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玉記 · 第一齣~第十齣
第一齣 開宗
【漢宮春】〔末上〕霍氏休文。平陽小吏。玉贈三星。邂逅侯門侍女。兩地傳情。被兄拆散。向歸途入贅娉婷。椒房寵。衞靑尊貴。當朝推轂賢甥。
去病提兵破虜。遠尋親攜玉。載返神京。更羨霍光得第。尙主恩榮。弟兄將相。會三星筵祝稀齡。羨當年藍田曾種。夫妻父子完成。
第二齣 贈玉
【滿江紅】〔生吏巾服上〕志欲屠龍。嗟不遇。英雄袖手。身徒執侯門賤役。怎消僝僽。生事從牛馬走。功名未嘖時人口。腰間留得劍光寒。沖星斗。
〔踏莎行〕漂泊關心。窮愁銷髩。靑雲事業憑誰問。低眉俯首渾風塵。不堪流水年光迅。中雀無緣。歌魚有分。孤身逆旅難安頓。壯懷慷慨未能舒。唾壺擊碎空悲憤。小生霍仲孺。表字休文。平陽人也。幼習詩書。長諳刀筆。奈椿萱早逝。擔石無儲。編選爲縣中掾吏。隨差我給事平陽侯曹壽家。因此旅寓長安。今經二載。我霍休文文不能起明經之科。武不能建汗馬之績。祇卑卑執役主家。如何是好。今早曹侯發下來的文卷。不免與他寫一囘則個。〔寫介〕
【太師引】漫浮沉。歲月成迤逗。歎謀生渾如拙鳩。空埋沒天人三策。枉思量談笑封侯。鹽車未脫空掣肘。怎能樹蕭曹舊日勳猷。還念鸞皇偶何年好逑。須索向君平問個機彀。
文卷寫完。不覺神思睏倦。且就靠著桌兒。少睡片時。多少是好。〔作靠介末扮壽星小生扮福星丑扮祿星上小生〕鶴駕雲輧下赤霄。〔丑〕纔從王母壽蟠桃。〔末〕人間種得藍田玉。〔合〕壽比南山福祿饒。〔末〕小聖南極壽星是也。〔小生〕小聖東華福星是也。〔丑〕小聖西華祿星是也。〔末〕平陽霍仲孺。今日雖爲小吏。眼底便遇良緣。後因子貴。受封將相。兼享大年。奈他不能前知特地來曉諭他。我們一同分付。〔進介末〕霍仲孺。你聽我道。〔西江月〕將相從來無種。婚姻會合有時。〔小生〕天台花下是佳期。更向藍橋重遇。〔丑〕威遠羞稱頗牧。調元不讓周伊。〔合〕他年福祿壽兼齊。始信玉成天意。〔小生解玉縧環丑放玉拂塵末留紫玉杖介〕留玉貽人世。乘雲入帝鄕。〔下生醒見介〕呀。我只道一場夢。誰料那福星的玉縧環。祿星的玉拂塵。壽星的紫玉杖。一一都在桌上。這等看起來。夢中詞句。後來必有應驗也。
【前腔】半生伏櫪誰甘受。按雄心牢騷未休。感三星空中夢現。指前程美玉同投。料不是無端夢幻同悠謬。仗神明嘉與綢繆。俾將來功名坐收。今日裏又何妨跡寄浮漚。〔外便服上〕
【玩僊燈】奔走事王侯。壯志羞爲牛後。
卑人衞靑。爲平陽府廝養。今日奉曹侯之命。來見霍休文。不免徑入。〔見介〕休文。曹爺問你那文卷曾寫完未。〔生〕寫完多時了。〔外見玉介〕這是那裏來的。〔生〕適才小生睡在桌上。夢見福祿壽三星下降。賜小生這三件玉器。醒來端然留在。〔外〕有這等奇事。休文。他可曾對你說些甚麼來。〔生〕他說得太好了。只恐怕未必有這等際遇。
【解三酲】念世德栽培非厚。敢痴心分外希求。感神靈預把前程剖。將靈貺顯相投。他說姻緣重向花前結。將相兼從膝下收。怕難消受。怎能勾華封三祝。繼美千秋。
〔外〕休文。夢寐人人有的。只是這三般玉器。一一現前。料非偶然的事。
【前腔】看祥雲尙籠戶牖。更琳琅几上題留。這玉杖呵。似伴伊三島煙霞友。勝藜火夜明劉。這玉拂塵呵。淸言揮動擎高手。這玉縧環呵。似黃雀啣酬貴不休。從今後。管愁城打破。永荷天庥。
〔生〕多蒙過奬。小生那裏指望這等福分。〔外〕這個自然。何必太謙。文卷待卑人帶了去罷。〔生〕少刻小生親自送來。
〔生〕正歎塵埋小吏。
〔外〕三星此際欣逢。
〔合〕但把藍田玉種。
榮枯付與天工。
第三齣 園逅
【滿宮花】〔旦上〕六宮春花如錦。簇擁主家芳徑。雕籠鸚鵡啄金桃。喚起海棠睡醒。
準擬今春樂事多。風光依舊歎蹉跎。縱然歌舞能殊衆。囘首終身竟若何。奴家衞氏。小字少兒。嬌姸獨擅。雖難當落雁沉魚。嫺雅偏憐。亦稍異凡花野草。與我哥哥衞靑。妹妹子夫。兄妹三人。生長平陽侯府。男臧女獲。執役雖卑。蕙質冰心。勵志頗大。因此公主娘娘比待衆人另眼相看。昨日妹妹子夫被當今聖上載入宮去了。拋閃得奴家晨昏無伴。形影自憐。對此豔陽天氣。好不悽楚人也。
【香遍滿】綠雲堆鬢。流蘇斗帳生暗塵。睡起殘妝痕褪粉。徘徊無所親。支離笑此身。花開卽苦春。誰道花自解心頭悶。〔老旦丑淨扮女侍上〕
【金錢花】我每生長侯門。侯門。可惜年紀靑春。靑春。命中應是犯孤辰。雲和雨。枉勞魂。花共柳。正宜人。花共柳。正宜人。
〔老旦〕我們都是平陽府中侍女。且喜公主娘娘今日陪萬歲爺駕幸上林。我們拉了衞家姊姊。同到後花園裏閒戲一囘。〔見介老旦〕妹妹。你爲甚麼悶坐在此。我們同到園裏看花去。〔旦〕奴家身子不耐煩。列位姐姐自去罷。〔淨〕一定要你同去。〔丑〕他若不去。我們推著他走就是。〔老旦淨丑笑扶旦行介〕
【懶畫眉】出門俱是看花人。祇恐一片花飛減卻春。朝來和氣巳氤氳。尋芳拾翠春相問。〔淨〕你看那邊有個人來了。〔衆〕莫不是舊日漁郞來問津。〔生上〕
【前腔】樓台常恐礙行雲。碧瓦朱甍照眼新。小生拿文案送與曹侯。遇便到園中看一看花。〔見介淨〕原來是霍官人。〔生背覷旦介〕似天風吹下許飛瓊。〔旦背介淨〕妹妹。這就是我常時說的霍仲孺。都是一家人。相見何妨。〔生與老旦丑旦見介淨〕這是衞家妹妹。〔丑〕霍官人。你自請那邊去看花。我們在這裏坐一坐。〔生笑將行又立介旦偸看介淨〕霍官人。你倒不去看花。立在這柳樹下做甚麼。〔生〕你那裏知道。這柳呵。我憐他旖旎多風韻。願做黃鸝借綠陰。
〔旦作摸頭介〕呀。我一枝小金鳳釵兒遺落了。〔衆〕不知落在那裏。我們分頭替妹妹尋一尋。〔淨老旦丑四散尋介旦〕
【前腔】荼■〈艹縻〉架下往來頻。不是抓住枝頭定是墮草茵。〔旦曲身近生介生亦曲身介生〕與君相見卽相親。早難道無緣對面成孤另。怕洞口桃花也笑人。
〔內擊雲板介生〕呀。前廳擊雲板。想是老爺囘來了。卑人要去伺候。就此奉別。〔淨〕我們也進去罷。〔旦〕姐姐。你們先自進去。奴家還要在這裏尋尋釵兒。〔生〕有緣千里能相會。〔淨老旦丑〕無緣對面不相逢。〔生老旦淨丑同下旦〕我那曾失落釵兒。假意是這等說。好在此等霍仲孺再會一面。哎。霍仲孺。霍仲孺。
【朝天子】我逐隊隨行幾度春。今日與你邂逅垂楊下。眼自靑。前生應是有緣人。繫心旌。何時得出風塵。把姻諧晉秦。把姻諧晉秦。
等了他這一囘不來。想他自去了。不免進去罷。欲遞花間信。虛言失鳳釵。〔下生上〕影飄垂葉外。香度落花前。呀。小生只道衞少兒還在園中。特地又來。不想他已進去了。哎。衞少兒。衞少兒。
【前腔】你兩點春山爲阿顰。想是辜負濃華過。惜此身。我愛你盈盈紅玉曉妝新。不勝春。這風流天付精神。幾時得高堂夢雲。得高堂夢雲。
故國依然在角東。
十年塵事只如風。
身無彩鳳雙飛翼。
心有靈犀一點通。
第四齣 夢俊
【祝英台近】〔小旦上〕夢魂醒。春睡覺。窗外有啼鳥。起傍妝檯。鸞鏡且偸照。生憎春色撩人。朱顏憔悴。更無奈東風寒峭。
〔如夢令〕乍雨乍晴天氣。如醉如痴人意。小閣繡簾垂。懶逐鞦韆遊戲。迴避。迴避。任他海棠開未。奴家俞氏。不幸椿庭早背。獨與萱室相依。我母親因無承祧之男欲將奴家招一快壻。雖然乘龍有待。只是鳳卜無緣。昨夜夢一俊俏郞君。手持玉拂。說是與我三生有幸。百歲相隨。那郞君面龐。如今猶宛然在目。只是這個說話。我怎好出口。且自佩服在心。看日後的應驗如何。不免向窗前做些針指則個。〔作刺繡介老旦上〕
【霜蕉葉】誰逑窈窕。日日縈懷抱。夢裏分明預報。想藍橋。佳期不遙。
〔相見介老旦〕我的兒。你在此做針指。正該如此。你聽我道。
【祝英台】習鞶絲觀列女。養就蕙蘭標。我身喪藁砧。年邁桑楡。朝暮拮据勤勞。你雖妖嬈。論來婦道苹蘩。須向閨中探討。待日後做人家媳婦。振賢聲方顯慈親家敎。
【前腔】〔小旦〕難報。我惜靑春憐暮景。只索把眉壽慢祈禱。你慷慨柏舟。寂寞斑衣。無限歲月劬勞。眼見你蕭疎二髮斑斑。只爲把我微軀相保。做孩兒翻愧慈烏能孝。
【前腔】〔老旦〕聽吿。我門楣獨有嬌娃。這婚姻事切切繫心苗。望斷伐柯。愁絕冰言。只恐誤伊桃夭。〔小旦〕只要母親高年康勝。孩兒勉力承歡。若論孩兒身世。自有定分。何勞母親掛念。〔老旦〕你父親旣死。我止靠著你終養。這姻緣的事。叫我怎不關心。卻喜昨夜夢一個年少郞君。手執玉拂。說是我的女壻。他的面龐。我還記得在此。〔小旦〕孩兒昨夜也做這個夢。〔老旦〕有這等異事。年少。夢中恍惚相逢。想是星期將到。若果應夢中所遇。不但你遂終身之託。得才郞我也白頭相靠。
【前腔】〔小旦〕難料。慚非玉秀閨房。敢望配人豪。算將來箭中雀屛。慢引紅絲。都是夙世應招。和調。願百年琴瑟聲中。侍奉你瑤池仙貌。〔老旦〕諒我兒今生福緣非小。
紅鸞天喜已相臨。
不費冰人線引針。
著意種花花不活。
無心栽柳柳成陰。
第五齣 縧探
〔丑上〕小子年方二八。生來聰慧超羣。許多文墨上臉。一團秀氣包身。炎暑呼爲臘月。淸早認做黃昏。吃飯專思打盹。上街忘入家門。執役平陽府裏。書童是我尊名。老爺愛我伶俐。時常加意溫存。只怕公主喫醋。近來不敢相親。免派烹茶洗硯。單差掃地看門。〔內介〕掃地看門。是最下等的事。老爺怎麼這樣愛你。〔丑〕老爺說。書童書童。今日小試行道。不久抬舉你做個人下之人。閒話休題。這花園中一向是我打掃。連日風雨。滿地落花。恐老爺看見。不當穩便。且尋苕箒去掃一掃。〔虛下生上〕
【遶紅樓】彈鋏馮讙黯自悲。知甚日吐氣揚眉。逆旅孤身。困人時節。情景費支持。
小生霍仲孺。前日偶往園中閒步。遇著衞靑的妹子少兒。追隨女伴尋芳。來往花間拾翠。僅可靑春二八。壓倒粉黛三千。可惜他厠身賤婢。溷跡女奴。薄命紅顏。彼方無匹。孤身逆旅。我亦鮮儔。因此四目相挑。不覺兩情暗授。如今教小生眠思夢想。廢寢忘餐。如何是了。
【尾犯序】偶步入花谿。天幸有緣。邂逅仙姬。他假覓瑤釵。轉荼■〈艹縻〉架西。留意。全不顧尋花問柳。單爲我含情凝睇。到如今空悵望。侯門如海。怎得兩相依。
我如今有個計策在此。若頓然寫個字兒與他。未知他識字不識字。況他萬一假意賣淸。拿出小生字兒與公主看時。不當穩便。不免把這玉縧環。解散了這個結頭。只說拿進去央他結一結。看他怎麼様說。再作道理。只是沒人拿去與他。如何是好。哦。有人了。那書童這小廝。又愚蠢。又老實。待他出來。央他拿去便了。呀。那書童已來也。〔丑上〕花落家童未掃。鳥啼山客猶眠。花園裏的地掃完了。不免到堂前掃地去。〔遇介生〕書童。我有一個玉縧。結頭散了。要央府裏女侍們結一結。你說那一個會得。〔丑〕這畢竟是衞少兒會得〔生〕這等你拿進去。央他與我結做同心方勝。〔作遞縧與丑介丑〕我就拿去。〔下生〕書童雖去。不知事體若何。
【前腔】相逢如有期。我欲將心事偸傳。恐怕人知。餓眼饞涎。頓魂消思迷。私諦。要圖那江皋解佩。且先效藍橋投杵。那三星說天台花下是佳期。如今恰好在花園裏遇著他。思量起。夢中神語。不是謾無稽。
堂前白石倚高梧。
鳳宿今宵願不孤。
踏破鐵鞋無覓處。
得來全不費工夫。
第六齣 箋允
【步步嬌】〔旦上〕一搦腰肢東風軟。怕入梨花院。春深怯杜鵑。瘦不勝衣。多愁多怨。脈脈對誰言。知心惟有鶯和燕。
奴家衞氏少兒。生在侯門。身居賤婢。顏如穠李。齒欲破瓜。旣悲我生之不辰。又歎流光之易擲。前日在花園中遇著霍仲孺。豐格不凡。襟懷灑落。我一見傾心。只是無緣相會。如何是好。
【江頭金桂】我想他風標堪羨。信翩翩美少年。那更神凝秋水。貌比芳蓮。堪遂我三生願。我避不得登牆窺宋。眉眼相傳。奴家常慕管仲之婢。聞甯戚歌浩浩而知其欲室。我見霍郞亦有欲室之意。不如與他私結良緣。庶得終身有托。因此上假尋釵鈿。悄向伊前。匆匆私語兩意牽。祇朝思暮想。祇朝思暮想。欲待傳情魚雁。苦無方便。淚澘然。懶向花陰步。空懷月老緣。
我昨日特地把臥室移近著鳳樹堂。僅隔一牆。牆邊太湖石。倚著一枝大梧桐樹。若從石上手扳著桐樹丫枝。過牆甚便。今日天子聖誕。老爺與公主陪讌。出朝一定遲的。正好乘這時節。與霍郞一會。只是怎生寄得個信兒與他。〔思介〕已有了。書童這小廝。性最愚蠢。沒有機心。我寫簡帖兒。假傳老爺的命。著他與霍郞寫的便了。筆硯在此。待我寫起來。〔寫介〕
【五供養】花箋試展。仗託霜毫。成就良緣。那鳳樹堂呵。碧梧桐正和那峻石巧相連。洞房非遠。趁明月東牆甚便。銀河塡鵲駕。權擬會雙仙。休得踟躕。更莫遲延。
帖兒到寫完了。怎得書童這小廝來。哎。帖兒帖兒我想來。
【玉交枝】合歡宮殿。記當年鸞銜信傳。奴今借你諧姻眷。我不敢小覷了你。比虎符功效非淺。何勞雁書雲漢邊。休夸魚信湘江遠。勝蜂媒花間亂喧。管鴛儔沙頭並眠。
只有一件。我是個女孩兒。突然拿個帖兒與男子。不免喫那男子看輕了。怎麼樣好。〔丑上〕爲結同心勝。來尋窈窕娘。〔見介丑〕姐姐。那霍官人玉縧的結散了。要央你結個同心方勝。〔遞縧與旦介旦背介〕霍郞拿這玉縧來。他的意思。我豈不知。乘此機會。拿這帖兒與他。料也不爲突然了。〔轉介〕書童。這玉縧的結。你對霍官人說。待我慢慢的結了還他。這書是老爺進朝時節叫我分付你拿與霍官人寫的。不可錯與了別人。
【玉胞肚】你與霍郞當面。這雲箋方纔可傳。念主公珍重題封。你休得怠慢招愆。儻伊不遇且持還。須信一紙心書抵萬錢。
〔丑〕姐姐。你把書童忒看痴了。往常老爺叫我買蒜。我只錯買了蔥。老爺叫我殺雞。我只錯殺了狗。那些便不中用。若這件定不用叮嚀。〔旦背介〕
【尾聲】今宵期遂鸞凰願。〔轉向丑介〕你寄柬傳書要萬全。〔丑〕我給使殷勤不待言。
〔旦〕爲憶桑中約。
來申梁下期。
〔丑〕敬將主人命。
不敢有差池。
第七齣 奇術
【菊花新】〔外便服上〕丈夫吐氣作長虹。不爲寒微動戚容。貴賤與窮通。任造化小兒搬弄。
天付昂藏七尺軀。尋章摘句懶攻儒。醉來擊劍歌聲壯。忘卻身爲貴主奴。卑人衞靑。兄妹三人。俱執役平陽侯府。只有妹妹子夫。被當今天子載入宮庭。日後倘得親幸。我衞靑也好少藉餘光。這也不在話下。早上奉曹侯的命。送書請客。天色將雨。不免趲行幾步。〔行介〕
【駐馬泣】淪落家僮。名列靑衣小隊中。似淮陰伏胯。季布爲奴。彭越行傭。枯魚涸轍暫潛蹤。大鵬何日天風送。呀。大雨滂沱。不曾帶得傘來。且向這人家門樓下躱避片時。〔作避雨立介〕借一枝暫息鷦鷯。望層霄卽現霓虹。〔淨扮跛足破帽破衣跑上〕
【前腔】衣破蓬鬆。進退艱難泣路窮。怎禁得淋淋驟雨。坎坎泥途。獵獵狂風。且向這門樓下躱一躱。〔作躱見外拱介〕偶然邂逅得相逢。踉蹌休得嫌驚動。〔作看外驚介〕這是待天閒伏櫪驊騮。困風雲蟄戶蛟龍。
〔向外介〕貴人。貴人。兄長尊姓。住居在何處。〔外〕卑人衞靑。執役平陽府中。長兄怎麼稱我是貴人。〔淨〕不瞞長兄說。小子素好相人。相人多矣。無如尊相這樣奇得緊。你聽我道。
【駐馬聽】你是渭水非熊。烈比鷹揚定有茅土封。〔外〕卑人不過是人下之人。豈敢望那封侯的事業。〔淨〕你這相三英難敵。萬里長城。八面威風。虎頭燕頷少人同。丹書鐵券當朝重。到後來位上三公。壯猷方叔千秋頌。
【前腔】〔外〕未識枯榮。韓信今朝遇蒯通。不瞞兄長說。小子雖居人下。才堪分閫。志在忘家。力足摧鋒。倘蒙推轂授元戎。定敎破虜無遺種。只恐數奇。未能如願。聞兄長的言語。喜慰私衷。似醉中喚醒迷人夢。
〔淨〕小子決非妄言。不久卽驗。〔外〕兄長尊姓。〔淨〕卑人公孫敖。義渠人氏。因犯罪被鉗。徒流在此。〔外〕且喜天雨已住。兄長同到舍下。還要請教。〔淨〕當得當得。〔同行介淨〕非我操冰鑑。誰知骨相奇。〔外〕蛟龍得雲雨。從此上天池。已到府中。轉進耳房。這便是卑人臥室。〔向內介〕妹子。有客在此。看茶出來。〔旦上〕
【菊花新】丰標獨占綺羅叢。雲想衣裳花想容。徙倚小房櫳。誰識我春山愁重。
〔見淨背介〕呀。這般一個人。怎麼哥哥叫我捧茶與他喫。〔外〕妹子放了茶杯。且與公孫先生相見。〔見介淨〕令妹尊相。不弱似兄長。他出身雖是微賤。恰有
【駐雲飛】四德三從。定受夫人一品封。看這紅光滿面。眼見得花發天台洞。不久便簫弄秦樓鳳。嗏。麟子送瑤空。是明堂梁棟。你夫婦優遊。食祿沾天寵。你兄妹二位呵。似玉樹瓊枝晚並榮。
【前腔】〔旦〕淚灑西風。嘆誤落朱門侍婢中。倘得樊籠縱。勝把藍田種。嗏。敢望五花封。帔霞冠鳳。〔外〕公孫兄。與你萍水相逢。願交誼聯昆仲。〔淨〕卑人是刑餘之人。怎敢與大貴人結義。〔外〕說那裏話。兄長也不是等閒的人。今日少敍一敍。〔外旦〕雞黍淹留愧不恭。
〔旦〕人道前程似漆。
〔外〕逢君休咎先知。
〔淨〕但得富貴到手。
休忘貧賤之時。
第八齣 赴約
【寳鼎兒】〔生上〕洛川適遇江妃。巫峽冀沾暮雨。
高山種小麥。終久不成穗。男兒在他鄕。焉得不憔悴。小生霍仲孺。見了衞少兒。精神恍惚。夢寐迷離。今早叫書童拿玉縧進去。不見囘音。只得在此等候。〔丑上〕暫爲靑鳥使。忙把錦箋傳。霍官人。你的玉縧。我與衞家姐姐了。他說慢慢的結了還你。就叫我拿這書出來與你。說老爺入朝時節。分付叫我拿與你寫的。〔生笑介〕我知道了。你自去罷。〔丑〕已傳台府命。囘報玉樓人。〔下生〕看他不知寫什麼在上面。〔拆介〕是一首詩。可憐今夜月。鳳樹占淸光。莫爽花前約。令人空斷腸。這詩分明是叫我月下鳳樹堂相會。鳳樹堂雖與外面相近。卻如何到得他的臥內去。我想他一定有個門路在那裏。〔舉手向天介〕天天。霍仲孺有甚機緣。得蒙衞少兒垂愛。此時日才下午。怎能等得到黃昏時候。
【賞宮花】仙娃遇奇。寄鸞緘珍重持。他相思傳錦字。我合卺仗魚書。〔望介〕好了。好了。看漸漸虞淵紅日墜。衣冠重整赴星期。〔下旦上〕
【西地錦】一幅鸞箋曾寄。初更兎魄爲期。敎人心下還縈繫。只愁漁父津迷。
奴家衞少兒。今日因公主侯爺都去朝賀天子聖誕。府中頗覺寂靜。午間已央書童將個簡兒。去通知霍郞。晚來一會。料他必不爽約。且把梯兒靠向粉牆。自往鳳樹堂前等候著他。你看月兒漸漸上了。
【啄木兒】三星照。片月窺。徙倚梧陰驚又喜。似老狐聽徹層冰。怕小犬見人迎吠。牛郞織女圖歡會。蜂喧蝶嚷須迴避。我因此上膽戰心慌不自持。〔生潛上〕
【前腔】身捱戶。手攬衣。行向蒼苔輕曳履。早已來到鳳樹堂前了。試翹首天上嫦娥。問廣寒宮闕曾離。〔旦忙招生介〕霍郞。你來了。〔生〕華堂雖喜來容易。洞房還恐藏深邃。〔旦〕你手扳著梧桐樹。腳踏著太湖石。扒過這粉牆。我在裏面扶你就是。〔旦下梯生〕我將這白石蒼梧做掇月梯。
〔生扒牆旦上扶生下介旦〕奴家臥室。特地移近堂邊。早晚可以攀越。霍郞。你只要蹤跡謹愼些。〔生〕這等明日待小生稟過曹侯。也移進鳳樹堂前耳房內住下就是。只有一件。小生計役滿之期。止得半年了。怎麼樣好。〔旦〕這且再作區處。〔生〕小生自念
【降黃龍】徑路無媒。何幸嬌娃。願效于飛。你本是裙釵幼女。欲選英豪。身藉光輝。堪悲。〔旦〕你悲些甚麼。〔生〕我是個掾吏。愧非才子。怎生與佳人爲配。怕區區終身淹蹇。反貽伊悔。
【前腔】〔旦〕含淚。我生不逢時。鳳寡鸞孤。只恁粉憔脂悴。聞君才貌。欲見無由。何意邂逅花谿。私窺。知你宜家宜室。似喬木絲蘿堪倚。誓從今雙飛雙宿。永無拋棄。
〔生〕月已將午。我們睡了罷。〔旦〕這等我與你進房去。
【尾聲】耳邊軟款君須記。〔生〕我夜夜踰牆赴此期。〔旦〕你蹤跡千定要密些。休惹傍人講是非。
〔生〕花底相逢兩訂盟。
〔旦〕今宵歡會暢平生。
〔生〕東邊日出西邊雨。
〔旦〕莫道無晴卻有晴。
第九齣 露遣
【粉蝶兒】〔外上〕膽氣豪粗。拚與區區爲伍。
事不關心。關心者亂。卑人衞靑。近見妹子少兒與那霍仲孺蹤跡。我心中遲疑不決。不免去與公孫大郞商議一商議。遠遠來的。想是他了。〔淨上〕遭際各有時。結交在未遇。〔見介〕仲卿。卑人正來相會。如今你到那裏去。〔外〕卑人正有事相商。就在這裏立談罷。長兄認得府中小吏霍仲孺麼。〔淨〕也曾相會。看來那人容貌。將來不減仲卿。只是不曾覿面對他說個明白。〔外〕正是。卑人一日到他寓所。見他桌上有三件玉器。他說是福祿壽三星夢中賜他的。卑人主意。要把妹子少兒許他。〔淨〕這兩個正好做一對。〔外〕只有一件。這事在公主。卑人如何做得主張。近來一個搬進鳳樹堂外耳房裏安寓。一個的臥房搬近鳳樹堂。卑人已有幾分疑心了。不想昨日見我妹子身上。繫著一個玉縧環。明明是那三星賜霍仲孺的。你曉得我是個好漢子。怎肯坐視妹子與人做這等鼠竊狗偸之事。我意欲結果了他。你道何如。〔淨〕你聽我計較。
【泣顏囘】切莫按昆吾。論同胞休戚相須。事關帷簿。欲噴人口血先污。況仲孺是崢嶸丈夫。你令妹呵。五花鸞誥三公婦。他們的福分旣定。你怎生害得他。便視他爲釜內游魚。也應憐屋上棲烏。
【前腔】〔外〕慚予。當事慮全疎。只爲男兒俠氣。隱忍非夫。非君諫阻。險些兒骨肉遭屠。〔淨〕卑人聞得仲孺吏役。不久就滿。滿時你假以他事。稟過曹侯。發囘原籍。旣斷他往來之路。又全你兄妹之情。豈不一舉兩得。〔外〕妙計妙計把他驅歸閭里。分明扯碎他姻緣簿。祇圖個玉潔冰淸。那顧他鳳隻鸞孤。
〔淨〕事要從長計較。
情須委曲周全。
〔外〕今日相逢一語。
〔淨〕他年成就三賢。
第十齣 愴別
【金蕉葉】〔旦上〕動情。動情。要還鄕知他怎生。擺不去心上愁城。當不過眼前光景。
〔臨江仙〕萬古傷心繫一時。縈腸不住相思。天南地北恨何如。河梁今夜雨。溝水各東西。奴家衞氏少兒。自與霍郞相會。半載有餘。只指望圖個脫身計策。似那出籠之鳥。任意雙飛。不料他不念前盟。一旦恝然。吏役纔滿。便要歸家。我且等他到來。問他一個分曉。〔生上〕
【前腔】淚零。淚零。恨今宵分離太輕。〔見抱哭介〕誰承望半載恩情。都做了一場夢境。
〔旦怒介〕霍郞。你今日雖然役滿。便不囘去。也由得你的。你急急思歸。怎生這般薄倖。〔生〕今日之別。小生何忍甘心。〔旦〕你不甘心。誰著你囘去的。〔生〕呀。娘子。你還不知道。是你狠心的哥哥。曉得我兩人蹤跡。假以他事。稟過曹侯。發歸原籍。明日淸晨。便要出城。叫小生怎得自由。〔旦〕這般說。兀的不痛殺我也。〔各掩淚介旦〕
【小桃紅】吾兄只恁太無情。生剖破菱花鏡也。拆散鴛鴦。阻絕鵬程。我怎割捨得眼睜睜。正鸞鳳般兩和鳴。對神靈設山盟。願白首常相併也。誰想絃斷瑤箏。奴家今夕。不如死休。也免得日後守空房淚泣孤燈。〔旦觸柱生急抱哭介生〕
【下山虎】娘行三省。未可輕生。眼底轉孤另。我敢忘舊盟。有日劍合珠還。鴛衾再整。〔旦〕常言道烈女不更二夫。奴家旣以身事霍郞。寧沒齒以待。決不肯改節從人。〔生〕娘子。我曉得你比白石蒼松還更貞。聚散皆由命。你勉加餐惜妙齡。〔旦〕霍郞。你去後。有便人來往。千萬寄個信兒與奴家〔生〕你哥哥在外。便寄信來。從何到得你的跟前。我欲把音書寄。只怕雁飛破矰。腸斷天涯離恨縈。
【章台柳】〔旦〕想著你來月明。去曉星。多少歡娛與戰兢。怎捨你襟懷蘭蕙馨。怎捨你玉屑紛紛咳唾生。怎捨你心慷慨氣崢嶸。怎捨你溫柔性。俊龐兒丹靑難倩。
【醉娘子】〔生〕我聞伊此言不勝咽哽。怎忍見溼梨花淚雨傾。更難當嬌啼百囀鶯。〔旦哭介生〕娘子。你不要啼哭了。我千斛悶懷將欲罄。隔牆防有耳潛宵聽。
〔旦出玉縧介〕霍郞。這玉縧你仍舊拿了去。〔生〕娘子。這玉縧原是福祿壽三星賜我的。說我將來有將相之貴。如今就留贈娘子。以爲後日應驗。〔旦〕奴家看此玉縧。就如對霍郞的面。異日顯達。幸勿相忘。
【憶多嬌】你夢甚眞。縧可憑。功名萬里先此徵。恨我薄命無能共顯榮。〔合〕貽玉關情。貽玉關情。拚取白璧完歸趙庭。
〔生〕天色漸明。恐有人知覺。小生只得就此拜別。〔拜介〕
【前腔】月已沉。雞亂鳴。牽衣欲別怎暫停。忍唱陽關第四聲。〔合前生下旦哭介〕
【尾聲】人歸丟下相思病。只爲花前散步行。何日纔將宿債淸。
爲人莫作婦人身。
惜別言辭不忍聞。
流淚眼觀流淚眼。
斷腸人送斷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