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之死 · 葡萄麵包

三島由紀夫 《仲夏之死》
一 八月夜裡十一時半,傑克背對著海浪的白色的牙齒,從由比浜飯店一側,沿著開鑿出來的廣闊的谷底沙石坡路獨自攀登。 他是從東京搭便車好容易到達這裡的。本來,他要在江之島電氣鐵路稻村崎車站同皮特、海姆內爾以及紀子會合,現在早已過了約定的時間,結果又被車子隨便甩在這個陌生的地方。不過,從這裡也有通向目的地的道路,只是繞了一個大彎子,路也遠多了。 皮特幾個或許早就對他不抱希望,直接去目的地了。 傑克二十二歲,一個透明的結晶體。他一直想使自己變成個透明的人。 他英語很好,做過科幻小說兼職翻譯,有過自殺未遂的經歷,生著一張清瘦而美麗的象牙白的臉龐。這張臉不論怎麼挨打都不會有任何反應,所以誰也不去打他。 「你要是忽地跑過去撞他,就會覺得不知不覺間好像從他身體裡穿過去一樣,真的。」 一個到現代爵士音樂商店的人這樣評論傑克。 ——兩側刀劈般的懸崖插天而立,天上星星很少,登著登著,背後海浪的轟鳴和收費道路的車聲漸去漸遠,剩下的全部是濃重的黑暗。沙子從膠底草鞋內裸露的腳背上流過。 傑克想,黑暗在一個地方結紮起來了。黑暗這個大袋子的開口結紮起來,吞併了許多小袋子。那些似有若無的小破洞就是星星,此外再沒有一個光的破洞了。他將身子浸在黑暗裡走著,黑暗似乎也漸漸浸透了他。他感到唯有自己的腳步聲遠遠離開了自己。他的存在只能使空氣微微盪起細浪。這種存在被壓縮得極為細小,他根本無法排除黑暗,他只能從黑暗的微粒子的細縫裡穿過。 為了擺脫一切獲得自由,為了完全的透明,傑克沒有給自己帶來麻煩的肌肉和脂肪,只有跳動的心臟和白糖點心似的「天使」的概念…… 所有這些,也許都是安眠藥造成的影響。走出公寓之前,傑克將五片安眠藥羼進一杯啤酒里喝了。 此時,他已經登到高坡頂上,山坡展現著廣漠的台地,對面停著兩輛汽車,看上去就像有人在堅硬的沙地上扔下兩隻破鞋。 傑克跑起來了。「跑起來了呀,我跑起來了!」他拚命追逐著自己。廣闊的道路一直連接著台地的對面,自那一帶起右面是深邃的溪谷,谷底沉澱著更加濃重的黑暗。突然,傑克看到一股斜斜的火焰灼灼升起,就像決堤的洪水,從這一點上看,黑暗就要轟隆隆地瓦解了。 傑克踏著乾枯的草叢,一邊在不成道路的沙地斜面上滑行,一邊朝谷底奔跑。他感到自己就像一隻滑進糖罐子裡的蒼蠅。 谷底嘈雜的人聲接近了。谷內更加曲折,剛才看到的巨大的火焰不見了,唯有聲音近在咫尺,並沒有出現人影。腳邊的石頭越來越多。石頭就像在夢中,突然脹大,妨礙著步行,又忽然鑽進沙子,變得平實了。 來到山崖一角時,傑克看見對面斜坡上躍動著一群巨大的影子。終於出現了篝火。然而,那火勢又猝然衰微,在凹凸不平的沙石地上來往的人們,只有交織的腳邊隱隱發亮,臉孔依然包裹於黑暗中浮動著。 其中,唯有又說又笑的紀子聲音特別響亮。 「算了吧,我也是貴族出身,我們家有八口人。管它什麼蝴蝶、鮮花,還是跳蚤、虱子,反正我是個嬌小姐啦。」 ——這時,傑克絆到一團黑黑的、比暗夜還黑的東西上,他不由用手一摸,錯了。他的手觸到了肩膀的肌肉上,雖然汗津津的,但異常冰冷,肌理細膩,簡直就像黑色黏土捏成的一般。 「Never mind!」 黑人哈里叫道。接著,他朝夾在膝間的康茄鼓上敲打了一下。那沉滯的音響向周圍逐漸擴展,迴蕩于山山嶺嶺之間。 二 聚集在現代爵士音樂店的這群人,打算今年夏末在海濱舉辦一次小型宴會。他們要在沙灘上跳搖擺舞,擺上烤豬肉。雖說不知道個中緣由,但這種野蠻的舞蹈場面還是必要的。大家興致勃勃分頭尋找場地,最後選擇了這個無人的山谷。到府中採購豬肉的人,因為預算不夠,只抬回來半條豬身子。 那種俗惡的海水浴場,那種人群混雜的地方,有誰會相信,離那裡不遠居然能找到一塊如此的荒蠻之地呢?不管怎樣,這是他們夢寐以求的寶地,在這裡能使他們磨破的短褲發出緞子般的光彩。 場所——必須要選擇,洗滌,加以聖化。因為他們將霓虹燈、污染而破損的電影廣告、汽車的廢氣以及前燈,都當做他們的野外之光、田園之香,當做苔蘚、家畜、自然之花朵,所以,這次他們嚮往凝練著技巧的地毯般的沙地,嚮往傾盡人工的裝飾品似的「絕對的星空」。 為了治癒這個世界的愚劣,首先要進行一種愚劣的洗滌,要拚命將俗眾認為是愚劣的東西加以聖化。模仿他們的信條、他們商人般的努力。 可以說這就是舉辦小型宴會簡要的趣旨。他們三四十個人於深夜裡集中起來,這就是他們的時刻,他們的工作時間,他們重要的白晝。 篝火一下子熄滅了,又一下子燃旺起來,傑克知道,那是豬油引起的。豬肉已經穿在鋼叉上烤了,有人不住向上頭澆價格低廉的紅葡萄酒。看不到面孔,只有手在火焰里擺動。 黑人哈里的康茄鼓繼續響著,沙地上的幾個人跳起了搖擺舞。地面滿是石子,他們踏穩足跟,扭曲著膝蓋和腰部,慢慢地跳著舞。 一側的懸崖上堆積著一箱箱啤酒和果汁。碎石間扔著空瓶子,外表微微映著夜的光亮。 傑克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他看不清楚麇集在這裡的人的面孔。篝火的火焰低俯在地上,反而阻擋了他的視線。每一個暗角忽閃忽滅的打火機和火柴的光芒,映射著視野的一端,擾亂了他的眼睛。 聲音也不能幫助他識別。有的狂笑,有的吵鬧,忽然這些聲音又被周圍的黑暗所壓倒,滲入到黑暗之中了。同時,這種黑暗又不斷地被哈里的康茄鼓聲和那可以窺見桃紅口腔一角的高亢的喊叫撕開了。 但是唯有紀子例外,傑克立即循聲而去,一把抓住她那纖細的燈芯般的腕子。 「來啦,一個人嗎?」 紀子問。 「啊。」 「大夥在稻村崎車站等你呢。沒想到你心血來潮先跑到這裡來了。你真行,倒沒有迷路。」 紀子在黑暗裡撅著嘴唇。看見她那面頰到嘴唇的一絲顫動和倏忽閃亮的斜眼兒,傑克像平素的問候一樣,將自己的嘴唇貼著紀子的嘴唇輕輕一擦就走開了。仿佛向竹籜里吻了一下。 「他們都在哪兒?」 「海姆內爾和皮特都在那兒,戈基也在。女人一不來那小子就容易上火,最好不要去碰他。」 傑克的名字人們叫慣了,可是戈基的名字不知是什麼意思,是出自一種豪氣嗎? 紀子拉起傑克的手,穿過舞伴們的空隙,一起走到坐在懸崖邊岩石上的一群人面前。 「傑克來啦。」 海姆內爾慢悠悠抬起手回應著,黑暗中他依然戴著墨鏡。 皮特故意點亮打火機,在自己臉孔前邊左右搖晃。沿著眼睛的上緣描畫著一條藍線,高高吊著的眼角附近,銀粉被火焰映得閃閃放光。 「這副臉孔,要幹什麼?」 「皮特等會兒要表演呢。」 紀子從旁加以說明。 戈基半裸,悶悶不樂地靠在旁邊的樹上,然而一看到傑克,就穿過黑暗走來,盤腿坐在沙地上,大肆吹噓啤酒多麼多麼好喝。 「真棒!」他說。 傑克不太喜歡戈基,但戈基老是對他示以親密之情,有時也帶女人到他的公寓來玩。 戈基練健美操,有一副驕人的身材。他渾身都是肉疙瘩,哪怕動動手腳,也會像閃電一般發生敏感的連鎖反應。這個世界沒有意思,人們都是愚劣的一群。在這一點上,戈基和大家意見一致。但是,他一味增長筋肉,欲藉助這道屏風遮擋其他無意義的風。於是,他只能在筋肉本身所具有的性質——盲目的力的黑暗中睡眠。 對於傑克來說,最感困惑的是戈基那種肉體存在的不透明的性質。他一旦站到自己面前,就遮斷透明的世界,他那帶著汗味兒和體臭的強健的身子使得傑克一直努力維護的透明的結晶渾濁起來。他不間斷地誇示力量,那是多麼令人心煩!他那甜膩膩的腋臭,他全身的汗毛,他的不必要的大聲喊叫,所有這些,即使在黑暗之中,也像髒污的內衣一樣明顯地存在著。 如此的厭惡使得傑克的心產生奇怪的顛倒,他徒然說了些無用的話: 「我那次自殺,正是這樣一個晚上,就是前年的這個時候。這兩天差點兒成了忌日,真的。」 海姆內爾帶著淺笑說道: 「要是把傑克火葬了,就會像冰塊一般一下子融化掉。」 總之,傑克又活了。他錯誤地認為,自己要是自殺,那些渾渾噩噩的俗眾的世界同時也會滅亡。他失去意識後被送到醫院,不久甦醒過來,看到俗眾的世界依然生機勃勃包圍著他……既然這些人不可救藥,那我只有活著,他想。 不久,皮特站起來,把傑克領向篝火旁邊,一面問他: 「你認識戈基的女人嗎?」 「不認識。」 「戈基說她是個絕代佳人,具體情況不清楚。假如她不會撂下戈基不管,那麼天亮之前肯定會到這裡來的。」 「說不定已經來了,這樣黑看不清臉孔,等著在朝陽下看個清楚吧,那才是最好的辦法。」 微風拂拂,飄來豬油氣味的炊煙,兩人轉過臉去。 三 傑克去找啤酒。距離很短,可他竟絆到了幾塊石頭和旅行包,還有一團柔軟的東西。有一對男女像行李般緊緊抱成一團,嘴唇對著嘴唇,傑克用膠底草鞋輕輕踢了踢,他們一動也不動。 戈基的女人在哪裡?她好像在吵吵嚷嚷的新來的一堆人里,又好像在黑暗的草叢後面,或者在煙霧翻卷的雜木林中,又或許躲在懸崖斜面那觸到了就會散落下來的沙堆後頭了。如果是「絕代佳人」,只要這張面孔存在,不管在哪裡,都會穿過黑暗漂浮著微光。這黝黯的山谷,充溢著潮風的星空,即使在那些地方,那張美麗的容顏也會光芒閃耀地浮現出來。 「來,開始舉行儀式,開始。跳完舞分配烤豬肉,好嗎?都過來,把篝火燃得更旺些!」 發出吼叫的是吃了安眠藥說起話來東拉西扯的海姆內爾,他那突向篝火近旁的墨鏡,映出火焰微細的畫面。 康茄鼓聲停了,原來哈里在用燭火燻烤鼓皮。這時,谷底的人們都沉默不語。幾點香菸的火星,螢火蟲一般停歇在周圍的黑暗之中。 傑克終於找到了啤酒瓶子,他讓旁邊一位露著白牙的陌生男子,用其有力的門齒咬開塞子。白色的泡沫從男子嘴角流到襯衫的前胸上,他再次露出白牙自豪地笑了。 再次敲響的康茄鼓聲音高昂。皮特穿著游泳短褲奔跑起來。這時,篝火越來越旺,映著他那塗滿花紋的顏料和銀粉的身子閃閃爍爍。 傑克不理解皮特為什麼如此陶醉。他為什麼跳舞?是因為不滿?還是因為幸福?或者覺得比死更好一些? 透明的傑克想,皮特究竟相信什麼呢?他的身子映著篝火在跳躍。皮特有一陣子每晚像棉被一樣,披頭蓋腦向他傾訴苦惱,那些話難道都是假的?孤獨像大海一樣怒吼,跨乘著燈火璀璨的夜市,接著還打算如何跳下去嗎? 傑克相信在這個地方,一切都會停止下來。至少傑克停止了,而且稍稍變得透明了。 儘管如此,一種不連續的記號似乎從人身上掏取著什麼。皮特將此撤向周圍的黑暗,就像撒出五彩繽紛的畫片……傑克不覺之間也用自己的腳打起拍子。 皮特塗著眼影,一旦仰起臉來,眼白就閃現著火焰的光芒,猶如黑暗中一滴巨大的眼淚……不一會兒,一個腰纏豹子皮的男子,一隻手握著蠻刀,一隻手提著不住顫抖的白色的活雞出現了。他就是戈基! 戈基汗淋淋的胸肌,在篝火的光焰里閃閃出現了。傑克只看到比周圍的黑暗更加濃烈、閃著橘紅色肌肉的光亮的黑暗。 「看,要動手啦,動手啦!」 周圍的年輕人說道。戈基想證明什麼呢?他那粗大的手臂,將活雞摁在石頭上,雞在掙扎,白色的羽毛散落下來。它以夢幻的速度裹著火焰的氣流高高升起,白色的羽毛飛上了天空!傑克很清楚,這是肉體苦悶時感情上的輕快的飛翔。 傑克不再看下去。砍下來的蠻刀發出巨大的聲響過後,石頭上再也聽不到叫喊,看不到鮮血,雞翻轉著身子,身首兩處。 皮特瘋狂地抓起雞頭,在沙地上旋轉。傑克現在總算理解了皮特的陶醉。皮特再次站起來時,他清楚地看到這位少年平平的胸脯上印著一條血痕。 惡謔中的死亡,這種醜化的死的結局,就連雞頭雞身本身也一定難以理解。那雙睜大的呆傻的眼睛,無疑充滿著無限的疑問……然而,傑克沒有看到。玩笑中的聖化。連著紅色雞冠的雞頭所得到的一時的光榮,在傑克毫無殘酷性的冰冷的心靈中,印下了微微殷紅的影像。 「可是,我什麼也沒有感到,什麼也沒有感到啊!」 皮特抓起白色的雞頭原地站起來,圍著篝火轉著圓圈跳舞。圓圈瘋狂地展開,他只選那些看熱鬧的女人,將雞頭壓在她們的臉上轉動著。 一陣陣驚叫連環地響起來了。女人們的悲鳴怎麼都那樣一致?傑克想。其中,一種格外美麗、清澄,近乎悲劇的叫聲升上星空,消失了。傑克從未聽到過這個聲音。這一聲悲鳴,看來就是戈基那位「絕代佳人」的叫喊。 四 ——傑克是個很會交際的人。 他在沙子和草叢裡一直睡到早晨,被眾多蚊蟲叮咬。白天和大夥一塊兒游泳,晚上拖著疲憊的身子一回到東京的公寓,就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一覺醒來,公寓四疊半房間寂靜得令人害怕。到了早晨為何還這般昏暗?想到這裡他看看鐘表,原來仍是當天晚上十一點。 開著窗戶睡覺,還是沒有一絲風,睡醒的身體像抹布一樣浸滿汗水。他打開電扇,從書架上抽出一本《馬爾多羅之歌》,趴在被窩裡讀起來。 他重讀了自己最喜歡的馬爾多羅和鯊魚結婚的那一章。 「……那些迅速沖開海浪、浩浩蕩蕩游來的海里的怪物是什麼?」 那是六條鯊魚。 「……但是,在那水平線上泛起浪花的又是什麼?」 那是一條巨大的雌鯊魚,她不久就要做馬爾多羅的新娘子了。 放在枕畔的鬧鐘,不顧電扇的鳴聲,發出凝重的聲音不停地走著時間。這是傑克生活中具有諷刺意味的裝飾品,他從未將鬧鐘當做叫醒自己的工具。他的意識就像晝夜不停流動著的細水,他要在這種意識之中保護水晶般透明的自己,這是他長年以來每夜的習慣,鬧鐘將他的這種習慣不斷喜劇化了。鬧鐘就是他的良友,就是他的桑丘·潘沙,這種廉價機械的聲音是極好的慰藉,使他一切的持續變得更滑稽了。 鬧鐘,自己親手做的煎雞蛋,早已過期的月票……還有鯊魚,不可缺少的鯊魚。傑克努力回想著。 他心裡回憶著昨夜那場要說多無聊就有多無聊的集會。 雞頭、燒焦的豬肉……然而更加悲慘的是黎明。大家都在期待一個美好的、千年難得一見的壯麗的黎明,可是迎來的卻是最最目不忍睹的、最壞的黎明。 最初的薄明照亮了山谷的西側,他們看到,裝飾著他們的「蠻地」的樹木是那樣難看,濕漉漉地垂著頭,只不過是隨處可見的一堆雜木。這還好說,當光線徐徐滑向西側的斜面,漂白粉似的白色的光線充滿山谷的時候,啤酒、果汁、可口可樂空瓶子的殘骸,燃燒中崩塌的火堆,隨處丟棄的玉米棒上污穢的齒痕,散亂無序的各種袋子,懸崖、草叢、沙地上隨處躺臥的緊緊抱合著的一對半開的嘴巴、口角邊上的髭鬚、斑駁的口紅,還有散亂的報紙(啊,深夜大街上看到的那種富有詩意的報紙,在這裡顯得多麼可憐)……所有這一切,形形色色,全都暴露在陽光之下了。這裡是被俗眾的遠足殺戮的現場。 有人晚上就消失了,天亮時戈基不見了蹤影。 「戈基不在了,女人終於沒有來,也許逃走了。那傢伙是個死要面子的人。」 皮特說。 「不知哪一天,應該說是個不吉利的日子,我包裹於美和純潔之中成長起來。人們異口同聲讚揚我是個富有智慧的善良的神童。我也是相當有良心的人,一看見受到靈魂主宰的清純的面顏,自己就感到羞愧而臉紅。而且,但凡接近一個人,總是懷著尊敬的心情。因為從對方的眼睛裡,我窺見了天使的眼神。」 傑克的天使的觀念,也許就是馬爾多羅的詩句培養的。咔嚓,咔嚓,枕畔的鬧鐘無法回應他,只好發出通俗的笑聲。天使烤豬肉的觀念朦朧出現了,看來他是餓了吧。 遇難船隻沉沒的大海,滿載著世界的財富、愛情和所有意義的遇難船,他們總會在某處海洋里看到的。遠處天空傾斜的玻璃秤。走在沙灘上的三條狗優雅的呼吸……傑克自殺前夕,覺得自己掌心裡搖動著骰子,感覺就像搖動地球。骰子為什麼就不能是圓的呢?假若骰子是圓的,所有的點兒就會次第出現,一時難以成為定局,賭博永遠也不會有輸贏…… 傑克肚子餓了,這才是全部的原因。他站起來去開碗櫥,他沒有冰箱。 沒有一點兒吃的東西。 「游泳的男子和被他救過來的雌鯊魚相向而立,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互相對視了好幾分鐘……」 傑克突然感到餓得要死,他搖搖餅乾盒子。只能隱約聽到盒底一點兒碎屑的聲音。碗櫥裡面一個夏橘霉爛了,長出了綠斑。這時,他發現碗櫥邊緣有一列小小的紅螞蟻。他將螞蟻一個一個地捻死,咽了一口舌根里積攢的唾液。最後,他終於在碗櫥深處找到買來後忘記吃的半斤葡萄麵包。 幾隻螞蟻鑽進麵包的葡萄乾里了。傑克胡亂地用手將螞蟻拂掉,又趴在被窩裡,就著檯燈的光亮,仔細地查看麵包表面。接著,又從葡萄麵包里捏出兩隻螞蟻。 他咬了一口,味道又酸又苦。他從邊上一點一點地咬著,倒不在乎味道,只是為了保證漫漫長夜裡的乾糧。麵包保持了奇怪的柔軟性。 「兩人為了不互相失散,各自繞著圓圈游著,心裡都在打主意——我以往錯了,這裡有比自己更加邪惡的東西。兩人的想法完全一致,雌鯊魚用魚鰭划水,馬爾多羅用手臂擊水,兩人懷著讚嘆的念頭滑過水麵互相靠近了……」 …… ——傑克聽到敲門的聲音。 剛才走廊里就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還有人撞到了牆上。因為這座公寓有不少人很晚才回家,所以沒有在意。 傑克啃著葡萄麵包,走過去開門。突然,就像一道屏風倒地,一對男女摔倒在屋子中央。房間劇烈地搖晃起來,檯燈倒了。 傑克反手把門關上,他望著這對深夜來客,似乎覺得不值得大驚小怪。男的是戈基,翻卷的夏威夷花襯衫里露出了勁健的背肌。 「脫掉鞋子吧。」 傑克說。於是,兩人互相伸長手臂胡亂拽去對方的鞋子,順手扔到了房門口,笑得渾身哆嗦起來。兩個人呼出的酒氣立即彌散了逼仄的房間。 傑克深深地盯著女人那張閉目含笑的白皙的面孔。這個女子他初次見到,生得十分漂亮。 儘管閉著眼睛,但她知道有人瞧著她。那張臉像白瓷一樣沉靜,即便於酩酊之中也顯得故作矜持,小巧的鼻子氣咻咻地喘息著。頭髮遮住了半個額頭,呈現秀美的波浪形。緊閉的雙目微微鼓脹著,隱蔽著敏感的眼珠的轉動。修長而整齊的睫毛深深鎖在一起。櫻桃小口,嘴角微微翹起,看似冰雕玉砌,一副嬌滴滴的樣子。話雖如此,但她那副面容卻蘊含著唯有二十四五歲成熟女子所獨有的威嚴。 「絕代佳人」不就是她嗎?傑克一邊咬著葡萄麵包一邊琢磨著。一定是戈基為了挽回失去的面子,一整天都在到處尋找這個女子,如今把她帶到這裡來了。 「沒有被子,坐墊倒有兩三個。」 戈基沒有吭聲,眼角盪起笑意。這漢子今夜定是鐵了心地一言不發。 傑克用腳聚攏了三個坐墊,踢到戈基的背後,然後回到自己的被窩,依舊趴著身子,一邊啃著葡萄麵包,一邊繼續看書。 女子拒絕的聲音漸漸高起來,傑克放下書本,支起一隻胳膊瞧著那邊。 戈基已經全裸,蠢動著汗光閃閃的肌肉。女人身上只有一枚胸罩和一件三角褲,裝出一副夢囈的口吻推拒著。那女體就是聚積起來的一堆黃橙橙的肌肉。 這期間,女人顯得很安靜,傑克又調過背去,啃著葡萄麵包看書。 傑克沒有聽到背後開始時應有的聲音和喘息。因為時間太長了,他有些厭煩。再一次越過肩頭望去,女人已經全裸。兩個人抱在一塊兒,隨即發出火車趕點兒似的呼哧呼哧的喘息。汗水從戈基雄健的脊背不住流淌到榻榻米上。 戈基終於向這邊轉過頭來,臉上顯得有些泄氣,浮現著莫名其妙的苦笑。 「怎麼都不能入港,傑克,快來幫幫忙!」 傑克咬著葡萄麵包站起來。 此時,傑克發現這個渾身淨是肉疙瘩的朋友,早已耗去了一半的體力。於是,他像個蹩腳的裁判,慢騰騰地從兩人枕頭旁邊繞了過來。 「要幹什麼?」 「給我使勁地拉開她的腿,那樣也許會好些。」 傑克像拾掇被車子軋死的屍體一樣,抓住女人的一隻足踝舉了起來。從這隻細白而滑膩的腳底板上,傑克仿佛一眼瞥見了遠方小屋的燈光。那隻腳雖然沒有出汗,但還是很滑手,只得換成右手舉著。傑克原地站立,背對著二人,眼睛看著只掛有一幅啤酒公司年曆的牆壁。 他左手拿著葡萄麵包,邊吃邊讀著牆上的年曆。 八月 五日星期日 六日星期一 七日星期二 暑伏丑日 八日星期三 立秋 九日星期四 十日星期五 十一日 星期六 十二日 星期日 十三日 星期一 十四日 星期二 十五日 星期三 停戰紀念日 十六日 星期四 十七日 星期五 十八日 星期六 十九日 星期日 戈基和女人十分得趣,急促的喘息相互應和。傑克右手拎著的一隻腳微細地抖動著,逐漸增添了重量,但決然感覺不出想掙脫傑克手心的意圖。他的葡萄麵包依然又苦又酸,吃起來粘嘴。其間,傑克不敢相信自己右手拎著的是一隻女人的腳,他再次就著檯燈的遠光仔細瞧了瞧。腳趾上紅色的指甲油有些剝落了,尤其是小腳趾,有一半縮進肉里,顯然未能加以仔細的修剪,高跟鞋磨出的膙子抵在傑克的中指上。 不一會兒,戈基似乎已經站起身子,他拍拍傑克的肩膀說: 「好了。」 傑克放下那隻腳。 戈基立即穿上褲子,一隻手拎著夏威夷襯衫向門口走去。 「再見,謝謝,我回去了,回頭請收拾一下吧。」 傑克聽到關門的聲音。他瞅瞅地上的女子,隨即把最後一節葡萄麵包送到嘴裡,繼續那沒完沒了的乾燥無味的咀嚼。他用腳尖悄悄觸動了一下女人大腿的內側,女人只顧裝死,一動也不動。傑克盤腿打坐在女人張開的兩腿之間。一種毫無意味的東西聲勢浩大地隨處席捲而至,就像是迸裂的自來水管道。戈基托他收拾一下,那傢伙經常妄自尊大地托他辦這辦那,顯得很滑稽……他貼近臉去,煞有介事地對她行禮。女子儘管裝死,但腹部依然激劇地起伏,他的鬧鐘走著,發出可怕的野卑的響聲。 「腕子和魚鰭戀戀不捨地纏繞在一起,組合於愛的肉塊的周圍。一方面,他們的喉嚨和胸脯,驟然間徹底變成一團青綠色,發散著海藻的腥氣……」 (原文中節選的《馬爾多羅之歌》系栗田勇先生的譯文) 昭和三十八年一月《世界》 [27]英文,沒關係。​[28]法國詩人、作家洛特雷阿蒙(Le Comt Lautreamont,1846-1870)的作品。​[29]Sancho Panza,西班牙作家塞萬提斯的小說《堂吉訶德》中主人公的隨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