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史演義 · 第十七回 馳密電乾兒尊皇父 困京塵俠妓識英豪
卻說洪姨當夜見總統恩寵有加,便在枕上奏准,現在既然化為家國,體制攸關,須要逐步改變,有幾條先從府中實行起來:一內外人等,對於今上,不得再稱總統,改呼萬歲;一御用房屋,改稱宮殿;一聖駕所到之處,跪迎跪送;一宮中服役之人,招選女官,以代太監之職。又把幾處所在,改定名稱,秘書廳改為內史監,廚房改為御膳房。次日傳知闔府內外,敬謹遵照,府中氣象,頃刻森嚴懍慄,哪個還敢違犯?還有幾房寵妾,沒有見過君臣儀注,深恐鬧出笑話,特請了幾個清廷內監,教導俯伏山呼的禮節,每日對著萬歲牌演習跪拜,以免臨時張皇失措。只有於夫人聽了不耐煩,天天鬧著要回面城去,這且慢表。
單說梁士詒過了一天,入府去見總統,又把借用民意的話詳細說明:請總統下令先將參政院改為代行立法院,從中主持;一面再集合一個公民團,上下聯絡,至遲幾個月就可以成事,豈不比籌安會簡捷了當麼?老袁聽了大喜,便將此事重託了他。士詒出來,又把參政院幾個出色人物,沈雲霈、張鎮芳、張彥圖等找了來,將民意可以用人力造成的話說知,叫他們趕緊去組織公民團,只要宗旨相同,無論男女大小貧富貴賤,都可入會,而且不分京外各省,分會越多越好。三人均各答應,果然財勢充足,容易辦事,不上三日工夫,公民團已經成立,比籌安會還來得神速。當下開會投票,舉定沈雲霈為會長,張鎮芳、那彥圖為副會長,其餘辦事職員均各一一舉定,不上三四十人,大半都是有名人物。
這一來早又驚動了一個人,便是袁總統的乾兒子段芝貴,他自從奉命署理湖北將軍,遠離假父膝下,深恐消息不能靈通,派有心腹妥人,駐京坐探。現在看見帝制的話鬧得天翻地覆,早已幾次密電到武昌去報告。芝貴想著自己本是微員末職,全靠阮忠樞介紹,走了袁總統的門路,得蒙他一手提拔,今日居然專閫,正苦無有報答,現在聽說眾人擁他上台,做一國的皇帝,我豈可不助一臂之力!況且我當初不顧人言,拜在他膝下,原是想圖個將來的富貴,他既做了當今聖主,我便同皇子一樣,將來還要賜姓袁氏,至少也有郡王之分。記得初光復的時候,我也曾幾次勸他為帝,老頭子總推說時機未到,現在仍舊應了我的話,我非親自進京一行不可。即日趕到都門,正是公民團成立的時候,他又不甘因人成事,當即邀了朱啟鈴、周自齊、唐在禮、張士鈺、雷震春、江朝宗、吳炳湘、袁乃寬、顧鰲等一班有勢力的人,別樹一幟,名為公民請願團。不過團中半屬赳赳武夫,對於文字上下不甚內行,深恐弄出笑柄。梁士詒也羨慕他們勢力烜赫,令烏澤聲出來介紹,將兩團並為一會,可以互相借重。
這些人本臭味相投,自然一說便成,改名為請願聯合會,又別外做了一篇宣言書,擴充了幾條章程。但段芝貴心裡終嫌混在眾人一起,不能表白自己一片孝心,先用密電諄囑各省將軍聯銜請願,文中便由湖北將軍領銜,先請改行君主立憲,然後上書推戴。又去面見總統,獻了一番殷勤,袁總統當面獎勵他一番,因為單是些政界官僚請願,不足以服人心,須要紳商學界,下至平民均要一致,才見得是真正民意,無論何人不敢反對。吩咐芝貴等須從此點注意,芝貴道:「現在會中早經預備,請紓聖慮,從來平民要充官長難,官員要充平民卻很容易,在任上看起來算是個官,就本籍論起來,全是公民,湊攏來數目也就不少,況且還有各人的親戚朋友,只要把姓名開報出來,也就可成大觀。好在這會是聯合全國的,盡可來報名,就令本人看見了,贊成的自然感謝,反對的也不好撤消,中國人同名的本多,怎見得就是他呢,只怕是人數太多了,懶以逐一寫出名字,不過把為首的提出來,寫一筆總帳,某某等若干人就完了。」總統笑著點頭,芝貴辭出,仍回武昌,一一實行起來。
果然不上幾天,各處請願團風起雲湧,請願書像雪片似的送進立法院來,大有應接不暇之勢。其中如商會請願團,北京乃是馮麟霈發起;上海商會總理周晉鑣,也親自晉京上書;還有教育會請願團,乃是北京梅寶璣、馬為瓏等發起。最可笑的是人力車夫請願團,乞丐請願團,也居然各有代表,做一篇煌煌大文。又有婦女請願團,乃是山東安靜生女士發起,青樓請願團,乃是妓女花元春發起。當時舉國若狂,人初不解所忙何事,後來才曉得這請願團效力甚大,幾個發起人,後都有特別報酬。不上幾天,周晉鑣實授了滬海道尹,馬為瓏放了某省教育廳長,安靜生做了新華宮女官長,只可憐人力車夫同乞丐無官可做,但每人也拿到幾元幾角不等,最少的也有幾枚銅元,都不蝕本。至於花元春,本是袁大公子克定的相知,平日本就把克定當皇太子相待,所得纏頭不知凡幾,將來嗣位之後,許她稱妃稱後,此刻更有無窮的奢望。
但外面雖然鬧得天花亂墜,袁總統卻始終不肯自認君主二字,仍屢宣布意見,務以真正民意為主。梁士詒亦在立法院當眾宣言,應由國民會議解決。一班鼓吹帝制的人當面不好駁他,心中卻大不謂然,顧鰲、沈雲霈兩人尤為反對,跟到梁府,大有質問之意,顧鰲先發話道:「國民會議乃是民國約法機關,怎好叫他解決國體,他又如何能贊成君主,這不是與狐謀裘,徒然自取煩惱麼?」沈雲霈也接著道:「就算國民會議果能同意,也嫌緩不濟急,現在有幾處初選才華,複選尚在遙遙無期,今年萬不能到京開會,豈不誤了大事麼?」梁士詒從容不迫地笑道:「請兩君不要著急,我如果沒有成竹在胸,如何敢妄發議論?此刻正不必發表,我總管保年內把極峰抬上寶座就是了。現在只要請沈君用請願聯合會名義再上一書,請參政院另訂徵求民意機關,彼時自然續行開會,我自有一辦法。」沈雲霈笑道:「你不要太自滿了,弄得能說不能行,我總照你的話行事便了。」原來參政院中院長黎元洪久經請假,剩了副院長汪大燮早曉得袁氏意旨。
即日開會,梁士詒便把他那妙策說出來,乃是另開國民代表大會,眾人一致贊成。不到三天,便把組織法擬了出來,全院通過,繕齊咨文,送請大總統用明令公布。袁總統還怕事體不能萬全,又示意辦理國民會議事務局長顧鰲,擬定秘密辦法,叫他通電各省將軍巡按使,聲明此次選舉與普通辦法不同,責成初選監督暗中留意詳察,擇其宗旨相同、能就範圍者,方許為初選當選人,然後設法指揮,妥為支配。果有窒礙難通,不妨暗中加以無形之強制,總期投票結果,均能聽我馳驅,庶幾選舉國民代表,及國民會議議員時,可以水到渠成,不煩言而解。倘或敷衍塞責,將來或有宗旨參差,定為該初選監督是問。
此外還有幾條解釋,重言申明,大致不外乎用記名投票法以專責成,使人自顧利害,主張君主的方能入選,稍偏民主的即須剔除,更無研究餘地。此電發出,老袁這才喜笑顏開,以為帝位已在掌中,凡屬稍與帝制牴觸之事,均須次第劃除。
這年的國慶紀念,便不許舉動,並停止宴會。又因天無二日、民無二王的一句話,派梁士詒等到清廷去,告知世續太保,令宣統取銷帝號,並令他將內廷全數讓出,以為御極之用。世續不敢公然違抗,只有唯唯答應著,暗中卻見機行事。他年紀大了,有些經驗,以為現在鼓吹帝制的,固然好像發狂,暗中反對的卻也不少。頭一個有實力的陸軍總長段祺瑞乃是皖系的首領,軍界中都看著他的舉動行事。前天他宅中發現刺客,非但沒有著手,反被段用手槍將刺客打死,拖出去埋了。老段雖然不許張揚,外面已是人言嘖嘖。此外還有總統的嵩山四友,張謇、趙爾巽、李經羲三個人為著勸他不醒,一個個都溜出京去,只剩一個徐世昌身為國務卿,苦於走不脫,心裡也很牢騷。
此外還有梁啓超做了一篇洋洋大文,將帝制罵得一錢不值,題目是「異哉!所謂國體問題者 」。自從各報登出之後,曉得京城再站不住,一肩行李,出都去了。還有他的門生蔡鍔,本是革命巨子,雖也混在請願團里,必非本心。可見這班上請願書的,除掉幾個發起人外,大半迫於威勢,不得不求安避禍,保全性命,將來還不知怎樣結果呢。
卻說蔡鍔自從雲南都督解職進京,袁總統早曉他不得是久居人下之人,屢次拿功名富貴來籠絡他,從議員解散後,便充參政員。全國經界局督辦,又時常傳他進府,假以詞色,從容談論,蔡鍔卻處處假作痴呆,不肯稍露鋒芒。老袁也時時暗中防備,派有偵探隨地監視他的舉動,潛來報告,蔡鍔豈有不曉得之理?前天去給梁啓超先生送行,先生曾對他說,現在都中空氣不佳,你的病體,須要時常留意才好,也是特別關切之意。
蔡鍔回來時,身坐車中自念道,現在要想脫離危險,只有迅速出京之一法,若我隻身在此地,縱有天羅地網,總還容易設法;無奈全眷在京,豈不遭他毒手?現在老袁到行逆施,專以暗殺為事,倘若被他害了,還要惹別人笑呢。左思右想,只有如此如此,方是兩全之策。從此便與六君子十三太保等天天在一處胡混,嫖賭鴉片無一不來。後來易順鼎發起了一個風月會,他也跟在裡面尋歡取樂。在他初時不過逢場作戲,自己掩飾行蹤。
後來在雲吉班裡遇著了一個雛妓,名叫小鳳仙,往來不到幾時,兩人情投意合,真箇有流連忘返之意,弄得楊度等越發相信,以為他壯志消沉,情深兒女。
這天在湖南會館開會,又要上什麼請願書,眾人深恐蔡鍔不從,徒討沒趣。豈知他走時,先演說一番,說是中國民情風俗,萬不能行共和,非君主不能立國。語語透澈,但聞台下掌聲如雷,簽名時自然毫無難色,提起筆來,寫了蔡鍔二字,盡用印章。眾人喜出望外,都以為書中得他列名,格外榮耀,只有阮中樞同顧鰲等,終有些不放心,散會之後,又到楊度家裡問道:「蔡鍔這種人非我族類,你何必招了他來做什麼?俗語說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安知他不是假面具麼?」楊度笑道:「這卻不怪你多心,我當初也疑感他私通亂黨,後來仔細調查,才曉得他早與國民黨脫離關係。況且近來我同他在一起,留心看他的行動,也沒有天大的本領,一心迷戀著小鳳仙,哪裡還有閒情來問國事。現在京城裡面都是我們的勢力範圍,他一人赤手空拳,果然有什麼奸詐舉動,不是活著不耐煩了麼?好在後天他就要在小鳳仙家中請客,你們兩位也總有分的,到那時再領略他的神情,自然渙然冰釋了。」阮顧見天色不早,方才辭去。 且說筱鳳仙籍隸杭州,本是良家女子,年方十六,相貌雖不十分出色,也還有幾處可取。性格聰敏,粗通文字,誤墜風塵,本非所願。對於客人,不屑作脅肩諂笑之態,因此枇把門巷,車馬寥寥,只有幾個曉得她脾氣的時常往來,小鳳仙談起來無非家常瑣事,喁喁不已。蔡鍔既欲溷跡花柳,並非故逞豪華,到小鳳仙家走過幾次,見她天真爛漫,尚存本色,絕無時髦紅倌人習氣,甚合己意,無事時便常去消遣,卻從來沒有說出自己是在職的大員。
這時交冬令,暖日烘窗,小鳳仙梳妝已畢,信手取了一本小說,正要觀看,見繡簾啟處,鴇母走了進來,先向鳳仙身上打量了一回,方才坐下說道:「姑娘的脾氣也好改改了,眼看天氣寒凍,一家人的皮貨還沒有上身,一樣做這行生意,你看左鄰右舍,人來客往,何等熱鬧!哪個不是錦圍繡繞,珠鑽滿頭?只有我們這裡,依然冰清水冷,連那個姓蔡的也不來了。
縱然姑娘自己不歡喜熱,難道連一家人的澆裹里也不顧麼?照這樣子做下去,連餓死的日子還有呢。」小鳳仙聽了這不入耳之談,早已淚流滿面,嗚嗚咽咽的說道:「他們不來,這也是沒法的事,難道叫我找了他們去麼?」鴇母冷笑了一聲道:「哪個叫你去找人?只要你不把人推出去,我就念佛了。既吃了這碗飯,就去找客人,也不算希罕。她們做野雞的,不是在馬路上拉客嗎?總而言之,人家大人老爺們花了錢是來尋歡取樂,不是來與你嘔氣的,哪個高興看你的嘴臉呢?就替你本人打算,年紀不小了,也該揀個好客人,做後半世的靠山,難道你真箇一世不死不活麼?我看那姓蔡的不是沒錢的人,手頭也很鬆泛,但銀錢在人家腰裡,你不想法子向他要,他能雙手送過來麼?」小鳳仙從袖中取出手帕,拭著眼淚,方欲答言,忽聽得大門上喊了一聲客到,正是:最難紅粉稱知己,且向青樓覓舊歡。
要知來者何人,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