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校副官 · 三
……在這些日子中,盧龍方面的戰況是日趨危緊了。盧龍,那均齊、優美而帶著黝黑色的古城,展布著忍苦的齒,在沉鬱的雪天裡顫動著。——一天的早晨,東方的低壓的天空,那陰慘、濃重而失去了光澤的氣體,在初升的旭日的迫射中,漸漸地緊張起來,變得很薄,像一塊玻璃似的透明,而卒至於透過了新鮮的陽光;這是一個富於大陸氣息的神秘的晨曉,沿著灤河的岸畔向北上溯,那崢嶸,美麗的山嶽卻還是深居遠藏,在乳白色的霧靄中,只露出了蒼鬱平淡的一線。雪是在昨天晚上就停止了,凜冽的寒冷卻還是無所底止地往下沉澱著。盧龍城東面的郊野,隱隱地發射著連續不斷的機關槍聲,每逢那沉重的炮聲一響,盧龍城上面的平靜的天空總是痛楚地起著痙攣的抽搐,接著又紅光一閃,盲目地落下那殺人的巨彈。——在這緊張著而幾乎要崩決下來的火線上,氣餒而力乏的中國軍,他們的苦鬥似乎只能夠盡一點按捺或控制的作用。他們,從早上兩點起,就開始向灤河以西實行撤退了;夜的翅膀是溫暖的,它偏溺於一種秘密的姑息和防護,使敗殘下來的中國軍,在這嚴重的戰局中取得了安全的退兵線,他們為著執行長官的命令而設置的最寶貴的機構也賴以保存……
突然,槍聲在灤河的岸上發作了。
灤河以西的中國軍,除了大部分遠遠地向望府台方面撤退了以外,全都躲在灤河西岸的掩蔽部中;他們用機關槍向那灤河以東的沙灘上漫布著而進行撤退的中國軍射擊,制止他們的接近,掩護一連工兵在灤河橋上施放地雷,爆破灤河的橋樑,因為這是上官的命令,灤河的橋樑必須在此時立即加以爆破,要使兇猛的敵人在追襲的途中受了阻遏,而落後在灤河以東的中國軍的殘餘隊伍,無論多少,為了戰略上的需要,也只好任其犧牲!……
激烈的戰鬥開始了。漫布在灤河的沙灘上的中國軍,現在全都臥倒。在沙灘上作著蛇行,接近著橋樑的先頭的部分,受了強烈的機關槍的掃射,都失去了自制的能力,高舉著的手和手裡握著的槍起了分解,一個個的倒下了。用杉木和高粱葉薦成的板平的橋樑,他們也不能在上面再作一刻的攀附,都順著橋樑的左右滾進灤河的水中。——但是在後面繼起的隊伍又向著橋樑的這邊實行猛烈的進襲。在他們的後面,還積塞著無數的精悍結實的騎兵。而騎兵的後面,遠遠地與盧龍城相接的黑灰色的一線,也開始了急激的鑽動,晶亮的陽光照耀著他們身上懸掛著金屬物,至於使它們發出銳利的閃光,並且交錯地互相輝映。……他們的進襲是可怕的,在橋樑的一端工作著的一隊工兵,終於給乾淨地掃清了。他們的無數的槍口都集中在工兵的身上,子彈在空中卷旋著,結成了鐵的急流,像從高趨下奔瀉著的流水,衝激著橋樑上的工兵的屍體,使屍體在橋樑上起著跳動。——這當兒,灤河西岸的掩護部中,那最活躍的機關槍至少有五架左右,憑著戰鬥所必需的沉著和鎮靜,這些機關槍的射手握有充分的餘裕,而況這射擊的距離是太短了,他們一面使機關槍疾速地發射,一面監視著他們的目的物,甚至還可以叫他們所發射的子彈在每一目的物的身上取得了最平均的分配。——這戰鬥是從早上六點鐘起,一直繼續了兩個鐘頭之久。而期間,火線是繼續地展長著,因為那精悍,結實的騎兵決意把橋樑放棄了,卻在進行著渡河。……
兩個鐘頭過後,據望府台軍部所得的報告,灤河以西的隊伍已經確實地執行了把灤河的橋樑爆破的命令。所有的退兵也大部分都集中到望府台方面來了。中國軍在漫山遍野的潰退著,日本飛機的鷹眼遠遠地一望,這一片向來為他們所熟悉的白色發亮的土地,這時候是發腐而茁發了菌類似的變成黑灰了吧。那麼,他們的巨量的炸彈可還要毫無顧惜地拋擲下來,為著克盡掃除的職任。
日本飛機炸彈的轟炸是更加猛烈了。這轟炸似乎決定在望府台附近的周圍,從望府台到野雞陀之線還是頗為緊張的,至與陀子頭,就較為緩和了。——陀子頭兵站的工作人員們,慶幸著這平靜的一天,都跳出了地窿,在中校副官的管束之下,為著彌補這幾天來的工作上的空白,他們工作的緊張情形幾乎突破了以往的最高限度。中校副官,憑著他的冷靜而沉著的情緒,他把所有大大小小的工作都注意到了。一個能幹的工作者在對於最繁冗的工作的處理中也保留了極多的餘暇,他們興奮地帶著一種暢舒而閒適的樣子,讓背脊比平時稍為更駝些也不要緊,他是那樣活潑潑地,像一個有著多餘的生活力的小孩子,卻一點也不暴躁,不動怒,他總是輕著步子,屏息著,偷偷地繞著那死釘在辦事桌上的工作人員們的背後橫渡而過,連一點嗆咳也沒有,碰見那些難以教育的低能的勤務兵的時候,總是招著手,叫他「來!」把他帶到另一個處所,嚴厲地訓斥著:
「你底『風紀扣』忘記扣了!」
或者指責他們一點關於裹腿打得難看——諸如此類,甚至一點一滴的細微的事。
今天一早起來,他照例打電話到望府台軍部參謀處去詢問戰況,不知怎樣,電話總是打不通。但是這件事在他心中所引起的焦灼是極短的,當然,電話不通可以說是常有的事,只要打發一個通訊兵去巡視一下就行。而北平方面,從無線電傳來的消息,因為數日來盧龍的中國軍已經正式地對日本軍作壯烈的抗戰,正引起了極大的反響。就是上海,廣州,漢口等處的民眾,也開始了激烈的踴動,全國同胞的視線,正一致對灤東的戰局集注著。——中校副官,他感到了極度的昂奮,在全國民眾的激發和鼓舞中,他深刻地認識了軍人在一國中所占位置是怎樣的崇高……趁著胸腔里的情緒正達到最高點的當兒,他把勞司書叫來了,暢快地吩咐著說:
「給我寫吧!給我寫吧!今天的《進軍》,你應該有一篇最動人的文章,要把全國民眾對於這一次抗戰所懷抱著的熱望,他們如何壯烈地在呼號應援的情形,都詳細地、動情地轉告我們前線的戰士,對他們作一個最有力的刺激和提醒!中國的軍隊和民眾聯合的可能性,已經在戰鬥的實踐上證實了。——我要特別地指出,第一,日本是可怕的嗎?戰爭是必須逃避的嗎?——快些,立即把答案寫下來吧!」
「日本是不足怕的!戰爭是無需逃避的!」
「日本的飛機是如何威猛,它們總是一天到晚地爆炸我們的陣地!在火線上。日本的坦克車充分地發揮了它們的威力;日本的大炮,也連日對我們的陣地施行最猛烈的轟擊。膽怯氣餒的不抵抗主義者們總愛這樣問:我們是憑什麼去抵抗的呀?」
勞司書,他的面孔凜肅中帶著愉快的微笑,他是這樣鼓譟地回答了:
「是的,飛機、大炮、坦克車,凡是足以蹂躪我們,殺戮我們的,日本都齊備了!但是我們卻用不到這些,我們和日本軍的戰鬥只是肉博!肉博!……肉博所需要的只是一顆熱騰騰的心,殺敵的心,堅強不屈的心!這便是我們所憑藉的武器。中華民族的勝利和光榮,只有在這上面才給予顯著的證明!」
「不錯!對!那麼,你把所有的問題都解答了!你趕快給我寫吧!但是你不要忘記一件事,就是,你應該最好在每一行都提及我們的軍長的名字,因為他在我們一軍中,是唯一的光榮的標幟!」
這樣,在那熱情,虔敬,幾乎近於瘋狂的工作者——中校副官的影響之下,這兵站里的熱烈而緊張的工作繼續下去,直到退兵的消息傳到之後,那才給澆上了滿頭的冷水。
傳遞這消息的是軍部的傳令兵,他這天早上八點從望府台出發,到達這裡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二時左右。
軍部對這裡的兵站正命令著趕快結束,因為依據軍部的預測,不出兩日,灤河一帶的中國軍的陣地,有被日本的飛機炸彈所糜爛的可能,隨著這新局勢的轉變,軍部所預定的防線,已經縮短到通州……
副官現在敗退下來了,他的白晳的面孔變成灰暗。——他雙手在背後交絆著,低著脖子,在辦公室里焦灼地,踏著沉重的步子,一來一往地亂踱著,顯得有點踉蹌的身體在那擠得很緊的辦事桌子之間磕磕撞撞,至於把上面的墨盒和紙筆之類也弄翻下來。他的溫暾和藹的樣子完全變了,簡直是非常的暴躁,叫勤務兵的時候,只是短促地一聲,如果聽不見,就不復再叫,卻悲苦地帶著尋端肇釁的面孔,總在嚴酷地注意人家的短處和錯誤。他這樣獨自苦苦地掙扎了幾乎兩個鐘頭之久,最後是果斷地決定了:他騎上了自己的一匹棕色馬,匆匆地向望府台方面疾馳而去。
午後八時三十分,他抵達了軍部。
軍部分駐在好幾座很小的民房裡,為著避免敵軍的空襲和炮擊,這裡所有的房子都看不到一點火光,只在內層的屋子裡點著洋蠟燭。——軍長的隔壁住著參謀長。參謀長是個高個子,消瘦,蓄著一撮小鬍子,在一張有靠背的木椅上倒躺著,雙手交絆在腦後,面孔朝著屋頂,靜默地避免了所有一切的煩擾,全身一點也不動。中校副官踏進來了,向參謀長舉禮,一付堅硬的黑皮靴發出了極高的音響。參謀長很冷靜,似乎很早就已經覺察那進來的人是誰,卻半點也不驚擾自己,對中校副官點頭還禮之後,雙手從後腦上拿了下來,這些動作都顯得格外的沉重。他淡然地對中校副官詢問著,但是在未詢問之前就已經決定了自己的主意,而副官這時候對他說出了什麼都不會發生任何意義和作用——
中校副官於是又見了軍長。
軍長是一個又高又強壯的中年人,臉很長,像馬的臉一樣,說話的時候,鼻端兩翼在扭動著,這一點和馬更相像。態度很和藹,並且似乎沒有什麼頑固的成見,那情調較之狹窄峭厲的參謀長,的確有很大的差別。
副官現在用一種最誠懇的態度說:
「沒有一個中國的同胞不對你抱著熱烈的希望。——在盧龍指揮作戰的將軍是誰呢?我們祝禱他不是×××不抵抗主義者的同胞骨肉兄弟!他憂慮著些什麼?糧食和軍餉,我們是有的,我們幫助他,供應他,甚至連人都可以讓他編入自己的隊伍中去,只要他是勇敢的,他能夠負起保衛民族國家的責任!這決不是一個人的胡說,是全國民眾一致的要求。中國民眾的意志是堅固的。並且中國民眾在國家民族的大事上從來不曾表現過他們的無知和愚蠢。他們有著一致的明確的意識,他們絕對地信賴,並且擁護能夠抵禦外侮的將軍或領袖……」
「你以為我應該怎樣辦?」軍長簡短地問。
「你應該統率所有的部屬在原來的陣地上固守!」
「不,我的命令已經下了,從明天起,我們要向通州方面實行撤退。」
「我知道了,軍長,憑著我對你始終如一的敬愛和忠誠,請允許我在你的面前提出這個發問。」
「儘管說吧,我信賴你。」
「我要問你為什麼退兵的理由!」
「喳,這有什麼,只不過為著戰略而已。」
這當兒,副官痙攣地顫抖起來了;他顯然有著不能遏制的怒火,那是一個忠貞而梗直的人所常有的。他整個的身體都變態了,眼睛皺成一條狹小的縫,對軍長作著可怕的迫視。
「為著戰略?戰略?」——他的上下唇的牙齒在肘肘得鋸著;——「戰略教你把國家的領土放棄了?(於是暴烈地)這是放屁!這是胡說!」
空氣突然嚴肅起來了。
軍長,他的身體在坐著的行軍床的邊沿上稍為倒退了一下,——他拔出了手槍,用銳利的眼光沉默地對副官的死灰色的面孔注視了三分鐘之久。
軍長於是厲聲地對著副官怒吼。
「倒退三步!舉手!」
就在這當兒,他開槍了,——槍口的紅光在只點燃著一枝洋蠟的灰暗的屋子裡一閃。
副官應著槍聲倒下去。
門外的衛兵都迅急地衝進來了,有三支手提機關槍對那躺倒著還在掙扎的黑影瞄準,但是軍長卻加以制止。
參謀長跑進來的時候,他問:
「什麼事?」
「沒有,」軍長冷冷地回答,「這左輪壞了,走火!」
說著,他蹲了下來,讓副官的上身靠在他的稍為屈著的大腿上,用電筒檢查副官左胸上染著血污的創口。——他的面孔是沉鬱的,幾乎表示了最虔誠的悲哀和追悔。副官則仰著慘白的臉,睜得圓而且大的雙眼,發射著黃色痛楚的光焰,卻沉默地,堅強地把上下唇緊緊地合閉著……
就在這個晚上,大約是九點鐘左右,從望府台遠遠地可以望見,盧龍城上突然發現了沖天而起的煙火,隱隱地可以聽見機關槍和手榴彈的爆炸聲,更遠一點,大炮的隆隆的聲音也發作了,為了不能渡河而遺留在盧龍城的中國軍,現在正和日軍進行著必死的決鬥。
望府台方面,軍部所得的報告卻是,——盧龍城突然有一支強勁的中國援軍開到了……
這「援兵」確實是「強勁」得很,經過了一夜的殘酷的掙扎,他們終於擊退了日本軍。
當然,軍部所下的退兵命令顯然是一種不必要的過慮;第二天,軍部拍給北平方面報告戰況的電報是這樣說:
「本軍據守灤東一帶,當抱著戰死不屈之決心,不使喪失一寸一尺之土地!」
--- 全 書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