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小史 · 第十八章 隋唐之佛教

武內義雄 《中國哲學小史》
我們在前一章已敘述過,隨著隋唐之統一,南北經義之異說,便為二劉、顏、孔諸儒所統一,又在再前一章亦敘述過道教的成立,甚至《道藏》亦編纂了,所以,在此必須說一說隋唐間成立了的佛教的著名宗派。 我在第十五章已大略敘述過,羅什的佛教是以般若及法華為津梁的,而在其門下,興起了由般若與三論而形成著一宗派的三論宗這事實,故在此更說到由《法華》與《四論》而發達了的天台宗。所謂天台宗者,乃由北齊之慧文所創始、陳之慧思所承繼、隋智所完成的宗派之名,以《法華經》做正依之經典。傳其始祖慧文,憑著《中論》的三諦偈「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亦即為假名,亦是中道義」和《大智度論》中一切智、道種智及一切種智這三種智,具足於一心中之文,便理悟中道之理,故可想像到天台教理之根本與《三論》有深切的關係之事實。該宗大成者智,生於梁武帝普通三年(公元522年),入寂於隋文帝開皇十七年(公元597年),雖是較之三論的大成者嘉祥更大二十七歲的前輩,惟其主要著作,都是由其門人灌頂整理髮表的。灌頂生於隋文帝天嘉二年(公元561年),入寂於唐太宗貞觀六年(公元632年),故此宗之興隆,是在三論宗之後。從其教義來看,天台較之三論師更前進一步的。灌頂所整理的智的主要著作,是《法華玄義》《法華文句》《摩訶止觀》三種,總稱為《法華》三大部。其中第一的《法華玄義》是論《法華經》之大義,陳述五時八教之教判;第二的《法華文句》,乃說明《法華經》的意義的;第三的《摩訶止觀》,乃從實踐方面來看,而指示修行之規矩的。這麼一來,三大部各個,雖其說示的立場不同,但不外是闡明三諦圓融之要旨,所謂三諦,乃空假中之三,認為這三者溶合,便是一,這乃三諦圓融之說。如果就我們的常識來看,便認為萬象實在的東西,即是有,但凡反映人類內心的影,卻不是實在的,即是假的。然而,萬象不一定完全不是實在的,他是超越人類認識的實在,用言語不能說明的東西,即是言亡慮絕的實在,故稱之為空。力說這空之一字者,乃是般若,三論宗雖詳說這一點,惟天台宗則更進一步。但是,所謂空,並非離開了假有的萬象而存在的,假乃借空而存在的,即是說,假有的萬象,不過是言亡慮絕的空的作用波瀾而已,故假即是空,空和假,到底不過是表現真的實在之一面,於是,真實的實在,不能不在假空合而為一之中。即是說,假、空、中之三諦,結局便是一個,這正是三諦融圓的思想。因此,天台是放棄了三論的消極的否定假有現象說。三論是主張:真實的實在,乃超越人類認識的,即是空。而天台卻提倡:假有的現象,便是超認識的實在空的作用,故真的實在,乃是在相即空假之中。 這麼一來,三論與天台是有消極和積極之別,要是追溯其根源,則同為依據羅什所翻譯的經典,故可以說是羅什宗之一分支。但在唐太宗貞觀十九年(公元645年),玄奘由印度歸國,新翻譯各種經典,指摘出舊譯的缺點,故中國佛教界便到來一轉換期了。玄奘所翻譯的經典,達七十五部一千三百數十卷之多,其中最值得注意的,便是《成唯實論》十卷。所謂《成唯識論》,即指解釋世親的《唯識三十論》而完成其意義,世親之後,在印度解釋《三十論》的學者,有護法、難陀、安慧等十大論師,各個作各個的解釋,似乎多少有意見差異。玄奘在印度留學中,蒙護法弟子戒賢的教授,歸中國,正欲一一翻譯十師的解釋以傳於世,惟其門人窺基,卻認為這是成為學者之方法,便比其師玄奘更進一步,勸以護法之解釋為基礎,綜合其他的九論師之說為一家,這如今稱為《成唯識論》。窺基是貞觀六年(公元632年)生於長安,玄奘歸國後為玄奘門人,親蒙玄奘之教,擔任《成唯識論》之編譯,同時,並著作《成唯識論述記》二十卷,《別抄》三卷,《樞要》四卷等,努力於此論的宣揚。永淳元年(公元682年)年五十一歲在長安慈恩寺入寂,世人稱之為慈恩大師,稱其宣揚之教說為唯識宗或慈恩教。 據《述記》,此宗區別於三時教,而判釋一切經典。所謂三時教者,在佛成道之初,為打破外道凡夫之我執,而講《阿笈摩》(即《阿含》),稱諸法為實有,此為第一時教;其次,佛為打破小乘實在之固執,而講《般若》,稱諸法皆空,此為第二時教;再次,佛為打破菩薩之空執與小乘之有執,而講《解深密經》等,教以一切法,唯識為有,心外之法不存,此為第三時教。據說,前二時教,乃為接引之方便而說,只有第三時教是了義教。這恐怕是欲在三論天台上,更出一步的教判吧。 該宗裡面,把識來分析,眼、耳、鼻、舌、身等是五識,第六是意識,第七是未那識,第八是阿賴耶識,一共八識,認為一切現象都是八識所變的,八識中最初的五識是感覺,第六識是心理作用,第七識是自我的意識,第八識是包藏著前七識並因客觀本質而起的種子,故稱之為阿賴耶識,所謂阿賴耶識者,即是藏識之意。人類的心理現象,以及客觀世界的一切,都是阿賴耶識所變化創造的。所以,只有阿賴耶識是實在,其他都是無。這般唯心的世界觀,在羅什系的佛教中,還沒有見過,乃至為玄奘所輸入的新佛教。此宗雖曾極一時之盛,但不久便衰落,後繼者絕滅,代之而起的是華嚴宗的繁榮。 華嚴宗是以《華嚴經》為本源而展開的宗派,《華嚴經》乃由與羅什同時來中國的覺賢(即「佛馱跋陀羅」)已翻譯六十卷,以後關於《華嚴》的著作亦續出,惟藉此而開闢一宗的,杜順是最初,杜順傳於智儼,為賢首所完成。賢首名法藏,唐貞觀十七年(公元643年)生於長安,先天元年(公元712年)年七十一歲而入寂。十七歲出家,數年後跟從智儼,從事於《華嚴》的研究。智儼在賢首二十六歲時已入寂了。賢首三十八歲時,天竺日照三藏(地婆訶羅)來中國,帶來《華嚴》的梵本,由此方知舊譯《六十華嚴》中有闕佚,證聖元年(公元696年)實義難陀來中國,當翻譯此經時,他曾作記錄助其翻譯。而由於與日照及實義難陀交友,似乎曾獲得許多智識。在他的著作中特別著名的,大概是《五教章》三卷,《探玄記》二十卷,《十二門論宗致義記》二卷,《起信論義記》三卷等。 《十二門論宗致義記》,雖是解釋羅什所翻譯的《十二門論》,但他並不抄襲從來的三論家嘉祥一派的見解,是根據其所聽到日照三藏的新說而寫的,其中引用日照之言,大意說:近代中天竺那爛陀寺中,同時有二大論師,其說各異。其一為戒賢,遠承彌勒、無著46,近繼護法、難陀,由《深密》等經、《瑜伽》等論,以明法相大乘,廣分名數,利別三時教。另一為智光,遠承文殊、龍樹,近稟青目、清辨,由《般若經》《中觀》等論,以顯無相大乘,廣辨真空,又以三時教開宗。據其說,佛最初為了小根,說四諦小乘法,以示心境俱有,在第二時,為了中根,說法相大乘,教以境空心有。最後,在第三時,為了上根,說無相大乘,論以心境俱空。三時各異其教,前二時是接引入的方便說,只第三時之教才是真了義,因此,法相大乘只是方便說。這樣來抑壓玄奘、慈恩之新宗。他在《五教章》中更使之發展而建立了五教十宗的教判,今為便利計,表記五教批判如下: 小乘教只是說明現象界即事法界,惟大乘教在現象之上說明本體即理法界。然而,雖然同樣是說明本體的,可是,有使現象與本體對立,為說明現象之起源而有本體之說的,例如相始教;又有否定一切現象,認為它是空無的東西,而說明潛伏其內部的本體的,例如空始教。前者主要是現象的說明,到底是說明事法界,後者主要是說明本體,故它是說明法理界。但一到了大乘終教,便更進一步了,認為本體之理和現象之事,實際是一體的兩面,不是分別開的,現象之事,畢竟是本體之理的作用動作,故離開了現象之事,本體之理是不可想像的,此稱之為理事無礙法界觀。如果,本體和現象既是一體,則每一個差別的現象,都不能不是絕體的本體。如果一切現象都是絕對的,則一切現象便不能不是相互融通無礙,在華嚴宗方面,便稱這道理為事事無礙法界觀,說明了這事事無礙法界觀的,唯有《華嚴經》,他是最進步的哲學。欲說明這事實,便是賢首的五教教判的目的。賢首為說明事事無礙之教理便主張十玄緣起,今已無餘暇以說明之,僅略言因陀羅網境界門,以示其一例吧。所謂因陀羅者,帝釋天也,所謂因陀羅網者,即是蓋在帝釋天之上的穹形之網。這個網的結頭結尾,都穿著如丸的珠,任何一珠都藏著其他一切珠的影,稱之為一重累現。然而,藏在每個珠的無數珠影,不單是其他珠之影,而且是既藏著無數影的珠之影,這稱之為二重累現。這麼地,藏著三重四重以致重重無限之累影,故舉一珠,其他珠便自反映於其中。現象的一切事物,正如此珠一般,每一事物和其他一切現象都相依相屬著,故雖舉任何事物,其他一切都包含在內,這便見主張事事無礙的根據。一切事象,是事事無礙,故每一事象和其他一切事象是隨伴及相透,而使每一事象成為實在,於是,雖拿任何事象來看,亦是絕對的實在,特別在主觀的心理中找尋此實在的中心時,則可以說一切現象,都是一心法界內的緣起。這就是《華嚴》的法界緣起論。 以上已略論隋唐興起了的佛教三宗,其中最初的天台,是實相論之極致,唯識是緣起論之代表,華嚴則綜合實相論與緣起論而創立法界緣起論,這恐怕可稱為中國佛教所到達之極致了吧。華嚴之教理,到下一時代,即入中國近代哲學之時代,影響於儒教,使構成了新的儒家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