之,《抄補》無。
《陽春白雪》有此詞,題何大圭作。……《互見考》云:「案此首周邦彥詞,見《片玉詞》。《陽春白雪》誤作何大圭詞。」(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蝶戀花
美盼低迷情宛轉,愛雨憐雲,漸覺寬金釧。桃李香苞秋不展,深心黯黯誰能見。
宋玉牆高才一覘,絮亂絲繁,苦隔春風面。歌板未終風色便,夢為蝴蝶留芳甸。
蝶戀花
葉底尋花春欲暮,折遍柔枝,滿手真珠露。不見舊人空舊處,對花惹起愁無數。
卻倚闌干吹柳絮,粉蝶多情,飛上釵頭住。若遣郎身如蝶羽,芳時爭肯拋人去。
蝶戀花
酒熟微紅生眼尾,半額龍香,冉冉飄衣袂。雲壓寶釵撩不起,黃金心字雙垂耳。
愁入眉痕添秀美,無限柔情,分付西流水。忽被驚風吹別淚,只應天也知人意。
減字木蘭花
風鬟霧鬢,便覺蓬萊三島近。水秀山明,縹緲仙姿畫不成。
廣寒丹桂,豈是夭桃塵俗世。只恐乘風,飛上瓊樓玉宇中。
木蘭花令
歌時宛轉饒風措,鶯語清圓啼玉樹。斷腸歸去月三更,薄酒醒來愁萬緒。
孤燈翳翳昏如霧,枕上依稀聞笑語。惡嫌春夢不分明,忘了與伊相見處。
◆「薄酒」七字是全闋點睛,「歌時」三句從醒後逆遡,下闋句句是愁。(陳洵《抄本海綃說詞》)
◆見毛本卷上,注云:「《清真集》不載。原本二首,考『殘春一陣狂風雨』是六一詞,刪去。」按此首《集外詞》有錄,《抄補》無。(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驀山溪
樓前疏柳,柳外無窮路。翠色四天垂,數峰青、高城闊處。江湖病眼,偏向此山明,愁無語,空凝佇,兩兩昏鴉去。
平康巷陌,往事如花雨。十載歸來,倦追尋、酒旗戲鼓。今宵幸有,人似月嬋娟,霞袖舉,杯深注,一曲黃金縷。
◆「無窮路」從「歸來」後追憶,此柳真是黯然銷魂。「偏向此山明」,有多少往事在!「倦追尋酒旗戲鼓」,所以見此山而無語凝佇也。前虛後實,鉤勒無跡。「今宵」以下,聊復爾爾,正見往事都非。「幸有」雲者,聊勝於無耳。(陳洵《抄本海綃說詞》)
驀山溪
江天雪意,夜色寒成陣。翠袖捧金蕉,酒紅潮、香凝沁粉。簾波不動,新月淡籠明,香破豆,燭頻花,減字歌聲穩。
恨眉羞斂,往事休重問。人去小庭空,有梅梢、一枝春信。檀心未展,誰為探芳叢,消瘦盡,洗妝勻,應更添風韻。
◆「恨眉羞斂」,結上闋所謂往事也。「人去」五字,轉出今情;卻從梅寫,氣味醲厚。(陳洵《抄本海綃說詞》)
一剪梅
一剪梅花萬樣嬌,斜插疏枝,略點眉梢。輕盈微笑舞低回,拍手相招。
夜漸寒深酒漸消,袖裡時聞,玉釧輕敲。城頭誰恁促殘更,銀漏何如,且慢明朝。
南柯子
寶合分時菓,金盤弄賜冰。曉來階下按新聲,恰有一方明月可中庭。
露下天如水,風來夜更清。嬌羞不肯傍人行,揚下扇兒拍手引流螢。
南柯子
膩頸凝酥白,輕衫淡粉紅。碧油涼氣透簾櫳,指點庭花低映、雲母屏風。
恨逐瑤琴寫,書勞玉指封。等閒贏得瘦儀容,何事不教雲雨、略下巫峰。
鵲橋仙令
浮花浪蕊,人間無數,開遍朱朱白白。瑤池一朵玉芙蓉,秋露洗、丹砂真色。
晚涼拜月,六銖衣動,應被姮娥認得。翩然欲上廣寒宮,橫玉度、一聲天碧。
花心動
簾卷青樓,東風滿、楊花亂飄晴晝。蘭袂褪香,羅帳褰紅,繡枕旋移相就。海棠花謝春融暖,偎人恁、嬌波頻溜。象床穩、鴛衾謾展,浪翻紅縐。
一夜情濃似酒,香汗漬鮫綃,幾番微透。鸞困鳳慵,婭奼雙眼,畫也畫應難就。問伊可煞於人厚,梅萼露、胭脂檀口,從此後,纖腰為郎管瘦。
雙頭蓮
一抹殘霞,幾行新雁,天染斷紅,雲迷陣影,隱約望中,點破晚空澄碧。助秋色,門掩西風,橋橫斜照,青翼未來,濃塵自起,咫尺鳳幃,合有人相識。
嘆乖隔,知甚時恣與,同攜歡適。度曲傳觴,並韀飛轡,綺陌畫堂連夕。樓頭千里,帳底三更,盡堪淚滴。怎生向、總無聊,但只聽消息。
長相思曉行
舉離觴,掩洞房。箭水泠泠刻漏長,愁中看曉光。
整羅裳,脂粉香。見掃門前車上霜,相持泣路傍。
長相思閨怨
馬如飛,歸未歸。誰在河橋見別離,修楊委地垂。
掩面啼,人怎知。桃李成陰鶯哺兒,閒行春盡時。
長相思舟中作
好風浮,晚雨收。林葉陰陰映鷁舟,斜陽明倚樓。
黯凝眸,憶舊遊。艇子扁舟來莫愁,石城風浪秋。
長相思
沙棠舟,小棹游。池水澄澄人影浮,錦鱗遲上鉤。
煙雲愁,簫鼓休。再得來時已變秋,欲歸須少留。
大有
仙骨清羸,沈腰顦顇,見傍人、驚怪消瘦。柳無言、雙眉盡日齊斗,都緣薄倖賦情淺,許多時、不成歡偶。幸自也總由他,何須負這心口。
令人恨,行坐呪,斷了更思量,沒心永守。前日相逢,又早見伊仍舊,卻更被溫存後。都忘了、當時僝僽,便搊撮、九百身心,依前待有。
萬里春
千紅萬翠,簇定清明天氣。為憐他、種種清香,好難為不醉。
我愛深如你,我心在、個人心裡。便相看、老卻春風,莫無些歡意。
鎖陽台懷錢塘
山崦籠春,江城吹雨,暮天煙淡雲昏。酒旗魚市,冷落杏花村。蘇小當年秀骨,縈蔓草、空想羅裙。潮聲起,高樓噴笛,五兩了無聞。
淒涼懷故國,朝鐘暮鼓,十載紅塵。但夢魂迢遞,長到吳門。聞道花開陌上,歌舊曲、愁殺王孫。何時見,名娃喚酒,同倒瓮頭春。
鎖陽台
花撲鞭鞘,風吹衫袖,馬蹄初趁輕裝。都城漸遠,芳樹隱斜陽。未慣覊游況味,征鞍上、滿目淒涼。今宵里,三更皓月,愁斷九迴腸。
佳人何處去,別時無計,同引離觴。但唯有相思,兩處難忘。去即十分去也,如何向、千種思量。凝眸處,黃昏畫角,天遠路歧長。
鎖陽台
白玉樓高,廣寒宮闕,暮雲如嶂展開。銀河一派,流出碧天來。無數星躔玉李,冰輪動、光滿樓台。登臨處,全勝瀛海,弱水浸蓬萊。
雲鬟香霧濕,月娥韻壓,雲凍江梅。況餐花飲露,莫惜裵徊。坐看人間如掌,山河影、倒入瓊杯。歸來晚,笛聲吹徹,九萬里塵埃。
◆案以上三首,王鵬運《四印齋所刻詞》本《清真集》不錄,蓋以為非周邦彥作。(《全宋詞》)
西河
長安道,瀟灑西風時起。塵埃車馬晚遊行,霸陵煙水。亂鴉棲鳥夕陽中,參差霜樹相倚。
到此際,愁如葦,冷落關河千里。追思唐漢昔繁華,斷碑殘記。未央宮闕已成灰,終南依舊濃翠。
對此景、無限愁思,遶天涯、秋蟾如水,轉使客情如醉。想當時、萬古雄名,盡作往來人,淒涼事。
◆見毛本卷下,注「《清真集》不載」。《集外詞》收,《抄補》弗錄。《遺事》云:「先生遊蹤或至關中,故有《西河》「長安道」一闋,惟此詞真偽尚不可定。」竊以為若與「金陵懷古」闋比而觀之,則真偽不難見也。(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瑞鶴仙
暖煙籠細柳,弄萬縷千絲,年年春色。晴風盪無際,濃於酒、偏醉情人詞客。闌干倚處,度花香、微散酒力。對重門半掩,黃昏淡月,院宇深寂。
愁極,因思前事,洞房佳宴,正值寒食。尋芳遍賞,金谷里,銅駝陌。到而今、魚雁沉沉無消息,天涯常是淚滴。早歸來、雲館深處。那人正憶。
◆見毛本卷下,注「《清真集》不載」。《集外詞》收,《抄補》弗錄。「詞客」,毛本作「調客」,誤,茲從《集外詞》。「銅駝」,毛本及《集外詞》作「銅陀」,《詞律》改作「駝」。按此首若與「悄郊原帶郭」相比,妍媸立判,真偽可知。(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浪淘沙慢
萬葉戰、秋聲露結,雁度砂磧。細草和煙尚綠,遙山向晚更碧。見隱隱雲邊新月白,映落照、簾幕千家。聽數聲何處倚樓笛,裝點盡秋色。
脈脈,旅情暗自消釋。念珠玉臨水猶悲感,何況天涯客。憶少年歌酒,當時蹤跡。歲華易老,衣帶寬、懊惱心腸終窄。飛散後、風流人阻,藍橋約、悵恨路隔,馬蹄過、猶嘶舊巷陌。嘆往事、一一堪傷,曠望極,凝思又把闌干拍。
◆見毛本卷下,注「《清真集》不載」。《集外詞》收,《抄補》無。按此首字面滑熟,鋪敘處語多意少,鉤勒無方,與清真「晝陰重」闋之力透紙背,驟雨飄風,不可遏抑者,相去何止一塵。絕類柳屯田口吻,置《樂章集》中猶不失中等而已。(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南鄉子
秋氣遶城闉,暮角寒鴉未掩門。記得佳人沖雨別,吟分,別緒多於雨後雲。
小棹碧溪津,恰似江南第一春。應是採蓮閒伴侶,相尋,收取蓮心與舊人。
◆一樣四首,見毛本卷下,注云:「下四闋《清真集》不載。」《集外詞》俱錄,《抄補》則否。按《少年游》云:「不似當時,小橋沖雨,幽恨兩人知。」此雲「記得佳人沖雨別」,似出一口。然以「尋」葉「春」、「雲」,失黏,知音如清真者定不至此,《片玉集》中亦無其例也。(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南鄉子
寒夜夢初醒,行盡江南萬里程。早是愁來無會處,時聽,敗葉相傳細雨聲。
書信也無憑,萬事由他別後情。誰信歸來須及早,長亭,短帽輕衫走馬迎。
南鄉子詠秋夜
戶外井桐飄,淡月疏星共寂寥。恐怕霜寒初索被,中宵,已覺秋聲引雁高。
羅帶束纖腰,自剪燈花試彩毫。收起一封江北信,明朝,為問江頭早晚潮。
南鄉子撥燕巢
輕軟舞時腰,初學吹笙苦未調。誰遣有情知事早,相撩,暗舉羅巾遠見招。
痴騃一團嬌,自折長條撥燕巢。不道有人潛看著,從教,掉下鬟心與鳳翹。
◆周邦彥《片玉詞·南鄉子》云云。詞景俱新麗動人,此春閨詞也,刻本題下注「撥燕巢」三字,蛇足。(清李調元《雨村詞話》)
浣溪沙慢
水竹舊院落,櫻筍新蔬果。嫩英翠幄,紅杏交榴火。心事暗卜,葉底尋雙朵。深夜歸青鎖,燈盡酒醒時,曉窗明、釵橫鬢嚲。
怎生那,被間阻時多,奈愁腸數迭,幽恨萬端,好夢還驚破。可怪近來,傳語也無個。真箇若嗔人,卻因何、逢人問我。
◆見毛本卷下,注「《清真集》不載」。《集外詞》收,《抄補》無。《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五十九引起調二句,雲是古詞,不著撰人,云:「詞句欲全篇皆好,極為難得。……古詞『水竹舊院落,櫻筍新蔬果』,一本是『水竹田院落,鶯引新雛過』。不然,『櫻筍新蔬果』,則與上句有何干涉?」按漁隱去清真甚近,且此條上文乃論及清真《隔浦蓮》之「檐花簾影」語者,此首若果為清真作,似不當泛謂之「古詞」也。(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夜遊宮
一陣斜風橫雨,薄衣潤、新添金縷。不謝鉛華更清素,倚筠窗,弄麼弦,嬌欲語。
小閣橫香霧,正年少、小娥愁緒。莫是栽花被花妒,甚春來,病懨懨,無會處。
訴衷情
當時選舞萬人長,玉帶小排方。喧傳京國聲價,年少最無量。
花閣迥,酒筵香,想難忘。而今何事,佯向人前,不認周郎。
◆見毛本卷下,注「《清真集》不載」。《集外詞》收,《抄補》無。毛注又云:「『喧傳京國聲價』,時刻『讓與都城聲價』。」按王國維《片玉詞題跋》謂據玉帶排方語,「頗疑此詞或為師師作」雲。(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虞美人
淡雲籠月松溪路,長記分攜處。夢魂連夜遶松溪,此夜相逢恰似夢中時。
海山陡覺風光好,莫惜金尊倒。柳花吹雪燕飛忙,生怕扁舟歸去斷人腸。
粉蝶兒慢
宿霧藏春,餘寒帶雨,占得群芳開晚。艷□初弄秀,倚東風嬌懶。隔葉黃鸝傳好音,喚入深叢中探。數枝新,比昨朝、又早紅稀香淺。
眷戀,重來倚檻,當韶華。未可輕辜雙眼。賞心隨分樂,有清樽檀板。每歲嬉遊能幾日,莫使一聲歌欠。忍因循,片花飛、又成春減。
紅窗迥
幾日來,真箇醉。不知道窗外,亂紅已深半指,花影被、風搖碎。
擁春酲乍起,有個人人,生得濟楚,來向耳畔,問道今朝醒未。情性兒、慢騰騰地,惱得人又醉。
念奴嬌
醉魂乍醒,聽一聲啼鳥,幽齋岑寂。淡日朦朧初破曉,滿眼嬌情天色。最惜香梅,凌寒偷綻,漏泄春消息。池塘芳草,又還淑景催逼。
因念舊日芳菲,桃花永巷,恰似初相識。荏苒時光因慣卻,覓雨尋雲蹤跡。奈有離拆,瑤台月下,回首頻相憶。重愁迭恨,萬般都在胸臆。
燕歸梁詠曉
簾底新霜一夜濃,短燭散飛蟲。曾經洛浦見驚鴻,關山隔,夢魂通。
明星晃晃,津迴路轉,榆影步花驄。欲攀雲駕倩西風,吹清血,寄玲瓏。
南浦
淺帶一帆風,向晚來、扁舟穩下南浦。迢遞阻瀟湘,衡皋迥、斜艤蕙蘭汀渚。危檣影里,斷雲點點遙天暮。菡萏里,風偷送清香,時時微度。
吾家舊有簪纓,甚頓作天涯,經歲羈旅。羌管怎知情,煙波上、黃昏萬斛愁緒。無言對月,皓彩千里人何處。恨無鳳翼身,只待而今,飛將歸去。
醉落魄
葺金細弱,秋風嫩桂花初著。蕊珠宮裡人難學,花染嬌荑,羞映翠雲幄。
清香不與蘭蓀約,一枝雲鬢巧梳掠。夜涼輕撼薔薇萼,香滿衣襟,月在鳳皇閣。
留客住
嗟烏兔,正茫茫、相催無定,只恁東生西沒,半均寒暑。昨見花紅柳綠,處處林茂,又覩霜前籬畔,菊散餘香,看看又還秋暮。
忍思慮,念古往賢愚,終歸何處。爭似高堂,日夜笙歌齊舉。選甚連宵徹晝,再三留住。待擬沈醉扶上馬,怎生向、主人未肯交去。
◆見毛本卷下,注「《清真集》不載」。《集外詞》、《抄補》並收。按此詞數用清真字面,且師其《黃鸝繞碧樹》下闋之意,原作已非佳構,此又畫虎不成者也。(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長相思慢
夜色澄明,天街如水,風力微冷簾旌。幽期再偶,坐久相看,才喜欲嘆還驚。醉眼重醒,映雕欄修竹,共數流螢。細語輕輕,盡銀台掛蠟潛聽。
自初識伊來,便惜妖嬈艷質,美眄柔情。桃溪換世,鸞馭凌空,有願須成。遊絲盪絮,任輕狂、相逐牽縈。但連環不解,難負深盟。
◆見毛本卷下,注「《清真集》不載」。《集外詞》、《抄補》並收。《抄補》注「高調」。按此詞模擬之跡甚明。清真《過秦樓》雲「閒依露井,笑撲流螢」;此雲「雕欄修竹,共數流螢」。《側犯》雲「攜艷質」,《拜星月》雲「水眄蘭情」;此雲「妖嬈艷質,美眄柔情」。《玉樓春》雲「桃溪不作從容住」;此雲「桃溪換世」。《解連環》雲「信妙手能解連環,似風散雨收,霧輕雲薄」,《浪淘沙》雲「羅帶光消紋衾迭,連環解舊香頓歇」;此雲「但連環不解,難負深盟」。似此種種,毛本《片玉詞》中注《清真集》不載者,十九皆此類也,慢詞更難藏拙,明眼人一望即知,不待贅舉。(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看花回詠眼
秀色芳容明眸,就中奇絕。細看艷波欲溜,最可惜微重,紅綃輕帖。勻朱傅粉,幾為嚴妝時涴睫。因個甚,抵死嗔人,半餉斜盼費貼燮。
斗帳里、濃歡意愜,帶困時、似開微合。曾倚高樓望遠,自笑指頻瞤,知他誰說。那日分飛,淚雨縱橫光映頰。搵香羅,恐揉損,與他衫袖裛。
看花回
蕙風初散輕暖,霽景澄潔。秀蕊乍開乍斂,帶雨態煙痕,春思紆結。危弦弄響,來去驚人鶯語滑。無賴處,麗日樓台,亂絲歧路總奇絕。
何計解、黏花系月,嘆冷落、頓辜佳節。猶有當時氣味,掛一縷相思,不斷如發。雲飛帝國,人在雲邊心暗折。語東風,共流轉,謾作匆匆別。
◆毛註:「或在黏花系月下分段,非。」按《抄補》即以「何計解黏花系月」句屬上闋。又《詞統》亦有此首,「總奇絕」作「兩奇絕」。清真《拜星月》云:「怎奈向一縷相思,隔溪山不斷。」此云:「掛一縷相思,不斷如發。」不惟模仿之跡顯然可見,工拙亦自懸殊也。全篇更不待論矣。(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月下笛
小雨收塵,涼蟾瑩徹,水光浮璧。誰知怨抑,靜倚官橋吹笛。映宮牆、風葉亂飛,品高調側人未識。想開元舊譜,柯亭遺韻,盡傳胸臆。
闌干四繞,聽折柳徘徊,數聲終拍。寒燈陋館,最感平陽孤客。夜沉沉、雁啼正哀,片雲盡卷清漏滴。黯凝魂,但覺龍吟萬壑天籟息。
◆見毛本卷下,注「《清真集》不載」。《集外詞》、《抄補》並收。《抄補》注「越調」。按戈載《宋七家詞選》調名作《瑣窗寒》,楊易霖《周詞訂律》云:「按此調九十八字,與美成《瑣窗寒》句法平仄頗多相合,但不同者亦不少。」言「與美成」云云,蓋亦疑此詞非清真作也。按清真《大酺》云:「未怪平陽客,雙淚落笛中哀曲。」此首即由此兩語鋪敘成篇,而「最感平陽孤客」句,亦用清真語也。(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無悶冬
雲作重陰,風逗細寒,小溪凍冰初結。更聽得悲鳴,雁度空闊。暮雀喧喧聚竹,聽竹上清響風敲雪。洞房悄、時見香消翠樓,獸煤紅爇。
淒切,念舊歡、聚舊約,至此方惜輕別。又還是離亭,楚梅堪折。暗想鶯時似夢裡,又卻是、似鶯時節。要無悶、除是擁爐對酒,共譚風月。
◆《抄補》共收二十七首,其中二十三首均毛本所有,惟此及《玉團兒》(見前)、《琴調相思引》(見下)、《青房並蒂蓮》(見下)四首,為他本所無,亦未知所據也。然皆與清真格調不侔,工力懸殊,一望而知出他人之手。(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琴調相思引
生碧香羅粉蘭香,冷綃緘淚倩誰將。故人何在,煙水隔瀟湘。
花落燕□春欲老,絮吹思浪日偏長。一些兒事,何處不思量。
青房並蒂蓮維揚懷古
醉凝眸,正楚天秋晚,遠岸雲收。草綠蓮紅,□映小汀洲。芰荷香里鴛鴦浦,恨菱歌、驚起眠鷗。望去帆,一派湖光,棹聲咿啞櫓聲柔。
愁窺汴堤細柳,曾舞送鶯時,錦纜龍舟。擁傾國纖腰皓齒,笑倚建樓。空令五湖夜月,也羞照三十六宮秋。正浪吟、不覺回橈,水花風葉兩悠悠。
◆此首又見《白雪》卷四,題王聖與(沂孫)作,注云:「明本誤附美成集後。」《全宋詞》云:「所謂明本,殆指明州所刊《清真集》二十四卷。此書刊於嘉泰中,王沂孫時代較晚。此詞是否周邦彥作,尚未可知,但亦非王沂孫作。」(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感皇恩
小閣倚晴空,數聲鍾定,斗柄垂寒暮天靜。朝來殘酒,又被春風吹醒。眼前猶認得,當時景。
往事舊歡,不堪重省,自嘆多愁更多病。綺窗依舊,敲遍闌干誰應。斷腸明月下,梅搖影。
◆見毛本卷上,注「《清真集》不載」。《集外詞》收,《百家詞》無。《宋詞互見考》云:「案此首晁沖之詞,見《樂府雅詞》。毛本《片玉詞》亦收之,陳注本不收。王鵬運據毛本補《清真集外詞》一卷,是闋亦在其中,蓋亦未辨為晁詞也。」按前人治詞,大都疏於考訂,惟毛本是從,清周濟《宋四家詞選》即收入清真名下,評曰:「白描高手。」(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青玉案
良夜燈光簇如豆,占好事、今宵有。酒罷歌闌人散後,琵琶輕放,語聲低顫,滅燭來相就。
玉體偎人情何厚,輕惜輕憐轉唧。雨散雲收眉兒皺,只愁彰露,那人知後,把我來僝僽。
◆見毛本卷上,注「《清真集》不載」。《集外詞》、《抄補》皆收。《遺事》云:「偽詞最多,強煥本所增,強半皆是。如《片玉詞》上《青玉案》『良夜燈光簇紅豆』一闋,乃改山谷《憶帝京》詞為之者,決非先生作。」(羅忼烈《清真集箋注》)
斷句
露葉煙梢寒色重,攢星低映小珠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