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身大事 · 終身大事

胡適 《終身大事》
田太太 你說的話我不大聽得懂。你看這門親事可對得嗎? 算命先生 田太太,我是據命直言的。我們算命的都是據命直言的。你知道—— 田太太 據命直言是怎樣呢? 算命先生 這門親事是做不得的。要是你家這位姑娘嫁了這男人,將來一定沒有好結果。 田太太 為什麼呢? 算命先生 你知道,我不過是據命直言。這男命是寅年亥日生的,女命是巳年申時生的。正合著命書上說的「蛇配虎,男克女。豬配猴,不到頭。」這是合婚最忌的八字。屬蛇的和屬虎的已是相剋的了。再加上亥日申時,豬猴相剋,這是兩重大忌的命。這兩口兒要是成了夫婦,一定不能團圓到老。仔細看起來,男命強得多,是一個夫克妻之命,應該女人早年短命。田太太,我不過是據命直言,你不要見怪。 田太太 不怪,不怪。我是最喜歡人直說的。你這話一定不會錯。昨天觀音娘娘也是這樣說。 算命先生 哦!觀音菩薩也這樣說嗎? 田太太 是的,觀音娘娘籤詩上說——讓我尋出來念給你聽。(走到寫字檯邊,翻開抽屜,拿出一條黃紙,念道)這是七十八簽,下下。籤詩說,「夫妻前生定,因緣莫強求。逆天終有禍,婚姻不到頭。」 算命先生 「婚姻不到頭」,這句詩和我剛才說的一個字都不錯。 田太太 觀音娘娘的話自然不會錯的。不過這件事是我家姑娘的終身大事,我們做爺娘的總得二十四分小心的辦去。所以我昨兒求了籤詩,總還有點不放心。今天請你先生來看看這兩個八字里可有什麼合得攏的地方。 算命先生 沒有,沒有。 田太太 娘娘的籤詩只有幾句話,不容易懂得。如今你算起命來,又合籤詩一樣。這個自然不用再說了。(取錢付算命先生)難為你。這是你對八字的錢。 算命先生 (伸手接錢)不用得,不用得。多謝,多謝。想不到觀音娘娘的籤詩居然和我的話一樣!(立起身來) 田太太 (喊道)李媽!(李媽從左邊門進來)你領他出去。(李媽領算命先生從右邊門出去) 田太太 (把桌上的紅紙庚帖收起,折好了,放在寫字檯的抽屜里。又把黃紙籤詩也放進去。口裡說道)可惜!可惜這兩口兒竟配不成! 田亞梅女士 (從右邊門進來。他是一個二十三四歲的女子,穿著出門的大衣,臉上現出有心事的神氣。進門後,一面脫下大衣,一面說道)媽,你怎麼又算起命來了?我在門口碰著一個算命的走出去。你忘了爸爸不准算命的進門嗎? 田太太 我的孩子,就只這一次,我下次再不幹了。 田女士 但是你答應了爸爸以後不再算命了。 田太太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這一回我不能不請教算命的。我叫他來把你和那陳先生的八字排排看。 田女士 哦!哦! 田太太 你要知道,這是你的終身大事,我又只生了你一個女兒,我不能糊裡糊塗的讓你嫁一個合不來的人。 田女士 誰說我們合不來?我們是多年的朋友,一定狠合得來。 田太太 一定合不來。算命的說你們合不來。 田女士 他懂得什麼? 田太太 不單是算命的這樣說,觀音菩薩也這樣說。 田女士 什麼?你還去問過觀音菩薩哩?爸爸知道了更要說話了。 田太太 我知道你爸爸一定同我反對,無論我做什麼事,他總同我反對。但是你想我們老年人怎麼敢決斷你們的婚姻大事。我們無論怎樣小心,保不住沒有錯。但是菩薩總不會騙人。況且菩薩說的話,和算命的說的,竟是一樣,這就更可相信了。(立起來,走到寫字檯邊,翻開抽屜)你自己看菩薩的籤詩。 田女士 我不要看,我不要看! 田太太 (不得已把抽屜蓋了)我的孩子,你不要這樣固執。那位陳先生我是狠喜歡他的。我看他是一個很可靠的人。你在東洋認得他好幾年了,你說你狠知道他的為人。但是你年紀還輕,又沒有閱歷,你的眼力也許會錯的。就是我們活了五六十歲的人,也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力。因為我不敢相信自己,所以我去問觀音菩薩又去問算命的。菩薩說對不得,算命的也說對不得,這還會錯嗎?算命的說,你們的八字正是命書最忌的八字,叫做什麼「豬配猴,不到頭」,因為你是巳年申時生的,他是—— 田女士 你不要說了,媽,我不要聽這些話。(雙手遮著臉,帶著哭聲)我不愛聽這些話!我知道爸爸不會同你一樣主意。他一定不會。 田太太 我不管他打什麼主意。我的女兒嫁人,總得我肯。(走到他女兒身邊,用手巾替他揩眼淚)不要掉眼淚。我走開去,讓你仔細想想。我們都是替你打算,總想你好。我去看午飯好了沒有。你爸爸就要回來了。不要哭了,好孩子。(田太太從飯廳的門進去了) 田女士 (揩著眼淚,抬起頭來,看見李媽從外面進來,他用手招呼他走近些,低聲說)李媽,我要你幫我的忙。我媽不准我嫁陳先生—— 李 媽 可惜,可惜!陳先生是一個很懂禮的君子人。今兒早晨,我在路上碰著他,他還點頭招呼我咧。 田女士 是的,他看見你帶了算命先生來家,他怕我們的事有什麼變卦,所以他立刻打電話到學堂去告訴我。我回來時,他在他的汽車裡遠遠的跟在後面。這時候恐怕他還在這條街的口子上等候我的信息。你去告訴他,說我媽不許我們結婚。但是爸爸就回來了,他自然會幫我們。你叫他把汽車開到後面街上去等我的回信。你就去罷。(李媽轉身將出去)回來!(李媽迴轉身來)你告訴他——你叫他——你叫他不要著急!(李媽微笑出去) 田女士 (走到寫字檯邊,翻開抽屜,偷看抽屜里的東西,伸出手錶看道)爸爸應該回來了,快十二點了。 田先生 (田先生約摸五十歲的樣子,從外面進來。) 田女士 (忙把抽屜蓋了,站起來接他父親)爸爸,你回來了!媽說,……媽有要緊話同你商童,——有狠要緊的話。 田先生 什麼要緊話?你先告訴我。 田女士 媽會告訴你的。(走到飯廳邊,喊道)媽,媽,爸爸回來了。 田先生 不知道你們又弄什麼鬼了。(坐在一張靠椅上。田太太從飯廳那邊過來)亞梅說你有要緊話,——狠要緊的話,要同我商量。 田太太 是的,狠要緊的話。(坐在左邊椅子上)我說的是陳家這門親事。 田先生 不錯,我這幾天心裡也在盤算這件事。 田太太 狠好,我們都該盤算這件事了。這是亞梅的終身大事,我一想起這事如何重大,我就發愁,連飯都吃不下了,覺也睡不著了。那位陳先生我們雖然見過好幾次,我心裡總有點不放心。從前人家看女壻總不過偷看一面就完了。現在我們見面越多了,我們的責任更不容易擔了。他家是狠有錢的,但是有錢人家的子弟總是壞的多,好的少。他是一個外國留學生,但是許多留學生回來不久就把他們原配的妻子休了。 田先生 你講了這一大篇,究竟是什麼主意? 田太太 我的主意是,我們替女兒辦這件大事,不能相信自己的主意。我就不敢相信我自己。所以我昨兒到觀音庵去問菩薩。 田先生 什麼?你不是答應我不再去燒香拜佛了嗎? 田太太 我是為了女兒的事去的。 田先生 哼!哼!算了罷。你說罷。 田太太 我去庵里求了一簽。籤詩上說,這門親事是做不得的。我把籤詩給你看。(要去開抽屜) 田先生 呸!呸!我不要看。我不相信這些東西!你說這是女兒的終身大事,你不敢相信自己,難道那泥塑木雕的菩薩就可相信嗎? 田女士 (高興起來)我說爸爸是不信這些事的。(走近他父親身邊)謝謝你。我們該應相信自己的主意,可不是嗎? 田太太 不單是菩薩這樣說。 田先生 哦!還有誰呢? 田太太 我求了籤詩,心裡還不狠放心,總還有點疑惑。所以我叫人去請城裡頂有名的算命先生張瞎子來排八字。 田先生 哼!哼!你又忘記你答應我的話了。 田太太 我也知道。但是我為了女兒的大事,心裡疑惑不定,沒有主張,不得不去找他來決斷決斷。 田先生 誰叫你先去找菩薩惹起這點疑惑呢?你先就不該去問菩薩,——你該先來問我。 田太太 罪過,罪過,阿彌陀佛,——那算命的說的話同菩薩說的一個樣兒。這不是一樁奇事嗎? 田先生 算了罷!算了罷!不要再胡說亂道了。你有眼睛,自己不肯用,反去請教那沒有眼睛的瞎子,這不是笑話嗎? 田女士 爸爸,你這話一點也不錯。我早就知道你是幫助我們的。 田太太 (怒向他女兒)虧你說得出,「幫助我們的」,誰是「你們」?「你們」是誰?你也不害羞!(用手巾蒙面哭了)你們一齊通同起來反對我!我女兒的終身大事,我做娘的管不得嗎? 田先生 正因為這是女兒的終身大事,所以我們做父母的該應格外小心,格外慎重。什麼泥菩薩哪,什麼算命合婚哪,都是騙人的,都不可相信。亞梅,你說是不是? 田女士 正是,正是。我早知道你決不會相信這些東西。 田先生 現在不許再講那些迷信的話了。泥菩薩,瞎算命,一齊丟去!我們要正正經經的討論這件事。(對田太太)不要哭了。(對田女士)你也坐下。(田女士在沙法榻上坐下) 田先生 亞梅,我不顧意你同那姓陳的結婚。 田女士 (驚慌)爸爸,你是同我開玩笑,還是當真? 田先生 當真。這門親事一定做不得的。我說這話,心裡狠難過,但是我不能不說。 田女士 你莫非看出他有什麼不好的地方? 田先生 沒有。我狠歡喜他。揀女壻揀中了他,再好也沒有了,因此我心裡更不好過。 田女士 (摸不著頭腦)你又不相信菩薩和算命? 田先生 決不,決不。 田太太與田女士 (同時間)那麼究竟為了什麼呢? 田先生 好孩子,你出洋長久了,竟把中國的風俗規矩全都忘了。你連祖宗定下的祠規都不記得了。 田女士 我同陳家結婚,犯了那一條祠規? 田先生 我拿給你看。(站起來從飯廳邊進去) 田太太 我意想不出什麼。阿彌陀佛,這樣也好,只要他不肯許就是了。 田女士 (低頭細想,忽然抬頭顯出決心的神氣)我知道怎麼辦了。 田先生 (捧著一大部族譜進來)你瞧,這是我們的族譜。(翻開書頁,亂堆在桌上)你瞧,我們田家兩千五百年的祖宗,可有一個姓田和姓陳的結親? 田女士 為什麼姓田的不能和姓陳的結婚呢? 田先生 因為中國的風俗不准同姓的結婚。 田女士 我們並不同姓。他家姓陳,我家姓田。 田先生 我們是同姓的。中國古時的人把陳字和田字讀成一樣的音。我們的姓有時寫作田字,有時寫作陳字,其實是一樣的。你小時候讀過《論語》嗎? 田女上 讀過的,不大記得了。 田先生 《論語》上有個陳成子,旁的書上都寫作田成子,便是這個道理。兩千五百年前,姓陳的和姓田只是一家。後來年代久了,那寫做田字的便認定姓田,寫做陳字的便認定姓陳,外面看起來,好像是兩姓,其實是一家,所以兩姓祠堂里都不准通婚。 田女士 難道兩千年前同姓的男女也不能通婚嗎? 田先生 不能。 田女士 爸爸,你是明白道理的人,一定不認這種沒有道理的祠規。 田先生 我不認他也無用。社會承認他。那班老先生們承認他。你叫我怎麼樣呢?還不單是姓田的和姓陳的呢。我們衙門裡有一位高先生告訴我,說他們那邊姓高的祖上本是元朝末年明朝初年陳友諒的孫子,後來改姓高。他們因為六百年前姓陳,所以不同姓陳的結親;又因為二千五百年前姓陳的本又姓田,所以又不同姓田的結親。 田女士 這更沒有道理了! 田先生 管他有理無理,這是祠堂里的規矩,我們犯了祠規就要革出祠堂。前幾十年有一家姓田的在南邊做生意,就把一個女兒嫁給姓陳的。後來那女的死了,陳家祠堂里的族長不准他進祠堂。他家花了多少錢,捐到祠堂里做罰款,還把「田」字當中那一直拉長了,上下都出了頭,改成了「申」字,才許他進祠堂。 田女士 那是很容易的事。我情願把我的姓當中一直也拉長了改作「申」字。 田先生 說得好容易!你情願,我不情願咧!我不肯為了你的事連累我受那班老先生們的笑罵。 田女士 (氣得哭了)但是我們並不同姓! 田先生 我們族譜上說是同姓,那班老先生們也都說是同姓。我已經問過許多老先生了,他們都是這樣說。你要知道,我們做爹娘的,辦兒女的終身大事,雖然不該聽泥菩薩瞎算命的話,但是那班老先生們的話是不能不聽的。 田女士 (作哀告的樣子)爸爸!—— 田先生 你聽我說完了。還有一層難處。要是你這位姓陳的朋友是沒有錢的,到也罷了;不幸他又是狠有錢的人家。我要把你嫁了他,那班老先生們必定說我貪圖他有錢,所以連祖宗都不顧,就把女兒賣給他了。 田女士 (絕望了)爸爸!你一生要打破迷信的風俗,到底還打不破迷信的祠規!這是我做夢也想不到的! 田先生 你惱我嗎?這也難怪。你心裡自然總有點不快活。你這種氣頭上的話,我決不怪你,——決不怪你。 李 媽 (從左邊門出來)午飯擺好了。 田先生 來,來,來。我們吃了飯再談罷。我肚裡餓得狠了。(先走進飯廳去) 田太太 (走近他女兒)不要哭了。你要自己明白。我們都是想你好。忍住。我們吃飯去。 田女士 我不要吃飯。 田太太 不要這樣固執。我先去,你定一定心就來。我們等你咧。(也進飯廳去了。李媽把門隨手關上,自己站著不動) 田女士 (抬起頭來,看見李媽)陳先生還在汽車裡等著嗎? 李 媽 是的。這是他給你的信,用鉛筆寫的。(摸出一張紙,遞與田女) 田女士 (讀信)「此事只關係我們兩人,與別人無關,你該自己決斷。」(重讀末句)「你該自己決斷!」是的,我該自己決斷!(對李媽說)你進去告訴我爸爸和媽,叫他們先吃飯,不用等我。我要停一會再吃。(李媽點頭自進去。田女士站起來,穿上大衣,在寫字檯上匆匆寫了一張字條,壓在桌上花瓶底下。他回頭一望,匆匆從右邊門出去了。略停一會) 田太太 (戲台里的聲音)亞梅,你快來吃飯,菜要冰冷了。(門裡出來)你那裡去了?亞梅。 田先生 (戲台里)隨他罷,他生了氣了,讓他平平氣就會好了。(門裡出來)他出去了? 田太太 他穿了大衣出去了。怕是回學堂去了。 田先生 (看見花瓶底下的字條)這是什麼?(取字條念道)「這是孩兒的終身大事。孩兒應該自己決斷。孩兒現在坐了陳先生的汽車去了。暫時告辭了。」(田太太聽了,身子往後一仰,坐倒在靠椅上。田先生沖向右邊的門,到了門邊,又回頭一望,眼睜睜的顯出遲疑不決的神氣。幕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