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轉向內在 · 序言

11到12世紀,中國歷史長河中出現了一場令人矚目的轉折。這場波瀾壯闊的文化轉型攜蓄著巨大的能量,看起來似乎將生生不息,在更為廣闊的領域引發轉變。但是,事實卻恰恰相反,新的文化模式經過沉澱和自我充實後,轉而趨向穩定、內向甚至是沉滯僵化,並在實際上滲透到整個國家,其影響一直持續到20世紀初期。其原因何在?這場轉折,不僅為中國歷史之關節所在,而且是世界歷史的重要個案。 一些教科書將這個時期即宋代中國(960—1279),描述為「近代初期」(early modern)——大城市的興起、蓬勃的城市化、手工業技術的進步、貿易的發達,凡此種種,無不令人稱奇,尤其是紙幣的使用,更是其他文化所難以想像的。伴隨著經濟進步的,更有文官制度的成熟、文官地位達於巔峰、法律受到尊崇、教育得到普及、文學藝術的種種成就,以及最後,但同樣重要的——新儒家對古代遺產的重構。宋代中國因而具有了與近代歐洲相類似的某種表征,而且,它比歐洲要早得多。 本書卻秉持一種截然相反的看法,其理論前提是:不同文化的演進並沒有一個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模型,不是沿著單一的軌道、經過相同的特定步驟前進的。相反,不同的文化常常有著不同的發展重心。 可想而知,將宋代中國視為「近代初期」的東西方史家是在比較史學或者說全球歷史的關照之下,將歐洲歷史當做了度量衡。因此,對於宋代,他們同樣強調經濟因素。但是,無論這些因素本身是多麼重要,卻不一定能構成前近代中國文化的重心。在宋代中國占據中心地位的,應當是與文化學術潮流密切相關的政治,而它們並非經濟利益的全部或直接反映。 或者可以這樣說,宋代中國有著專制的頭腦、官僚的軀幹和平民的四肢。總體而言,官僚統治階級為經濟發展制定規則並從中受益。它不允許商人或商人利益在決策中發出強音。的確,一些商人子弟可以通過科舉考試帶來的縱向社會流動加入統治階級,但是,他們從此也便被士大夫圈的文化所同化,不再代表其家族的經濟背景。 不應當將宋代中國稱為「近代初期」,因為近代後期並沒有接踵而至,甚至直到近代西方來臨之時也沒有出現。宋代是中國演進道路上官僚社會最發達、最先進的模式,其中的某些成就在表面上類似歐洲人後來所謂的近代,僅此而已。 假如是這樣,那麼,為什麼在許多方面都發達和先進的宋代統治階級,沒有向更廣闊的領域繼續開拓,卻反而轉向了內向?這便是本書所要探究的核心問題。 對許多人和事,我都懷著無比的感激。對我的妻子劉王惠箴博士,我要感謝她從未間斷的寬容和諒解;對中國燕京大學和美國哈佛燕京學社已故的洪業教授(William Hung),我要感謝他在學術上的多方垂範;對我的母校匹茲堡大學已故的Leland D.Baldwin教授和George B.Fowler教授,我要感謝他們時常提醒我要立論持平;對哈佛大學退休教授楊聯陞先生,我要感謝他的博學多聞,在我做客坎特伯雷的數年中,他曾慷慨地給予我建議;對已故的Anatole Mazour教授和Albert E.Dien教授,我要感謝他們在斯坦福大學時給予我的鼓勵;對杜維明教授,我要感謝他源源不斷的激勵,在他前往加州大學伯克萊分校和重返哈佛之前,我們曾在普林斯頓共同設計課程和從事編輯工作;我還要感謝普林斯頓的Willard J.Peterson教授,他參與我的討論課程,對我的研究一直保持興趣。 我從與多位海外學者的不斷交流中獲益良多。在台北,有宋晞和王德毅教授;在北京,有鄧廣銘、王曾瑜、陳智超以及其他多位教授;在東京,有已故的青山定雄教授和我特別要提到的斯波義信教授;最後但同樣重要的,還有京都的宮崎市定、佐伯富、竺沙雅章、梅原郁、衣川強諸教授。當然,本書的錯誤一概由我個人負責。 最後,我要感謝哈佛大學東亞研究出版部的Katherine Keenum博士,她以最大的耐心編輯本書,促其面世。我在普林斯頓東亞研究系的同事James Geiss博士也曾為本書的寫作提供了許多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