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史演義 · 第十四回 肆劫掠侉兵逞淫威 圖專制國會遭解散

卻說黃興到了上海,但見總巡捕房告示煌煌,訪拿黨人,第一個便是自己的名字,其餘大約此次起事的人都在其內。還有工部局也出有驅逐孫總理、岑春煊、李平書、王一亭等人的告示,不准逗留租界之內。黃興是最膽小,安肯自蹈陷阱,即便退出上海。到了吳淞,見著鈕永健、居正等人,才曉得孫總理、岑春煊等早已避往外洋,陳其美亦難以立足,不日來此,再作遠走高飛之計,說著,大家嘆息了一回。 黃興當晚在營內住了一夜,自念南京偌大的地方,我尚且棄之不要,這小小吳淞炮台,中什麼用?我不能在此自討苦吃,好在我身邊帶的現款不少,不如暫到海外住幾年,再看機會吧。 主意已定,反倒沉沉睡去,次日天甫黎明,更不與鈕等晤面,走出營來,尋著赴東洋去的輪船,徑自乘風破浪的去了。 且說南京自黃興去後,城中無主,由代理民政長蔡寅邀集官紳,商議取消獨立,一面派人去迎接程都督回寧。程遲延觀望,不肯動身。忽有滬上民權報主筆何海鳴,趁此地方無主之際,闖入南京,占據都督府,宣布程德全、應德閎罪狀,大張告示,重複獨立,自稱為討袁總司令,正在延攬人才,預備辦事。第八師長陳之驥到署求見,乘何不備,喝命左右拿下,連他帶來的黨羽,一同拘禁起來,候程都督示下辦理。一面又出示取消獨立,天大亂事,無形平靜,商民都額手稱慶。 忽又想起張辮帥的威風,恐怕他一進城,依然要遭蹂躪,特舉代表渡江去見馮國璋,求保全寧城生命財產,不必再用武力,張軍更無來寧之必要,馮國璋自然應允。陳之驥素與馮有舊交,也去當面商量善後。豈知第一師與第八師本來不協,趁之驥外出,又將何海鳴放出,擁至督署,重複宣告獨立。商民曉得不能免禍,都嚇得魂飛天外,家家閉戶,全市蕭條,連城門也緊閉起來。何海鳴卻只顧組織他的辦公機關,全靠填寫委任狀,以為招徠之計。不知委了多少參謀秘書旅長團長,這些人拿了委任狀去,無處支領薪俸。何海鳴只靠著空言哄騙,過了一天是一天。 連日打聽,曉得李烈鈞已經退出江西,歸李純完全收復;柏文蔚也退出安徽,倪嗣沖特授了皖省都督兼民政長,安然到任去了;吳淞炮台也由劉冠雄總長帶領軍艦奪回,居正、鈕永健等逃得不知去向。只剩了南京孤城,四面大軍麇集,萬無獨完之理。不過金陵城池險固,即使北軍到來,也有幾天好支持。 過了兩天,馮張兩軍的先鋒已到,戰了幾天,未能得手,張勳親自趕來,果然勇氣百倍,先把紫金山占住。何海鳴見勢不妙,自知不明戰術,特奉張堯卿為都督,統兵守城。柏文蔚也到了南京,也算多了一個臂助。無奈張勳攻撲甚猛,連得要隘,炮火之下,屍積如山,加以烈日薰蒸,臭氣聞數十里。張堯卿不敢戀位,將都督印讓與柏文蔚。柏登城四望,北軍旗幟遍野,真有如火如荼之勢,而城中餉械俱窮,乃留函遁去。何海鳴又推韓恢為都督,誓死不去。過了一天,馮國璋,雷震春大軍俱到,四面包圍。闔城紳商,深恐糜爛,又舉代表請何海鳴將城池讓出,何需索十萬金,方肯退去。紳商無法,只得托商會百計羅掘,只繳到七萬,北軍已將城打破,張、雷二軍首先擁進,韓恢等已先逃匿,何海鳴亦抱頭鼠竄而去。只有三萬金未曾到手,是他的遺恨,後來也跟著一班亡人,到外國去了。 這邊雷、張二軍,進城後也無心追敵,先以搜剿為名,挨戶搜索起來。起初還只搶金銀紙幣,珠寶首飾,後來連綢衣布服一概納取;起初還只搶富紳巨賈,後來連中下人家,也不能免。而且劫物既多,包裹重大,又迫令事主代為扛送至營,稍一濡滯,即用刺刀亂戮,血流衣襟,哀號載道。尤可惡的便是姦淫婦女,見有青年閨秀,即任意入室,摟抱調笑,扯碎衣褲,施以強暴。因此居民一見藍衣大辮兵士,即望影而逃,婦女性子激烈的,或先時自盡,或臨難被戕,死的不少。有些逃入西人教堂,央求保護,幸西人尚有側隱,來者不拒,保全不少。 蓋辮兵雖凶,受了上官的陶熔,只會欺侮同胞,見了外人,比老虎還要怕些。照此橫行了三天,南京城內,地面雖然廣闊,竟無一家漏網,兵士腰間卻無一個不是黃白累累。總算他們手續靈敏,原來到了第三日上,兵士正鬧得高興,忽有軍官從城外進來,手中高舉主帥的將令,聲言不許騷擾,違令者斬,這才平靜下來。 張勳為何忽然大發慈悲呢?也是虧了外人。醫院中有個西醫名叫馬林,目睹城內慘酷情形,心實不忍,走出城外,面見張勳,報告淫掠情形,請嚴申紀律。張勳還不肯信,說是我的部下所到之處,總是秋毫無犯,哪裡敢肆無忌憚?馬林又再四要求,才派了軍官持令,與馬醫生一同進城,果然立生效驗。 次日馮國璋等都進了城,會同張勳、劉冠雄、雷震春等聯銜電京,報告南京剋期收復。袁總統大喜,分別獎給勛位勳章,並將程德全免職,任命張勳為江蘇都督。百姓聽了,好似晴天打了一個霹靂,心裡雖然不願意,哪個敢公然拒絕,只有含苦忍痛過去。一班侉兵,往來街市,洋洋得意,旁若無人,百姓遇著了,心中終是懍懍的,如同見了蛇蠍一般,老遠避開去。過了些時,袁總統為收服人心計,下了一道命令,申明軍紀,不許再有憂累情事,隱然將這不法軍隊訓斥一番。張勳也覺抱愧不安,設法撫恤被害人戶,又出示布告軍民人等,不准私藏百姓一草一木,倘日後搜出,或被告發,定按軍法從事。次日果見沿街堆積破舊衣服,粗重器皿不少,均由警局收去,招人認領。但少微價值之物,即不能返璧,但是面子上總算過去了。 且說黨人這番討袁的結果,非但對於袁世凱無損毫髮,且把他的威權增高了百倍;非但此次起事的黨人一概逃出國外,就是不與聞亂事的也銷聲匿跡。連參議院院長張繼,也因為屬於國民黨籍,辭職而去。其餘國民黨議員,有的出了京城,有的改謀別事,直算無形消滅,兩院中全是進步黨的勢力。袁總統又因國務總理一職,段祺瑞陸軍部職務重要,難以久代,改提熊希齡繼任。熊本隸進步黨,自然容易通過。 此時袁總統的私黨,已經分踞各處要津,都盼著他早日做了皇帝,自己也可以攀龍附鳳,做個佐命元勛。但做此大事,總要按著一定的次序,方不致駭人耳,所以此刻第一件便是先舉正式總統。因此不上兩個月,先把民國大總統選舉法,提前制定宣布。閱者請想,這選舉法尚是為著袁世凱提前辦理的,這正式大總統豈有不是他的道理?投票的話,本是多此一舉了。豈知他們還不放心,到了正式投票這天,會場內外,布滿無數特別軍人,擎槍露刃,監視寫票,而且語言之間,還帶著恫嚇,說是國家治亂,全由總統,諸公今日如果所舉非人,便不得出此議院一步,到那時候後悔也無及了。各議員聽了,都心驚膽戰,早已明白來意,就是心裡預先想好了舉別人的,此時筆底下不由的都變做袁世凱三字了,而且個個都嚇出一身冷汗。好容易等到檢票唱名,果然票票都是袁世凱,這才如釋重負,軍隊乃齊聲歡呼,退出議院,儼然奏凱而回,一般議員都用手摸著脖子,仿佛是保全性命,脫離虎口。第二天又把副總統選出,當然是黎元洪當選。由國務院通電全國,並由外交部知照各國駐京公使,聲明大總統定於十月十日在太和殿行就職禮。一切儀節,均由國務院先期預備,踵事增華,格外鋪張揚厲。到了這天,各國公使均帶領隨員入府觀駕,一面約齊歐美各國,將照會遞到外交部正式承認中華民國,袁總統自是欣喜,對於內政外交上總算心滿意足。 還有一件最為礙眼的,便是國會,非設法解散不可。這天便下了一道命令,先從驅逐國民黨議員入手,凡京內外國民黨總分各機關,一體勒令解散。此時住在京內的國民黨議員,尚還不少,當晚便有軍警到寓,拔出手槍,勒令將證書徽章繳出,共約得三四百分,開了一張名單,知照兩院,凡屬單上有名的,一概不准到院。這一來議員已去其一大半,叫他怎樣能足法定人數,如何好開會議事呢?既不能開會,這議院不是成了廢物了麼?袁總統便特別設了一個新機關,名為政治會議,派了李經羲為會長,梁敦彥、樊增祥等為襄議員,還有雲南都督蔡鍔也開缺來京,同在襄議員之列。其餘各部院,各省會都可酌派人員與議,遇事無非稟承意旨罷了。 這天袁總統正在躊躇滿志,顧盼自雄的時候,忽見長子克定走來說道:「大人既有家天下之意,事不宜遲,趁此戰勝之後,威勢布滿海內,倘有命令發下,哪個敢道個不字?只要看前天黎副總統領銜請取消國會遣散議員的電報,二十二行省的都督民政長均已列名,這便是確實的證據。其中都是大半我家的門生故吏,還有在京的這些心腹至好,哪個不想沾些實惠? 倘若失此機會,將來後悔,怕來不及了。」袁世凱笑道:「這事關緊重大,須候時機,不是可以性急得來的,我的閱歷見識,難道還會落你之後麼?」克定無言退下。 原來克定乃是袁總統正夫人于氏所生,儀狀魁悟,性情機警,自幼諳習武事,曉暢戎機,十七歲時,出洋留學,曾畢業於德國陸軍學校。近見乃父身為民國總統,以為改稱皇帝,不過一轉移之事,將來由自己承襲,便可安安穩穩坐享其成。此時見他父親還要再看時機,他卻性急如火,如何等得?不免暗中四出運動,催促進行。 豈知袁總統另有所見,以為當這列強環伺的時候,先須得著國際的資格,方可自立於環球之上。民國改建,等了兩年,才得列邦承認,若貿然改為帝國,外人不以為然起來,倒是件難事。此時只有多聘外人,充當府中顧問,這帝制兩字,將來由他們口中鼓吹出來,格外容易取信。外國政府對於中國內情,本多隔膜,他們以為中國非君主不可,自然可以原諒了。因此不惜優禮厚幣,聘請日本博士有賀長雄,美國博士古德納先後進府。這不過是一種作用,至於實際上仍須從內政著手。因黎元洪名望隆重,放在外面總不放心,趁他辭職,當即批准,召令入京,湖北都督改任了段祺瑞。張勳素有忠清之名,倘若反對自己稱帝,不可不防,也令免職。江蘇都督,改任了馮國璋,所遺直隸都督改任了趙秉鈞,分投到任去了。 單說應桂馨自從混出監獄之後,在上海住了數月,貪戀富貴之心,終不肯死。看見趙秉鈞出督北洋,自以為同是有功之人,想去面見總統,也可以求個一官半職,再作威福。先用信試探趙秉鈞的口氣,回信叫他速來,應即乘車到津,與趙相見。 久別重逢,欣然道故,款留數日。應急於入都,趙又用電話知照總統府,預先接洽,為的他進謁時,免了許多盤詰,原屬格外周到的意思。豈知袁總統接到電話,竟勃然大怒,說是趙智庵辦事多年,難道老糊塗了麼?應桂馨在名分上乃是一個越獄的重犯,我如果居然延見,加以任用,顯見得刺宋事通同一氣,不啻自畫供招;我若是拒絕不理,應桂馨必然觖望,這種人與流氓無異,還有什麼好話說?勢必將前事逢人宣布,弄得通國皆知,我的名譽安在?這不是明明拿難題給我麼?低頭一想,計上心來,索性給他個一不做,二不休,這卻不能怪我了。當下回了一個電話,請應即日來府。趙還格外謹慎,派衛隊護送應桂馨上車,看著車開了方才回來。 應桂馨坐的是頭等車,方才坐定,早有一人跟著上來,自言姓王名滋圃,是大總統派來迎接的,應坦然不疑。行至半途,王突出手槍,向應致命處一擊,遇一小站即從容下車而去。一時報紙宣傳,趙秉鈞聞知,心中早已瞭然。兔死狐悲,不覺悽然淚下,即派人替他從豐棺殮,告知家屬搬柩回南。從此對於袁總統言語之間,不免露著怏怏之意,常推有病請假。袁總統也將計就計,算他有病,派醫生來診視,開方服藥。豈料一劑甫下,病勢陡變,頭暈目眩,肚腹絞痛,全家都驚惶起來,急覓來醫,已乘快畫,回京復命去了。正是:網疏不漏原天道,鳥盡弓藏古已然。 要知趙智庵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