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書集 · 三百篇中的私情詩

朱湘 《中書集》
《詩經》中有許多美妙的私情詩,正如《聖經》中有一篇美妙的《所羅門之歌》一般,《所羅門之歌》為《聖經》註解者所誤解,《詩經》中的私情詩也遭遇了同樣的命運,即如《邶風》中的《柏舟》明明是一篇極好的「棄婦詞」,就是同《孔雀東南飛》比起來也不相後,而註解者偏硬坐它是「言仁而不遇也;衛頃公之時,仁人不遇,小人在側!」就中私情詩尤為一班的注家所誤解,他們不僅是《詩經》的罪人,他們並且是孔子的罪人,因為孔子說過的,凡是要使於四方的人必得要讀《詩經》。作使臣的人求能不辱使命,也沒有別的法子,只是在辭令上用心罷了。試問《詩經》中是那一部分能教人善於辭令?試問孔子當時說出那些話的時候,心目中指著是《詩經》中的那一部分?不是那些私情詩嗎?廣義的說來,不是那些情詩嗎?試問不善辭令的人能夠說出「大夫夙退,無使君勞」、「雖則如毀,父母孔邇」、「厭礚行露!豈不夙夜?謂行多露」、「將仲子兮,無逾我里,無折我樹杞。豈敢愛之?畏我父母」這一類的俏皮委婉的話來嗎?所以我評孔子倒真是一個懂「詩」的人,他是決不會將純粹的情詩附會到歷史上去,將「仲子」解為「刺莊公也;不勝其母以害其弟,弟叔失道而公弗制,祭仲諫而公弗聽,小不忍以致大亂焉」的;他也是決不會將情詩附會到極可發噱的事實上去,如解《鄭風》的《子衿》為「刺學校廢也;亂世則學校不修焉」的。 我們不必在這些曲解的注「詩」家的身上多耽擱罷,且讓我們「攜手同行」去直接鑑賞一些美妙的私情詩。情詩上標明一個「私」字,是縮小範圍的意思,因為《詩經》中還有一種「非私」的情詩,即詠夫妻之情的是,它們也是很多的,如《周南》中的《卷耳》(一首佳妙的「懷人詩」),《汝墳》(一首佳妙的「相見歡」),《齊風》中的《雞鳴》(一篇佳妙的Curtain lecture),均是很好的例子。 僅就私情而言,好例子也是極多,如上舉的《行露》、《將仲子》皆是,又如《召南·野有死麇》篇中的 無使穇也吠! 《邶風·靜女》篇中的 愛而不見,搔首踟躕。 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 ——注家解為「衛君無道,夫人無德」!幸虧衛君與夫人皆已去世了! 《衛風·氓》篇中的 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幾千年後,情形還是照舊!《鄭風·山有扶蘇》篇中的 不見子都,乃見狂且! 不見子充,乃見狡童! ——明明是幽會時喜極而謔之詞,乃註解家解為「刺忽也;所美非美然!」真是「所美非美然」! 《狡童》篇中的 彼狡童兮,不與我言兮。維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註解家看到這篇詩的時候,毫不遲疑的將「刺忽也」的「萬應膏藥」向上一貼! 《子衿》篇中的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刺學校廢也;亂世則學校不修焉!」這學校是唯情學校嗎?《溱洧》篇中的 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兮。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洧之外,洵訐且樂;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 ——如今是「贈之以鑽戒」了。 《唐風·綢纓》篇中的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明明是兩句喜極而作珍重之詞;「婚姻不得其時」? 《無衣》篇中的 豈曰無衣七兮,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 ——道德的註解家是再不肯,或不能,把這幾句詩看為珍惜情人饋遺之詞的。 我看見了這許多的私情詩,不覺為它們的兩種長處所驚,一是它們俏皮,二是它們真實。俏皮,所以眼光如炬的孔子教出使的人去學它們的口齒伶俐;真實,所以四千年後的讀者看見它們的時候,詩中的情形還是恍如目睹(雖然不必身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