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島奇蹟 · 第四十章 對日方的分析:「一團糟」
許多參加過中途島海戰的日本人很快就把這次慘敗看作是一場噩夢:炸彈在猛烈爆炸,烈火在熊熊燃燒,戰艦在逐漸沉沒,人們在打旋的海水中掙扎。為帝國海軍增添榮耀的希望已無可挽回地消失在太平洋的夜色之中。他們在苦苦思索: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一個看似大好的時機突然之間變成了一場出乎意料的大災難。為什麼?是艦隊的問題還是日本海軍領導的問題?在中途島戰役開始前,日本帝國的海軍就像一群在海洋中游弋的逆戟鯨,所向披靡,捷報頻傳,留下的則是死亡和毀滅。在日益擴大的日本帝國的每一個角落,人們都在歡呼,稱頌山本是卓越的海軍天才。
在中途島問題上,日本人一直比美國人更加內省,這很自然,因為他們打了敗仗。確實,在日本,幾乎家家戶戶都在對這次戰役進行檢討。這與珍珠港事件後美國對該事件進行分析的情況幾乎一樣。然而日本的研究人員的主要興趣是吸取教訓而不是追究責任。
事實上,就這一研究課題被直接或間接徵求過意見的日本人,幾乎個個都指出:淵田和奧宮所說的「勝利病」是這一慘敗的根本原因。每一個參戰人員都應該感到有一種健康、正常的自信在自己身上發揮作用,可是由於日本人取得了一連串的勝利,這種自信蛻變成了過分的自負和輕敵。
某些信神拜佛的人,如草鹿和三和,則認為,中途島海戰的災難性失敗是上天對這種狂妄自大的懲罰。千早正隆海軍中佐對日本人的責備最為嚴厲。後來他在評論整個太平洋戰爭時,認為日本人在中途島遭到決定性的失敗是「毫不奇怪的」。
這次失敗等於是我們自己策劃的。我們即使在中途島躲過了這場可怕的災難,也會在太平洋的其他戰場(或許就在1942年)遭到同樣的命運。那次失敗……是註定的。為什麼?因為這是上天對日本海軍狂妄自大的懲罰。
甚至連那些不相信上天直接干預了戰事發展的人也認為,對過去的戰績沾沾自喜是產生所有錯誤的根本原因。美國海軍學院也認為,「南雲海軍中將的這些錯誤是由於過分自信和分析不當所造成的判斷性的錯誤。」犯了錯誤的不僅僅是南雲!我們應當看到,「勝利病」感染了日本各級計劃部門和各個事件的方方面面。山本是研讀過《聖經》的,如果他在其餘生中能讀到《聖經》之《箴言》第16章18條的「驕傲在敗壞以先,狂心在跌倒之前」這句話時,不知會不會感到無地自容。
南雲作為艦隊的戰場指揮官,成為批評的主要對象是不可避免的。然而他並沒有像金梅爾海軍上將在珍珠港事件之後那樣被解職。海軍保留了他的司令長官職務,給了他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山本對南雲和草鹿表現出令人心悅誠服的、真心實意的寬宏大量,也許這一點正中海軍軍令部的下懷。海軍正在煞有介事地大肆宣揚中途島戰役,把它說成是一次重大勝利。如果在這個時候撤換像第一航空艦隊司令這樣的公眾心目中的英雄,就有可能造成一個公共關係問題。不管怎麼說,日本海軍在這個問題上可以想怎麼幹就怎麼幹。它之所以能這樣做,是因為當時的政府是一個軍事獨裁的集體。儘管選民們暴跳如雷,持獨立見解的報界大呼要以血還血,成群的國會議員如瘋似狂,但是海軍並未受到任何壓力。
南雲受到的指責之一,是他為完成航向的重大調整而打破了無線電靜默。他也曾為此而自責。69一些年輕的飛行員在中途島戰役後回到日本,在「霧島號」上進行戰後總結分析時聲稱:「這一舉動等於把我們的位置暴露給了敵人。」宇垣在日記里寫道:「在距敵人艦隊很近的地方進行無線電通信是非常冒險的事情。」這個原則是正確的。但是就我們目前所知,美國人並沒有監聽到這則無線電通信。這裡宇垣有意避而不談,在進行第二次圖上推演時,他自己就曾強調過保持聯繫的必要性。當時他說過:「必要時要毫不猶豫地發出信號……」70
對南雲更嚴苛的指責是他對空中偵察的組織。源田認為,「空中搜索計劃不周密應該說是中途島戰敗的初始原因」。如果當天上午早些派出飛機,搜索扇面貼近一些,或許會發現美國人的特混艦隊,從而使第一航空艦隊對其實施首次、也許是決定性的打擊。當然,南雲知道有兩架偵察機的起飛被耽誤後,就應該立即命令其他飛機取而代之,而不是在那裡坐等。71然而必須指出的是,即使南雲的偵察機布滿了天空,也沒有哪一架的機會比「築摩號」的五號機更好。很顯然,這架偵察機正好從美艦隊正上方飛過,可是它沒有發現它們。
在攻擊中途島時,南雲使用飛機的方式是值得商榷的。他同時使用了4艘航空母艦上的飛機。這樣做,飛機起飛是快了,但同時也使這4艘航母全都處於易受攻擊的狀態。他自己很僥倖,未遭到攻擊,但淵田和奧宮認為,假如南雲當時只用2艘航母的兵力攻擊中途島,他就有另外2艘來應對臨時出現的緊急情況,而不必同時在4艘航母上都降落飛機。
「難道在敵人進攻之前,第二波攻擊飛機就不能起飛嗎?」宇垣在日記中問道。的確,人們感到奇怪,南云為什麼不沿用襲擊珍珠港時採用過的方法。那時,第二攻擊波飛機是到時間就起飛,根本沒有等待第一波攻擊飛機領隊的呼喚。中途島的作戰方式可能受到在南太平洋和印度洋作戰經驗的影響——當時淵田率領的空中打擊力量非常強大,是目標所無法抗拒的。毫無疑問,戴維遜將軍對珍珠港的教訓仍然記憶猶新,他說:「各種設施均遭到破壞,我們對飛機的維修和加油的速度很慢,敵人應該發動第二波攻擊來摧毀我們停在地面上的飛機。」
黑島認為南雲錯在對戰鬥機的使用上。他認為,在這場戰鬥中,給航母提供儘可能強大的空中保護傘比為攻擊中途島的轟炸機護航更重要。戰鬥機必須保護轟炸機,這是源田的信條。在大多數情況下,這句話是十分正確的。但是黑島認為在中途島戰役中,南雲和源田在具體運用這條原則時不夠靈活,沒有隨機應變。他說:「過高估計戰鬥機的重要性,首先是來自襲擊珍珠港的成功,來自日本攻擊部隊在威克島戰鬥初期遇到的困難,也來自襲擊達爾文港的成功和攻擊錫蘭的戰績。戰鬥機在這些戰鬥中的成就導致日本人在中途島戰役中過高地估計了它們的能力。」
讀者已看到第一航空艦隊零式機的飛行員是怎樣飛到筋疲力盡的。如果航母上多一點戰鬥機,他們就有定期進行短暫休息的可能。誰知道呢?那樣也許就會有足夠的截擊機來對付美國的俯衝轟炸機和魚雷機了。
宇垣批評了那種把航母「集中在一個戰鬥群」的做法,認為這「等於把許多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自戰爭爆發直到這次戰役之前,這種編隊方法一直是成功的。山口海軍少將一直反對分散兵力。這一點通常足以使宇垣默不作聲。但是中途島戰役暴露了這種編隊的缺點。的確,當時日本人的航空母艦太密集了,一艘被發現就等於所有4艘都被發現。
評論者們的觀點出奇地一致,都認為南雲一知道美特混艦隊里有一艘航母,就應立即派飛機攻擊美艦隊,而無須考慮飛機上掛的是魚雷還是炸彈,也無須考慮有沒有截擊機掩護。這種做法也許風險很大,但是事實證明,南雲這樣謹慎反而風險更大。淵田和奧宮確信,當時山口催促立即發動進攻是正確的。在「霧島號」上開會時,持批評態度的飛行員也持這樣的看法。他們說,如果當時立即發動進攻,「即使我們的航母受俯衝轟炸機的攻擊,我們的損失也會比實際遭受的要輕得多」。換句話說,即使美國人襲擊航母,日本人的飛機也已經升空,不會在甲板上束手待斃。
源田說得更進一步,他事後的看法是,第一次接到「利根號」的偵察機關於發現美艦隊的報告,就應該立即停止轟炸機的重新裝彈作業。當時他批准等待回收友永帶隊攻擊中途島後返回的飛機,而不是冒險命令他們在水上迫降。「對我說來,這是一個非常深刻的教訓。」他反省說,「中途島海戰結束以來,我一直避免由於過分重視飛行員的生命而遲滯了作戰。」這裡,源田記住了認真負責的軍官很難學到的這個教訓:戰局的發展也許會要求犧牲少數來保全多數。在這種時候,對少數人的仁愛之情可能最終成為對大多數人的殘酷無情。
從瀨戶內海出發前,南雲很可能就犯下了第一個錯誤。襲擊珍珠港前,司令長官南雲曾持懷疑態度,這就促使像源田這樣一些參謀和淵田這樣一些飛行隊長去千方百計地驗證每一個想法,檢驗每一種戰術,訓練每一個人員使其技術達到近乎完美的程度。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由於他們認為自己將與強敵較量。可是在出發攻擊中途島之前,在南雲身上已經看不到那種踏實穩重、講究實際的作風,更不用說還有什麼消極悲觀情緒了。這時的南雲及其手下軍官趾高氣揚的程度,絲毫不亞於他們的飛行員和航母上的水兵,他們似乎放鬆了對部隊的要求。千早總結說:
這4艘航母的艦員……個個情緒高昂,還沒有同敵人較量,就覺得自己已經是勝利者了。這種情況確實令人鼓舞。但在現代戰爭中這種態度和心理是異常危險的。因為無論多麼小心謹慎都不為過,無論怎樣的計劃都不會太過周密、太過精確。信心滿滿、情緒高昂的人往往容易輕舉妄動。命運就是如此。最終的厄運已經寫在牆上了,只是肉眼凡胎的人沒有看見罷了。「一切可能做的都做到了」這句話用在他們身上不合適。
然而,在指出南雲的錯誤之後,也必須指出,南雲和他的航空母艦艦長們是按照海軍最好的傳統戰法指揮作戰的。由於這些戰術的運用,由於勇敢的零式機飛行員(雖然人數太少)的出色表現,由於美國人糟糕的命中率,南雲一次又一次地粉碎了敵人的進攻。之所以會出現最後那種敗局,是因為美國人交上了好運——當魚雷機仍在實施攻擊的時候,俯衝轟炸機不期而至,與前者不謀而合、協同作戰,同時擊中了3艘日本航母。如果沒有這短短的6分鐘,南雲滿可以成為勝利者,他的所有決策會理所當然地被看作是正確的。膽怯會被說成是謹慎,猶豫不決會被說成是深思熟慮,僵硬刻板會被說成是經驗之談。
而且,南雲不得不在一個註定要導致失敗的戰略框架內行動。十分值得稱讚的是,聯合艦隊的參謀們從不推卸自己的責任。事實上,也確實有一些人幾乎是病態地熱衷於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黑島和渡邊總是深感內疚,後悔沒有堅持把南雲的指示——任何時候都要有半數的轟炸機裝好魚雷——寫進他的命令。然而,源田在談到這個問題時明智地指出,規定如此死板,任何現場指揮官都無法靈活指揮。72
宇垣的看法與眾不同。他在6月14日的日記中(也許當時就考慮到將來他的日記要出版)寫道:「回想起來,我認為我已經受盡了艱難困苦,我已經做了我該做的工作。這些想法給了我一種慰藉。」但是當時他並不像這則日記中所說的那麼心安理得。中途島戰役前,他留的是長發,此戰之後,他剪了個表示謙卑的短髮。20他也許真是那樣想的,因為他不僅是「戰列艦萬能」論者的頭面人物,而且在圖上推演時表現極為專橫,使別人無法實事求是地對中途島作戰計劃作出評價。73
事實上,戰役剛剛結束就想對它作出評價是註定不會成功的,因為雙方都沒有掌握必要的事實。直到美國獲勝、日本戰敗的種種材料均為雙方掌握後,中途島戰役的全貌才變得一清二楚。日方真正的盲點是山本。他功勳卓著,光芒四射,令人眼花繚亂。在他手下工作的人,對他的感情太深,不可能客觀地評價他。山本對他的幕僚說「責任在我」的時候,不僅僅是在承擔指揮上的責任——這種概念對日本陸、海軍的傳統而言有些陌生——而且非常實事求是。如果哪個日本人要對中途島的慘敗負責,這個人就是山本五十六。這一次他還像在推行襲擊珍珠港的計劃那樣,想出一個主意,然後迫使海軍軍令部接受。但是使襲擊珍珠港的計劃得以實現的諸多條件現在已經不復存在。而且,山本似乎已完全脫離了實際。如果他是故意想證明一下,在一次戰役中,一個海軍大將可以違反多少條作戰原則,他是會提出中途島作戰計劃的。
美海軍軍官們在海軍學院所學的作戰九原則74,為分析研究任何陸戰或海戰提供了方便的參照框架。讓我們對照這些參照點,看一看中途島戰役中日本人打得怎樣吧:
1.目的性在所有作戰原則中,這是首要的,也是最基本的。計劃的制定者必須考慮:「為什麼要打這一仗?我希望達到什麼目的?這一仗將給我們國家帶來什麼好處?從估計要消耗的人力物力考慮,這一仗值不值得打?」
這是一項非常基本的原則,要不要特別提請明智的讀者關注,我們有過猶豫。然而,整個聯合艦隊正是在這條原則上重重地栽了個大跟頭。從一開始,「中途島作戰計劃」就是個雙頭怪物,而且兩個頭一直在爭論不休。山本一方面計劃攻占中途島環礁,另一方面又打算誘殲美太平洋艦隊殘部。就連剛畢業的海軍少尉也能看出這兩個目標猶如水火,不能相容。強攻並占領一個島,需要按自然界諸多不變因素制定一個固定不變的作戰計劃。與一支機動中的敵艦隊作戰則需要極大的靈活性。
更為糟糕的是,在這兩個目標中,日本人還選錯了重點。在聯合艦隊看來,攻占中途島是首要任務。75其實他們本應集中兵力消滅尼米茲在中太平洋的主力艦艇。然後,日本人就可以騰出手來,至少可以暫時攻占中途島。
難怪千早發現:「在我們的中途島作戰計劃中,有些地方根本就是模糊不清的。」例如,為什麼要去攻占阿留申群島?「是為了防止這些島嶼被用作進攻日本的航空兵基地嗎?這種猜測只能說明他們對那裡的地貌一無所知。因為這些島嶼的地貌表明它們根本就不宜用作遠程轟炸機的基地……」是要把中途島作戰作為進攻夏威夷群島的前期準備嗎?「想當初,形勢對我們何其有利,我們尚且不能一舉攻占夏威夷,在現在這個階段,我們又怎能占領它呢?」這次戰役是為「全面大決戰」作準備嗎?「但是這種解釋也不能令人信服……如果把它作為醞釀已久的『艦隊大戰』,為什麼他們不再等2個月,待另外2艘航母修好後,6艘航母一起出動呢?」而且,「為什麼又要背上中途島和阿留申群島……這些包袱呢?」但是,儘管矛盾百出,「這個計劃還是被強制實施了,而且落了個應得的下場。」他懷著明顯的厭惡之情補充說,「在這樣一團糟的情況下,要理出一個統一的、集中兵力的行動方案,就要有超人的本領。」
2.進攻性乍看起來,組成龐大的艦隊,浩浩蕩蕩東進數千海里,在美海軍的鼻子底下,奪取山姆大叔在中太平洋的前哨基地,從而誘使美太平洋艦隊與之決戰,這一主意似乎是相當的積極主動。人們確實不能責備山本沒有魄力。然而,冒冒失失不應與進攻精神混為一談。這一計劃的主導思想實質上是防禦性的——在外圈奪取一連串基地,以達到拒敵於日本本土及領海之外的目的。
一項成功的攻擊計劃必須妥善考慮以下幾個傷腦筋的「如果……怎麼辦」的問題:如果美國人預先知道了日本人要來進犯,該怎麼辦?如果敵人在我們的預定時間之前發現了田中的艦隊,該怎麼辦?如果尼米茲發現在中途島的那一側有一支日本機動部隊,該怎麼辦?如果第一航空艦隊受到重創,又該怎麼辦?這些情況都是可能發生的。因此,應該制定幾套備用的攻擊方案並逐一進行推演。但是,他們沒有進行這樣的推演。這就是日本人的進攻精神在遇到意想不到的壓力之後就垮掉的原因之一。
3.在接觸點上集中優勢兵力山本在理論上熟諳並精通集中兵力這個原則,但在這次戰役中,他在這個問題上所犯的錯誤比在其他任何方面都嚴重。此次戰役,日本人在數量上占了優勢,而且,如果不那樣部署兵力,他們本來能夠取得真正的優勢。山本集結了有史以來世界上最強大的海軍力量,但由於沒有集中使用,結果使它的力量大打折扣。從地圖上看,一系列整齊勻稱的箭頭,每個箭頭都有明確的指向。中途島戰役的戰略看起來很妙——典型的兩翼鉗形攻勢。
但是,中途島並不是坎尼,山本也不是漢尼拔。向中途島集中的每一支艦隊都有自己專門的任務,而且均不能真正做到戰鬥自給。很明顯,山本認為必要時這些部隊能夠合兵作戰,但事實證明這是不可能的。而且,多路部隊同時行動,很容易被美方發現。
最糟糕的是,山本不是調集所有艦艇來對付首要目標,而是分散兵力,派出一支強大的艦隊去攻擊與此次戰役的戰場相距很遠的阿留申群島。在該群島一帶根本不可能打任何具有決定性意義的海戰,但偏偏就在這裡,日本人部署了優勢兵力。浪費在這裡的兵力本來可以改變中途島海域雙方的力量對比。再說了,阿留申群島可以留待以後來解決,因為它是跑不掉的,不像美國的航母特混艦隊。不論是日本的專家們,還是尼米茲和斯普魯恩斯,都認為山本最嚴重的失誤在於未能集中兵力。
山本不僅同時在兩個地方打仗,而且在主要方向上對艦艇的使用也不恰當。那些登上「霧島號」的中途島戰役的倖存者私下裡看法一致,都實心實意地認為,把戰列艦部署在機動部隊後面是不妥當的。「如果戰列艦在前面,敵人的攻擊就會衝著它們去。這樣,作為我們海戰中最重要因素的航母就能保住。即使美國人擊沉2艘或3艘戰列艦,日本海軍的損失也要比失去同樣數目的航母小得多。」但是,山本在機動部隊後面300海里處磨磨蹭蹭。從戰局的發展來看,山本和他的戰列艦還不如留在瀨戶內海。
4.突然性這是日本各種作戰計劃的基本點。山本在很大程度上希望能潛入中途島海域,而且在對該環礁發起攻擊前都不為敵所察覺,就像當年南雲偷襲珍珠港時那樣。他忘記了所有的人——尤其是他自己——都不應該忘記的一點:他現在面對的是處在戰爭狀態的美國,珍珠港事件使它從和平時期的昏睡中驚醒,而且他的對手是美國太平洋艦隊,它曾經上過當、吃過虧,此時正處於百倍警惕之中。
這時的山本已不能藉助以日本駐檀香山領事館為活動基地的間諜網,無法得到美艦出入珍珠港的情報。當然,這不是山本的過錯。自羅奇福特和他領導的「海波」破譯了JN25密碼的那一天起,日本海軍就失去了行動的突然性。這也不能責怪山本。從那時起尼米茲就能獲得有關日本海軍的極為精確的情報。
要出其不意地打擊敵人,計劃制定者要進行換位思考,設身處地地設想對方在想什麼以及可能會做什麼,如果他揣摩得對,會有所幫助,但僅僅這樣是不夠的。他還要真正了解敵人能夠做些什麼,即敵人的作戰能力。這是情報工作的基本要點,埃蒙斯由於反覆強調這個問題而惹惱了萊頓。76而這恰恰是山本沒有做到的。他的計劃實質上是基於這樣的設想:尼米茲及其艦隊會完全按照日本人的計劃來行動。一個根本原因是沒有對敵方的作戰能力進行評估,因此才導致設置潛艇警戒線的任務未按時完成,用大型水上飛機對瓦胡島實施偵察的「K號作戰」也遭到了失敗。77如果日本人少一點傲氣,迅速進行有效的偵察,那麼,他們幾乎肯定能發現美國人已經出動,並查明其實力、航向和目的地,從而作好進攻的準備。
5.保密性這一原則與「突然性」原則歷來是相輔相成的。日本人極端低估了美國人的智慧和戰鬥意志,結果導致麻痹大意。與該計劃無關的知情人太多;作戰的準備工作沒有加以偽裝;襲擊珍珠港時那堪稱保密典範的小心謹慎和一絲不苟,如今已無影無蹤。265月24日的電報使尼米茲非常精確地估計出敵人的兵力。78這類電報本應使用海軍將領使用的最高級密碼——在華盛頓,薩福德的第一流破譯小組也未能破譯——或將其裝入上了鎖的信使公文包里。
5月底,日本海軍採取防範措施,換掉了JN25密碼系統,但已「為時晚矣」。「海波」早已從中獲取了足夠的情報,從而保證了尼米茲及其艦隊作好準備,嚴陣以待。
6.簡略性這一原則與「目的性」原則緊密相連。簡單地說就是,任何一部機器,轉動的部件越少,發生故障的幾率就越小。但是「中途島作戰計劃」卻把簡單問題複雜化了。6月中旬,情緒恢復後的三和在日記中寫道:「事實上,我們的作戰計劃中有許多地方應當檢討,因為它們在此次作戰中並非必不可少。」
真正使事情複雜化的因素是,儘管日本的陸基和艦基海軍航空兵戰功卓著,山本還是無法調和戰列艦派和航空母艦派之間的激烈爭論。結果,山本患了教條主義的精神分裂症。兩派堅不相讓,都走了極端。以宇垣為首的戰列艦派認為,戰列艦是水面廝殺的核心武器。他們不能想像把「皇后」當作侍女來使用。
重視空戰的一方態度幾乎同樣僵硬。在他們看來,航空母艦是新的海上實力的核心,戰列艦即便有點作用,那也是微乎其微的,因為它是從真正的打擊力量身上吸走人力和物力的寄生蟲。山本力圖從總體上調和這兩種根本對立的意見,而不是汲取兩家之長。在太平洋戰爭後期,當美國人日益逼近日本時,尼米茲準確地展示了他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他使用戰列艦對太平洋諸島實施火力準備,並讓它為航空母艦擔任警戒。
也許聯合艦隊是以戰列艦為中心的,因此參戰的日本航母沒有一艘是裝備雷達的。出發前兩天,機動部隊才得到兩部試驗性雷達。然而它們被分別裝在戰列艦「伊勢號」和「日向號」上,而這兩艘戰列艦又都編在高須的阿留申警戒部隊里。如果南雲的兩艘航母旗艦上安裝了這種重要設備,至少他可以早一點得到美機來攻的警報,那樣一來結果就將難以預料了。奧宮就認為,結局也許會與實際情況完全相反。
7.運動—機動性海軍學院的教材說,在戰鬥中,攻擊方應堅持向目標前進,必須奮力與敵拼搏。尼米茲說:「就中途島海戰而論,在日本航母受到沉重打擊後,他們就掉頭往西,這至少部分違反了這一原則。」尼米茲指出,日本人是完全按照他們在戰爭一開始就確立的模式打的。他說:
他們在同一時間裡到處出擊,他們的胃口太大了。他們在珍珠港和爪哇海馬來亞近海取得初期的勝利之後,開始擴大戰場,轟炸了達爾文港,並在印度洋上展開大規模行動。對山本的聯合艦從來說,它的主要敵人始終是駐珍珠港的美國海軍,但是,日本人在對珍珠港實施快速的打了就跑的襲擊之後,再沒有去碰這支海軍。日本人沒有返回珍珠港徹底解決那裡的美國海軍,這可幫了我們的大忙。他們讓主要的敵人有了喘息之機,得以恢復士氣並重整旗鼓。79
而且,他們把打敗美太平洋艦隊的目標與攻擊中途島攪和在一起,這就喪失了對取得海戰勝利至關重要的機動性和靈活性。在他們的作戰計劃和作戰準備中,看不出有什麼規定來保證在敵頑強抵抗時如何保持戰術攻勢。相反可以看到,在演習時他們故意把敵人安排得很無能。這次,他們驕傲自大到了極點,甚至連最基本的防範措施——要求航母上的水兵穿著規定的服裝——都沒有採取。戰爭經驗表明,任何覆蓋物,甚至長袖襯衫和長褲都能有助於防火。但是日本人安然自得,深信敵人不可能來碰他們。航母上的水兵作業時都穿著熱帶的短褲和短袖襯衫,結果許多人遭到了可怕的、不必要的傷亡。
因此,當作好充分準備的美國人出其不意地徹底打亂了日本人的作戰時間表時,攻擊者們變得心慌意亂,不知所措。其實,就水面艦艇而言,山本的兵力和火力仍然大大超過弗萊徹。即便是航空母艦,如果山本把他自己的、近藤的,以及阿留申警戒部隊的,也能集中起1艘航母和3艘輕型航母。此外他還有50架零式戰鬥機和60架轟炸機的空中力量。這支空中力量仍很強大。特別是當時日本人認為美軍3艘航母已有2艘被他們擊沉的時候,這支空中力量就更加不能等閒視之。然而,山本在失去了南雲的幾艘航母之後,只進行了幾次試探性的作戰,然後就率領他的龐大艦隊掉頭駛向本土,就像一隻粗笨的聖伯納救護犬,被氣盛好鬥的狗追趕似的。
8.節省兵力與在接觸點上集中優勢兵力的原則密切相關的是「節省兵力」原則——要有足夠的兵力去作戰,但又不要過多。山本為自己確定了兩項任務之後,從瀨戶內海帶出了除漁船以外的幾乎所有艦船。這樣做,不但浪費了帝國的血液——珍貴的燃料,而且還占用了本來可以更好地用於下一個預定戰役的人員和艦艇。就其作戰意圖而言,對中途島的空襲規模也太大了。像角田在荷蘭港那樣使用一支精幹的小部隊就足以完成這項任務。其他空中力量完全可以留在艦上或部署在航母周圍,以準備對付美國人的反擊。尼米茲決定不派戰列艦參加中途島戰役,就體現了「節省兵力」的原則。
9.協同動作(統一指揮)具有諷刺意義的是,山本自己乘旗艦跟在整個艦隊的後面,這也違反了協同動作的重要原則。由於必須保持無線電靜默,結果他有嘴不能說話,無法實施全面指揮。如果他在瀨戶內海或在東京的通信中心,他就完全可以方便有效地進行指揮。但是,他把大本營設在海上。這樣,從事件發生到「大和號」收到消息是需要時間的,山本就不能及時得到情報,也不能及時下達命令。因而,各艦隊只能是各自為戰。相比之下,尼米茲的作法就很好。他坐鎮珍珠港,這樣就能通曉全局,運籌帷幄。
如果尼米茲、他的參謀班子以及海上的指揮官們不採取積極、明智、創造性的行動,日本人也許還能像往常一樣,贏得這次中途島戰役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