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島奇蹟 · 第三十三章 「我們可別再碰上這樣的一天了!」

普蘭奇 《中途島奇蹟》
「『加賀號』、『蒼龍號』和『赤城號』遭敵陸基機與艦載機攻擊後,正在猛烈燃燒。我們計劃以『飛龍號』迎戰敵航空母艦。同時,我們將暫時北撤。集結部隊……」 這是阿部擔任指揮的短暫期間於10:50發給山本和近藤的電報。108:55,「利根號」的四號偵察機曾向南雲報告說有10架魚雷機正朝機動部隊飛來。宇垣認為,10:50的電報是「大和號」繼收到08:55的電報後第一份有點重要價值的情報。「這份令人傷心的報告頓時使作戰指揮室蒙上一層濃厚的陰雲。」這是宇垣在事隔三日後寫在日記中的真心話,因為這時他才有空閒,才有心思寫日記。 確實,這簡直是個晴天霹靂,震痛人心。聯合艦隊自開戰以來還從未收到南雲部隊失利的消息,這一下從根本上動搖了他們對自己的看法。再說,對於中途島之戰定能取得赫赫戰果這一點,「大和號」上的人從未有過片刻的懷疑,況且至當時為止,所收到的又都是勝利的捷報。現在他們的態度必須徹底改變,不是考慮「我們將取得如何輝煌的勝利」,而是要考慮「我們能挽回多少損失」。 這些軍官對中途島作戰計劃也許曾表現得過於自信和自負,但他們誰也不是傻瓜。山本本人或者他的參謀們並沒有指望這場大規模海戰之後艦隊還能完好無損。損失1艘航空母艦,他們完全可以泰然處之;損失2艘,雖說是嚴重的挫折,也還可以忍受。但現在卻是3艘,損失如此慘重,完全出乎意料。 所以,此刻聯合艦隊司令部內個個頭腦發熱、手腳冰涼,司令部再也不是原先那樣沉著鎮定、處事客觀的集體了。黑島暴跳如雷,急得拍桌子,有時還痛哭流涕。這種氣質很像是一個義大利歌劇演員。不過他的想法倒很有氣魄,也合乎邏輯。他堅持認為聯合艦隊應當把這一仗打出個應有的結局。即使3艘航空母艦都在起火燃燒,現在就認輸尚且為時過早,因為「飛龍號」依然完好無損,在敢打敢拼的山口指揮下,它也許能替受到重創的各姊妹艦報仇。 山本對山口的作戰素質寄予很大希望。宇垣與山口的關係也非同一般,因為他倆是江田島的同班同學,特別是因為他倆對南雲都沒有好感。雖然日本人認為對上司、對同僚的忠誠是最重要的美德之一,山口卻對宇垣發牢騷說,他認為南雲和草鹿都缺乏魄力。宇垣非但不責備老同學,反倒慫恿他越過南雲,直接向上級提出意見和建議。 這一背景有助於理解這個現象:當山口給山本發出「『飛龍號』攻擊機群已全部起飛,可望擊中並擊沉敵航母」之類的電報時,誰也沒有指出這是蛋尚未孵先數雞的如意算盤。山本司令長官及其幕僚拚命抓住這根稻草。他們低聲祈禱:「願菩薩保佑『飛龍號』。」 在作戰指揮室里,山本表情嚴峻、不動聲色地聽黑島慷慨激昂地提出關於如何挽回敗局、重整旗鼓的初步建議。黑島提出調阿留申部隊南下投入戰鬥。投入該部隊的航空母艦,等於給第一航空艦隊輸血。它的戰列艦就能把起火燃燒的幾艘航空母艦——包括落在山口手中的美國航空母艦——一起拖回日本去。強者竟然會落魄到如此地步!黑島的錦囊妙計不過是把北方部隊的戰列艦當作駁船,用以拖回受損的航母而已。 黑島的第二條建議是撤銷夏威夷至中途島的潛艇警戒線,因為敵人已經出來了。可以將這些潛艇集中用於戰區。 山本至少是部分地採納了這條建議。他也像黑島一樣,根本不願善罷甘休。12:20,「大和號」向各司令長官和各戰隊司令官下達了第一五五號作戰命令。山本首先向他們通報了主力部隊未來的位置,然後說: 「2.中途島攻略部隊派出部分艦艇為運輸艦隻護航,同時暫向西北撤退。」 「3.第二機動部隊儘快與第一機動部隊會合……」 這項命令還把潛艇陣位作了變動,但是沒提到戰列艦! 南雲於13:00接到此命令。命令是明智的,對南雲肯定有所鼓舞。運輸艦艇將暫時脫離危險地區,近藤將率領自己的航母從阿留申南下馳援南雲。 在斯普魯恩斯發動毀滅性反擊,「約克城號」與「飛龍號」展開生死大搏鬥的過程中,時間和事態的發展對第一機動部隊都極為不利。顯然,戰鬥已從空中轉到海上。南雲堅定地踏上他所深愛與熟悉的巡洋艦的甲板。他像一棵行將枯萎的室內盆栽花木被移至沃土甘霖之中,又萌發了生機。山口頭腦中也不乏妙計良策。他想把仗打到敵人那邊以挽回敗局。早在11:53,他就下令所屬部隊:「準備馬上發動進攻,集結。」 整個下午和晚上,各偵察機的報告雪片似的飛向南雲。可是,這些撲朔迷離的報告使南雲得到的有關美國人的位置和兵力的印象與實際全然不符,錯誤百出。在這些亂得可怕的情報中,南雲確實得到兩份非常出色的報告。如果他完全相信這兩份報告,他和山本後來也許不至於陷入如此混亂的局面,也不會憤憤不平、耿耿於懷了。但是南雲畢竟沒有神奇試金石,無法辨認真假虛實。 這兩份屬實的報告中,第一份就是本書已提及的11:40「飛龍號」轟炸機的無線電報。該報告說美艦隊的核心是3艘航空母艦,護航艦艇共22艘。這份報告南雲艦隊於12:30收到。第二份情報是第四驅逐艦分隊司令官有賀海軍大佐於13:30給山本、南雲、近藤和小松的電報。電報內容是「約克城號」上的俘虜交代情況:57 1.參戰航空母艦是「約克城號」、「企業號」和「大黃蜂號」。還有6艘巡洋艦以及大約10艘驅逐艦。 2.「約克城號」由2艘巡洋艦和3艘驅逐艦護航,單獨作戰。 3.5月31日晨自珍珠港起航,6月1日抵達中途島附近。以後就在該海域進行南北向巡邏。 4.到5月31日止,主力艦艇都不在珍珠港內。該俘虜一直在基地受訓,不知主力艦艇的動向。 這是一份極為重要的情報。這個倒霉的海軍少尉少算了2艘巡洋艦和4艘驅逐艦,但誤差並不大。從這條淺溪中,任何有經驗的情報分析家都能淘出數量可觀的金子。首先,它告訴南雲作戰對手是哪幾艘航空母艦。俘虜的口供還表明,美戰列艦沒有伴隨航母,也不在這一海域。敵人的陣容雖然可怕,但相比之下都是輕型艦艇。「約克城號」是一支獨立部隊的核心,這一情況本應能澄清各偵察機發回的相互矛盾的報告。5月31日起航這一事實也說明了日本潛艇為什麼一事無成:日本潛艇到達指定陣位時,美國艦隊早已越過了警戒線。從起航日期上,山本、南雲及其他人本來也應發覺海軍密碼已被破譯,或者至少應能察覺日本的安全保密問題出現了大漏洞。 南雲只有幾分鐘的時間來消化這份情報,因為這時山本下達了第一五六號作戰命令: 「1.以C方案攻擊敵艦隊。」 「2.攻略部隊抽調部分力量炮擊AF,摧毀其航空基地。暫緩占領AF與AO。」 這都是黑島那發達大腦的產物。C方案要求集中所有兵力消滅敵艦隊。我們可以看出,AF指的是中途島,AO指的是阿留申群島。顯然山本已將日本人原先的作戰方案顛倒過來。他們首先必須消滅美特混艦隊,並摧毀中途島的岸基航空兵力。此後,只有在此後,他們才能實施占領。黑島希望夜間攻擊美艦隊,以彌補日方的損失。這不僅因為日本海軍擅長夜戰,而且雙方航空母艦之間的距離也有利於夜戰。 主力部隊各部在互相聯絡的同時,衝破黑色的濃霧,開足馬力向戰場駛去。艦橋上的宇垣在指揮航行的同時,不斷與作戰指揮室的山本和其他作戰計劃制定者取得聯繫。按照原計劃,在M日58,主力部隊與南雲艦隊之間的距離應為400海里,在N+1日59後,應為200海里。但正如宇垣在記敘6月4日戰事的長篇日記中所說的:「事與願違,N-2日發生的事完全出乎意料。」由於補充燃料所花的時間比預計的短,各戰列艦大約提前一天到達,所以宇垣希望能把弦繃得緊一些。 由於大霧瀰漫,過了一個多小時,在編隊尾部航行的「長門號」才收到命令,跟上了主力部隊。宇垣在日記中平靜安然地寫道,在這段時間裡,「普遍有一股急躁情緒」。「長門號」艦長矢野英雄海軍大佐的處境頗值得同情,因為山本和宇垣都不容忍拖拉疲沓的作風。當這艘以前的旗艦跟上來之後,主力部隊的航向為120°,航速20節。這個速度雖不算快,但在當時情況下也達到極限了。海上大霧蒙蒙,信號燈已全然無用,所以只好把探照燈架在尾甲板上進行聯絡。即使如此,艦隊的混亂狀態仍然令人擔驚受怕。偶爾霧氣稍散,宇垣發現本應在右舷艦首一側護航的驅逐艦卻在左側快速地行駛。 籠罩著機動部隊的還有另一團迷霧。14:05收到山口13:45發的電報:「據飛機報告,09:40(當地時間12:40)時,敵位於方位80°,距我90海里。它的組成是5艘大型巡洋艦和1艘(正猛烈燃燒的)航母。」既然是這樣,倒也好。但10分鐘後,「榛名號」的偵察機又報告說:「09:40敵位於左側,方位90°,它由5艘大型巡洋艦和5艘航母組成,航母都在燃燒。」這真像變戲法,1艘美航母變成了5艘,而且都在燃燒。 不論航空母艦的數量是1艘還是5艘,這份情報說明,一場水上戰鬥已迫在眉睫。此時南雲並未畏縮不前。14:20,他把自己的坐標位置通知了角田、他自己的所屬艦艇以及所有相關艦艇,並說:「消滅東面的敵特混艦隊後,我們計劃向北運動。第二機動部隊應儘快與我們會合。」他最後這句話是說給近藤聽的。而近藤的部隊仍在荷蘭港附近作戰,不到6月7日是不可能與南雲會合的——這就遲了3天。 阿部於15:35用閃光信號燈發來的信息促使南雲將計劃作了明顯的改變。阿部的信息說:「『利根號』四號偵察機發現,12:30時敵方位114°,距我們110海里。」在南雲看來,敵人似乎正在退卻。這個信息非但沒使他感到更有把握,反而使他滿腹狐疑。雖然他的對手具有空中優勢,處於隨時可以攻擊機動部隊的有利位置,但他們顯然是想跳出日本人再次空襲的圈子,以避免進行魚雷與炮火激烈對抗的風險。同時,他們還明智地將部隊保持在中途島陸基機和偵察機的航程之內。 實際上,斯普魯恩斯並沒有撤退;他已轉向逆風,派出「企業號」和「大黃蜂號」的飛機去攻擊「飛龍號」及其護航艦艇。但南雲對此一無所知,所以他打消了白天攻擊的念頭,寄希望於打一場夜戰。於是在15:50,南雲把航向由東北改為西北。 山本的幕僚對實際敵情也像南雲一樣兩眼一抹黑。宇垣說,他們當時估計「敵艦隊由3艘『企業』級航空母艦、2-3艘改裝航空母艦、5艘重巡洋艦和15艘驅逐艦組成,在自北向南大約100海里的廣闊海域擺開了陣勢」。山本的幕僚也在制定夜戰計劃。宇垣在日記中寫道:「夜戰能否奏效取決於第一波攻擊對中途島敵基地造成了多少損失。」 於是宇垣以個人的名義給草鹿,而不是給南雲,發了一份電報:「報告攻擊中途島的進展(特別要說明中途島的海岸基地明天能否為我方部隊使用……)。」南雲的記錄上說16:55收到這份電報,但沒有回電記錄,而且宇垣也說「沒有收到答覆」。 出於某種原因——也許是從根本上懷疑南雲的作戰能力,宇垣認為沒有答覆說明事情不妙。「從當時情況來看,對敵基地的摧毀還不夠。據此,我們認為,如在拂曉前不能將其徹底摧毀,敵增援部隊無需等到明天,甚至當晚就會上島,那將增加我們在該島登陸的困難。」宇垣「懷疑200毫米口徑火炮能否有效摧毀敵岸基航空兵基地」。他還預料說,讓軍艦抵近該島實施炮轟會使它們處於敵潛艇的攻擊之下。但由於其他參謀力主炮轟,他才下令近藤部隊炮擊中途島。即便如此,他對這一做法仍持很大的保留態度。 近藤把炮擊任務下達給栗田的近距離支援部隊,把「金剛號」和「比睿號」戰列艦留作自己攻略部隊的主力。負責炮擊中途島的艦艇是「熊野號」、「鈴谷號」、「三隈號」和「最上號」重巡洋艦,以及兩艘驅逐艦。栗田大約於15:00接到命令。儘管他的巡洋艦的速度為日本海軍之冠,但5日拂曉前無論如何也趕不到中途島。而且在炮擊該島後,他還得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不斷受到空襲威脅的情況下,把部隊撤出戰鬥。宇垣對這一「希望渺茫但卻十分危險的冒險行動」毫無信心,最後還是決定將它取消了。 日本人過高地估計了中途島的力量。他們倘若知道此時該島是如何不堪一擊,就會步步逼近的。按沃納少校的說法,6月4日下午是「整個戰鬥中最關鍵的時刻」。他捏著一把冷汗,生怕敵人殺將回來。如果日本人再度進攻,就會給中途島造成災難性的損失。有七八架B-17由於沒有掩體,只好停放在跑道上。這種被動挨打的架勢可想而知。和夏威夷的聯絡很困難。沃納認為最好他能飛回希卡姆,親自向黑爾將軍匯報戰況。 拉姆齊也十分悲觀。陸基部隊無法與海上艦艇聯絡,這不僅對弗萊徹和斯普魯恩斯來說是件憾事,對島上守軍也很不利。拉姆齊知道了「約克城號」遭襲的消息,但對日本航母受創的情況所知甚少。他獲得的大部分情報,尤其是陸基機轟炸戰果的情報很不準確。他知道的戰況就是這樣: 陸軍飛機擊傷1艘日航母。陸戰隊航空大隊損失慘重,未飛抵目標就已被擊潰。「約克城號」被擊中。西北方向的數艘戰列艦、265°方位的4艘巡洋艦以及西邊的大批艦艇都在逼近。3艘敵航母好像是留下對付第十六特混艦隊的……看來在日落前我們很可能會遭敵水面艦艇的猛烈轟擊。 按照尼米茲關於保全重型飛機的命令,拉姆齊準備把海軍航空站暫時用不著的巡邏機全部撤出。島上僅剩2架戰鬥機和為數不多的轟炸機未曾受傷,這就是日本人可能遇到的空中威脅。 17:30,南雲電告山本及各司令長官:「『飛龍號』中彈起火。」這個消息,特別是對宇垣,猶如當頭一棒。他悲痛地說:「在僅存的這艘航母身上寄託著我們的全部希望。它單槍匹馬,孤軍奮戰,擊傷2艘敵航母,最後也罹難了,我的天啊!」山口和南雲一樣,也未能逃脫戰敗的厄運。 雖然斯普魯恩斯還不清楚「飛龍號」是否已經沉沒,但擊毀最後一艘日本航母后,他又面臨另一個問題:我們現在怎麼辦?他問他自己:如果向西,我們在夜間會遇上什麼情況?他不喜歡逞英雄,也無心讓自己的航母進行夜戰。日本人的水面艦艇占很大的優勢,又擅長夜戰,而斯普魯恩斯沒有足夠的驅逐艦為航母護航。況且,他的首要任務並不是去追擊已元氣大傷的日機動部隊。他後來解釋說:「我擔心中途島,因為我認為日本人可能對該島展開登陸進攻,而我的任務又是保護中途島。」於是他轉向正東,一直航行至午夜時分。這時他已處於可以向兩個方向機動的位置。哪裡有戰鬥,就可以開赴哪裡。他說:「我想於6月5日抵達能夠空襲中途島的範圍之內,以防日本人侵犯該島。」 在戰後很長一段時間裡,報界的一些紙上談兵的海軍專家和一些自封的評論家,對斯普魯恩斯在這幾個小時內揮師向東的作法肆意進行責難。實際上,不這樣做將是玩忽職守,甚至是愚蠢的犯罪。這並非什麼「沒有追擊」的問題,因為戰鬥並未結束。如果日本人沒有驚慌失措,而是保持頭腦冷靜,戰鬥可能還會拖延下去,戰鬥結局也可能迥然不同。 首先,正如斯普魯恩斯本人所說,他的任務是保衛中途島。他不能聽任日本人對中途島為所欲為,而自己卻像唐·吉訶德那樣向日本風車展開進攻。尼米茲或其他人都從沒有想到過第十六、十七特混艦隊會有可能消滅敵艦隊。斯普魯恩斯和他的部隊不僅完成、而且大大超額完成了賦予他們的使命。 其次,尼米茲曾特別指示斯普魯恩斯和弗萊徹要遵循風險預測原則。因為航空母艦一旦受損,將無法彌補,其他水面艦艇也同樣珍貴,所以不能拿它們來冒險。擊沉4艘敵航空母艦,而自己損失1艘航空母艦,這樣的比例可以接受。但是,對付日本人的殘餘部隊,已不值得再拿1艘航空母艦去冒險了。 第三,雙方參戰艦艇的艦種也排除了美國人在與日本人的夜戰中獲勝的可能性。如果斯普魯恩斯繼續西進,他將與南雲的支援艦艇以及近藤的艦隊直接遭遇。這兩支部隊擁有巡洋艦的數量與他的旗鼓相當,驅逐艦的數量是19:13,戰列艦的數量是絕對的4:0。「榛名號」、「霧島號」、「金剛號」和「比睿號」是同級戰列艦,艦上配備8門14英寸火炮和16門6英寸火炮。斯普魯恩斯的巡洋艦上沒有口徑8英寸以上的火炮。 在夜間,航空母艦的戰鬥力是可以忽略不計的。即使在最佳作戰時間,它也不宜進行水面戰鬥,到夜間它就明顯成了累贅。在靜謐的太平洋夜空背景映襯下,與艦體低矮的驅逐艦和巡洋艦相比,「企業號」和「大黃蜂號」就像兩座隱約聳立的水上摩天樓。它們的裝甲較輕,沒有重型火炮,很容易成為敵人的打擊目標。再說,黑暗也剪去了飛行員的翅膀。正如萊斯利中隊長對波科·史密斯所解釋的那樣,即使在最佳條件下,「直接命中一艘快速艦艇也不容易。這就像從眼睛的高度向一隻受驚的老鼠投石子一樣」。到夜間,這個希望擊中老鼠的投石者兩眼都被蒙上了。從時間上看,從空中對準敵艦的「軟下腹」投放魚雷造成致命創傷的可能性最大,可是「約克城號」的13架魚雷機已損失了12架,「企業號」的14架也損失了11架,而「大黃蜂號」的15架飛機則已損失殆盡。 我們說過,更重要的是,日本人所夢寐以求的,正是誘使美特混艦隊於6月4日晚向西航行。對此,斯普魯恩斯想必也知道。 17:33,南雲收到「築摩號」二號偵察機報告後不勝煩惱。報告說:「敵人開始東撤,航向70°,航速20節。」大石請求動用僅有的那架在「長良號」上的夜間偵察機,以繼續搜尋美艦隊行蹤。對於這架飛機是否能取得成功,南雲的參謀們自然是持懷疑態度的,但南雲同意試試。他對於誘敵夜戰簡直急不可耐。很難看出宇垣斷定南雲已喪失「戰鬥意志」的根據何在。 比較實事求是的草鹿在回首這段往事時認為,他們當時是在追蹤天空的彩虹。他說:「坦率地說,我們的處境很困難。為了海軍的榮譽,我們覺得我們不能後退。現在看來,我們當時只是盲目地亂跑一氣,一廂情願地想打一場夜戰。」 近藤繼續迅速地進行各種準備,並於17:50電告所有相關部隊: 1.利用月色,像白天作戰一樣,以密集戰鬥隊形與敵作戰。 2.根據實際情況,第五巡洋艦戰隊和第二(或第四)驅逐艦分隊可相機單獨行動。 3.魚雷深度定在4米…… 接著,「築摩號」的二號飛機又給這個可怕的混亂局面增添了一分奇異色彩。18:30,「築摩號」巡洋艦發燈光信號說:「我艦二號機於14:13發現敵航母4艘、巡洋艦6艘、驅逐艦15艘,在燃燒傾斜的那艘敵航母以東30海里,敵部隊正向西運動。我機發現它們後不久,遭敵艦載機追擊,後失去目標。」此時此刻,南雲大概真想拿腦袋去撞艙壁,或者把所有的偵察機駕駛員都掐死。 6分鐘以後,山本和宇垣收到一份電報。它不是剛才這份最新的報告,而是上次那份說敵人正在撤退的報告,至當時為止,由於這些報告混亂不堪、矛盾百出,加上「大和號」收報後用很長時間去解密,聯合艦隊司令部和機動部隊司令部之間的聯繫陷於極度混亂,不進行當面會晤已無法澄清事實。 宇垣在心裡迅速地盤算。日落才4分鐘時間,「撤退中的敵部隊」和近藤的「快速前進的攻略部隊」之間相隔100海里。並非一切都完了嘛!他立即發布「火速追擊敵人,意即夜戰的命令」。這就是19:15下達的聯合艦隊第一五八號作戰命令——在瞬息萬變的戰術情況下,企圖進行遙控指揮會產生種種問題,這便是一個典型的、可怕的例子。命令如下: 1.敵艦隊實際已被擊潰,正向東退卻。 2.附近的聯合艦隊所屬部隊準備追殲殘敵,同時占領中途島。 3.主力部隊將於6日00:00到達フメソ6032海區,航向90°,航速20節。 4.機動部隊、攻略部隊(缺第七巡洋艦戰隊)及先遣部隊應立即接敵並攻擊之。 100隻黝黑強健的手去抓取100瓶阿司匹林,這樣的場面並不難想像。等「長良號」把這篇傑作解密之後,「蒼龍號」和「加賀號」已經沉沒,留在「赤城號」上的人正準備棄艦,「飛龍號」尚能航行,但艦上已是烈焰騰騰;而據報告,4艘敵航母正向西航行。對這道命令每個人的反應都不一樣。躺在艙里舖位上的淵田,骨折已複合,感覺良好。草鹿的鋪位也在這一間,所以向草鹿報告的一切情況淵田都聽見了。他不相信山本會有什麼不對。他認為司令長官是想在士氣尚未完全崩潰前再打打氣。 「天津風號」艦長原為一的反應是另一個極端。他驚愕不已,險些從艦橋上掉下來。他認為山本發了瘋。這一天他的心裡都特別難受,因為他多少也可以算是南雲的一個門生,對他崇拜得五體投地。他對自己的恩主是既同情又痛惜。 南雲則厚道地認為:「……發出上述電令的原因是對敵情的錯誤估計。」南雲的看法雖然措辭不盡貼切,但相當正確,這從宇垣日記中可以看出。這項電令的起草人是宇垣,他是個十足的教條主義者。對於在海軍高級參謀學院所學的課程,以及「全力以赴打大仗」的思想,他幾乎推崇備至。根據這樣的教義,從珍珠港出發、準備與日本艦隊交戰的美國艦隊應該一直向西航行,直到進入日艦炮火射程之內。可是斯普魯恩斯沒有按常規行事,這使宇垣感到茫然不知所措。他的對手並非走投無路,卻向東退去,他感到難以想像。 「飛龍號」失去戰鬥力後,聯合艦隊司令部的戰鬥意志開始渙散,而斯普魯恩斯不落俗套的戰術徹底摧垮了敵人業已渙散的鬥志。中途島作戰計劃缺乏靈活性,在出現這麼多不測事件的情況下,它連一點靈活餘地也沒有。在重壓下它終於以失敗而告終。 山本不僅想把士氣再鼓起來,而且正根據一五八號作戰命令認真地準備繼續攻打中途島。這一事實從山本20:30給「伊-168」潛艇的電報中得到了證實。田邊彌八海軍少佐的這艘潛艇自6月1日起就在中途島附近游弋,而且一直是盡責盡力。「炮擊摧毀中途島航空基地的任務,23:00以前由『伊-168』潛艇擔當,23:00以後由第七巡洋艦戰隊擔當。」 1小時後,南雲已看過譯出的電文,並對形勢作出估計。「築摩號」18:30發出的燈光信號使他相信,「敵航母部隊在數量上占了絕對優勢」,而他自己的驅逐艦又都在守護幾艘受傷的航母,無法抽身,所以他認為夜戰是無法進行的。他將集中力量搶救「飛龍號」,因為它還能以28節的速度快速航行。因此,他將自己所了解的實際情況電告山本,並把他認為是聯合艦隊司令部的誤解作了澄清:「敵人總兵力為航母5艘、巡洋艦6艘、驅逐艦15艘。它們正向西航行,15:30在トスフ6115海域附近。我們正保護『飛龍號』,以18節航速向西北撤退。」 這份電報不僅未能使聯合艦隊司令部對戰局重新作出判斷,反而使他們認為南雲是被嚇昏了頭。52山本作出的反應是:把除了被擊毀的幾艘航空母艦及其守護艦艇外的整個機動部隊交給了近藤指揮。收到山本這道命令前5分鐘,南雲還就他先前的說明向山本作了補充報告:「敵航母還有4艘(可能包括輔助航母)、巡洋艦6艘、驅逐艦16艘,正向西航行。我們的航母均已無法作戰。我們計劃於明晨以浮筒式偵察機與敵保持接觸。」 聯合艦隊司令部還沒來得及對此作出答覆,作為新任指揮官的近藤就採取了行動。他向各有關部隊通報了攻略部隊的位置,並說: ……嗣後,它將東進尋敵,並根據機動部隊第五六〇號密件,自午夜起參加夜戰。 2.機動部隊(缺「飛龍號」、「赤城號」及其護航艦艇)應立即迴轉,準備參加攻略部隊的夜戰。 宇垣認為,從南雲最後這份電報中「絲毫看不出他的鬥志」。這混亂的一天也就以他對南雲電報大發雷霆而告結束。他在日記中嘆息道:「在今後的戰鬥中,我們可別再碰上這樣的一天了!讓它成為我一生中唯一蒙受重大失敗的一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