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小史 · 第十四章 從儒教到老莊

武內義雄 《中國哲學小史》
後漢亡(公元220年),便成了魏、吳、蜀三國鼎立的時代。魏國創業主是曹操武帝,其子曹丕文帝,善繼其父業。文帝有稱為《典論》的著述。其序中說:「上雅好詩書文籍,雖在軍旅,手不釋卷。每定省,從容常言:人少好學,則思專,長則善忘;長大而能勤學者,唯吾與袁伯業耳。余是以少誦詩論,及長而備歷五經四部,史漢諸子百家之言,靡不畢覽。」所稱「上」,即指武帝,所稱「余」,即指文帝,故可知武帝父子是愛好學問的。武帝有《兵書接要》這著述,似乎該書乃集《太公陰謀解》三卷、《孫子略解》三卷、《續孫子兵法》二卷、《司馬兵法注》一卷、《兵法要論》一卷總計十卷而成;惟至今尚存的,只不過是作為魏武《注孫子》的《孫子略解》三卷。就此來看,武帝似是兵法學者。《魏書》評判他說:「太祖御軍三十餘年,手不釋書,書則講武策,夜則思經典。」在參與他的軍事的學者中,有仲長統那般的儒者,因此,武帝或者也是通達儒教的人。仲長統是《昌言》的著者,前面已說過,《昌言》乃帶有濃厚的法家色彩的儒家言,劉勰氏的《文心雕龍》說:魏初兼霸術名法。又《魏志》評曹操曰:「攬申商之法術,該韓白之奇策,官方授材各因其器。」就此去推測,則曹操的儒學,一定是和《昌言》同樣屬於法家的。而魏朝的施政方針,乃強迫極端節儉;雖後宮,亦食不兼肉,衣不用錦帛,茵蓐不取緣,器物不施丹漆(《衛覬傳》),其臣下亦與此同化,大吏亦揣壺飱上官署(《和繪傳》),列卿亦日食乾飯,衣破則以紙補綴之(《衛覬傳》)。這一切或許都是根據那誡浮靡的《昌言》的主張的。 繼曹操之後的文帝,在黃初之初,興學宮,增博士員額,圖儒學之興隆,當時的學者中,有王肅其人。王肅,字子雍,其父王朗乃後漢末學者,賜姓楊,是傳授今文學的人,故其子王肅,顯然亦精通今文學;他又好賈逵、馬融之學,折衷今古文,撰錄《書》《詩》《三禮》《左氏》《論語》的註解,都為學官所採用,他折衷今古文的態度,雖亦與鄭玄同樣,惟他反對鄭玄。據說,鄭玄用今文之處,他便用古文,鄭玄采古文之點,他則改為今文。他又有《聖證論》十二卷,該書乃依據《孔子家語》以駁斥鄭玄。據說,他所根據的《家語》,乃他個人偽增的。這麼一來,他每事都反對鄭玄,惟其意見之不同,主要的是禮制和字句的解釋,與大義有關者很少。其後,《聖證論》便成為鄭學和王學論爭的中心,奉鄭學的馬昭既駁斥他,王學之徒孔晁則答辯,博士張融亦批判之。同時,孫炎亦奉鄭學,著《聖證論駁》,孫炎又著《爾雅注》六卷及《爾雅音》一卷,潛心於文字的訓詁。就這些事實來推測,則大約是自古文學興起以來,便側重於文字的研究,漸次討論到細小的問題,當時研究文字是很盛的事實,看了張緝的《廣雅》三卷,《古今字詁》三卷、曹侯彥的《古今字苑》十卷等書籍的陸續出世,便可知道,同時,由三字石經設立的事實亦可明了。所謂三字石經,乃用古文篆隸三體書寫《尚書》《春秋》的文章,此古文乃根據魏初邯鄲淳所傳的古文經傳,當時在學者間,似乎很注意這古文的筆法,於是,文字的訓詁及筆法,是當時經學的主要問題,並無與大義有關的。魚豢的《魏略》這樣地記述當時學界的狀態:大學始開時,有弟子數百人。到太和、青龍(公元227—236年),中外多事,人盡避就,雖不解性學,多請求大學,大學諸生有千數人,而諸博士率皆粗疏,因不能教育弟子,弟子原本為避役,因亦不能努力修學,冬來春去,年年如此。有時雖有勤學者,亦止於台閣舉格,加之不念「統大義」,只在字指、墨法、點注之間問學,百人同試,未有十焉,因此,志學之士終復陵遲,求浮虛者各競逐焉。(《魏志》卷十三注引《魏略》) 就此看來,當時的學問,似乎拘泥於文字的意義與筆法的枝節,毫無生意。因而,在這個時代,社會的方面是受後漢末諸子的影響,強制在嚴厲的法律下過極端的禁慾生活,在思想方面則受訓詁學之餘弊失卻指道精神,其結果,稍有才能者,都脫離儒教而走到老莊。 所謂老莊之學乃信奉老聃、莊周之道的學派名稱,是道家之一派,漢初信奉道家之人很多,特別竇太后是熱心的信奉者,故這教勢力很大,當時此派的人們,並稱黃帝與老子,名為黃老學。惟及至武帝即位,儒家既得勢力,黃老之學便失勢於中央,僅集於淮南王劉安之下維持其餘勢。他們在淮南王之門,編纂《淮南子內書》二十一篇、《外書》三十三篇、《中書》八卷,同時並注意莊周,編纂《莊子》五十二篇,似乎是從此便敬仰老聃、莊周為宗師而形成了老莊學。可是,其後的兩漢思想界,已成為儒家獨霸的舞台,不見有老莊的活躍,僅由於後漢的許慎和高誘註解《淮南子內書》,著成《淮南子閒詁》及《淮南鴻烈解》,可想像一部分人們尚不忘卻他。然而,及魏晉之際,時勢一變,老莊之學抬頭,老莊思想壓倒儒學而居其上。這迴轉期的代表者,是王弼和何晏。 王弼字輔嗣,正始十年(公元249年)二十四歲逝世。王弼的族祖王粲,得後漢名儒蔡邕之遺留書籍,其後把它讓給王弼之父王業,王業又把它傳給其長子王弘。王弼幼時便讀誦其兄之書籍,有博覽名,其著述有《老子注》二卷和《易注》六卷。他的《老子注》,乃以莊子思想解釋老子,較從前的解釋更進一步。他的《易注》,乃根據《費氏易》(古文《易》之始祖),借老莊之哲學以說明《易》,此乃以前所無者。試舉其一例而言,他在《易》復卦的彖傳「復其見天地之心乎」一句之下,註解說: 復,返本之謂也。天地以本為心。凡道息則靜;靜,非對動者也。語息則默;默廣非對語者也。然則天地雖大,富有萬物,雷動風行,運化萬變,而寂然至無是其本也。故動地中息,則天地之心見。如以有為心,則異類未獲具存。 其解釋完全本老莊之說。他的《易注》,僅解上下經和彖象傳,尚未及繫辭傳,惟韓康伯受他的見解,便寫成繫辭之注,且在繫辭「一陰一陽之謂道」句下注解說:「所謂道者,何也?元之稱也,非不通,非無由也,況之謂道。」由此看來,可想像王弼、韓康伯之《易注》,如何地受老莊之影響。 何晏,字平叔,有天聰之譽,好老莊,書《老子》之注。傳聞其後及見王弼之《老子注》,服其清奇,嘆為如斯之人可與語天人之際。遂焚自己的註解,故他也算是王弼一流的人。又有《論語集解》二卷的著述。《集解》是集積他以前對《論語》的註解,更補其不足之點,他這補足的部分,乃受老莊思想的影響,例如,注於《述而第七》「子曰,志於道」句下說:所謂志,慕也,道不可體,故僅志之。又注於《先進第十一》:「回也其庶乎,屢空。」句下說:空,猶如虛中也。皆以老莊哲學解儒書。總之,後漢末至魏初,古文學之進展,既有作為傾向於文字訓詁一方面的反動——以《易》和《論語》來闡明儒教精神的傾向,至正始以後,又有借用老莊哲學來說明《易》《論語》的意義的人們。其後老莊學的研究,日盛一日,自魏至晉之間,便有無數的老莊注釋書。鍾繇的《老子訓》,董遇的《老子訓》,張揖的《老子注》,何晏的《老子道德論》,阮籍的《道德論》,鍾會的《老子注》,孟康的《老子注》,荀融的《老子義》,虞翻的《老子注》,范望的《老子注訓》,王尚的《述老子》,程韶的《老子集解》,張憑的《注老子》,孫登的《老子集注》,崔譔的《莊子注》,向秀的《莊子注》,司馬彪的《莊子注》,李頤的《莊子集解》,張湛的《列子注》等等,幾不勝枚舉的與儒者的註解講疏相對抗。劉勰在《文心雕龍》說:正始中,何晏之徒始盛玄論,於是聃周當路,與尼父一爭途。誠非我欺之言。老莊學這般地盛行,便形成了避俗事尚清談這一種時代思潮,趙甌北《二十二史答記》中論這風潮說: 清談,起於魏正始中,何晏、王弼祖述老莊,謂天地萬物皆以無為本,無者,開物成務,往而不存者也。(《王衍傳》)阮籍亦素有高名,口談浮虛,不遵禮法。(《裴傳》)籍作《大人先生傳》,謂世之禮法之君子,如虱處褌中。(《阮籍傳》)其後王衍、樂廣,俱宅心於事外,名為時重,天下之風流者,以王、樂稱首。(《樂廣傳》)後進無不競為浮誕,遂成風俗。(《王衍傳》)學者以老莊為宗,黜《六經》;談者以虛盪辨,賤名檢;行身者以放濁為通,以節信為狹。仕進者以苟得為貴,鄙居正;當官者以望空為高,而笑勤恪。 這實為簡略而得其要之言。而時尚之所趨,湯湯成俗,雖偶有裴、江淳、范寧等二三憂時之士,思有以矯正之,亦不能挽狂瀾於既倒,徒傳有阮籍、阮咸、嵇康、山濤、向秀、王戎、劉伶等竹林七賢之名。