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化十二講 · 五 中國文化的進退升沉

一 今天講題是「中國文化的進退升沉」。前三次所講,是中國文化的本質與特性,側重內容方面。四五兩講偏重歷史向外的一面。 任何一種文化都由曲線前進,有時上升,有時下降,只看歷史上各時期之治亂興衰,便可見其文化進退升沉之大概。主要是在能指出我們的文化在什麼情況下上升前進,在什麼情況下下沉後退。尤要在能找出其進退升沉的原因何在,我們才有辦法要它上升不讓它下沉,這是我此講的主要意義所在。 什麼叫「文化」?簡言之,文化即是人生,文化是我們「大群集體人生」一總合體,亦可說是此大群集體人生一精神的共業。此一大群集體人生是多方面的。如政治、經濟、軍事,如文學、藝術,如宗教、教育與道德等皆是。綜合此多方面始稱做文化。故文化必有一體系,亦可說文化是一個機體。等於人之一身,耳用來聽,眼用來看,五官四肢內臟各部各有各的作用,而合成為各人之生命。所以文化是多方面的人生,定要互相配合成為一體,不能各自分開獨立,否則便失掉了意義。我們講文化,應從文化的多方面來了解其總體系,再從其總體系來了解其各部分之意義責任與地位。 如講經濟,衣、食、住、行都包在內,而經濟自身也必自成一體,此體則從多方面配合而成。如我身上一對眼睛,也是一個體,而眼睛又從各個細小機件配合而成。一雙耳朵也是一個體,也由各個機件配合而成。如果那一機件有問題,便可影響到全體系。經濟是一個體,而有經濟的各面;政治又是一個體,又有政治的各面。一個大群集體人生中,不能沒有經濟,沒有政治。又要有軍事武力。又要把經濟、政治、武力,多方配合起來。政治不能單獨存在,經濟、軍事亦然。說到文化之大體系,則不僅包括著政治、經濟、軍事,還有其他各方面,較之這三方面更為重要的。所以我們講文化,該一層一層分析著講。 文化的第一層,也是文化之基層,便是上述經濟、政治、軍事三項。此一基層安定了,才能發展到其他階層。如文學、藝術已是文化之第二層,即文化之中層,等於樹上開了花,必須有根有幹才始能開花。由是進到文化之第三層,即文化之上層,乃有宗教信仰。在人以外的天地則更廣大了,在人以內之精神則更精微了。同時又會有哲學思想。從宗教信仰與哲學思想裡面發展出人生之道德來。道德和法律不同,法律可由政治來制定,道德則由人生內部經過一層層的展演而到達了其最高階層。凡此皆由教育來傳遞,可以無窮傳下,而文化始有一極深厚之「傳統性」。 以上種種,又須層層配合,這一文化才是一理想的文化、有體系的文化、一機構健全的文化。有些文化體系不能配合各方面。有的宗教發展得很高,而不曾注意到其他階層,如耶穌說上帝的事由我管,凱撒的事由凱撒管,耶穌所管的事,乃指我們人類死後靈魂上天堂而言,此因當時猶太社會文化發展不健全,政治、經濟、軍事種種都由羅馬凱撒管去了,猶太人自己管不到,因此耶穌也管不到,此乃一種「政教分離」。因此耶教信仰雖高,不能由此演出一套合理想的文化來。到了羅馬帝國崩潰,歐洲中古時期的社會幾乎全由宗教管理,他們想由此來建立起一個精神羅馬帝國,由宗教來統治政治,但此理想未能完成,而政教上屢屢發生大衝突,這依然是一個政教分離的局面。政治不能管宗教,宗教也不能管政治,就同人的眼睛與耳朵不能配合,眼睛要看耳朵不去聽,耳朵要聽眼睛不去看,不能好好配合成一體。到他們文藝復興時代,又加進了希臘、羅馬的古文化。那時西方文化才突飛猛進,但仍管不到宗教,乃有「信教自由」一口號之提出。則那時西方文化各方面還未能好好融成為一體。現代科學興起,西方世界益見燦爛,但現代科學與宗教信仰也仍有未能融洽之處。由此言之,西方文化直到今天,還是有未能好好融為一體之缺憾。 二 以上說文化是由我們人生多方面慢慢配合而成,而其各種配合則不盡相同。就理論言,則必求此文化大體系中之各部門各方面,都能配合到一恰好處,始得為一健全之文化。又須此文化體系中各部門各方面的人,都能了解此文化,照顧此文化,此一文化始能繼續上升不致後退。如一個家,其家中人能人人心中同有此一家,則此一家必會旺盛。如其家中人人心中並無有此一家,則此家必會衰落。任何一社會,或國家民族,亦復如是。若要關心國家民族之較大體,則只有從文化上關心。我說文化乃是一民族大群集體人生之一種精神共業,此一大群集體中多數人的文化意識淡薄,文化精神消失,則此一文化必然會下降與後退。中國古人則稱之為道不明,道不行。 中國歷史上經歷了好幾番衰亂和黑暗時期,如東漢之末,下迄三國乃至五胡亂華,南北朝分裂對峙,此為一長時期。唐末五代又是一時期,年代雖不如漢末以後之長,而情形更嚴重。宋金對峙,下至蒙古入主,又是一時期。明末流寇引起滿洲入主,又是一時期。當前之共黨奪國,又是一時期。每一時期之墮退與下沉,或從外患到內憂,或從內憂到外患,事非一致。但內憂影響深,外患影響淺。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此乃千古通律。每一時期之墮退與下沉,最可見者,必曝露在政治、經濟、軍事之三方面。但其最先受病處,則或不在此,而在學術思想信仰風俗比較隱微不受注意之一面。如漢末三國時,事非不可為,人才亦輩出,但當時儒學消沉,老莊清談不足挽此局面,整個民族失卻領導而循至於糜爛。唐末五代,驕兵悍卒,長期割據,而佛教與禪學,山林空寂,其勢自不足來挽救此時代。蒙古入主而中國社會文化潛力猶在,故未百年而元代即覆滅。明代開國,其時形勢則遠較宋初為優。滿清入關,其時社會文化潛力亦尚旺盛。故明清之際,就整個民族言,亦實無甚大之變動。 中國文化向極注重「人文」精神,而人文精神的主要重心則在人的「心」。心在萬物中為最靈,一人之心可以影響轉移到千萬人之心。心轉則時代亦隨而轉。中國人的文化信仰及其文化理論,最注重者在此。所以各人之正心誠意,成為治國平天下之基本。惟修道必先明道,復興文化必先知有此文化,了解此文化,故正心誠意又必先之以致知格物。因此歷代文化之進退升沉,雖其最顯著的跡象必歸宿到政治、經濟、軍事之基層,但求其淵源,最主要的還是在學術思想,信仰風俗,深著於人心內部之一面。 各民族文化體系有不同,故其文化力量之發現與其運使,有的重在外,有的重在內;有的重在上,有的重在下;有的重在大群,有的重在個人。中國文化之主要根基,則安放建立在各別個人之內心。文化力量有結合,有分散。由各個人的擴展而結合成為大群的,是為文化之前進與上升。由大群的萎縮分散而成為個人的,是為文化之後退與下沉。光明變為黯淡,黯淡又變為光明;安定變為動亂,動亂又變為安定;前進之後有後退,後退之後又有前進;上升之後有下沉,下沉之後又會有上升;其機括則在「人之心」,更要乃在每一人之心。 中國人認為經濟、軍事須由政治來領導,而政治則須由教育來領導,故道統高出於政統,而富強則不甚受重視。故在中國人說,文化之進退升沉,則只是道之進退升沉而已。今人所謂之文化,中國古人則只謂之「道體」。明白到此,則文化之進退升沉,其權其機括,乃在個人身上、個人心中,可以不言而喻。像現在外面資本主義跑來,使我們貧不能自存。外面帝國勢力跑來,使我們弱不能自存。依照中國古人想法來謀求對付,也不能單在富國強兵上著想,主要須在整個政治問題上著想。而整個政治問題則主要不在求富強,在富強之上還有一個「道」的問題。若能「善盡吾道」,則謀富謀強以求自存,自亦在道之內,而富強不致成病為害。若僅求富強,則富強亦可成病為害。富強而危亡隨之,古今中外不乏先例,中國人則懸此為炯戒。 三 今天我們的問題,乃在我們自己傳統文化又正在後退下沉之時,須如何謀求復興。並不是說中國文化根本要不得,須求徹底改造。若使我們內部自身根本沒問題,自己的文化傳統正在光明昌盛之際,而外患抵抗不了,這始是自己文化本身不夠力量,抵擋不了外面異文化,乃是文化本身有問題,須求根本解決。但事實並不如此。中國文化能摶成這樣一個大民族,綿歷五千年直到今天,沒有另一民族可和我們相比。現在世界上強大國家如英、法,不到中國歷史五分之一,美國只有中國歷史的二十分之一,蘇維埃只有中國歷史五十分之一。古代民族如埃及、希臘都不能繼續存在。據此可知中國文化之價值。但其價值究在哪裡,則有待我們今天自己來發見,來認識。 此刻只就歷史外面看,中國史上最偉大時期首先是在春秋戰國。春秋時有兩百多個國家,到戰國只有十幾個,到秦代而統一。諸位當知,此乃世界歷史上一奇蹟,我們不該忽視。若把中國歷史上的秦漢和羅馬相比,羅馬是一個帝國,乃由武力「向外征服」;中國秦漢統一則是文化之「向心凝結」。即論秦始皇,宰相李斯是楚人,大將蒙恬是齊人,其政治組織乃是郡縣的統一,不是征服的統一。當時疆土已和後代中國差不多,而沒有現代式之交通,又不用龐大軍隊,此項統治,豈不是一大奇蹟。秦漢以後有隋唐,又一度為大一統之盛世。羅馬覆亡了,再不能復興,但漢末三國,唐末五代,兩度分裂,仍有宋代繼起,中國之為中國者如故。西方自羅馬覆亡直到今天,各國林立,再也不能有統一局面。此是中西兩方政治上之相異。 有人說,中國是一個農村社會,應屬為農業文化。西方文化則起於都市,乃為一種商業文化。然西方現代都市,乃在中古時期以後,在義大利地中海沿岸,在北歐波羅的海沿岸,逐步興起。中國都市則遠從春秋戰國直傳到今。如蘇州,最先是春秋晚期吳國首都,到今已兩千多年。宋代金兀朮渡江,蘇州一城便殺了五十萬人。如廣州,秦代立為郡,一向比蘇州更繁盛。唐末黃巢作亂,打到廣州城,外國蕃商在此被難者有十萬人。試問西方歷史上,在與中國唐宋時代,能有如蘇州廣州般城市否?其他如揚州、如洛陽、如成都,中國歷史上的大都市,實是數不勝數。政治組織上每一縣,同時也即是一商業中心。國內國外商業之龐大繁盛,實是遠勝西方。但中國文化到底沒有發展成一個商業文化,中國社會也從來不會發展成一個資本主義的社會。此是中西雙方商業經濟上之相異。 提到軍事武力,亦值自誇。北方邊境之綿長無險,已是國防上一大難題。而漢代之匈奴,唐代之突厥,為中國軍隊打垮了,跑到西方,依然所向無敵。蒙古武力震鑠一世,但蒙古人力征東西,最後始能進入中國。最先被驅逐也是在中國。我認為中國人實具兩大天才,一是能打仗,一是善經商。但中國文化不講富強,帝國主義資本主義永不在中國出現,此乃中國文化一特殊最長處。不應反認它是短處。 至於文化演變有前進、有後退;有上升、有下沉,此乃無可避免之事。五胡亂華,先由中國招請他們內遷,這也是一件奇怪事。現代西方只要殖民到外國去,中國漢代卻招請胡人移殖到中國來。若不是政治上先發生問題,起了內亂,此項招請,也許可成為歷史嘉話。蒙古入中國,在中國文化上自然是一大打擊。馬可孛羅東來寫了一《遊記》,當時歐洲人不信他說的是實話,他們認為世界上不會有那麼一個國家,那麼一個社會。直到最近一百年,中國人碰到了歐洲人,情形就大不同,政治、經濟、軍事,西方似乎樣樣比中國強。而且西方也同樣有文學、有藝術、有哲學、有宗教。這一次的外患,和從前歷史上所遇外患遠相異。難怪中國人要失去了他自己民族的自尊和文化之自信。除卻學步西方,一點辦法也沒有。 但我還要說明的,在前清道光年間鴉片戰爭以前,中國已經內亂迭起,最後有太平天國。那時政治社會腐化,內憂已深,即使歐洲人不來,中國政治也要垮,社會也要變。壞的是內憂、外患兩症並發。最先想練軍興武,繼之想變法維新,最後始是孫中山先生起來排滿革命,創造中華民國。那時一切都該要變,然而要變則便多牽涉。這裡變,那裡亦要變。最重要的是教育。 唐以後,一向都用科舉考試。教育在社會,考試在政府。由明到清,考試用八股文,社會教育也大受影響。中國傳統文化精神,早在社會教育中有褪色。一旦新教育興起,學校制度全仿西洋,教育方針亦隨著西方走,教育之最後順序便成為選派留學生出國。最先留學生都學的是法制與軍事。又留學生的年齡太輕,對中國自身社會不了解,對中國以往歷史無認識,並不知中國當前真需要的在哪裡。跑到外國去,三年五年,只在學校里用功,對外國的一切也無真知。一旦回來擔當國家社會重任,宜其有扞格。而一時風氣已成。沒有錢,得不到公費,便到外國去做工,所謂「勤工儉學」,其名甚美,其實更壞。當時所去的是法國,一回來都成共產黨。國內學校亦相率外國化,連小學也得學英文,多半時間都化在上面。大家心存愛國,而對民族文化傳統全然不知。如一人百病叢生,而不知病在哪裡,又不知有何藥治,只到海外求奇方去。今天的中國,真是碰到了中國歷史上從來沒有的一大難。至於共產主義,它本身並不需要學校教育,它有另一套宣傳方法。當時中國青年,進了小學,進不得中學。進了中學,進不得大學。進了大學,出不得國去留學。只有一顆愛國心,只知共產主義也是外國貨,一經宣傳,相率趨之,不可遏止。現在則已是聚九州鐵鑄成了大錯,在無可奈何中,只有找尋文化種子再來好好培植。 四 所謂文化種子,在歷史上遇亂世,不是埋藏在下,便是逃避在外。 春秋時代,文化種子埋藏在貴族階層。孔墨新生機,從下層崛起。此時期為中國文化最有生命力之表現時期。 東漢末,文化種子埋藏在大門第,而不免為老莊清談所腐蝕。北方經五胡騷亂,文化種子逃避到邊區,如遼東,如西涼。 唐末五代,文化種子或則逃避至十國、如蜀、如唐、如閩、如吳越,多數都埋藏在山林寺廟與書院中。直到宋興六七十年後,始有起色。 元末埋藏在社會下層,當時南方經濟好,書籍流傳易,故文化種子得到處留存。 滿清入主,文化種子埋藏在社會各階層者,亦深亦厚。故元清兩代情形,較之五胡北朝、唐末五代時較好。 當前中共,最大危機在文化種子無地埋藏。期求文化復興,只有望之逃亡在外者。在台灣、在美國、在歐西、在南洋各地,此為中國此下文化復興惟一可望所在。只要在此各地,有人對民族有自尊心,對文化有自信心,文化復興機緣已熟,正如箭在弦上,一觸即發。 即在大陸,我們不要以為中華文化已經被毀滅了。中國文化是毀滅不了的。古人說: 人窮則反本。 又說: 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 大陸今天激變隨時可起。那時外呼內應,易如反掌。我們在此時機提出「文化復興」一口號,正是國內外人人所共同想望,共同盼切的。事在人為,顧亭林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們可改為「文化興衰,匹夫有責」。待我們大家來努力。 (一九六八年十月《人生雜誌》三十三卷五期,一九七四年二月《青溪》八十期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