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殖民八大偉人傳 · 戴東原先生傳
民國十二年
啟超謹按:關於東原先生傳記之資料,最詳者為洪初堂所著《行狀》及段茂堂所著《年譜》;次則王述庵著有《墓志銘》,錢竹汀著有《傳》,凌次仲著有《事略狀》,孔巽軒著有《遺書總序》;次則阮芸台之《國史儒林傳》稿,錢東生之《文獻征存錄》,江子屏之《漢學師承記》,李次青之《先正事略》,咸各有專篇。洪為先生同里後學,其《狀》作於乾隆丁酉六月,先生卒後之一月耳。洪於先生所學,能深知其意,且時近地切,見聞最真,故所記實為一切資料之基本。段為先生門下老宿,所作《年譜》,最為詳贍,但書成於嘉慶甲戌,譜中未記著作年月,據《經韻樓集》卷七《東原先生札冊跋》知之。距先生卒三十八年,茂堂年且八十矣,所追憶或涉影響,其大節目則多取諸洪也。王、錢、凌、孔皆先生同時摯友或後輩,所記足互相補者尚不少。阮《傳》為國史館稿,芸集眾篇,務取簡潔。錢、江、李以下則鈔錄舊文而已。本篇以洪、段二氏為主,參以諸家,其本集及他文集筆記中有可取材者亦附入焉,不敢雲備,庶可見先生風裁學詣之崖略云爾。體例依前代史稿,專采前人成文,不自撰一語,時或為行文便利起見竄易增加數字而已。私見所及,則別為按語綴各段之後。所據重要篇目及其略號如下。
洪 榜 《初堂遺稿》內《戴先生行狀》。略稱洪《狀》。
段玉裁 《戴東原先生年譜》。略稱段《譜》。
王 昶 《述庵文鈔》內《戴先生墓志銘》。略稱王《志》。
錢大昕 《潛研堂集》內《戴東原傳》。略稱錢《傳》。
余廷燦 《戴東原事略》。略稱余《略》。
凌廷堪 《校禮堂集》內《東原先生事略狀》。略稱凌《略》。
孔廣森 《巽軒駢儷文》內《戴氏遺書總序》。略稱孔《序》。
江 藩 《國朝漢學師承記》。略稱江《記》。
李元度 《國朝先正事略》。略稱李《略》。
先生姓戴,諱震,字慎修,一字東原。戴氏當唐時有自江西饒州樂平遷安徽歙州者,卒葬休寧之隆阜,因家焉,故世為休寧人。父名弁,母朱氏。(洪《狀》)先生以雍正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乙巳生於里第。(段《譜》)乾隆十六年補縣學生,二十七年舉於鄉,三十八年奉召充《四庫全書》館纂修官,四十年同賜進士出身,授翰林院庶吉士,越二年卒於官。(王《志》)實乾隆四十二年五月二十七日,時客京師崇文門西范氏之穎園,年五十有五。(段《譜》)
先生生而體貌厚重,性端嚴。(洪《狀》)十歲乃能言,蓋聰明蘊蓄者深矣。(段《譜》)就傳讀書,授《大學章句》至「右經一章」以下,問其塾師曰:「此何以知其為『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又何以知其為『曾子之意而門人記之?』」師應之曰:「此先儒朱子所注云爾。」即問:「朱子何時人?」曰:「南宋。」又問:「孔子、曾子何時人?」曰:「東周。」又問:「宋去周幾何時?」曰:「幾二千年矣。」又問:「然則朱子何以知其然?」師無以應,大奇之。(洪《狀》)讀《詩經》至《秦風·小戎篇》,即自繪《小戎圖》,觀者咸訝其詳核。(凌《略》)讀書每一字必求其義,塾師略舉傳注訓解之,意每不釋然。師不勝其煩,授以許氏《說文解字》,先生大好之,學三年盡得其節目。(洪《狀》)性強記,《十三經註疏》能盡舉其辭,嘗語段玉裁曰:「余於疏不盡記,經注則無不能背誦也。」(段《譜》)時年十六七耳。(洪《狀》)
先生家極貧,無以為業。(洪《狀》)年十八,隨父客南豐,設塾於邵武,課童蒙自給,越二年乃歸。(段《譜》)時婺源江慎修先生永治經數十年,精於三《禮》及步算、鐘律、聲韻、地名沿革,博綜淹貫,巋然大師。先生一見傾心,(段《譜》)偕其縣人鄭牧、歙人汪肇漋、方矩、汪梧鳳、程瑤田、金榜師事之,先生獨能得其全。(凌《略》)及江先生卒(乾隆二十七年),先生為之狀其行實及著書數上之史館。秦惠田纂《五禮通考》,延先生商榷,先生因出所藏江氏《推步法解》示秦,秦全采載入。後朱筠督學安徽,為祠祀江,且檄取江書盡上之朝,亦由先生力為表揚也。(洪《狀》)
啟超謹按:魏默深謂:「戴為江永門人,及名既盛,書中稱引師說,但稱『同里老儒江慎修』,不稱先生『背師盜名』。」(周壽昌《思益堂日札》引)啟超謂先生所以推崇慎修者,具見於所撰《江慎修先生事略狀》。(文集卷十二)其不背慎修不俟辯。至其曾否受業慎修稱弟子,則難確考。先生與姚姬傳書謂:「古之所謂友,固分師之半,仆與足下無妨交相師。」(文集卷九)段茂堂上書稱弟子,先生復札云:「古人所謂友,原有相師之義,我輩但還古之友道可耳。」(段《譜》頁十六)其平時持論如是,則其所以慎修者,固當率此義以行,況其學原非盡出慎修耶?且子貢、子思,皆字稱仲尼,未有疑其慢者。甚矣!魏氏之責人無已也。
自宋以來,儒者多剽襲釋氏之言之精者以說經。其所謂學,不求之於經而但求之於理,不求之於故訓、典章、制度而但求之於心。好古之士,雖欲矯其非,然僅取漢人傳注之一名一物而輾轉考證之,則又煩細而不能至於道。於是有漢儒經學、宋儒經學之分,一主於故訓,一主於義理也。先生則謂義理不可舍經而空憑胸臆,必求之於古經;求之古經而遺文垂絕,今古懸隔,然後求之故訓。故訓明則古經明,古經明則賢人聖人之義理明,而我心之同然者乃因之而明。義理非他,存乎典章制度者也。彼歧故訓、義理而二之,是故訓非以明義理,而故訓何為?義理不存乎典章制度,勢必流入於異學曲說而不自知。(凌《略》)先生自十七歲時即有志聞道,謂當先從事於字義、制度、名物,以通六經之語言。為之三十餘年,灼然知古今治亂之原。(《與段茂堂書》,段《譜》引)蓋自其早歲,稽古綜核,博聞強識,而尤長於論述。晚益窺於性與天道之傳,於老莊釋氏之說入人最深者辭而辟之,使與六經孔孟之書截然不可以相亂。其學之本末次第大略如此。(洪《狀》)
先生之論治學也,曰:「尋求所獲,有十分之見,有未至十分之見。所謂十分之見,必征之古而靡不條貫,合諸道而不留余議,巨細畢究,本末兼察。若夫依於傳聞以擬其是,擇於眾說以裁其優,出於空言以定其論,據於孤證以信其通,雖溯流可以知源,不目睹淵泉所導,循根可以達杪,不手披枝肄所歧,皆未至十分之見也。以此治經,失不知為不知之意,而徒增一惑以滋識者之辯也。」(文集九《與姚姬傳書》)又曰:「為學之道,不以人蔽己,不以己自蔽,不為一時之名,亦不期後世之名。有名之見其弊二:非掊擊前人以自表襮,即依傍昔賢以附驥尾。二者不同,而鄙陋之心同。」(文集九《答鄭用牧書》)又曰:「學有三難,淹博難,識斷難,精審難。三者仆誠不足以與其間,其私自持暨為書之大概端在乎是。」(文集九《與是仲明書》)又曰:「知十而皆非真,不若知一之為真知也。」段玉裁《經韻樓集·娛親雅言序引》。又曰:「學者莫病於株守舊聞而不復能造新意,莫病於好立異說而不深求之以至其精微所存。」(文集十《春秋究遺序》)其治學之方大略如此。時東吳惠棟,三世傳經,信而好古,王鳴盛嘗合評兩家曰:「方今學者,斷推兩先生,惠君求其古,戴君求其是。」(洪《狀》引)錢大昕曰:「先生實事求是,不偏主一家,亦不過騁其辨以排擊前賢。每立一義,初若創穫,及參互考之,果不可易。」(錢《傳》)可謂知言。
先生之學無所不通,而其所由以至道者則有三:曰小學,曰測算,曰典章制度。(凌《略》)
先生以為經之至者,道也;所以明道者,辭也,所以成辭者,字也。必由字以通其辭,由辭以通其道,乃可得之。(洪《狀》)嘗謂今人讀書,尚未識字,輒薄訓詁之學。夫文字之未能通,妄謂通其語言,語言之未能通,妄謂通其心志,此惑之甚者也。(錢《傳》)於是考諸篆書,由《說文》以睹古聖人制書本始,更念《爾雅》為承學津筏,又殫心其書,旁推交勘,盡得古畫、古義、古音聲。有一字不准六書,一解不貫群經,即無稽者不信,不信者必反覆參證而後即安。(余《略》)其小學之書,有《聲韻考》四卷,《聲類表》十卷,《方言疏證》十三卷。夫字書主於故訓,韻書主於音聲,二者恆相因。音聲有不隨故訓而變者,則一音或數義;音聲有隨故訓而變者,則一字或數音。其例或義由聲出,或聲同義別,或聲義各別,唯洞究其旨。凡異字異音絕不相通者,其誤自能別之,庶釋經論字,不至茫然失據也。自漢以來,轉注之說失傳,徐鉉、徐鍇、鄭樵、戴仲達、周伯琦,皆穿鑿附會不得其解,而蕭、楚、張有諸人以轉聲為轉注之論為尤謬,雖好古如顧炎武,亦不復深省。先生則謂指事、象形、諧聲、會意四者為書之體,假借、轉注二者為書之用。一字具數用者為假借,依於義以引申,依於聲而旁寄,假此以施於彼也。數字共一用者為轉注,如初、哉、首、基之皆為始,卬、吾、台、予之皆為我,其義轉相為注也。轉注與假借正相反,說文於「考」字訓之曰「老也」,於「老」字訓之曰「考也」,即轉相為注也。以《說文》證《說文》可不復致疑矣。(凌《略》)
自漢以來,古音寢微,學者於六書諧聲之故,靡所從入。《廣韻》東、冬、鍾、江、真、諄、臻、文、欣、元、魂、痕、寒、桓、刪、山、先、仙、陽、唐、庚、耕、清、青、蒸、登、侵、覃、談、鹽、添、咸、銜、嚴,凡共三十五韻有入聲,外此如支、脂等二十二韻無入聲。顧氏《古音表》反是。先生則謂有入無入之韻當兩兩相配,以入聲為之樞紐,真以下十四韻與脂、微、齊、皆、灰五韻同入聲,東以下四韻及陽以下八韻,與支、之、佳、咍、蕭、宵、餚、豪、尤、侯、幽十一韻同入聲。侵以下九韻之入聲,則從《廣韻》無與之配,魚、虞、模、歌、戈、麻六韻,《廣韻》無入聲,今同以鐸為入聲,不與唐相配。而古音遞轉及六書諧聲之故,胥可由此得之。此古人所未發也。(凌《略》)
其測算之書,有《原象》四篇,《迎日推策記》一篇,《勾股割園記》三篇,《續天文略》三卷,《策算》一卷。(凌《略》)先生以算在六藝,古者以賓興賢能,教習國子。《周髀》之書雖傳於今,歷家不能通其用,有「正北極」及「北極璇璣」之名,有「七衡」「六閒」「冬至日當外衡,夏至當內衡,春秋分當中衡」之規法,釋《周髀》者數家,未解「北極璇璣」所指。先生以為「正北極」者,今之赤道極也,所謂「北極璇璣」者,今之黃道極也。赤道極為在左旋之樞,黃道極為右旋之樞。自中土言之,皆在北方,故通曰北極。赤道極不動,黃道極每晝夜左旋環繞之而過一度,每一歲而周四游,故《周髀》謂赤道極曰正北極。而黃道極無其名,取諸測器之名命之。用是知唐虞時設璇璣環轉於中,擬夫黃道極者也。此論匪惟得《周髀》之解,並以見古璇璣玉衡之遺制。(洪《狀》)曾自指點巧匠,製成其器,藏於孔繼涵家,繼涵又曾命工仿造雲。(段《譜》)
自漢以來,九數佚於秦火,儒者測天,多不能盡句股之蘊。明末西人傳弧三角之術,推步始為精密。其「三邊求角」及「兩邊夾一角求對角之邊」加減捷法,梅氏用平儀之理為圖闡之,可謂剖析淵微。然用餘弦折半為中數,則「過象限」與「不過象限」有相加相減之殊,猶未為甚捷也。先生則謂用餘弦者或加或減,易生歧惑,乃立新術,用總較兩弧之矢相較折半為中數,則一例用減,更簡而捷矣。蓋餘弦者,矢之餘也,八線法,弧小則餘弦大,弧大則餘弦小,弧若大過象限九十度,則餘弦反由小而漸大。唯矢不然,弧小則矢小,弧大則矢大,弧若大過象限九十度,則矢更隨之而大。是矢與弧大小相應,不似餘弦之參差,故以易之。此二法之限,先生所常言者,亦皆古人所未發也。(凌《略》)先生在《四庫》館,校《周髀經》,悉心正其訛舛,補圖以進。又於《永樂大典》內得《九章》《五曹》算經凡七種,自通人王寅旭、謝野臣、梅定九諸子,皆以算名家,未之獲見,先生則正訛補脫。審知劉征法內舊有圖而今闕,補之以進,而古書之晦者以顯。(洪《狀》)
啟超謹按:先生於天文學,所言不能與今世科學家吻合,此自時代所限,不容苟求。先生之功,則在能考古術,知吾國二千年前《周髀》時代。之天文學如是而已。其在數學上所創造,上不逮王(寅旭)、梅(定九),下不逮汪(孝嬰)、李(尚之),然搜校諸遺籍於暗忽既久之後,能理棼正舛而復其舊,使人知三國六朝間此學之若何發達,而因以引起研究興味以促斯學之獨立,則先生之功也。
清初治地理學者,有顧景范、顧亭林、閻百詩、胡朏明、黃子鴻、趙東潛、錢竹汀諸家,然皆以郡國為主而求山川。先生則以山川為主而求郡縣,(李《略》)嘗謂因川原之派別,知山勢之逶迤,由山鎮之陰陽,水行所經過,知州郡之沿革遷徙。大凡水之上流,川出於兩山之間,歷千百年如其故道;至其委流,地平衍而土疏斥,不數歲輒遷徙不常。是以滹沱、桑乾、漳水之流,號最難考。先生屢應志局之聘,文書圖冊,雜錯糾紛於前,先生披圖覽冊,有謬誤即圖上批示令再圖以進。戶吏始不服,及親履其地,果如先生言,無不驚嘆以為神奇。後魏酈道元《水經注》一書,流傳至今,經注混淆,前後錯簡,文章家以為掇拾辭采之書而已。先生究心於是者八九年,尋其義例,按以准望,整之俾還其舊,(洪《狀》)其所得經與注分別之例有三(段《譜》):一曰獨舉復舉之不同。經文甚簡,首舉水名,下不再出;注文繁,一水內必詳其注入之小水,是以主水名屢舉而不厭。一曰「過」與「徑」之不同也。經必曰「過某」,注則必曰「徑某」,所以別於經。一曰某縣及某縣故城之不同也。注所謂某縣故城者,即經之某縣也;經時之縣,注時多為故城,經無言故城者也。執此三例,沛乎莫御,厘之有如振槁,承學讀至白首不解者,豁然開朗。《經韻樓集》卷七《與梁耀北論戴趙二家〈水經注〉》。時杭州趙東潛研磨《水經注》數十年,鄞縣全謝山七校是書,深窺秘奧,而其說皆往往與先生同。(段《譜》)先生又嘗應直隸總督方觀承聘,修《直隸河渠書》百十一卷,未成而方卒,稿藏後任總督周元理家。嘉慶間,為王履泰所竊,刪其半,益以乾隆己丑以後事實,易名《畿輔安瀾志》。後先生嗣子攜原稿人都欲為辨正,不果雲。(李《略》)
啟超謹按:趙東潛與先生同時先後並校《水經注》,而所校十九相同,於是孰為剽竊,成為學界一場公案。以啟超觀之,蓋純屬閉門造車出門合轍,絕不成為道德責任問題。其事實始末及兩造爭論之點,別於拙著《東原著述考篇》中詳敘之。
又按:《直隸河渠書》稿晚出,故初堂、述庵、竹汀、次仲諸《狀》《志》皆未言及,惟段《譜》記其大略。此書亦與東潛有關,段氏復有《與方葆岩》兩書及《趙戴直隸河渠書辨》,記始末頗詳,具見《東原著述考》中。
其典章制度之書未成。(凌《略》)有《考工記圖》二卷,蓋少作。(據段《譜》)又因西人龍尾車法,作《贏旋車記》,因西人引重法作《自轉車記》,皆見文集。(凌《略》)
啟超謹按:此兩篇及《原象》卷四所記璇璣玉衡製法,皆足見先生之垂意工學。先生髮願成七經小記,七經者,《詩》《書》《易》《禮》《春秋》《論語》《孟子》也。謂治經必分數大端以從事,各究洞原委,始於六書九數。故有《詁訓篇》,有《原象篇》,繼以《學禮篇》,繼以《水地篇》,約之於《原善篇》。《詁訓》《學禮》兩篇未成。《水地篇》三十卷,成者僅一卷。《原象》《原善》則已成。節段《譜》文。
啟超謹按:七經小記之著述體例,略見段《譜》卷末,觀此可見先生治學方法及其精神。蓋先生雖以考證名家,然所考證並非枝枝節節、疲精神於一字句一名物之間,彼每研究一對象,必貫通群籍而斷之以己之所自得,其言曰:「最要體會『條理』二字,得其條理,由合而分,由分而合。」段《譜》卷末引。所謂極分析綜合之能事也。
先生之言曰:「六書九數等事,如轎夫然,所以舁轎中人也。以六書九數等事盡我,是猶誤認轎夫為轎中人也。」又嘗與段玉裁書曰:「仆生平著述之大,以《孟子字義疏證》為第一,所以正人心也。」噫!是可以知先生矣。經韻樓本《東原集·段玉裁序》。先生以為:「宋以前,孔孟自孔孟,老釋自老釋。談老釋者高妙其言,不依附孔孟。宋已來,孔孟之書,盡失其解,儒者雜襲老釋之言以解之,於是有讀儒書而流入老釋者,有好老釋溺於其中,既而觸於儒書,樂其道之得助,因憑藉儒書以讀老釋者。孔子曰:『道不同不相為謀。』言徒紛然詞費也。」文集卷八《答彭允初書》。於是為《原善》三篇,尋衍之為三卷,又著《緒言》三卷,晚更改名為《孟子字義疏證》,約段《譜》語。蓋先生至道之書也。(凌《略》)其大旨以為釋道自貴其神識,而儒者在善治事情。凡人之患二:曰私,曰蔽。私生於欲之失,蔽生於知之失。異氏尚無欲,君子尚無蔽;異氏之學,主靜以為治;君子強恕以去私,而學問以去蔽,主以忠信而止於明善,凡生於其心必發於其事。私者,逞己以縱慾,無良而憯不畏明,無私矣,尚不能無蔽。蔽者,不求諸情事,以其意見信為義理,公而不能明,廉潔而流於刻。《記》曰:「夫民有血氣心知之性,而無喜怒哀樂之常,應感起物而動,然後心術形焉。」凡有血氣心知,於是乎有欲;性之徵於欲,聲色臭味而愛畏分。既有欲矣,於是乎有情;性之徵於情,喜怒哀樂而慘舒分。既有欲有情矣,於是乎有巧與智;性之徵於巧與智,美惡是非而好惡分。生養之道,存乎欲者也;感通之道,存乎情者也。二者自然之符,天下之事舉矣。盡美惡之極致,存乎巧者也;宰御之方,由斯而出。儘是非之極致,存乎智者也;聖賢之德,由斯而備。二者亦自然之符,精之以底於必然,天下之能舉矣。君子之治天下也,使人各得其情各遂其欲,勿悖於道義;君子之自治世,情與欲使一於道義。夫遏欲之害,甚於防川,絕情去智,充塞仁義!人之飲食也,養其血氣;而其問學也,養其心知。是以貴乎自得。血氣得其養,雖弱必強;心知得其養,雖愚必明。是以貴乎擴充。君子獨居思仁,公言言義,動止應禮。竭所能謂之忠,履所明謂之信,平所施謂之恕。馴而致之仁且智,不私不蔽者也。君子之未應事也,敬而不肆以虞其疏;事至而動,正而無邪以虞其偽;必敬必正而要於致中和,以虞其偏與謬。戒疏在乎戒懼,去偽在乎慎獨,致中和在乎達禮精義至仁盡倫。天下之人同然而歸之善,可請至善矣!夫以理為學,以道為統,以心為宗,控之茫茫,索之冥冥,不若反求諸六經。此《原善》之書所以作也。洪《狀》。
啟超謹按:先生之學,體大思精,《原善》《孟子字義疏證》兩書,語極簡而義極豐,殆於一字一金。洪氏此《狀》,頗能擷其要點,故全錄之。其他精語,別於拙著《東原哲學篇》中分別徵引。
先生自述其著書之意曰:「……當孟子時,群共稱其好辯,而孟子曰:『我知言。』蓋言之謬,非終於言也,將轉移人心,心受其蔽,必害於事,害於政,……是又後乎孟子者之不可已也。苟吾不能知之亦已矣,吾知之而不言,是不忠也!是對古聖人賢人而自負其學,對天下後世之仁人而自遠於仁也,吾用是懼。」……《孟子字義疏證序》。然則所謂害政者如之何?先生曰:「理與事分為二而與意見合為一,是以害事。」《疏證》頁十。又曰:「惟以情潔情,故其於事也非心出一意見以處之;苟舍情求理,其所謂理無非意見也。未有任其意見而不禍斯民者!」《疏證》頁五。又曰:「程朱以理為如有物焉,得於天而具於心,啟後世人人憑在己之意見而執之曰理,以禍斯民。更淆以無欲之說,於得理益遠,於執其意見益堅,而禍斯民益烈!豈理禍斯民哉?不自知其為意見也。離人情而求諸心之所具,安得不以心之意見當之。」文集卷八《答彭允初書》。又曰:「聖人之道,使天下無不達之情,求遂其欲而天下治。後儒不知情之至於纖微無憾是謂理,而其所謂理者同於酷吏之所謂法。酷吏以法殺人,後儒以理殺人。……」文集卷九《與某書》。先生所不能已於言者以此。
先生終身在貧困中,年三十時,家中乏食,與面鋪相約,日取面屑為饔飧,以其時閉戶著《屈原賦注》。三十三歲避仇入都,行李衣服皆無有,寄旅於歙縣會館,饘粥或不繼,而歌聲出金石。是時紀昀、王鳴盛、錢大昕、王昶、朱筠俱甲戌進士,以學問名一時。耳先生名,往訪之,莫不擊節嘆賞,於是聲重京師,名公卿爭納交焉。秦惠田方纂《五禮通考》,延主其邸,朝夕講論。王安國延之課子,子即念孫,最能傳先生學,復以傳其子引之,所謂高郵王氏父子也。既屢試不第,旅食諸方,嘗游山西,修《汾州府志》《汾陽縣誌》,游直隸,修《直隸河渠書》,嘗主講浙東金華書院。五十歲當乾隆三十八年,《四庫》館開,以舉人充纂修官,蓋異數也。旋特賜進士出身授庶吉士,在館五年,校《水經注》《算經》等書,積勞卒於官。以上約舉洪《狀》段《譜》語。先生事親至孝,夫婦躬操井臼,酒漿飲食,親自進之。父性方嚴,先生怡怡孺慕,曲得其歡,治家和而有法。嘗言子弟有小過,當立加斥責,至有大過,當微示以意,苟顯揭之,令不可為人,則自棄於惡矣,所謂「中也棄不中」也。行己嚴介,然不為矯激之行。謀人之事,惟恐其不忠,揚人之善,如恐其不及。其教誨人終日矻矻,不以為倦也。先生之言,平正通達,近而易知,博極群書,而不事馳騁。有所請各如其量以答之,未嘗不有所得也。其學雖未設施於時,既沒,其言立,所謂不朽者歟?(洪《狀》)
先生終其身未嘗廢學,《聲類表》一書,為臨終十數日前所作,五日而成。《答彭允初書》五千言——段茂堂所謂「以六經孔孟之旨還諸六經孔孟,以程、朱之旨還之程、朱,以陸、王、佛氏之旨還諸陸、王、佛氏」者,亦臨終前一月作也。約段《譜》語。易簀時語人曰:「生平讀書,絕不復記,到此方知義理之學可以養心。」王惕甫未定稿引戴衍善所述。世人或引為先生懺悔所學而復歸於宋儒,焦理堂(循)曰:「不然。東原所著書,惟《孟子字義疏證》最為精善,蓋精魄所屬,故臨歿時往來於心。其所謂『義理之學可以養心』者,即東原自得之義理,非講學家《西銘》《太極》之義理也。」(《雕菰樓集·申戴篇》)
梁啓超曰:同治間,戴子高撰《顏氏學記》,謂「東原之學,衍自顏、李」,信也。李恕谷嘗南遊,而程綿莊、惲皋聞大弘其學於江介,東原合有聞焉,不然,何其揆之相合若此甚也?然習齋尊行絀知,東原則言「強恕以去私而學問以去蔽」,知行並進,視習齋周矣。其踸踔蹈厲不如習齋,弟子中又無恕谷其人,故學中斬焉。當時學者雖萬口翕然誦東原,顧能知其學者實鮮。王述庵、錢竹汀所撰《傳》《志》,美其能考證,而於其自得之學無所發明。洪蕊登之《狀》,善矣,原稿全載《答彭進士書》。而朱笥河怫然,謂「何圖更於程、朱之外復有論說,戴氏可傳者不在此」。蕊登雖上書力爭,看《初堂遺稿·上朱笥河先生書》。然無如何,其孤竟削狀中此文雲。凌次仲極能知東原者,猶曰:「義理固先生晚年之極詣,非造其境者亦無知其是非。」是又以《原善》諸篇所謂為東原一家之「意見」,而儕諸其所謂「探之茫茫、索之冥冥」者,豈為知東原哉!乾嘉諸老揭櫫漢學以傲宋學,乃其神識所濡染所充塞,皆宋學之餘也。漢學則以嘩世而自文已耳,其不能有契於東原也固宜。東原之學,其朋輩中能受之者,莫如程易疇,次則金檠齋。其鄉後學能受之者,莫如洪蕊登,次則凌次仲。蕊登壽僅三十五,倘假以年,亦東原之恕谷也。其弟子最著者段茂堂、孔巽軒、王懷祖及其子伯申,語其一曲,知或過師,雖然,未可雲能傳東原學也。無已,則私淑艾之焦里堂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